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 / 371 ·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8.5

相似卻不同的人

某天假日。

因為平常使用的洗髮精快用完了,真晝便出門購買新的備用,順便去了趟常去的美容院,請人修剪、保養發尾和瀏海,之後便踏上歸途。

在順路去咖啡廳稍作休息時,她在座位區的一隅發現了熟悉的面孔。

也許是因為假日的緣故,店裡人很多,沒有幾個空座位,真晝尋找空位的結果就是發現了熟人,而現在的她正猶豫著是否要上前打招呼。

如果對方是千歲,她就能輕鬆地開口了——但那個熟人卻不是和她有太多交集的人物。

(說不上是很熟的朋友呢。)

真晝還沒有掌握好和他——也就是優太之間的距離感,就這麼在咖啡廳里遇見了。

說實話,真晝眼中的優太就只是周、樹和千歲的朋友而已。

當然,他們見面時還是會正常交談,但要問優太算不算是真晝的朋友,她也無法點頭同意。她和樹之間都還有一點距離,更不用說是樹的朋友優太了。

優太的定位就像是朋友的朋友,雖然知道他人不壞,但也無法斷言自己跟他有多要好。兩人之間的交情沒有好到在外面碰見時會特意上前攀談的程度。

真晝沉吟了一聲,雙手拿著放有餐點的托盤停下了腳步,但又想到這樣會擋住周圍的客人,因此在猶豫片刻之後,還是往正坐在雙人座上安靜讀書的優太走去。

「門脇同學,你好。」

「咦?啊啊,是椎名同學,妳好。」

真晝拘謹地搭話,但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優太像是吃了一驚,連忙抬起頭來。

假日穿著便服的優太在真晝眼裡看來也算是相當俊俏的男生。他一抬起頭,周圍的女性們就開始議論紛紛。

優太只是把臉上驚訝的表情換成輕柔的微笑,就引起了周圍的躁動,看來他也很辛苦。

「妳今天去買東西?」

「嗯,想說來休息一下,就剛好看見你在這裡。」

真晝稍微晃了晃掛在手腕上的購物袋,優太便點頭表示理解。

「這樣啊,辛苦了。要不要坐我對面?其他地方好像沒有空位了。」

「謝謝,那我就和你並桌了。」

真晝也覺得自己很刻意又厚臉皮,但還是接受了優太的好意,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

考慮到自己和優太在學校的影響力,在這種場合同坐一桌可能會有些風險,畢竟周圍未必沒有同校的學生。

可是附近不但沒有空位,其他桌的客人看起來也沒有要走的跡象,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決定。

真晝把托盤放到桌上,放鬆下來,優太則是微笑著把攤開在桌上的活頁紙拉到自己的面前。桌上還有參考書和鉛筆盒,所以他應該是一個人在咖啡廳念書中吧。

「門脇同學你……今天社團放假吧?你現在是在念書嗎?」

「嗯。本來想在家裡念的,可是姊姊她們太吵了。」

「你姊姊?」

這麼說來,之前和周聊天時曾經聽他提過優太有姊姊。現在聽見優太本人有些苦惱地說自己的姊姊們很吵,讓真晝吃驚得睜大了眼睛。

真晝雖然不清楚他的家庭情況,可她實在無法想像以高中生的標準來說算是相當沉穩,脾氣也很溫和的優太會有那種讓弟弟感到困擾的姊姊。

見真晝頻頻眨眼,優太也苦笑著說:「很難相信對吧?」

「……雖然我不該對同為女性的妳說這些,但當一個男生有好幾個姊姊,就會發生在姊姊面前抬不起頭來的現象,又或者該說是弟弟處於人數劣勢而不得不乖乖聽話……所以就會被她們任意使喚。」

