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 / 371 ·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8.5

特典 某天醒來之後

早上一醒來,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

周最初感到不對勁的地方,是睜開眼睛時出現在眼前的一頭熟悉黑髮。

當然,就算他再怎麼懶散,也不可能在過著學生生活的期間完全不照鏡子。最近周有在注意服裝儀容,因此比以往更常關注自己的外表,也增加了保養頭髮的次數,結果打理頭髮的機會也增加了。

出現在眼前的,正是那樣的髮型。

此時,周也察覺到了異狀。

頭髮並不是擋在視野前方,而是整顆頭都在眼前。也難怪周會感到混亂。

「啊、到底……啊?」

接著他感覺到比剛才更強烈的不對勁,原因就出在從他口中吐露的話聲聽起來實在是太過可愛了。

周已經升上高中二年級,變聲期也早在很久之前就結束了,所以他自己原本的聲音很低沉。

明明該是如此,那如銀鈴般清脆柔軟的嗓音卻從自己嘴裡滑了出來,變得有些尖細。

聽見那過於可愛且格外耳熟的聲音,周連忙用手按住自己的喉嚨。脖子纖細的觸感讓周不由得看向自己的手,然後發出連言語都算不上的破碎聲音。

眼前不是平時那骨節突起的手指,而是纖細又無暇的手。

而在那隻手的背景中,黑髮依然存在,每天都能在鏡子里看到的臉就在那裡。

於是周終於明白眼前的存在是什麼,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我、在、那裡?)

不管怎麼看,都是直到昨天還經常看到的臉。

如果周的記憶是正確的,昨天真晝似乎夢到了過去的事情,因為睡得不好,所以來到周家裡過夜,而周也接受了,兩人一起入睡。到這為止都沒有任何異常。

面對近在眼前睡得十分香甜的自己,腦中一片混亂的周湊近看向那張臉。這時,亞麻色的髮絲順著肩膀滑落,周那睡迷糊的腦袋才終於被喚醒。

周瞥了一眼自己的身體,發現不可能出現在自己身上的、有著柔軟觸感的那個。凹凸有致的身軀上包覆著輕飄飄的可愛睡裙,正是周昨天才稱讚過很可愛的那件衣服。

周逐漸開始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他的大腦拒絕接受。

這怎麼想都不可能。

又不是奇幻世界,自己的意識居然進入了別人的身體。

「……嗯。」

正當周坐起來雙手抱著頭的時候,在旁邊睡覺的自己的身體有了要醒過來的跡象。

自己現在恐怕是在真晝的身體里。

那麼,又是誰存在於眼前這個自己的身體裡面呢?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周?」

薄唇中傳來比平常睡醒時還要低沉的聲音,總覺得那慵懶的嗓音中仍留著幾分稚氣。

一聽見絕不會從自己口中出現的稱呼,周頓時感覺眼前一黑。

雖然有過一瞬間的想像,卻萬萬沒想到兩人的身體真的互換了。這種奇幻故事般的事情居然真的會發生。

沒對上焦點的眼神睡意朦朧,接著鎖定了這邊。

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黑色雙眸的眼皮好幾次重複打開又闔上的動作。

「……呃,真晝小姐。」

「是……嗯嗯?」

真晝的語調也和周一樣提高了。大概是被呼喚她的聲音,還有她自己發出來的聲音給嚇到了吧。

然後她愣愣地反覆清嗓子,像是在確認、調整喉嚨的狀況般,接著慢慢地睜大雙眼。

就在那雙漆黑的眼眸清晰地捕捉到周——正確來說,應該是有著真晝外表的周的瞬間,她猛地坐了起來。

真晝以幾乎是從床上跳起來的勢頭坐起身,對周露出了一臉混亂的表情並抓住他的肩膀,輪流比較兩人的身體。

周輕輕拍了拍眼睛滴溜溜地轉的真晝的手臂,苦笑著對她說:

「嗯,抱歉,我理解妳的心情,但是妳先冷靜一下,好嗎?」

也許是因為做著用真晝的聲音安慰真晝這種奇怪的事情,周的心情變得很複雜,可要是他也放任自己陷入驚慌失措的混亂狀態的話,情況恐怕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了,因此周努力保持冷靜,對真晝露出了微笑,真晝的手隨即卸去了力氣。

「咦、那個,我……」

「我知道,我知道。妳是真晝對吧?」

明知用真晝的臉對她微笑可能會讓她更加混亂,可是為了讓她冷靜下來,周自己絕不能動搖,所以他盡量表現得平靜,努力安撫她。

真晝被現在的處境嚇得目瞪口呆,但她似乎也明白過來,周的意識進入了面前自己的身體里這件事,接著她低頭看向自己正在控制的身軀。而後,她注意到這副身軀屬於周,嘴裡頓時發出了顫抖的聲音。

那顫抖的聲響充滿了悲傷的色彩,令人心生憐憫,於是周也忍不住垂下眉梢。其實他也一樣想哭,可他只是輕輕搖頭驅散了重壓在心頭上的不安,然後伸手握住仍然不知所措的真晝的手。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是周、對吧!?」

「我也不清楚。早上起床後就變成這樣了,我醒來也嚇了一大跳。我自己就睡在旁邊,身體還變成了妳的身體。」

從當事人的角度來看,這何止是晴天霹靂,簡直是堪稱天崩地裂的異常事態,所以真晝會動搖不安也是理所當然。不如說,能夠如此坦然地掌握狀況,不讓自己的心緒產生波動的周還比較奇怪。

真晝已經深切體會到身體交換的事實,眼珠開始變得濕潤。雖然沒有哭出來,可是淚水已在眼眶打轉,彷彿下一秒就會有淚珠滴落一般。光是看到自己本來的臉上露出那種泫然欲泣的表情,周就覺得胃痛。

「怎、怎麼辦?」

「我才想問……不,說真的。我們昨天只是普通地睡在一起而已對吧。」

「應、應該是這樣沒錯。」

硬要舉出一個與平時不同的地方,那就是真晝昨晚作了惡夢,途中驚醒後便來找周了,但以前也發生過一次這樣的事情。再說,如果只是睡在一起就會互換身體的話,全世界的夫婦應該都會有這樣的案例。

無論怎麼想,都覺得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夢裡。

「應該說,就算做了那種事情,從現實角度來考慮也不可能互換身體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可是變成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

「妳冷靜一下。先靜下心來,查明是什麼原因以後,一起來想想今後的對策吧。」

「……你還真是沉著冷靜呢。」

「該說是看見比自己更驚慌的人,反而會冷靜下來……還是說看到自己的臉擺出淚眼汪汪的樣子,情緒就會瞬間冷卻下來。」

或許是因為真晝連同周的份一起慌張、混亂又不安的緣故,使周變得格外冷靜。

其中有部分原因是自己的臉就在眼前流露出那種自己絕不會有的表情。

「……不好意思喔,我這麼慌張。」

「抱歉,我沒有怪妳的意思。我知道慌張也是理所當然的。假如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大概也會整個人慌了手腳。因為妳連我的份都一起驚慌,我才能冷靜下來。」

