292 / 371 ·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11.5

彼此討厭的類型

周雖然有真晝這個女朋友,但也沒有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她身上。

真晝有自己喜歡、想做的事情,當然也有自己的交友圈。

這點周也是一樣。儘管沒有打工的日子兩人經常一起回家,但也不是每次,今天不用去打工,他便跟樹和優太約好了放學後要一起出去玩。

話是這麼說,他們也不會為了玩樂花太多錢,放學後能玩的時間也有限,所以他們通常會選擇去卡拉OK──那裡可以在不被他人打擾的舒適空間里,以合理的價格待上一段時間,還能喝點飲料。

雖說是去卡拉OK,但他們實際唱歌的時間只佔一半,另一半基本上都在聊天。唱完幾首歌之後,就會自然而然地進入近況交流時間。

只不過,因為大家都在同一所學校,又是同班同學,所以話題大多會重複。常常都是聊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或者分享最近迷上的東西、喜歡的東西之類的,內容十分隨意。

「說起來,上次我跟優太出去的時候,他被女生搭訕得超誇張,我那時候真的深切體會到他受歡迎的程度。」

今天的話題似乎要從前陣子外出時的事情展開,樹雙臂環胸,一邊點頭一邊感嘆道:「那場面真是不得了啊~」

優太長相和身材都很好,聲音也好聽,加上頭腦聰明、性格溫和又真誠,幾乎挑不出缺點,會受歡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周也不由得贊同,不過優太本人只是一臉苦悶。

「坦白講,就算受歡迎我也一點都不覺得開心。」

「這話要是被其他男生聽到,他們肯定會流著血淚抓住你肩膀拚命搖吧。」

這大概是帥哥才會有的煩惱,不過要是被那些與異性無緣的男生聽見,恐怕不只會被孤立,還會被記恨。正因為現在是在這種沒有旁人耳目的環境下他才敢說,畢竟這句話的殺傷力實在不容小覷。

「怎麼說呢……想受歡迎的那種心態,不就是想被一堆女生圍繞,最後要是有機會還想發展成肉體關係嗎?我並沒有這種想法,所以……」

「你這樣想好像也有點奇怪吧。」

「藤宮你有資格說我嗎?」

「那倒也是。」

「喂,你們兩個。」

被兩人莫名其妙針對的周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但他們絲毫不受影響。

「藤宮你也是我這種類型的吧?不是想受女生歡迎,而是想和自己喜歡的人交往。」

「……那倒是沒錯。」

「我又不是想隨機吸引一堆人。說真的,受歡迎其實沒什麼好處,除了女生之外,還常常會招惹一堆奇怪的麻煩。損失要比好處多得多。」

優太的眼神飄遠,那種彷彿經歷過無數風雨的語氣讓周根本插不上話,只能報以「真是辛苦你了……」的同情目光。

「說起來,被搭訕這種事真的有那麼值得開心嗎?」

「你想聽一般的看法,還是我們個人的?」

「聽一般的。你們都有固定對象了,肯定會回答不開心啊。」

「那我就說說一般人的看法,雖然這種事因人而異,但大多數人應該還是會覺得開心。對那些想受歡迎的人來說,被搭訕當然是好事,至少代表他被女生看上了,多少也能證明自己在異性眼中有吸引力,也能成為自信的依據。如果之後還能進一步發展成交往,那更是賺到了。」

「我不擅長那種輕浮的互動啊……」

「也是,沒見過優太為這些事情開心。」

「被人抱有好感這件事當然值得感謝啦。不過,該怎麼說……我這個人要是被太積極地追求,反而會退縮。明明我正開心做著自己的事,她們卻突然硬要插進來的話,我心裡『希望對方別靠近』的想法會更強烈,所以我應該是不擅長應付那種類型。」

「你這裡說『不擅長應付』而不是『討厭』,就能看出你的溫柔呢。」

想到優太過去所遭遇過的那些事情,要是他因此討厭那種強勢又積極追求的類型,其實一點都不奇怪,但他依然只用「不擅長應付」來形容,大概是因為他本來就寬容又溫和的性格吧。

「很難想像優太會明確說自己討厭誰。」

「同意。」

「我倒覺得周你也差不多。」

「我嗎?」

話題的矛頭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周微微眯起眼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不知為何,樹也用一樣的眼神看了過來。

