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 371 · 關於我在無意間被隔壁的天使變成廢柴這件事 5.5

兒時的不安,與現在的安心

最近,真晝周末的其中一天幾乎都在周的家裡度過。

雖然找了個「擔心周亂吃飯」的正當理由,但說穿了,這只是基於她自己的一廂情願,因為想要留在喜歡的人身邊所採取的行動。

當然,對她還有周來說,私人時間都是非常重要的,不能因此使對方感到拘束。真晝理解這個道理,所以並不是不請自來。當她待在周身邊時,總是會暗中仔細觀察他的反應,確認他有沒有感到討厭或是不耐煩。

幸好周沒有責怪她留在自己家裡的舉動。他不僅理所當然地表示歡迎,還高興得對真晝露出笑容,經常發生幾乎要讓自己產生誤會的事情。

只是去拜訪就感覺情緒高昂起來了,自己到底有多單純啊?真晝有些自嘲地心想,卻不由得翹起嘴角。

真晝用輕輕夾住臉的力道拍了拍雙頰,稍微繃緊了表情後,拿著備用鑰匙進入周的家裡。

她踏入玄關,卻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真晝原本以為周或許是在房間睡覺,但看到他常穿的運動鞋不見了,才慢了一拍察覺到他不在家。

真晝半是驚訝半是覺得好奇,比較喜歡宅在家裡的周很少會在這個時間出門,接著她又開始煩惱,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

(……屋主不在的時候,可以擅自進來休息嗎?)

雖然周給了她備用鑰匙,也允許她可以自由出入,可是在他外出時旁若無人地賴著不走,真晝依然覺得不太妥當。

『我不在時,妳也可以隨意進來,反正妳又不會做什麼壞事。』

『我是不會做壞事,但你不介意我擅自進入私人空間嗎?』

『妳想進我的卧室?』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難道不擔心我進去卧室,或是什麼東西被看到嗎?』

『就算妳真的進去了,也沒什麼好看的,而且我也無所謂。哎,我是覺得妳不是那種會進去別人家卧室的人,如果是在客廳休息的話,那就隨便妳啦。』

雖說以前有過這樣的對話,但畢竟是別人家,真晝還是有點──不,是非常猶豫。

兩人說好晚回家的話就要互相聯繫。既然周沒有聯繫,真晝心想他應該不會太晚回家。

周會允許她在他家稍微等一下嗎?

真晝感覺到愧疚與些微的背德感,小心脫下鞋子走進客廳,屋內果然還是一片寂靜。

儘管真晝已習慣周家裡的氣味,感覺很安心,但總覺得冷冰冰的,像是缺少了什麼,一定是因為喜歡的那個人不在吧。

真晝像平時一樣輕巧地坐到沙發上,靠著椅背。

平常坐在沙發時,周往往都會在旁邊。兩人做完各自的事情,想要放鬆一下時,就會像這樣坐在沙發上悠閑地交談,度過一段平穩的時光。

那個陪著自己的周,現在卻不在身邊。比真晝更高的體溫、沉穩清爽的氣味、不會太低沉且容易聽清的平穩嗓音,以及看似瘦削實則結實,依靠著也不會動搖的身軀,全都不在自己的身邊。

一旦深切體會到這一點,真晝便感到特別寂寞。

「……怎麼不早點回來呢。」

聽見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語,真晝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連她都覺得自己太害怕寂寞了。

明明是擅自進來周家裡,擅自要等他回來的,還想要佔用周的時間;明明已經習慣獨處,現在心裡卻感到寂寞。她覺得自己實在像個傻子一樣可憐。

她為了自己的一廂情願嘆了口氣,深深地把體重靠到椅背上。

真晝已經習慣等待了。雖然她的人生目前只有短短十六年,人生中卻有大半時間都在等待著什麼。她已經持續等了好幾年,也有些已經放棄的事物。

僅是等待一個知道會回來的人,算不上辛苦。

真晝這樣一想,就回想起以前的事情,難受得像是胸口深處被揪住一樣。

(……像這樣等著,就會想起以前一直等待父母的事情呢。)