周像平時一樣溫柔地撫摸真晝的頭。那明顯需要舉得更高的手臂,以及從旁人角度觸摸黑色短髮的感覺,都在在令他意識到這個身體不是自己的事實。

為了不破壞在真晝心目中可靠的形象,即使沒能做到泰然自若的程度,周還是試著假裝平靜。見狀,真晝也像是產生共鳴似地恢複了冷靜。當黑色的眼睛終於和周對上視線時,他微微一笑,目光卻稍微被移開了。

「冷靜下來了嗎?」

「……嗯。」

這種時候,真晝身體的清爽嗓音就幫了大忙。一聽到這個聲音,心情自然就能恢複平靜。說不定這就是所謂的粉紅雜訊,雖然無法確定就是了。

可以知道的是,故意發出的這個聲音對安撫人心具有充分效果。

周溫柔地勸解並與她交談,再看準真晝心情恢複平靜的時機,接著說:

「目前我們知道的是,我和妳互相交換了身體。只是完全想不到原因,也沒有辦法處理。」

「感覺這算不上查明原因……」

「要是能想到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再說,除了虛構故事以外,我就沒聽說過交換身體這種事。」

「那、那倒是……」

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十六年多,周從來都沒有聽說過交換身體的實例。假如真有那樣的人存在,就算被新聞報導也不奇怪。正常情況下,應該會先把當事人送去醫院檢查,如果證實了身體交換的情況真的存在,肯定會成為熱門話題。

從科學上來看,身體交換這種事情根本就不可能發生。至少基於以往培養出來的常識來判斷,那是不可能的。

正因為實際上發生了,才會讓人陷入混亂。

「總之,我們目前還不清楚身體交換的理由和原因,所以先擺到一邊,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接下來……」

「今天是星期六,我們彼此都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做,明天也是假日,還有一段緩衝時間。如果能在這段時間回到自己身體的話,就可以繼續照常生活,但要是沒能變回去呢?」

咽口水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們就必須澈底扮演對方的角色並且繼續生活。那我實在是敬謝不敏。」

先不談願不願意的問題,周是怎麼也不可能扮演成別人——而且還是異性來生活。

既不能將這個身體的保養做到盡善盡美,也沒辦法維持女性特有的交友關係。真晝也很不擅長與異性相處,周不認為她能忍受男性社會中隨意的身體接觸。身邊的人一定也會察覺到異狀。

真晝似乎也想像到了那種情境,臉色頓時變得蒼白。這清楚說明了要完全成為對方的角色過生活這件事有多麼胡來。

「總之,在摸索復原方法的同時,最好也要慢慢適應彼此的身體。假如幾天之內沒有復原的話,就算會被懷疑腦子有問題或是有精神病,也去看醫生吧。」

「……好的。」

一想到那樣的未來,兩人就憂鬱得只能嘆氣,但至少身體互換的事情在周和真晝之間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兩人垂頭喪氣,一邊開始觀察交換之後自己的身體。

周重新看向現在的身體。不愧是真晝的身體,相當纖細柔軟。雖然看著女性的胸部使他於心不安而且覺得沒禮貌,但他同時也暗自吃驚,原來從女性的視角來看會這樣遮擋腳下的視野。

如果說真晝的身材比一般標準更加凹凸有致,那的確是事實,不過腳下的視野被遮住滿多,平時應該要很小心吧——周如此感慨地想。

真晝似乎注意到周的視線朝向哪裡,於是一動不動地盯著這邊。那半眯起的眼神約有兩成像是自己平時對開玩笑的樹投以的冷淡視線,讓周馬上就察覺到她眼神中帶有的責備意味。

「對、對不起!我沒有用那種眼神看!真的非常抱歉!」

「不用那樣道歉。你只是在確認女性的身體而已吧。」

真晝好像沒有生氣,只是流露出有些受不了的瞭然於心,讓周感覺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我先說清楚,我沒有做什麼不好的事。我可以發誓絕對沒有。」

「這點事情我知道。假如你真的做了那種事,就不敢和我對上視線了吧。我認為你是絕對不會佔我便宜的。」

「妳對我的信任也太……雖然我不會那麼做啦。」

如果說對女朋友的身體完全不感興趣,那就是違心之論了,不過還是罪惡感更勝一籌。對借來的身體趁機動手動腳的話,周會非常良心不安,所以他儘可能小心地避免做出不謹慎的行為。

「對吧?所以我不擔心。先不說這個,我倒是很在意你的身體。」

「欸?」

周不由得發出奇怪的聲音。

他沒想到真晝口中居然會說出「在意你的身體」這種話,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不知真晝是否察覺到心臟開始加速跳動,她把自己的手放在胸口上,確認觸感。

「畢竟我是第一次體驗男性的身體,當然會很在意身體能力有多不同啊。我自己也有在鍛煉,算不上是力氣小的人,不過和男性認真起來的力氣還是無法相提並論呢。」

「啊啊,妳是這個意思……」

聽到真晝的想法後,周明顯鬆了口氣的下一秒,心裡便湧起一股不知該說是膚淺,還是感到愧疚,想毆打心生邪念的自己的衝動,而他又意識到現在這是真晝的身體,所以只能板著臉,勉強壓下了衝動。

天真無邪的真晝一臉詫異地多問了一句:「還有什麼別的意思嗎?」周聽了只好壓抑著幾乎要扭曲的表情,一邊淡然回道:「沒什麼,請不要在意。」

真晝原本沒聽懂周的意思,但也許是想起了剛才的對話和之前的話題走向,她眨了眨眼睛後,一下子紅了臉頰。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情呢,笨蛋。」