「話說周你有討厭的類型嗎?」

「你是指哪方面?」

「不分性別,單純在人際關係方面的。因為你這人幾乎不會說討厭誰吧?我就想知道你有沒有那種明確討厭或痛恨的人。話說你對其他人好像本來就挺冷漠的。」

「我在你眼裡到底是怎樣的人……」

這說法簡直就像在形容什麼機器人。

周不是情緒起伏非常劇烈的人,但他還是有喜好與厭惡,也有喜怒哀樂。只是他不一定會把那些感受表現出來罷了。

「啊──不過我懂。藤宮把界線劃分得很清楚,對不感興趣或沒關聯的地方完全不干涉,就是那種『他是他,我是我』的感覺。」

「只要對方沒來找我,我也沒必要產生什麼情緒吧?」

「是沒錯啦。所以我就是好奇有沒有讓你真的討厭到能打破這個前提的類型。」

周明確感到厭惡的人。

「……會給別人添麻煩的傢伙?」

「那種人誰都討厭吧。會有人喜歡嗎?」

「其實喜歡麻煩製造者的人還不少喔。」

「那種人會被喜歡,大多是懂得道歉的類型……要是那種完全沒有罪惡感、只知道肆無忌憚亂搞,而且在惹完麻煩後就拍拍屁股不負責的人,應該不太會有人喜歡。除非那個人能在惹事的同時帶來某種利益,不然這種角色大概只適合存在於虛構的作品中。」

千歲雖然多少有點麻煩製造者的傾向,但她惹出來的麻煩通常不算太大,而且每次出事都會乖乖道歉,還會努力想辦法去收拾善後。那種粗心笨拙誠懇的樣子給人的印象不錯,加上她本人也很有親和力,所以就算偶爾帶來一點小麻煩,也頂多輕輕彈一下額頭就能原諒。

看著千歲那樣的例子,周不禁覺得,引發問題後的處理方式和態度果然才是關鍵。

「周你就真的沒有過『我討厭這傢伙』的情況嗎?」

對於仍然沒有什麼反應的周,樹提問的語氣里混雜著幾分傻眼。周在腦中反覆思量著「討厭」這個詞。

他的確很少對別人產生強烈的厭惡或排斥感。

回顧過去的人生,大概就是讓他不得不轉學到這裡來的起因──東城吧。

(不過,那也不算是「討厭」那傢伙啊。)

當時的周的確感到很不甘心、很痛苦、很難受,也很悲傷。那種彷彿被濃霧籠罩的深沉不安與恐懼,讓他整個人被壓得動彈不得。他無數次地自問自答,反覆質疑自己。

那一切都是事實──但如果要給當時對東城產生的情緒命名的話,並不是「厭惡」或者「憎恨」。

「……與其說討厭那個人,不如說是他做了讓我感到痛苦的事,只覺得心中非常悲傷?其中沒有夾雜什麼厭惡的情緒。」

假如當時能夠痛快地去憎恨、厭惡東城,也許心裡還會輕鬆一點,可是周當時感受到的情緒,說得難聽點,就是屈辱還有深深的悲哀。

被信任的人背叛、利用、嘲弄──這些都讓周既懊悔、難堪又痛苦。

即便如此,周的情緒始終沒有明確地轉化為「討厭」,也許是因為他潛意識裡已經拒絕再對東城投入任何情感了。

「哦──那你現在對那傢伙怎麼看?」

「沒感覺。」

「噢,真乾脆。」

「啊……不對,說『沒感覺』好像有點語病,應該說今後他已經跟我沒關係了,無論他過得幸福還是不幸,都不會再和我的人生有任何交集,所以我只把他當作一個『請好好過自己的生活』的人。真的,只要他別再給別人添麻煩就行。」

周和東城之間的緣分已經斷了。至少從周的立場來看是這樣。

無論升學還是就業,他都打算留在這裡,只要不回老家,就再也不會和他碰面了。除非對方對自己還有什麼執著,或者有事情跑來東京,不然根本連見面的機會都不會有。而他應該也不認為周值得他做到那個地步。

一個已經毫無關聯的人,無論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過得好或壞,也真的一點都無所謂。若有一天他真的出現在眼前,或許還是會生出一些感觸,但也僅止於此。

(反正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再去想的。對我來說,他早就是個陌生人了。)