封印在深處的討厭記憶,逐漸浮現出來。

獨自等著不知是否會回來的雙親──真晝想要壓抑腦中這樣的情景,然而它卻像是要反抗似的,浮現在腦海里。

從小時候開始,真晝的家裡就沒有人在。

她住的是租的整層公寓,寬敞得足夠讓一個小家庭居住,並具有完善的內部裝修和設備。

真晝就是一個人住在那麼豪華的家裡。

正確來說,是家人都不在。雖然有名為小雪的管家兼家庭老師,但她也是上班通勤,本應一起生活的血親都不在家。

雙親的工作忙碌,幾乎不會回家,彷彿完全忘了真晝的存在般總是缺席。

不過,他們也知道什麼都不做有失體面,所以提供充裕的資金,聘請小雪為管家兼家庭教師給予真晝教育,然後就對她置之不理了。彷彿在說自己已經履行了最低程度的義務一樣。

讀了幾年小學後,真晝總算客觀理解到這種漠不關心是異常的;也差不多是在這個時期,她才察覺到自己被父母棄養了。母親有了外遇一事,她也是後來才察覺。

正因為真晝比其他小孩聰明,也比其他的小孩更渴望父母親的愛,才會發現這件事實。明明如果她一直沒發現的話,就能當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了。

「媽媽。」

小學生活過了一半後的某一天,真晝看見偶然回家的母親,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平時不見人影的母親出現在眼前,真晝高興得不得了,趕緊滿臉笑容地跑過去跟母親搭話,母親卻沒有反應。母親手中拿著某些資料,只當真晝不存在,不僅看都不看她一眼,連身體都沒轉向真晝。

真晝心想母親可能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才回來的。雖然知道妨礙母親不太好,但是看到好久沒見到的母親,還是讓她高興得忘了仔細查言觀色,直接開口搭話:

「那個,媽媽不在的時候我也非常努力喔。考試和運動都非常努力,拿到了好多第一名。」

真晝想跟母親報告近況,她告訴母親,在母親之前不在的期間,自己在課業和運動上都非常努力,面帶笑容地抓住衣服下襬……這時,母親才終於轉向這邊。

這還是真晝第一次與母親正面相對。

以前都是從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看著,不然就是只看到背影。這還是真晝第一次靠這麼近,並且明確地進入母親的視野中。

正如小雪所說的,抬頭仰望的母親看起來跟真晝長得不太像。雖然五官也很端正,卻散發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強悍氣質。真晝溫和文雅的容貌比較像父親一些,母親則給人完全相反的尖銳嚴格的印象。

而且,不只是長相,她們就連行動也一樣大庭相逕。

真晝眼中的母親被親生女兒看著,以毫無感情的目光俯視真晝,甩開了她的手。

因為對方是小孩子,所以母親的動作並沒有太粗暴,但這明確的拒絕,還是讓真晝搖晃著身體,一屁股摔到地上。

真晝愣愣地仰頭看去,母親從高處往下看的眼神仍然沒有絲毫溫度。

原以為母親終於認識到自己的存在,結果卻被回以看著路邊石頭般的目光,這時真晝才明白,她不得不明白──

自己並不是被期望的存在。

體內湧出的嘔吐感,以及發出不祥鼓動聲的心臟,都叫她別再深想了。

可是,思考一旦冒出頭,便引導出父母親過去種種行為的答案。

為什麼他們會如此疏遠自己?

為什麼父母不回家?甚至拒絕觸碰她?

(……他們不愛我,也不期待我的存在。)

母親的眼神像是印證了這個答案,深刻強烈地表達了拒絕的意思。

(……對媽媽來說,我是不需要的孩子。)

在理解這個事實之前,真晝曾問了小雪好幾次,讓小雪十分為難。然而,一旦明白後,所有事情都說得通了。

因為不需要,所以不打算照顧自己;因為不需要,所以不打算花費時間精力。生下來以後,就直接放棄了為人父母的義務與權利。

所以母親才幾乎不露面。即使真晝伸出手也會被甩開,或是沒注意到真晝就一走了之。

在真晝意識到這過於殘酷的現實,為之驚愕的期間,母親走出家門,而真晝仍維持癱坐在地上的姿勢,只能凝視著母親的背影。

她遲了一步伸出手,那隻手卻徒然抓到了空氣,什麼都沒有留給真晝。真晝從一開始就是一無所有。

啪嗒啪嗒滴落的是眼淚?還是被狠狠傷害的纖細內心所發出的嗚咽呢?