她總算正確理解了周的想法,小心翼翼地捏了一下周的臉頰。

或許是因為真晝第一次控制男性的身體,她把力道放到最輕,所以一點也不痛。只是被溫柔地捏著臉頰的周用有些漏氣的聲音說了句「對不起啦」,聽起來有些傻乎乎的。

就這樣由著她捏了好一會兒後,兩人覺得一整天都待在床上也很奇怪,便決定先吃早餐放鬆一下,不過——

「總之先換衣服……」

「……妳覺得做得到嗎?」

理所當然地,問題發生了。

因為是和異性交換身體,自然會出現換衣服之類的難題。

雖說兩人是情侶,但還是純潔的關係,要他去看真晝的身體還是相當有難度,心中也充滿了罪惡感。真晝應該也不希望突然被看見身體吧。

「我只要不往下看,就沒關係。」

「我沒辦法吧。真晝妳不覺得會被看到嗎?」

「……你是要我投一票給『敗給好奇心的周偷看了一眼,結果心裡愧疚得不敢和我對上視線』這個選項?」

「別做那種莫名真實的預測。」

真晝似乎對自己的身體被周看見這件事不感到排斥或拒絕。比起這些,她好像更好奇周會怎麼做。

可能是精神上稍微平靜下來之後才有的從容吧,周認為這是好的傾向,可作為被捉弄的一方還是有點受不了。

「……幫我挑一下可以閉上眼睛換的衣服啦。或者乾脆請妳幫我換。」

「這麼做比較妥當呢。我今天帶來的衣服是連身裙,如果你可以閉上眼睛擺出雙手舉高的姿勢,我可以幫你換。」

「幫大忙了。」

做出最正當的選擇之後,真晝也一副「放心交給我來辦」的樣子爽快答應。聽見周小聲抱怨一句「別捉弄我了」之後,真晝今天第一次對他笑了。

周請真晝幫忙換好衣服,順便在真晝的指示下完成早上的護膚工作,吃過真晝做的早餐後,正在稍作休息。

周原本在做菜上已經有一定水準了,不過看到真晝還是像原本的她一樣得心應手地烹飪的模樣,也讓他發現自己說不定哪天也能像她一樣熟練做菜的可能性。

順帶一提,她的廚藝是很好沒錯,可是因為不習慣身高突然改變,所以在行動間稍微有些吃力,甚至一度把頭撞到抽油煙機上。幸好看起來不是很痛的樣子,只是被衝擊嚇了一跳。

收拾完畢的真晝回到客廳,然後目不轉睛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周,聳了聳肩說:

「……我真的進入你的身體了呢。」

「是啊……」

「你看起來已經很疲憊了呢。」

「因為要很小心啊。何況這還是妳的身體。」

周自己的身體被隨意使用,他也不介意,但他現在的身體是屬於真晝的。

這富有女人味的苗條身材有著毫無瑕疵的光滑肌膚,以及恰到好處的肌肉。一想到自己平時的動作可能會傷到她,周就沒辦法隨意行動了。

因為這是本人非常用心保養的身體,既不能隨意活動,當然也會感到緊張,所以周已經感到疲勞了。再說,意識到自己在女孩子的身體中本來就會帶來精神上的疲憊,可以說是身心具疲的狀態。

「不能粗心大意地亂動,萬一害妳受傷的話,我會一蹶不振的。」

「只是正常生活的話,應該不會受傷才對。」

「剛才撞到抽油煙機的妳有資格說嗎?」

「嗚……對、對不起。」

周沒有怪她的意思,但真晝似乎是把他的話當作斥責,沮喪地縮起身體。見狀,周連忙搖頭。

「不,沒關係。好像真的只是輕輕撞了一下。妳沒有感覺到疼痛吧?」

「是、是這樣沒錯……但很丟臉。」

「妳別放在心上……總之,因為不習慣身體,我們的確要更小心才行。」

「說的也是……」

周安慰道:「我們彼此都有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真晝坦率地點點頭,然後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眯起眼睛。

周的身體本來就容易不自覺地露出銳利的眼神,光是眼神稍微兇狠一點,整個人就會變得很嚴肅。看見自己這個樣子,周決定等復原之後也要多注意眼神。

他不明白真晝想責怪什麼,所以有些小心翼翼地看過去。真晝嘆了口氣,接著輕輕拍了拍周的大腿。

「周,雙腿不要張開。那樣很難看。」

「對不起。」

周似乎在無意間稍微張開了雙腿。平時他不會注意到這種地方,不過現在是借用真晝的身體,要是穿短裙的話,從正面看說不定就會看見內褲了。

周感慨地想,女孩子連一些細微的動作也要注意,真是辛苦,一邊分神讓大腿緊緊合攏,真晝隨即微笑著說了一句:「很好。」

「今天只有我們兩個人,而且穿的是連身長裙,所以還沒有關係,但要是平時穿的制服就會透過褲襪看到了,所以不行那樣。」

「您說的對。」

「可是,你也不會做出那麼粗魯的舉動,只要稍微注意一下,也有可能矇混過去呢。」

「但願不要碰到需要矇混過去的情況……」

因為要出現在外人面前,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周還是希望在假期間恢複原狀,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那麼順利。

他們本來就完全不明白身體交換的原因,周和真晝可以說是束手無策。

「到底是為什麼呢……」

周嘆著氣喃喃低語,身旁的真晝也一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輕輕扶住額頭。

「如果不是夢的話就沒辦法解釋了。怎麼想都不現實。去看醫生的話,我們兩個人都會被懷疑腦子出了問題。」

「怎麼想都不可能互換身體。這隻會出現在創作作品之類的故事裡面吧。」

周也會適度地欣賞一些娛樂作品,他理解交換身體是一項熱門題材,但誰也想不到會在現實生活中發生。

「身體交換了,也就表示我們的人格與某處還有聯繫。不是大腦,而是靈魂嗎?不過,記憶是保存在大腦之中,即使人格與靈魂有聯繫,只有靈魂互換的話,記憶也會跟著一起移動嗎?在那之前,也還需要證明靈魂確實存在吧?」

「真要探討起來會很困難。可以確定的是,我們原本各自擁有不同的身體——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共識。不過,說不定連對於原本身體的認識都是假的。」

記憶這種東西本來就很模稜兩可。

一般記憶出錯的情況也多得是,所以當身心出現異常的時候,記憶被篡改或是捏造也並非沒有可能。

沒錯,兩人被印上了自己原本是對方的假記憶,這個可能性雖然趨近於零,卻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這裡就覺得有些害怕,但真晝卻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希望連過去的記憶都當成是自己捏造的,所以別想那麼多。我和你之間發生的許多事情,確實都存在過。」

「……妳說的對。」

周又怎麼可能相信那些全是虛構的存在和事件呢?他搖搖頭拋開不好的想像,然後抬頭看向真晝。

真晝為難地笑了笑之後,便輕輕握住了周的手。光是自己的手被真晝的大手包覆,身體的緊繃就奇妙地消除了。

站在真晝的立場他才發現,兩人的體格差距比想像中還要大。和壓迫感不同,而是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周並不害怕,是因為那原本是自己的身體,還是因為知道身體裡面是誰的緣故呢?