這不是逞強,而是周坦率的想法。

能夠這樣看待,多半是因為夏天回老家時的那次偶遇。正是因為那時他們當面把話說開了,才讓周真正消化了那段過去。若沒有那場對話,或許至今心裡仍會留著陰影。

「不過我得說,我還是很感謝那傢伙。畢竟到頭來也是他給了我搬來這邊的契機,而且我現在覺得自己過得很幸福。雖然對他做的事還是很有意見,不過其中沒有負面情緒,就是單純毫不在意的感覺。」

「該不會我不小心踩到不能碰的地雷了吧?」

「樹好差勁──」

「為什麼啊!」

兩人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輕鬆帶過了嚴肅的話題,這份細膩的體貼讓周心裡有些難為情,又笑著揮了揮手,好像要把他們的擔心也一併驅散似的。

「我真的對他沒有任何想法了啦。現在的我生活圓滿,也覺得來這裡是對的選擇。」

「還遇到了最心愛的人,對吧?」

「是啊。」

畢竟若不是因為東城那件事,他也不會遇到真晝,更不可能與她結下這樣的緣分。從結果來說,他甚至該辦個感謝慶典才對──如果被東城本人聽見,八成會氣得跳腳,所以這話就放在心裡不說,不過周的確是懷著感謝的心情,可是也僅此而已,他並沒有打算報恩。

「……敢這樣點頭承認,這份豁達也真讓人佩服。」

「我倒覺得只要樹不在旁邊起鬨,藤宮其實滿坦率的。」

「但是如果我不取笑一下,他好像會一直秀他跟椎名同學的恩愛啊。」

「倒也有幾分道理。」

「哪裡有道理了?」

周不禁吐槽:「你們到底把我當什麼人啊?」但兩人只是明顯地移開視線不看他,周只能長嘆一口氣,拿起玻璃杯裝的哈密瓜蘇打潤了潤喉嚨。

「所以你是真沒有什麼討厭的類型?」

「也不是,主要是我身邊本來就沒有那種人,所以也算是沒有。周圍的人都很好。」

「哎呀,被誇獎了,好害羞喔。」

「煩死了。」

「好過分。」

樹一邊扭來扭去一邊誇張地用雙手捧著臉裝可愛,周只給了他一個冷淡的眼神,然後重新思考所謂「討厭的類型」。

基本上只要那個討厭的人不在眼前,周都覺得無所謂,至於那種光是出現在視野中就讓人不舒服的人,倒也不是沒有。仔細想了想,撇開犯罪行為這類極端情況不談,周認為自己會感到討厭的大概是──

「雖然身邊沒有這種人,不過確實有一種我打從心底無法接受的類型。」

「哦?是哪種?」

「會破壞他人的人際關係、以奪取為樂的人。」

「啊──」

周以前也曾和真晝談過類似的話題,他討厭那種明知道對方已有對象,仍抱著明確的奪取之意,主動接近並積極示好的類型。

「不論是常識還是道德上,我都不能接受。最好離我遠一點,要是敢靠近還表現出那種態度的話,我鐵定會想辦法把那個人從我周圍徹底排除掉。」

周也清楚自己有點潔癖,但對於那一類人的厭惡是無法控制的。

在周老家附近曾發生過類似的事件,有一對夫妻因第三者而走上分崩離析的結局。當時還是小學生的周也從大人口中聽說了那場家庭失和的悲劇,心裡只覺得敬謝不敏。

最後變心的丈夫離開了那個地方,但外遇對象在失去興趣後便把他一腳踢開,結果只留下一個被破壞殆盡的家庭與支離破碎的生活。

據說妻子確實有向丈夫追討慰撫金與贍養費等補償,但對於要獨自照顧年幼孩子的母親而言,依然是極大的負擔。周清楚記得那段時間志保子以及鄰居們都對那母親和孩子相當關心,經常幫忙照顧。順帶一提,聽志保子說,那時候的孩子如今也上小學了,完全不記得父親的事,過得十分健康快樂。

也許正因為身邊發生過那樣的事,也可能是因為周從小就看著父母的鶼鰈情深,以為那樣的關係才是理所當然,又或者只是青春期特有的潔癖在作祟,總之,周對那種虛情假意的人充滿厭惡。

「那當然會想在受到傷害之前就把那種人趕走了……雖然我認為椎名同學不可能變心。」

「她絕對不會變心,我也不是在擔心那個,只是我跟真晝都不想特地給自己找不痛快,所以能排除的麻煩就要先排除。畢竟我不想浪費時間和心力在那種人上面,我也完全不認為真晝會看上除了我以外的人。」