「哎,原來也有這樣的家庭啊。」

真晝當然是獨生女——雖然母親可能在外面有孩子——所以她不知道有姊姊是什麼感覺。

應該說,真晝連一般家庭的概念都還不是很理解,自然也不會知道姐弟該站在什麼立場相處了。就算用長幼有序的說法來解釋,她也聽不明白。

「不過每個家庭都不一樣,有可能是我家的姊姊們比較強勢……」

「呵呵,因為你是溫柔敦厚的人,所以才會主動實現姊姊們的願望吧。」

「這話說得還真好聽。」

「我只是覺得正面積極的說法會比較好。」

不管怎麼說,優太感到苦惱是事實,但真晝覺得在對姊姊產生負面情緒這一點上表示贊同也不太好,於是決定以稱讚優太的方式回應,結果優太卻對她露出了尷尬無措的表情。

因為看不出優太對姊姊的惡意,所以或許也不到討厭的地步。自己這樣的回應應該沒有錯吧。

「待在家裡會有各種雜事找上門,但我也沒有認真到想去圖書館念書,所以才選擇這個可以適當放鬆的地方。」

「原來如此。」

真晝對他的說法表示理解,可是仍有想不通的地方。

「可是,真的能放鬆嗎?」

真晝往周圍瞄了一眼,可以看見年輕女性們正不停關注這邊並竊竊私語著。

雖然沒打算仔細聽她們說什麼,但八成是跟優太有關吧。

他似乎也察覺到真晝問這話的意思,臉上浮現淺笑。

「嗯——還好吧。因為我習慣了。」

「你也很辛苦呢。」

「哈哈,沒有妳那麼辛苦啦。」

「你要這麼說的話,我也會回答『我也習慣了』喔?」

「我們都很辛苦呢。」

「是啊,真傷腦筋。」

真晝和優太在這方面應該是不相上下吧。

容貌端正的兩人分別擁有「天使」和「王子」的外號,雖然他們在聽見別人這麼叫的時候只會露出苦笑就是了。

至少真晝經常在非自願的情況下被異性搭話,或是被簇擁著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從現在的狀況來看,優太一定也有過相同的經驗。

不同之處在於真晝是故意展現出那樣的一面,而優太的「王子」一面恐怕是本質。真晝不認為他像自己一樣有隱藏的一面。

「妳是認為那樣很傷腦筋對吧?」

「哎呀,我可什麼都沒說呢。」

「我也什麼都沒說喔。」

「呵呵。」

原本就覺得他們是相同的類型,不過兩人在個性上說不定也有相似之處。

優太不像真晝那樣狡猾,卻也不是那種純粹無暇且完全表裡如一的人。不過,他確實很小心謹慎。對於真晝帶有「別再深究」意思的微笑,他也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好吧,就算我們在這互相試探也安心不了,所以還是算了吧。椎名同學妳在各方面的確也感到困擾,我們就當作彼此都很辛苦吧。」

「說的也是。」

優太表示繼續深究也不會有好事,於是乾脆地結束話題,讓真晝稍微放下心來,同時也產生了「對這個人果然不能掉以輕心」的感想。

連那個不喜歡與人交流且戒心很強的周都能和優太交上朋友,所以真晝也認為他沒有問題。從她平常在學校觀察到的情況來看,至少優太的人品是很高尚的。

之前在黃金周和周出門約會時偶然遇見優太,他不但幫忙保密,面對『天使』也不抱有偏見,仍是和顏悅色地來往,可見他為人相當正派。

即使如此,真晝還是對他保有戒心,這可能已經是種習慣了。

過去的周給人一種不擅長與他人相處的印象,但真正不擅長與人相處的是真晝。

真晝一向把「別人不能信任」的念頭放在心上,並總在展現天使的言行舉止時,張開薄薄的防護膜以保護自己的個人空間,因此她怎麼也無法完全信任優太。

並不是討厭這個人,而是因為不太了解他,所以一直把優太當作未知的存在。

對真晝內心的評價一無所知的優太,臉上仍露出一如往常的柔和笑容,觀察這邊的反應。

「椎名同學妳今天是和白河同學出門嗎?」

「不,今天只有我一個人。千歲同學和赤澤同學有約,而且我們也不是每次都一起出門。」

千歲的確是真晝最要好的同性朋友,但她們並不總是一起行動。千歲自己也有很多其他的朋友,她有時會和那些女生去玩,有時則會和男朋友樹待在一起。

今天則是真晝事前就聽說了千歲的行程,所以根本沒開口約她。只是買個護髮產品也用不著拜託千歲特地跑一趟,而且※要是打擾了她和男朋友的相處時間,感覺會被馬踢。(編註:引用自日本俗語「阻礙別人戀情的傢伙會被馬踢」。)