至少他心中湧現出的是不可思議的安心感,隨之產生了某種無法形容的深刻感觸,也許真晝總是會產生這樣的感覺吧。

周勾起嘴角,沉浸在被溫柔地握著手的溫暖觸感中,接著,他忽然發現真晝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在想原來自己在別人眼中也很可愛。」

「這種話要是被別人聽到,會被當成自吹自擂吧。雖然我不否認。」

突然從真晝口中冒出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讓周一瞬間感到很困惑,不過真晝說的沒錯,周也知道她有那樣的自信,於是在嘴邊浮現出淺笑。

真晝對於主觀性的美醜和客觀性的美醜都有清晰的判斷,並且能夠正確評價自己,擁有那樣的自信非常棒,而她的自吹自擂之所以不會惹人反感,是因為她不是自誇,而只是在陳述理所當然的事實罷了。雖然其中也包含了周明白她花費多少心血的因素。

「畢竟我也知道自己容貌很端正,也一直持續努力地保養。只是在想,原來從你的角度來看是這個感覺。」

「妳很可愛是事實啊。順便問一下,看起來是什麼感覺?」

「……從這個角度看,真的很嬌小纖細。一部分也是因為你的身體還滿結實的緣故,就是,感覺很容易就會折斷。」

「我懂那種好像會折斷的感覺。摸妳的時候都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傷到妳。」

從根本上來說,因為真晝的骨架很小,所以當然會和周有體格差距。抓住她手腕的時候,手指輕易就能環繞一圈;若是抱緊她的話,還能將她纖細的身子整個摟進懷裡。這具身體是如此纖細,以致於周一不小心沒掌握好力道就有可能弄傷她。

真晝的身材不是那種不健康的瘦,反而是健康的,但她苗條的四肢和身體還是會讓人有點不放心。

「我知道你一直很小心。無論什麼時候動作都很溫和……是啊,你真的很重視我呢。」

真晝輕輕抓住周的手腕,果不其然,用手指很輕易地就將他束縛了。

她以謹慎到誇張的程度觸摸著,完全沒有疼痛,真的是輕觸的一個動作,只是真晝好像無意放鬆那謹慎對待的態度。

「現在的我來摸的話,可能會不小心折斷呢。」

「別鬧了。那樣我會很痛,而且等身體換回去以後妳也會痛喔。」

「開玩笑的。不過,我明白你的心情了。從你的角度來看,我的身體還滿脆弱的。」

「與其說脆弱,不如說是令人想要保護吧。因為妳真的很瘦。哎,我知道妳不喜歡老是被人保護,是我自己想要保護妳的男性心理作祟……不,我們當然是平等的,但是一碼歸一碼,就是……希望妳懂我的意思。」

「呵呵,我知道。」

為了向女性說明這種難以捉摸的男性心理,周慌張地做出揮手的手勢,真晝則是笑著鬆開了抓著的手腕。

那忍俊不禁的模樣是那麼天真無邪,簡直沒辦法和原本的自己聯想在一起,看得周一時僵在原地。真晝笑了一會兒之後,把臉降低到與周同樣的高度,然後偏著頭問:

「周,有件事我想試試看,可以嗎?」

「嗯?可以啊,什麼事?」

在答應的瞬間,真晝的雙臂就環到自己的背後,那看上去比平時年幼的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雖然不知道是否能說是自己的,不過看著真晝把臉埋進起伏之間輕輕蹭著,作為接受的一方,周實在難以掩飾自己的困惑。

「……妳想做什麼?」

「沒有,只是想試著做你喜歡的事情。」

「咳咳!」

被這麼清楚地指出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也難怪周會不由得嗆到。

「你喜歡軟綿綿的,對吧?」

「……我想大多數男人都很喜歡。」

不曉得能不能說是理所當然,可大部分男性都喜歡柔軟的東西。何況還是自己女朋友的。

喜歡歸喜歡,可是周還沒有經驗豐富到能夠自信大方地說出來,應該也沒有明顯到真晝可以肯定的程度,但不知道為什麼,真晝卻一副很有把握的樣子如此斷言。

把臉埋進真晝胸前的這種行為,應該是周提起自己過去那時候才做過,而且那一次是真晝主動,不是周自己湊上去的。

「也許是這樣沒錯,不過你很喜歡吧?」

「為什麼對我有這樣的認知啦!」

「咦?因為你,呃,睡午覺或是像昨晚陪睡之後睡迷糊的時候,經常會這麼做啊,所以我才以為你很喜歡。」

「……騙人的吧。」

周用僵硬的語調否定,不過他也沒把握睡迷糊的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所以聽上去有些有氣無力。

「是真的。我覺得你撒嬌的樣子很可愛,所以就隨你喜歡了。」

「妳要把我推開啊。」

「嗯……你的自制力很強,平時不會做這種事吧?所以看到你迷迷糊糊地對我撒嬌,我覺得很高興。」

「我平常不會那麼做,下次會多注意。」

如果彼此都能接受的話,或許還沒關係,不過在清醒時去做的話會讓羞恥心爆發出來,不可能做到。再說,隨隨便便要求那種事情……怎麼說呢,周根本開不了口。

「哎呀,我又不會生氣。」

「妳該為了自己的身體生氣。」

「如果我真的不高興的話,我會生氣的。」

「……每次都這樣講。」

「呵呵,因為我最喜歡你跟我撒嬌了。」

「假如剎不住車的話,妳打算怎麼辦?」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這個笨蛋。」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周心中懷著這樣的疑問,拍了拍把臉貼在自己胸前、依偎著自己的真晝的後背,然後聽見從胸口傳來的模糊笑聲。

「……嗯——不過,這個,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又溫暖又柔軟,不論男女老少都有很多人喜歡吧。體溫和觸感都很舒服。」

「……是喔。」

周還在想,原本就是真晝自己的胸部,不曉得她這樣貼著會是什麼樣的心情?但她本人似乎只是在體會那種柔軟的觸感。可能更像在摸捏捏樂玩具或是史萊姆時那種舒適的感覺吧。

作為被觸摸的一方,困惑的情緒和真晝撒嬌的舉動讓周的心跳略微加快。他的心跳聲連真晝都聽到了,只見她抬起頭笑了笑說:

「你的心跳很快呢。」

「妳被摸的時候也會心跳加速好嗎?」

「呵呵,那當然了……待在你身旁很安心,可是也會心跳加速。要是被摸的話,心臟當然會跳得更厲害了。」

真晝露出了淘氣的笑容,乾脆地把臉從胸口抬起來,完全看不出留戀的樣子。

即使如此,真晝也沒有拉開兩人身體的距離,而是直接把臉頰貼在周的肩膀上輕輕磨蹭著。這個動作莫名可愛,周不禁對自己的身體產生了覺得可愛的念頭,心情一下子變得很複雜,不過這是秘密。