周不認為──應該說,他確信真晝不會去關注別人。話雖如此,假如真有那種心懷不軌的傢伙主動接近他們其中任何一方,不僅會讓雙方都感到壓力,也會讓煩躁達到極限,所以他只是想在感到不快之前,先把那些麻煩從視線中趕走罷了。

「哇~又在放閃。」

「這可不是我自戀或是自誇,純粹是事實,我也有在為此努力。」

「這話能聽起來不像謊言也不是自戀,真有藤宮你的風格。」

周既沒有要仗著被喜歡而驕傲自滿,也不會因此得意忘形。被喜歡這件事是事實,但為了能讓真晝一直喜歡自己,他始終不曾懈怠努力、體貼與感謝。

他不認為「被喜歡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是會珍惜、會用言語和行動去表達,也不覺得為了讓彼此都過得舒服而付出的心力是一種負擔。

唯有這點,周能夠毫不羞愧地斷言,樹與優太相視一眼,一起聳了聳肩。

「對大家都算滿和氣的門脇又是怎麼想的?我看你好像幾乎沒有討厭的對象。」

「我?我當然也有討厭的類型喔。」

「咦?優太你居然有?真意外。」

從國中時期就與他交好的樹似乎也難掩驚訝,因而瞪大了眼睛。

「你們是把我當成什麼……我也是人,當然會有喜好與厭惡了。」

「可是我從來沒看過你表現出那種態度。至少不是我認識的人吧?」

「呃──這個嘛……」

「咦?那個吞吞吐吐的反應是什麼意思?」

「……也不能說樹你不認識,確實有那麼一個討厭的人,但該說是『有』或『曾經有過』呢?那個,其實我不太想提起。」

「難道說……是我!? 」

「怎麼可能,討厭你的話我就不會那麼常跟你一起玩、聊天了。」

「我感受到優太的愛了。哎呀,真害羞~」

從優太眉頭微皺的樣子可以看出他在剛剛那一瞬間的確有點煩躁,但很快又轉為苦笑,一邊用湯匙攪拌杯中的咖啡。

那模樣看起來像是在考慮剛才吞吞吐吐的內容,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來,但似乎也沒有那麼強烈的抗拒。要說的話更像是在顧慮樹的感受。

「我不是在說你啦。你還記得國中時的那個學姐吧?」

「喔……你說她啊。」

周不清楚「那個學姐」指的是誰,不過樹立刻就聽明白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對我來說,樹跟白河同學都是重要的朋友。發生過那種事,我當然不可能覺得好受,而且身為田徑選手,她的行為更是不可原諒。不管是作為一個人還是作為運動員,都完全不合格。真希望她能從培養健全的精神開始重新做人。」

「是啊,你說的沒錯。」

「這是我能聽的話題嗎?雖然之前樹有稍微提過。」

周多少了解過一些大概的情況,但那個學姐的為人,以及當事人們各自的感受,外人根本無從得知,所以他這個局外人有點猶豫自己是不是該繼續聽下去。

他試探性地看了兩人一眼,想問要不要自己暫時離席,但樹和優太都搖了搖頭。

「反正都已經過去了,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只是從旁人角度來看,大概算是滿嚴重的事件吧。」

「順便問一下,那位學姐現在在我們學校嗎?」

「不在不在。那部分我入學前就查過了,也確認過她因為待不下去,已經轉去了外縣市。何況我們這裡算是很不錯的學校,就算她想報考,應該也會在面試階段就被刷下來。畢竟她做的事實在太過分了,事發的時候又剛好是三年級。」