只能說,自己不被母親所愛。這是唯一可以肯定的事。

無論再怎麼努力,如果從一開始就不曾被愛,對方連看自己一眼都不願意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為什麼?」

在疑問脫口而出的同時,從內側滿溢而出的激烈情感幾乎要將心破壞,真晝只能在沒有人的家裡放聲哭泣,設法緩解這份情感。

小雪來到家裡時,真晝已經停止了哭泣,但即使面對那麼喜歡的小雪,真晝也無法像以前一樣露出純粹的笑容。心中充滿了放棄的念頭,笑容僵硬地蜷縮起身體。

(要是被拒絕的話……)

若是什麼都不知道,真晝也許會纏著小雪大哭一場。

可是,得知親生父母並不愛自己的事實,真晝就害怕了起來。小雪很尊重、愛護自己,她就像自己的半個父母一樣──不過,這也是為了工作。

連親生父母都不愛自己,小雪就更不可能愛自己了。

要是纏著小雪的話,真晝肯定會問:「妳愛我嗎?」

(明明就不可能。)

即使不被父母所愛,真晝仍不想把小雪當成父母的代替品,也害怕遭到否定。

她害怕確認真相,所以只能對擔憂的小雪回以淺笑,用手壓住自己陣陣發疼、不停哭泣的胸口。

就算被母親拒絕而感到受傷,真晝仍然無法完全放棄愛情。

她想賭上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如果自己變得更加聽話乖巧,說不定父母就會願意正視自己了。

為了讓父母親回頭看看自己,真晝盡己所能,甚至比以前付出了更大的努力。

只要能得到一句「妳很努力呢」的表揚,她也就滿足了。

僅僅如此,努力就算有了回報。

可是到頭來,儘管真晝在課業、運動和姿容上都有所精進,父母還是沒有給予關注。

即使表現優美的舉止動作獲得許多人的好感,即使成為優等生,或是展現出遺傳自雙親的美貌,父母也沒有回頭看自己一眼。

父親好歹會在碰面時生硬地交談兩三句,但也只有這樣了。他對真晝的外在和內在視若無睹,或者說,他總是擺出心中有愧而逃避的態度。

雙親的婚姻具有策略目的,每當看見在一夜的差錯後誕生的存在,他心裡或許也五味雜陳吧。

(要是不想看見我,別生下我不就好了嗎?)

(我又沒拜託你們把我生下來。)

要是能夠把這些話說出來,那該有多好。

不過,這時候已經懂事並且學會壓抑感情的真晝沒有把話說出口,只是隱忍著這份抑鬱,藏到內心深處。

胸口明明堵著一團渾濁不清的情感,卻感覺內心空空如也,彷彿有冷風呼呼吹過。

好冰冷,好悲傷,好痛苦。

真晝不明白,該怎麼做才能填補胸口的空洞?

不,即使知道應該拿什麼填補,她也明白那是無法得到的東西。

若要形容的話,只需『愛情』短短兩個字,但即使真晝再怎麼努力伸手索求,仍然連影子也撈不著。

就算成為人們交口稱讚的優秀孩子,被視為其他孩子的好榜樣,真晝卻得不到一點別人家孩子理所當然擁有的、來自父母的愛情。

不知是幸或是不幸,真晝充分繼承了外在形象非常優秀的雙親基因,她的努力沒有白費,長成一個美麗動人的少女,且多才多藝到幾乎是無所不能的地步。

在性別差異開始出現的小學高年級時期,就頻繁地有異性對真晝表示好感。

那個時候,真晝已經明白如何留下善意的印象,也明白不惹人厭的待人處事方式,極力依此來行動。

不驕不躁,保持謙虛的態度,卻又不會顯得自卑;端莊文靜,不管對誰都一視同仁且彬彬有禮地相處,以大多數人理想中的女性作為範本來塑造自己。

於是,天使的外殼完成了。

她完成了這樣扭曲的存在。

只有外表塑造得完美無缺,內側卻是坑坑洞洞。她沒有讓別人察覺到這一點,就這麼長成了人人稱羨的少女。

明明招人喜愛,卻對愛一無所知──長成了這樣空虛的存在。

即使知道自己很空虛,真晝卻沒有停止磨練精進自己。

受到大家喜愛的話,能夠填滿這空洞的內心嗎?