比起外表,周對於真晝的內在和生存方式更加感到憐愛,因此而心跳加速並不奇怪,只不過其中加入了自己的身體這一要素,所以他無法坦然接受。

「……順便問一下,客觀來看,你覺得自己的身體怎麼樣?」

靠在周的身上一段時間後,真晝小聲問道。大概是想消除內心的不安吧。

「……從妳的角度來看,感覺很有壓迫感。畢竟妳很嬌小。」

「唔。反正我就是比平均身高還矮。」

「別鬧彆扭啦……總覺得有點困惑,不確定這是不是我的身體。」

「困惑?」

「嗯——我知道那是我的身體啦。可能是因為裡面是妳的關係,表情看起來很溫柔,又軟綿綿的。臉上的笑容非常柔和,好像那不是我自己的身體一樣。」

明明是周自己的身體,卻因為裡面是真晝而感到不協調,動作也怪怪的,但最主要還是表情不同吧。

周知道自己的眼神稱不上和善,可是從現在的真晝身上卻沒有那種感覺。那個身體的眼神反而可以用溫柔來形容,看起來就像一名性情溫和的青年。

自己的身體看起來竟然不像是自己。周甚至有些感興趣,原來他也能露出這麼柔軟的表情。

如果內在不同的話,顯露的表情果然也會不同。正當周心裡這麼感慨的時候,不知為何卻接收到真晝難以置信的目光。

「……你其實沒有自覺?」

「什麼?」

「不,你平時和我獨處的時候都是笑咪咪的喔。眼神非常柔和,從表情也看得出來你非常珍惜我。」

真晝一邊解釋,一邊覺得很有趣似地撫摸周的臉頰。周忍不住背過臉去,嘴角在顫抖的樣子肯定已經被真晝發現了,即使如此,周也不想從正面被她看到。

「……沒有那麼軟綿綿吧。」

「就是軟綿綿的。根本沒辦法和初次見面時的你聯想在一起。去照照鏡子怎麼樣?」

被自己的聲音煽動,讓人感覺莫名火大。周抿起嘴唇,伸手去捏真晝的臉頰以示不滿,而真晝的表情卻依然從容不迫。

「你都這樣掩飾害羞。」

「妳也常常這樣做吧。」

「那就是彼此彼此了。」

看著真晝臉上露出不容分說的微笑後,周也沒有繼續反駁。他又刺激了一下真晝的臉頰,接著才慢慢放開。

不只是臉頰,還有現在正在摸的身體,摸起來的感覺都很緊實,與真晝原本的身體,也就是周現在的這副柔軟身軀截然不同。

雖然周知道自己有在鍛煉身體,不過在換成別人的視角之後,他才終於清楚看見了成果。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感慨一點一滴湧上心頭。

真晝注意到周捏著臉頰的手沿著身體慢慢撫過,黑色眼眸隨即靠過來。

「怎麼了嗎?」

「……不,怎麼說,只是覺得成果挺明顯的。」

說著,周一邊撫摸肌肉線條逐漸分明的身體。真晝眯起眼睛,覺得很癢似地笑了笑,表示理解地小聲說了一句:「原來如此。」

「你說的是鍛煉的成果吧。你的確變得相當結實了。」

「這是一個寶貴的機會,可以了解從妳眼中看來我是什麼樣子。」

「呵呵。我覺得你很可靠,你知道我沒在說謊吧?」

「我知道這不是客套話,不過能實際感受到……還是很高興。」

周認可了自己所付出的努力,並且有了自信,不過,透過客觀角度觀察果然能更準確地認識到自己的努力。某種令人心癢的喜悅浮上心頭,大概是覺得難為情吧。

明知道不能得意忘形,周的嘴角還是自然而然綻開了笑容,他連忙用手按住。真晝凝視那樣的周一會兒後,不知為何把手放到他的頭上,溫柔地撫摸起來。

那有如疼愛孩子一般的動作讓周的目光集中在真晝臉上,可真晝依然保持著溫和的神情,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為什麼要摸我啊?」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摸……真奇怪,明知道是自己的身體,居然也會覺得很可愛。」

「妳剛才不是就誇自己很可愛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好可愛好可愛。」

只聽字面意思的話,真晝好像是隨口稱讚一句而已,但是她的語氣不帶有取笑的意味,有的僅僅是純粹的疼愛,動作也很溫柔。

因此,周既不能推開也不能拒絕,只能一直被撫摸著,這讓周置身於一種頗為尷尬的境地。不過,事實上他也沒有感覺不快,所以就乖乖任由真晝擺布了。

看到周這樣的反應,真晝高興地笑逐顏開,像是寵著他一般用手掌為他梳理頭髮,並且溫柔撫摸著。

兩人沉浸在安穩而閑靜、令人一瞬間幾乎忘記了異常事態的舒適氛圍中。這時,房間里響起通知有來訪者的門鈴聲,將周從昏昏欲睡的溫暖中拉回現實。

今天沒有預定的來客或是宅配,周皺起眉頭,不曉得到底會是誰,一邊從真晝溫柔的束縛中掙脫出來。他走到視訊對講機那邊一看,發現熒幕上顯示的是周的學生生活中除了真晝以外最熟悉的二人組。

「……是樹和千歲。」

「咦,你們今天有約嗎?」

「不,我記得沒有,不過他們也知道我們一整天都會待在家裡休息,所以很有可能是來突襲的。」

平常的話,周大概會一邊責備他們不要突然上門,一邊無可奈何地請他們進來,但現在情況特殊。

周和真晝陷入了一般人難以想像的身體互換的窘境。不管怎麼想,只要是擁有正常認知和一般常識的人都會斷定這是不可能發生的情況。

就算是最要好的朋友,也極有可能被他們當成玩笑話帶過。

如果只是被當作在開玩笑還沒關係,若是因此被重新評估為怪人或者腦袋有問題的話,搞不好還會被斷絕來往。

真晝似乎也察覺到這種可能性,她不知什麼時候來到周的身邊,不安地垂下眼帘。

「……怎麼辦?也可以假裝不在家喔?」

他們也可以暫時把問題延後處理。

離上學還有一段時間,正因為對方沒有預約就突然找上門來,所以他們還可以用「不在家」的借口來掩飾。說不定這兩天身體就會換回來了。沒必要特地增加不穩定因素。

周不知如何決定,於是抬頭看向真晝。真晝咬了咬嘴唇,然後看著熒幕上的兩人開口道:

「……開門吧。」

「可以嗎?」

「考慮到沒有馬上恢複的情況,最好還是儘快找人合作。雖然就是,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相信。」

真晝的話也有道理,不過真的沒問題嗎?周遲疑地看向真晝……發現她眼中流露出的覺悟,於是又把到了嘴邊的疑問吞回去。

他們的為人自不必懷疑。即使如此,膽小的周還是想要避開風險。

既然真晝願意相信,那麼周也應該相信他們吧。周反而後悔自己沒有先果斷地表示相信了。

「……不知道能不能讓他們相信,不過,他們也不是那種會到處宣揚我們腦子有問題的人。就相信他們吧。」

「好的。」

兩人互相注視著點了點頭後,為了阻止響個不停的鈴聲,拿起了聽筒。

「呃,今天是愚人節?」

把突然到訪的兩人請進家裡,並且認真對他們說明情況後,一直默默聽著的樹脫口而出的就是這樣一句話。

假如跟他站在同樣立場的話,周應該也會這麼說吧。畢竟他們談論的就是這樣一個不現實又不科學的離奇事件。

千歲看起來很困惑,但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邊,一副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的樣子。