「到底有多嚴重啊……」

雖然周聽說過以前樹和千歲交往時發生的糾紛,但具體細節樹並沒有多說,所以周不清楚實際情況。

不過光是從話里聽起來,就能察覺那件事的影響不小。至少依照樹的說法,那已經嚴重到會影響升學考試了,想來應該是相當大的問題。

「嗯──該怎麼說?」

「……簡單來講,就是暴力事件……?」

「要是處理不好,可能真的會出人命的那種。」

「那也太糟糕了吧?」

周沒想到事情會嚴重到這種地步,忍不住出聲吐槽,但樹的表情依然如常。

「我跟小千都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所以你不用太在意。」

「怎麼可能不在意!你之前不是說只是點小傷!? 」

「實際上也就是骨頭有一點點裂開而已。小千完全沒受傷。」

「那已經是重傷了啊蠢蛋!」

事情的兇險程度比以前本人說的還要嚴重,這點讓周很驚訝,但更重要的是樹那種輕鬆帶過的態度讓他實在無法不講幾句。

周認為這種情況就算生氣也完全是理所當然,畢竟樹和千歲的身心都受到了傷害。

「太離譜了。就算是嫉妒,也不該用傷害別人的方式去發泄那種情緒。就算沒有真的造成傷害,只要試圖用暴力解決問題,本身就已經不對了啊。」

連東城都沒做過那種直接傷害人的事。他也知道那條不能越過的界線在哪裡。

而那個人輕易地跨過了那條界線,還對樹和千歲兩人都下了手,想必當時一定引發了軒然大波。樹雖然表面上若無其事,但他真的沒有感到憤怒嗎?

「你的傷真的沒有留下後遺症吧?」

「沒有沒有,你看我現在不就活蹦亂跳的嗎?超有精神。周你也看過我在體育課上那麼有精神的樣子吧?再說那都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就算是三年前,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你受了那樣的傷,當然會擔心了。」

樹一副嘻皮笑臉又滿不在乎的樣子,周也不好再追問下去,但光是知道發生過那種事情就足夠讓人擔心了。尤其那次受害的是樹和千歲兩個人,更讓人放心不下。

樹這種表面上若無其事、不對別人傾訴的地方,讓周不禁有點生氣。

雖然覺得因為被瞞著而鬧彆扭的自己像小孩子一樣,所以沒有說出口,但樹看到他的反應後,忍不住開懷大笑起來,爽朗的笑聲回蕩在室內。

「這種地方就是周的優點呢。」

「對啊~」

「你們這是在轉移話題糊弄我吧。」

他一眼就看出兩人想把話題混過去,於是半眯著眼盯著他們,但他們果然還是不願意多談。雖說不想講也沒關係,但正是因為他們這種半遮半掩的態度,反而更讓人懷疑。或許樹不是不懂,而是心知肚明還故意那麼做。