「啊——樹好像有說過這件事。我不知不覺就產生妳總是和白河同學在一起的印象了。」

「呵呵,我們開始來往之後還沒過多久呢。」

「大概是因為衝擊力太強了吧?感覺她一看到妳就會一邊喊著『真晝兒~!』一邊來纏著妳。」

「的確,我常常受她關照。」

容易與人親近的千歲經常關心真晝,也很積極地和她相處,所以身邊的人才會產生真晝和千歲感情很好的印象吧。

儘管她們之間營造出一種感情相當深厚的氛圍,可是真晝和千歲是從今年才開始交上朋友的。其實時間並沒有經過那麼久。

「一直看著妳們感情很好的樣子……對喔,原來沒有經過多久。一年級的時候我和妳們又是不同班……那兩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往來的?」

「我們是到過年之後才開始有直接交流。」

「啊——還不到半年啊。」

「我很感謝她對我這麼好。」

真晝本人也不清楚為什麼千歲這麼喜歡自己,卻也好幾次被千歲的表裡如一和開朗直爽所拯救。雖然多少有點太活潑了,不過那也是她的可愛之處。

「畢竟白河同學很中意妳嘛,我常常聽她說起妳的事情。」

「……真是的,她都說了些什麼呀?」

沒想到千歲還會對優太說那麼多,儘管知道她本人不在這裡,卻還是忍不住責備起她來。

因為真晝會對千歲展現不為優太所知的姿態和言行,所以非常擔心千歲有沒有泄露那方面的事情,可因為優太看著她的眼神一如往常,所以也只能相信千歲沒有灌輸什麼奇怪知識了。

之後還是委婉地提醒一下千歲好了——真晝暗自下定決心,一邊將已經放涼了的咖啡歐蕾送到嘴邊,優太則是用溫和的眼神注視著她。

「……沒想到妳願意和我這麼普通的交談。」

「你的意思是?」

真晝潤了潤嘴之後反問,優太含糊地組織詞語道:

「嗯——該怎麼說才好呢?這話由我自己來說也許怪怪的,但妳跟我其實並沒有很熟吧?對妳而言我大概也只是朋友的朋友,這樣交情普通的兩人在獨處的時候可能會有點尷尬吧。」

真晝沒料到他本人會擔心自己也想過的事情,驚訝得頻頻眨眼,可是他眼中帶有一絲不明顯的笑意,像是在關心她,又像是有點為難的樣子,讓真晝稍微放下了戒心。

「要說完全不排斥是騙人的,但我很清楚你的為人。」

「感謝妳的認同。我還以為妳不擅長跟我說話呢。」

「不擅長?」

「啊——與其說不擅長跟我說話,倒不如說更像是因為跟我扯上關係會惹來麻煩,所以先避開了這樣?」

果不其然,優太對旁人的評價和視線都很敏感,是個聰明人。

自己和優太之所以互相保持距離,的確是因為會引起麻煩事的緣故。當然主要也是因為真晝對他不感興趣,還有部分原因是她覺得和優太扯上關係會很麻煩。

假如受男生歡迎的真晝和受女生歡迎的優太變得要好,可能會對其中一方造成危害,也不難想像會招來不必要的嫉妒。

若是周沒有和優太交上朋友,真晝也不可能像這樣與優太同坐一桌。因為不想增加無謂的擔憂,才會選擇明哲保身並和優太保持距離。

正因為優太也明白這一點,因此就算兩人都被取了丟臉的外號,他也依然沒有跟真晝接觸的打算。不過對真晝來說,優太和她一樣都只是單純對對方沒有興趣還更有說服力。

「說的也是。我的確有擔心過這方面的問題,但這並不構成讓我在人品上討厭你的理由吧?」

「……也對。」

「如果不和你保持適當的距離,就會惹人胡亂猜測——我的確是因為這個而與你保持距離,可是我對你這個人並沒有什麼意見。」

雖然她現在仍對優太有些防備,也覺得他不好對付,卻不會對他的品性感到不快,反而對優太的印象滿好的。

至少他的人格可以讓不喜歡與人交際的真晝接受,並讓他們像這樣正常交談。

「那真是謝謝妳了。」

「我反而以為你不擅長和我相處。」

「沒那回事。」

「那就沒有問題了。」

真晝知道他也是考慮到自己的影響力才不跟她說話,可優太在沒有外人的場合也幾乎沒改變過態度,真晝有時也會感覺兩人之間有些尷尬,所以才一直以為他們之間有隔閡。

優太垂下眉梢的神情看起來不像被說中心事,反而像是被真晝指出意料之外的細節,讓真晝再次體認到是自己誤會了,於是輕嘆了口氣。

「順便問一下,妳在這邊跟我聊天沒關係嗎?」

「什麼?」

心想著「自己還差得遠呢」的真晝正為之感嘆,卻聽見對方問起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問題。

真晝不小心用本來的語氣反問,讓優太吃了一驚,真晝馬上清清嗓子重新問道:「你的意思是?」優太隨即露出了和剛才不一樣的困擾笑容。

「不,我的意思是,妳不早點去……回去?回藤……那個人身邊沒關係嗎?」

優太沒有說出名字,應該是顧慮到周圍有人吧。

不過,既然優太能顧慮這點,真晝更希望他一開始就別問了。害她差點把拿在手上消遣解悶的咖啡歐蕾灑在桌子上。

真晝謹慎地抬頭看向優太,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動搖,而優太不知為什麼露出詫異的表情。

「你、你為什麼會想到問這件事?」

「咦?你們平常都在一起對吧?」

「為、為什麼……」

「呃,其實一看就知道了……態度那麼明顯,不論是誰看見了都能馬上明白你們的關係。能知道你們一直都待在一起。」

真晝去周家裡做飯的事情姑且有對優太解釋過,他也能理解兩人的關係很親近,可真晝沒想到優太會認為他們無時無刻都在一起。

真晝的確經常泡在周的家裡,甚至到了她都懷疑這裡才是自己家的程度。就算不是用餐時間,她也會留在周的家裡。

周對此從來沒有表示拒絕,也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存在,所以真晝逐漸視之為理所當然,現在卻突然被一個不是那麼熟的人點破,為她帶來不小的衝擊。

此外,對方竟然知道她對周抱有好感一事,甚至還對此表達理解,更讓她差點發出呻吟,同時還得努力維持正常的表情。實際上有沒有維持住則暫且不提。

「……我、我也不是每天都會去……」

「去得還滿頻繁的吧?感覺一周會去六天。」

「我不否認。說起來,因為餐費是平均分攤,我們當然會一起吃飯。」

「理所當然地在一起呢。」

看優太感慨地點頭附和,真晝已經顧不得客氣了,只能稍微露出原本的表情瞪他一眼。

「……門脇同學,你想對我說什麼?」

「呃,其實我也沒有什麼要說的……嗯——硬要說的話,就是妳現在看起來比在學校時還要活潑。」

「每個人面對朋友時都是這樣的吧?」

「可是妳和白河同學相處時又是另一種感覺。」

看著抿起嘴無言以對的真晝,優太露出溫和的眼神擺了擺手,讓她放下心來。

「我也不是要說三道四,只是覺得與其跟我在這邊聊天,妳還不如回去跟那個人在一起。我不會被他嫉妒嗎?」

優太或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擔心真晝,不過這對真晝來說實在太刺激心臟了,所以還是希望他別這麼做。

(……說什麼嫉妒。)