告訴他們這種事情,當然會被投以懷疑的目光,周並沒有為此而沮喪。

周直直地盯著樹後,就看到他退縮了一下。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因為現在在樹眼裡看來,就是真晝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吧。

「愚人節已經過去很久了。再說我也不可能撒這種一下子就會暴露的謊,因為我很清楚你不會上當。」

「是沒錯啦,不過這也太扯了。」

「這點我們也知道。」

雖然知道很扯,但是在周他們看來卻是不可動搖的事實,所以也不能撤回前言。要是他們不相信,那周也無話可說。說不定與他們兩個的交情會就此被斷絕。

即使冒著這樣的風險,決定告訴他們的也是周和真晝自己。萬一在儘力解釋清楚後依然無法得到信任,他們也能夠接受。

「……我沒有辦法證明我們的身體調換了。只憑我們的證詞應該也不能說服你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堅持說我們沒在撒謊而已。」

「我也是。因為沒有確切的證據,所以只能拜託你們相信……」

「嗯……很難想像我心目中躋身『最不擅長說謊的人物』前三名中的兩個人會扯這種離譜的謊話。我是很想相信你們,但總覺得還差點什麼。」

不必多說,周和真晝兩人平時正直的為人處事似乎起了作用,千歲雖然還有些猶豫,但她心中的天平很乾脆地往信賴的方向傾斜了。

與其說樹不相信他們,可以看出他是對極不現實的事態表現出困惑。

聽到千歲說還差點什麼,真晝眨了眨眼之後,露出有點煩惱的表情瞥了她一眼。

「……說的也是,雖然不能完全證明,不過千歲同學,借一步說話。」

「嗯?」

真晝一邊向千歲招手,一邊走到房間的角落,也許是有什麼能夠挽救的手段吧。

千歲看起來一臉納悶,可是在與周和樹拉開距離,真晝微彎下腰對她耳語之後,她的表情就漸漸變了。

從半信半疑到確信的表情變化非常明顯,同時也感覺到千歲對於另一件事所生的懷疑目光扎在真晝身上。

「啊……啊,我實在不認為真晝兒會把這件事告訴周,所以我相信。欸~真的是妳嗎?」

「真的。」

「嗯呵!感覺用周的臉和聲音這麼說很好笑。」

千歲似乎確信那個身體裡面就是真晝,噗哧一笑後說「阿樹,沒關係,是真的。不用擔心」,一邊笑著擺了擺手走回來。

周也對一臉「果然是這樣」的樹問說:「……我也要小聲說一些你的秘密嗎?」

他姑且知道一些真晝無從得知的樹的事情。比如男人之間的話題、樹藏東西的地方、還有隻對周吐露的泄氣話等等。周知道樹想要隱瞞,所以不會說出去。

為了樹本人的名譽和心理衛生,周想儘可能保密,但如果那些秘密對樹來說算是證明的話,他還是可以只說給樹聽。

周不太情願地說完之後,樹卻用滿不在乎的態度搖了搖頭。

「嗯喵?不用啦,小千已經確定你們互換了,而且我本來也不是非常懷疑。再說……」

「再說?」

「……被你用椎名同學的身體和聲音在耳邊說悄悄話,我會很困擾。」

現在的周是真晝的樣子。無論是容貌還是聲音都是屬於真晝的,男性的喜好雖然有差異,但她算是大多數人都會喜歡的類型。

雖說有了千歲這個心愛的女朋友,但樹也是普通的男性,說不定會感到心跳加速。因為內在是周,所以也有可能馬上就沒勁就是了。

「也對,那由千歲代為轉達也行喔。」

「那不就暴露我的秘密了嗎!?」

「咦~阿樹,你在瞞著我什麼~?」

「什麼都沒有!」

接收到樹懇求的眼神示意「千萬不要說出來」,周便一臉凝重地點了點頭。樹明顯放下心來,千歲則給樹一個不滿的表情。

或許是因為得到了信任,周自然而然地大大鬆了口氣。樹聽了之後,卻好像覺得很好玩似地笑了起來。

「話說,因為你在做周的動作,所以我其實沒有那麼懷疑。」

「那你從一開始就該相信我啊……這樣講也不太可能。」

「從一開始就毫無保留地相信,那樣好像也算不上友情。」

「順便問一句,是千歲的判斷讓你確定的嗎?」

「不是啊,嗯~怎麼說,雖然我不覺得你很粗魯,不過你的行為舉止還是跟椎名同學不一樣。比如姿勢、視線的移動、對穿著的重視這些地方,還有叫我名字的語調也跟原本的你完全一樣。最重要的是,你在叫我名字或是看我的時候,完全沒有顧慮。」

樹果然觀察得很仔細。

看起來很輕浮又隨便,其實他很善於觀察別人,懂得觀察周遭氛圍再選擇行動,同時也是勇於表現自我的類型。他平時應該也經常觀察周和真晝吧。

這次多虧有他敏銳的眼光,周在不同意義上鬆了口氣,樹則對他露出了無力的笑容。

「哎,明明有我在,如果是椎名同學的話,雙腿就不會擺出有點危險的角度了吧?」

「周。」

「對不起,我會注意。」

樹這麼一說,真晝就馬上開口糾正周的坐姿,周只好連連道歉,而這樣的對話似乎加深了周和真晝身體交換的印象,樹和千歲開心地笑著看愧疚地縮起身子的周。

樹重新開始觀察在真晝又一次的指導下恢複美麗姿勢的周。

他的眼神像是帶著敬佩,周則是眯起眼睛疑惑地看了回去。

「……怎麼說呢。」

「怎樣?」

「沒啦,真的是太奇怪了。」

「你在說什麼廢話……」

要是有人在知道自己認識的情侶朋友互換身體,卻依然不覺得奇怪的話,那周一定要見識一下。

「你的直覺有在正常運作就好。不如說,如果一點都不奇怪的話,就表示我平常就像真晝一樣文雅端莊了。」

「哈哈,你絕對沒有~」

「煩死了。」

周知道自己不文雅,所以沒好氣地回道。

順帶一提,真晝則是擺出了恰到好處的放鬆姿勢,看上去沒有周in真晝那樣不協調的感覺。

「嗯——本來想抱抱真晝兒的,不過裡面的周真是太礙事了。話是這麼說,我總不能去抱周吧。」

「別隨便抱我。」

儘管外表是真晝,可內在卻是男性,如果是被女性——而且是被朋友的女朋友抱住的話,周一定會冷汗直流。之所以確信在心跳加速以前絕對會置身於冒冷汗的狀態,是因為自己的女朋友就在身邊的緣故吧。

「咦——抱真晝兒的話又沒關係。」

「平常是無所謂。等恢複之後妳就盡情地抱她吧。」

「太好了。」

「那樣我會有點傷腦筋的喔!?」

確定恢複之後將要接受千歲積極的肢體接觸,真晝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但因為千歲是單純地為此感到高興,所以她也不是真的討厭,只是難免感到困惑而已。