「唉──我是受不了那個學姐,不過對我和小千來說,她也算是給了我們一個改變的契機,就像周講的一樣。雖然那次真的很痛,而且還欠了老爸一個人情就是了。」

「……所以你不恨她?」

「小千會退出田徑是因為她,關於這點我是有怨恨,不過她也已經受到懲罰了,就當作年輕氣盛犯下的錯,我不打算再繼續抱怨了,反正也不會再見面了嘛?」

被他加上一句「跟你一樣啊」還眨了眨眼,周也沒辦法再多說什麼。他先是緊抿起嘴,嘴角微微動了動,最後嘆了口氣。

「隨你。你這傢伙老是神神秘秘的,要是真遇到什麼麻煩或痛苦的事,記得早點說出來。別忘了年末年初那場騷動的教訓。」

「我可是銘記在心。那時候真是多虧你們照顧了。」

「咦?樹發生什麼事了?」

「你也沒跟門脇說喔……」

「不是,是沒找到機會說啦。就只是和老爸吵了一架而已。」

「雖然你們父子吵架是常有的事,不過從藤宮的語氣聽起來,這次感覺滿嚴重的吧。反正不是你忍耐到極限後爆發,就是你又對白河同學隱瞞事情惹她生氣了,這兩種情況之一吧。」

「咦?你怎麼連這都能看穿?好可怕……」

優太顯然非常了解樹的性格,說的幾乎是正解。他似乎也對樹的父親大輝很熟悉,只是嘆了口氣道:「你爸還是一樣啊。」一副十分理解的樣子。

「話說回來,樹你呢?討厭的類型是什麼?」

看起來優太也無意繼續開口評論別人家的事,乾脆轉移話題,但在這個時間點問這個問題,答案幾乎是顯而易見的。

「老爸。」

果不其然,正如所料。

「這已經不是討厭的類型,是直接點名個人了。」

「不要在這裡自己下結語好嗎──」

「大輝叔叔也挺可憐的。」

「這種情況下可憐的人應該是我!怎麼都沒人幫我說話!要這麼說的話,優太你不也一樣嗎!」

「我剛才說的不是『討厭的類型』,而是『討厭的人』──」

樹不滿地拍桌子表示抗議,導致所有人的玻璃杯都跟著晃了一下,周和優太連忙半開玩笑地制止:「別那麼粗魯。」「別這樣啦──」一邊把自己的杯子挪到安全的地方。

「我真的跟老爸合不來。之前大概也說過了,我是真的很羨慕周的爸媽。請把他們送給我。」

「不送。我能理解你的意思,畢竟他們算是比較放任型的父母。」

周經常被真晝和樹羨慕,對那些父母不是完全漠不關心就是過度干涉的人來說,志保子他們那種保持適度距離的相處方式,大概就是理想的狀態吧。

周個人則感覺父母雖然讓他隨心所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也會適度地關心,偶爾還會發動「多理我一下啦」那種攻勢。正因為他們彼此都明白並尊重對方是獨立的個體、有各自的生活,樹才會這樣半開玩笑地提出「交換父母」這種要求。

「那也不是放任,而是會尊重孩子意願的超棒父母啊。看著就覺得好羨慕。拜託收我當你家的養子。」

「就算是開玩笑也別說那種話,笨蛋。」

「不過,因為有椎名同學的存在,我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這傢伙……」

周心想這傢伙腦中想的「養子」意思肯定跟他想的不一樣,但要是現在吐槽,只會被樹拿來當作開玩笑的素材繼續鬧,所以他還是忍了下來。

「你爸媽看起來都很溫和,就算只是聊過幾句,也能感覺出他們真的很疼愛你。難怪樹會羨慕。」

「總覺得被你這麼一說超害羞的。」

「可是你不會否認吧。」

「那當然。我也很喜歡我的父母,不論作為家長還是作為一個人,他們都很值得尊敬。被人這麼誇獎,我這個兒子也覺得很開心,不過當著我的面誇還是讓人有點難為情。」

周很少會當面對父母說這些話,但無論是作為兒子還是作為周這個人,他都打從心底尊敬他們。

從小到大被細心疼愛的記憶還鮮明地留在腦海里,兩人明明都忙於工作,卻從不吝嗇時間、金錢與愛,把一切都傾注在他身上。做錯事的時候會被講道理、被責備,做對事情時則會得到充分的肯定與讚賞。周從未被當成父母的傀儡,而是被視為一個獨立的個體來珍惜。

周從他接觸過的許多人與他們的家庭環境中,深刻體會到自己家那種看似理所當然、其實並不常見的親子關係有多麼寶貴。他明白自己是個被環境眷顧的人。

作為修斗和志保子的孩子,周深切感受到他們對自己的愛,也明白那是一種幸福。

正因如此,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去否定自己的父母。

「你這種坦率的個性,大概是多虧父母教得好,加上本身的性格使然吧。」

「能不能請他們分一點修養給我老爸學學?」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駁回。」

「嘖。不過,我也不覺得老爸的性格會輕易改變。只希望他別那麼、別那麼……在聽人講話之前,他就喜歡不由分說地批評。如果說這是我平常的行為造成的,也不能否認就是了。」

自從年末年初那場騷動之後,樹對大輝的態度似乎稍微軟化了,但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有不滿,於是長長嘆了口氣。

儘管如此,看起來也不像是真的厭惡至極的樣子,想必他也在內心經歷不少掙扎,最終才學會用適當的距離來保持冷靜。

「與其改變別人,改變自己會省下更多力氣。」

「這話真有道理,所以我正在努力改變中~」

「我知道,早就看在眼裡了。」

「噢,那就好好看著吧,我可是會改變的男人。」

「好好好,我在看、我在看。」

就算不說,周也能看見樹正在努力改變,而那份努力確實值得讚賞。

周表面上故作輕鬆地帶過,只是心裡仍希望樹這個本質上比自己還要認真的傢伙別太勉強自己。優太看著兩人的互動,微笑著眯起了眼。

「你們感情真好。」

「呵呵呵,我們的感情中當然也有你了,小子。」

「你那是什麼角色設定?」

「太不搭了,笑死。」

「好過分!果然感情根本不好!」

「怎麼這樣……真過分,我受傷了,嗚嗚。」

「樹你好差勁──」

「我才是最受傷的好嗎!? 而且這段剛剛演過了!還要重來一遍!? 」

也許是怕氣氛變得太沉重,又或者這就是樹的本性。

仗著這裡是卡拉OK包廂,樹故意裝出一副氣憤的樣子,周則是假裝沒看見,只淡定地和優太一起看著電子歌單,一邊討論要唱什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