說起來,周根本就不會嫉妒真晝身邊的人。其中有部分是他本人性格的問題,何況他也不會嫉妒不屬於自己的人事物。

會心生嫉妒的,一直都是真晝。

「……要是他可以表現出明顯的嫉妒,我也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啊哈哈。」

「我倒想問問,你覺得他會嫉妒你嗎?」

「嗯——這話題是我提起的,由我自己來說也許不太恰當,但我覺得他應該不會吧。如果告訴他妳跟我在外面喝茶聊天,他大概也只會說『這樣啊』,然後聽過就算了。」

「……你真了解他。」

「之前有過類似的事情嗎?」

「我有和赤澤同學兩個人說過話。結果周不是先嫉妒赤澤同學,而是懷疑我們有沒有多嘴說些什麼。」

「很有他的風格。」

「反正我也不覺得他會嫉妒,所以沒關係。」

「反而是妳看起來比較焦慮不安呢。」

面對似乎已經看透一切的優太,真晝忍不住心想……果然還是把他歸類為難以應付的類型比較好。

周是平時冷靜卻很坦率的老實人;樹儘管時常在臉上掛著輕浮的笑容,卻能夠從俯瞰的角度與人巧妙周旋;而優太則與他不同,他的心思總是隱藏在笑容底下,若與這樣小心謹慎的人為敵,那將會是很難纏的對手。

樹雖然也不好對付,但他明確地站在周這一邊,行動模式也很好理解,所以真晝很容易就能接納他。不過,真晝仍然看不透優太的立場。

她忍不住用試探性的眼神看向優太,在她的注視下,優太垂下眉梢笑了笑:

「抱歉,我沒有要捉弄妳的意思。只是覺得一扯上他,妳的反應就很好懂呢。」

「……有那麼明顯嗎?」

「嗯。」

見優太立刻點頭,真晝忍不住按著臉頰,輕嘆了口氣。

「我得更小心一點。現在還不是時候。」

「『還不是』啊。」

「對,還早。」

「希望這時機可以提早到來。」

也許是真晝不相信優太的緣故,總覺得他話中有話,不過優太本人應該只是想幫他們加油打氣而已吧。在旁人眼中看來,真晝多少也有點看不透的地方,所以她很難去質疑對方。

話是這麼說,但真晝還是看不穿他的想法,於是她微微眯起眼睛。

「……雖然在本人面前這樣問有點失禮,但有沒有人跟你說過,很難看出來你在想什麼?」

「椎名同學也常被人這樣說吧?」

「呵呵,他們的確常常背著我說。」

是的,真晝並沒有資格說優太。

戴著天使面具的真晝對每個人都表現得溫柔、禮貌又親切,而那些看不慣她的人就會背地裡說她討好賣乖。她能理解那些人的心態,卻也無可奈何。

其實真晝已經習慣被人說壞話了。在獲得許多稱讚的同時,她也會接收到嫉妒怨恨的話語。

自從她確立天使的行為舉止後,那些議論都轉移到背地裡去了,但也不是沒有人刻意挑在她獨處時大聲講給她聽。

她明白一個人愈是優秀,散發出的光芒愈強烈,就會產生愈濃厚的黑影。

正因如此,真晝沒想過要去解決那些負面情緒,也不認為有辦法解決。

反正她已經習慣,也放棄了。真晝的表情沒變,只是沉默地以微笑表達自己的意思。見狀,優太微笑著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看來妳很清楚。」

「嗯。」

「……怎麼說呢,妳比我辛苦多了。」

「因為我習慣了。」

原本不該去習慣這種事,可因為太過理所當然,她不知不覺就把那些惡意詆毀當作很常見的事情,也成了自己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哎,你別放在心上。不如說你要是採取什麼行動,我也會很傷腦筋。」

「我沒有蠢到會火上加油。」

「感謝你明智的判斷。」

優太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影響力,因而選擇維持現狀。對真晝而言可算是幫了大忙。