這兩人真的感情很好啊,周感慨地想,一邊喝著真晝端給他的果汁。這時,千歲和樹不知為何一齊往這邊看了過來。

周不明所以,眼睛懷疑地眯了起來,但是那兩人的態度並沒有改變。

「幹嘛一直看我?」

「沒有……嗯……這個嘛。」

「那吞吞吐吐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我好像知道阿樹想說什麼了。」

「不愧是小千,真了解我。」

「你們到底是怎樣?」

那兩人莫名其妙地互相理解了,而周這個當事人卻一頭霧水地皺起眉頭。順帶一提,真晝好像也沒聽懂,於是將觀察的目光轉向兩人。

「哎,你的外表不是椎名同學嗎?」

「所以?」

由於樹和千歲已經相信兩人互換了身體的事實,所以周並沒有特別在意,可能是因為周有著真晝的外表,所以那兩人才會產生什麼想法吧。

周用視線催促他們把話說清楚後,樹曖昧不明的笑容又更深了一層。

「總覺得現在和椎名同學平時那種楚楚可憐的美少女姿態又不一樣,給人一種既冷淡又有機可趁的慵懶美少女氣質,也挺不錯的。」

「別用奇怪的眼神看,小心我戳下去。」

「戳哪裡!?」

「當然是眼睛吧!你想讓我用真晝的身體做什麼!」

「不,我覺得用真晝兒的身體戳眼睛也不行哦?」

「啊、啊哈哈。」

似乎理解了打算對哪裡施加懲罰的真晝稍微向後拉開了距離,露出了無奈的陪笑。

真晝以前也說過「要是周做了什麼,就會給予要害致命一擊」這樣的話,不過,她應該也不希望自己的身體在她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用於那種攻擊吧。或者還有另一個可能,因為現在她正在周的身體裡面,所以稍微想像一下就會覺得有點糟糕。

不管怎樣,這並不是真晝喜歡的話題,所以周不打算繼續下去。他一邊瞪著眼讓樹閉上嘴巴,一邊說了句「真是的」,然後把身體靠到沙發椅背上。

一旁的真晝則微微垂下眉梢,臉上維持著柔和的表情。

「相反地,椎名同學這樣的,怎麼說……就不是周啊。」

「變成了溫和的好青年呢,沒有帶刺的感覺。如果周能像這樣笑容滿面就好了。」

「說得好像我平時都擺臭臉一樣……也沒錯。」

「你還是有自覺嘛。」

「不,我不可能像真晝或你們那樣平易近人吧……」

周已經不會對任何人都表現出疏離冷漠的態度了,可是他也知道自己的態度不討人喜歡,以至於如果被問到自己是否容易親近的話,他會明確地給予否定回答。

周無意和他人保持距離,但也不會積極地接納別人,至今仍沒有改變被動的立場,所以「不討人喜歡」的評價或許是緩和了,不過比較起來還是會被歸類為冷淡的類型。

因此,周對於這樣的評價只能認同,而且也沒必要努力去否定。

「周只要放鬆臉上的表情,再把眼睛露出來的話,看上去就算是個溫柔的青年了。平時也這樣應該會很受歡迎吧。」

「先不說會不會受歡迎,真晝會吃醋,所以就別討論這個話題了。」

「我、我才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吃醋。」

「妳不會吃醋嗎?」

「……我可以吃醋嗎?」

「妳心裡怎麼想是妳的自由。不過,最好還是適當發泄一下情緒,別悶在心裡讓自己難受。我會盡量不讓妳吃醋的。」

說起來,讓對象產生嫉妒的情緒本來就是不好的,但說不定會有在無意間讓真晝嫉妒的情況發生。

真晝的獨佔欲算是比較強,但她不會因此變得具有攻擊性,而是會在忍耐之後使自己心生鬱結。周完全沒有變心的打算,可是在真晝因為突發的事情而心生嫉妒的時候,周希望她能坦率地告訴自己。周會努力消除她的不滿與不安,也希望能陪在真晝身邊。

吃醋本身並不是壞事,周對於真晝受歡迎的程度也是頗有感觸,所以不怪她會介意。周看著她,真晝則害羞地垂下眉梢,然後難為情地笑了。

「嗯,這樣看起來,身體裡面誰是誰就很明顯了。」

「那還用說。」

周自己意識到只是互換了身體,對人格本身並沒有影響,所以如果樹能辨認出周和真晝的話,就表示在旁人眼裡看來,兩人除了身體互換以外就沒有其他問題了。

「話說回來,那個該怎麼辦呢?」

「那個?」

「交換身體。假如變不回去的話……」

「別說那麼可怕的話。本來就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了,不要讓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能想到原因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說不定還能從中找到復原的方法。

「早上起來就變成這樣了吧?」

「對,我們睡在一起,等注意到時就變成這樣了。」

「哦~」

「別笑成那樣。我們沒做什麼奇怪的事情。」

「嗯——」

雖然是表示理解的回答,語調卻像是在調侃人一般。周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明知他腦子裡一定補充了不該有的妄想,但要是拚命去修正的話,感覺也只會給那些妄想添加更多燃料而已,所以周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瞪了一眼便作罷。

然後,周開始思考假如變不回去的問題。

自己想要以真晝的身分繼續生活,恐怕會很困難。因為知道真晝有多麼努力,所以更不用說了。

然而,周不打算放棄,也不打算離開真晝。

「就算變不回來,我也還是喜歡妳。雖然很抱歉要讓妳背負我的人生。呃,如果妳不嫌棄的話,希望妳能陪在我身邊。」

周原本就完全沒有離開真晝的打算,但如果一直變不回去,真晝又不願意繼續看到自己身體的話,也有保持距離這個方法。

周直直凝視著真晝認真說道。真晝眨了眨睜大的眼睛之後,害羞地微微一笑。

「怎麼會……我才是,讓你背負這樣沉重的人生,真的很抱歉。不過,我也覺得還是你最好。」

「……這樣啊。」

即使交換了身體,喜歡的心意也不會改變。確認這一事實令兩人感到十分安心,不禁相視而笑。這時,樹在旁邊「咻~」地吹了聲口哨。

「兩位,請不要當著我們的面卿卿我我。」

「還不是某人害我們做了不好的想像,所以我們只是在研究今後的人生規劃而已。」

「如果那樣都不是卿卿我我……算了。」

「嗯——我在想,你們是一起睡之後互換了對吧?」

一直沉默不語的千歲開口。

「那麼,要不要試著再做一次互換之前做過的事情?反正你們莫名其妙就互換了,說不定還能換回去呢?」

這提議非常簡單易懂,正因為如此,周心裡才湧現出了希望。

兩人在身體交換之後根本就睡不著,一直不知所措地想辦法應付和熟悉對方的身體。對於再一起睡覺這件事,周和真晝都不會感到困擾,也能簡單地實行,說不定真的能因此恢複原來的樣子,所以值得一試。