這種問題不是光靠正義感就能解決的,他對此也是心知肚明。

「在妳撐不下去之前,要跟那個人好好聊聊啊。」

「說的也是,我會考慮看看。」

優太提供了他所認為的最佳建議,但只要沒發生什麼大事,真晝就不打算依靠周的幫忙。

即使如此,真晝還是很慶幸有人可以依靠,也看得出來優太是擔心自己才會這麼建議,於是她坦率地點頭接受,然後把已經完全冷掉的咖啡歐蕾一飲而盡。

和優太道別後,真晝又在路上多買了一些東西,這時已經是傍晚了。

回到家——正確來說是回到周的家裡後,看見他正勤快地準備晚餐,真晝感覺胸口漸漸湧起一股暖意。

周一邊看著真晝留下來的食譜,一邊努力地處理蔬菜。他一個人在廚房裡忙碌地走來走去,似乎沒有注意到真晝回來了。

最近愈穿愈適合的圍裙隨著周的動作飄動。看他又是忙著計量,又是忙著與食譜大眼瞪小眼的模樣,一股怎麼也壓不下的憐愛之情讓她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我回來了。」

真晝對正在認真做事的周出聲搭話,他的身體馬上明顯地抖了一下。

周的視線緩緩轉向這邊,真晝便在眼神交會的瞬間微微一笑,周隨即感到抱歉地垂下眉梢。

「啊,妳回來了。抱歉,我太專註了,沒注意到妳回來。」

「我想也是,看就知道你很專心了。」

真晝完全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反而是周主動下廚的模樣令她感到欣慰,心中充滿了開心喜悅的情緒。

「其實你等我回來就好了。我有傳訊息說很快就會回來哦?」

「抱歉,我沒看手機,但如果我先幫忙做些準備,妳也會比較輕鬆吧?」

面對笑著說「今天有食材要腌漬,應該會花不少時間吧?」的周,真晝心頭湧起一股說不上來的酥麻和喜悅。

他一開始明明是全部交給真晝來做,後來漸漸學會幫忙,現在已經能像這樣自己思考並動手做菜了。這樣的成長實在很驚人。要是給半年前的他看,一定會大吃一驚吧。

看到周極力幫忙安排好一切,好讓自己可以出門玩得盡興後,真晝溫和地說了一句:「謝謝你。」聽了這話的周則是笑著回應:「這句話平時都是我在說。」

真晝有感而發地心想「這一點也很喜歡」,並且將戰利品放到沙發上。她一邊紮起頭髮,一邊走回周所在的廚房,卻發現他不知為什麼一直盯著自己看。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妳今天的頭髮比平常還飄逸柔順。呃,平常就很柔順了,但今天看起來特別有光澤。」

「……我有告訴你我出門去哪裡嗎?」

真晝是有說過要出門買東西,可是她應該沒說要去美容院才對。

若是周知道她要去美容院,自然會發現頭髮的變化,可如果他不知道的話,那就得仔細觀察才會發現。

真晝從不疏於保養頭髮,也就不會因為去了趟美容院就發生什麼戲劇性的改變。發質可能比平常還要好一些,但總的來說也是摸起來感覺比較柔順而已。

「咦?不,我想說問太多不好,所以應該沒問妳說要去哪裡。我只是覺得妳把頭髮紮起來的時候比平常還柔順,看起來很漂亮也很有光澤。」

「你真的看得很仔細呢。」

「……啊,妳去美容院了啊。原來如此。」

也許是因為真晝肯定了發質變好的事實,周明白她今天去了哪裡,於是大大方方地稱讚她:「頭髮變得好漂亮。」真晝則移開視線,再次小聲說了句:「謝謝。」

周沒有察覺到真晝的表情變化,而是看著貼在冰箱上的食譜笑道:「我差不多也該去剪個頭髮了。」

周若無其事地說出自己的發現,真晝一時不曉得自己是該感到佩服,還是該抱怨「你這人就是這樣」,她嘴唇翕動著,卻終究沒說出話來,只是洗了洗手站到周的旁邊。

周做起菜來已是得心應手,完美地做好了事前準備。真晝在感動之餘,也開始確認下一個步驟,探頭看向冰箱裡面。

「今天出門玩得開心嗎?」

聽見身旁的人輕聲這麼問,真晝微笑著回道:

「嗯,偶爾一個人出門也不錯。」

「那就好。因為我看妳最近好像很少出門。」

「畢竟我從根本上來說還是比較喜歡待在家裡,沒事就不會出門。應該說我也沒什麼精力出門找事情做。」

「哈哈,我懂。沒事我也不會出門。」

「你比較喜歡在家看電影或玩遊戲嘛。」

「對對,我就喜歡悠閑的休息。」

他比真晝更常待在家裡,可是要說他假日一直閉門不出,那也不見得,他偶爾也會跟樹或其他朋友一起去玩或跑步健身。

周似乎也會和朋友玩些活動身體的遊戲,所以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宅男。

「對了,我今天遇到門脇同學,所以跟他稍微聊了一下。」

「是喔,他今天不用去社團嘛。他在做什麼?」

「……真的很了解呢。」

這句話並不是對眼前的周說的。

『這話題是我提起的,由我自己來說也許不太恰當,但我覺得他應該不會吧。如果告訴他妳跟我在外面喝茶聊天,他大概也只會說「這樣啊」,然後聽過就算了。』

真晝回想起優太在咖啡廳說過的話,而周剛才的回應真就和優太所說的一樣,這讓真晝有些不甘心。

「咦,什麼?」

「沒什麼。只是剛好碰到他在咖啡廳念書,所以坐在一起聊了一下而已。聽說他在家都會被姊姊隨意使喚。」

「哈哈,我也聽說他姊姊很強勢。連門脇都這麼說了,實際上一定很誇張吧。」

身為朋友的周自然比真晝更了解優太,但他似乎也沒有親眼見過優太的姊姊,所以只是想像著那幅畫面而開心地笑著。

「……怎麼了嗎?」

周似乎注意到真晝陷入沉思,於是擔心地問道。真晝緩緩地搖頭:

「……怎麼說呢,我只是覺得對門脇同學果然不能掉以輕心而已。」

「他做了什麼嗎?」

「沒有,我只是在想,因為我跟他是相似的類型……兩個人單獨見面的時候就會有種奇妙的緊張感……」

總覺得優太很狡猾——這種話真晝實在說不出口,所以只是含糊帶過,委婉地表達今天的感想,而周似乎也理解了她的意思,附和道:「啊——就像互相試探那種感覺。」

「我們彼此都有立場,所以無意間就會互相試探,感覺還是有點可怕。」

「我懂妳的意思,不過門脇人很好哦?」

「我知道,只是覺得這種無條件對人好的類型很可怕。比起有報酬才行動的人,像他那樣不求回報的人反而更不好相處。」

優太無疑是個好人。

那種類型雖然會讓真晝想去試探他的心機究竟有多深,但她已經知道優太不是那種一肚子壞水的人。雖然看不透對方的想法,但他應該算是好人。

可是,對於不會與人密切來往的真晝來說,優太還不足以交付完全的信任。

真晝知道他行事謹慎且人格高尚,也知道他是好心為自己和周的感情加油打氣,可是她明明不曉得是否另有隱情,卻還是想要解讀優太內心的想法。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但我覺得妳可以不用那麼提防他。」

「這我知道。」

即使如此還是會有所警戒,這也是真晝的本性使然。

「不過,要是妳真的不擅長跟他相處,那還是別勉強了。我是不是也稍微注意一下比較好?」

「不,我不是討厭他的意思。只是……」

「只是?」

「……我對他有點意見。」

優太對周了解得很清楚,這讓真晝莫名地感到有些心煩意亂。

據她所知,周是從新學期才開始積極與優太來往。優太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正確掌握了周的個性,這點讓真晝十分驚訝。明知道周不是屬於自己的,卻還是擔心知心人的位子被優太搶走,讓她靜不下心來。

「是負面的意見嗎?」

「也不是負面……只是我單方面對他有意見而已,並不是討厭他。」

「這樣啊。也有合不合得來的問題,這也沒辦法。」

「因為……總覺得他好像很了解你……」

「是嗎?」

「是的。」

「……妳在鬧什麼彆扭?」

「我沒有鬧彆扭。」

我絕對沒有嫉妒優太。

真晝這麼說服自己,接著把周事先量好份量的調味料放入鍋子里,周則是一臉詫異地偏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