「我會抱著一絲希望試試看……」

「反正,要是到了明天還沒變回來的話,我和阿樹也會努力幫忙掩護的,好嗎?」

「祈禱我們可以順利恢複正常吧。」

「嗯,我們會誠心祈禱的。假如沒變回來的話,明天就來開作戰會議吧。」

事已至此,不管能不能變回來,樹他們似乎都願意奉陪到最後。樹沒有逞強的樣子,乾脆地這麼說完以後就站了起來。

「坦白講,我們也有無能為力的地方。你們今天還是慢慢地互相了解一下比較好。趁現在把心中的不安什麼的都提出來好好商量吧。」

「要是今後產生分歧可就麻煩了。」樹和千歲以此作為總結,然後就乾脆地準備告辭。周小聲回了一句「我知道」,也跟著站起來目送他們離開。

目送兩人之後,周牽著真晝的手走進卧室。

本來應該到了晚上才睡覺,但他們決定暫時先睡在一起試試看,當作一次實驗。

外頭還是明亮的白天,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睡意。老實說,兩人從早上開始就被這場混亂搞得疲憊不堪,真要睡的話,也已經疲憊到可以睡著的程度了。

兩人像昨天一樣躺在床上,湊近了臉相視苦笑。

眼前的真晝用毫無氣勢的聲音小聲嘀咕:「能變回來就好了。」不用說,她只是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其實還是對現狀持續下去的可能性感到不安吧。

「妳對今後的生活感到害怕嗎?」

「……這個嘛。其實我很害怕,但是……只要和你在一起的話,就沒關係。」

即使心懷恐懼,真晝對周的信賴也沒有改變,原本的強顏歡笑很快就被充滿信賴的柔和笑容取代。

周也一樣,只要待在真晝身邊就可以忍受。他伸手搭在身旁真晝的手上,十指交纏在一起,真晝也隨即輕輕回握他的手,這似乎讓周心中翻騰的不安減輕了一些。

或許是因為從彼此身上感受到的體溫很舒適,眼前真晝的黑色眼睛慢慢地被眼皮遮住了。

「……真的、只是一瞬間。」

「嗯?」

在眼睛完全閉上之前,真晝一字一句地輕聲吐露:

「我不由得想了,能體驗你的人生、真是太好了。想起昨晚作的夢,我忍不住、稍微想像了一下。」

真晝就這麼用有些羨慕的聲音喃喃低語。

周微笑著接受了真晝不是真心卻微弱渺小的願望,看著她那隨時會被膚色眼皮完全覆蓋的黑色眼眸,用空出來的手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可是,我還是想作為原本的我,陪在你身邊……」

「嗯,我知道。」

周溫柔地在她耳邊低語,告訴她不必擔心。這句話似乎帶來了墜入夢鄉的安心感,只見她的眼皮完全落下,比想像中還要長的睫毛也一齊停止了動作。

真晝的呼吸聲變得平穩,周確認她的表情放鬆下來之後,輕輕嘆了口氣。

過去的事情確實在真晝的心中留下了陰影。甚至作夢都會想起,並且也曾為此感到痛苦。

昨晚之所以把真晝請進屋裡,是因為她的表情充滿了不安,周不放心讓那樣的真晝一個人待著。

(的確,我當時想過如果能代替她的話就好了。)

看真晝平時即使沒事,卻也會因為突然想起過去而痛苦不已的模樣,周就不由得盼望自己能代替她承擔那些痛苦的記憶和體驗。

或許是因為有了這樣的想法,所以才會互換身體。

周看著先睡著後露出平靜睡顏的真晝,輕輕吐了口氣。

(……可是,真晝大概也不希望笑著把負擔全部扔給別人吧。因為不管怎麼做,都沒辦法當作沒發生過。)

真晝已經接受過去發生的事情,不會假裝沒有發生過。因為她也知道那麼做等於是在否定塑造自身的東西。

正因如此,長久累積下來的不安才會偶爾浮出表面,折磨著真晝。

(我認為,陪在她身邊並微笑著幫忙分擔,對真晝來說也比較好。)

「……請讓一切回到原來的狀態,讓我能夠正確地替真晝分擔痛苦。」

要是周就這樣用真晝的身體走上她的人生,那也只能接受了,只是……如果可以的話,周還是想恢複原狀,為了讓真晝能夠以原本的面貌無所顧忌地生活,不再因為過去的負擔而備受折磨,也為了能陪伴在她身邊一直走下去。

他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把自己的額頭貼在真晝的額頭上,也閉上了眼睛,放任意識墜入緩慢襲來的睡意中。

明亮的光線透過眼瞼輕柔地照射在眼睛上。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腦袋沉甸甸的,思緒也很模糊。當周好不容易才抬起反覆抵抗的眼皮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頭如瀑布般的亞麻色秀髮。

熟睡的真晝時不時地抖動纖長的睫毛,一邊重複著「呼、呼」的可愛呼吸聲,看起來是那麼地純真無邪。

周不由得放開溫柔牽著的手,將其舉到眼前一看,熟悉的骨節分明的手指正在主張它們真正的歸屬。

(恢複……不,是夢嗎?)

仔細一看,周和真晝都穿著昨晚穿的睡衣。

在睡午覺做測試的時候,他們穿著便服沒換就躺下了,假如那是現實的話,衣服也應該保持原樣才對。從外面照進來的光線和用餘光看到的時間都顯示現在是平常的早晨時段。

總算確認完這些後,周才真正放下心來。

(太好了,那只是夢。)

那場特別真實的夢境連觸感都重現了,周原本還擔心要是就這樣作為真晝生活下去該怎麼辦,既然是夢的話,他就放心了。

仔細想想,在互換身體的期間完全沒有尿意之類的感覺,也沒有任何疼痛,所以事後回想起來,如果是夢的話就解釋得通了。

說起來,他們從理解到接受互換身體的速度也太快了,樹和千歲也一樣相信得太快了。正常來講應該會更加懷疑,先擔心他們是不是腦部出了問題。

生活在科學和醫療技術先進且相關常識普及的現代日本的人,不可能馬上相信身體互換這種荒誕無稽之談。

再來就是因為進行得太順利——或者該說是沒有真實性,讓周更加確信剛才的交換不過是一場夢。

回想起來的周感觸良多。真是作了個現實卻又不現實的夢啊。

周「呼」地大大鬆了口氣。這時,睡在一旁的真晝緩緩睜開眼睛。不是自己,真正的真晝就在旁邊。

雖然依然睡眼惺忪,但她一捕捉到周的身影,便立刻清醒過來。平時就很大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滿了驚訝,也許是忘記了昨晚陪睡的事情吧。

兩人視線交錯,沉默了一會兒後,在同一時間緩緩開口:

「原來是夢啊。」

「原來是夢啊。」

兩人異口同聲,然後面面相覷,忍不住一起笑了出來。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