父母會回頭看看自己嗎?

會真正理解自己、愛自己嗎?

真晝心懷幾近枯竭的淡薄期望,漫無目標地追問答案。

「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

這並非是誰給出的答案,而是從自己內心得到的答案。

「就算再怎麼努力,爸爸媽媽不也都沒有理會我嗎?」

嘲笑聲聽起來像是嗡嗡的回聲般重重疊疊。

「就連被大家喜歡的這個前提也不成立吧?若是唯有偽裝自己才會受到喜愛,那真正的自己根本不會有人喜歡。大家喜歡的只是戴著面具的我,我只是在作繭自縛。明明誰都不會看我一眼。」

得出這個答案後,真晝露出扭曲的笑容──

這時,真晝感覺到身邊的溫暖,於是慢慢地睜開眼睛。

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氣味近在身旁。真晝搖曳不定的視線焦點往散發溫度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剛剛不在的人就在那裡。

舒適的體溫令人安心,真晝不禁把臉頰貼了過去……便聽見輕笑聲。

「早安。」

這道滑入耳中的溫柔嗓音,正是真晝所渴望的。

她動作緩慢地把臉轉過去後,正以溫和的表情和眼神看著她的周出現在眼前。

真晝慢了一拍才發現自己靠在他身上,連忙坐起身體。

她完全沒察覺到周什麼時候回來,也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昏睡過去了。

「……我、我該不會睡著了吧?」

真晝戰戰兢兢地問周,周則乾脆地點頭。

「對啊。我大概一小時前回來,看妳睡著了,就小心不去吵醒妳;結果一坐到旁邊,妳就慢慢倒到我身上,便索性維持這個姿勢了。」

「對、對不起,我擅自在你不在家的時候進來,而且還睡著了……」

「妳來我是完全不介意啦。話說,妳真的常常在我家睡著耶。」

「唔!」

周的家待起來很舒適,自己在這裡時經常會迷迷糊糊地睡著──這件事已經暴露了,所以真晝也無法反駁,只能發出輕哼。

被周這麼明確地指出,真晝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第一次在志保子來訪時打瞌睡真的是不小心,之後便單純是因為真晝信任周,才疏忽大意了。

對真晝來說,旁邊有人在的時候是不可能睡著的,只有周是特例。

其中有部分原因是她喜歡待在周身邊,感覺很安心,而且她相信周不會做出什麼事情。

在周的身邊時,明明會心跳不已,卻又感到很安心。這也許都是多虧了他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和氣質吧。

周會給予她尊重、珍惜還有愛護。正因為真晝確信如此,才能安心地放鬆自己。

「就當妳是把這裡當成可以安心休息的空間好了……不過,妳這次好像睡得不太安穩。」

「咦?」

「妳睡著時好像發出了痛苦的聲音,是作惡夢了吧?」

可能是一邊回憶以前的事一邊打瞌睡所造成的壞影響。真晝在睡著時,似乎不小心說了夢話。

面對擔心地看著自己的周,真晝也煩惱著該怎麼說明比較好,只能露出曖昧的笑容。

「……嗯,硬要說的話,的確是惡夢。」

「是喔……我不問比較好嗎?」

「我並不是討厭被問……只是那不是什麼有趣的事,可能還會讓你感到不快。」

真晝已經跟周解釋過自己的成長經歷,所以他對真晝的雙親沒什麼好感。

畢竟她也沒有說過會帶來正面感情的軼聞趣事──應該說,那種軼聞趣事根本沒發生過。

在大致了解內情的周看來,不能怪他對真晝的父母沒有好印象。就連真晝這個當事人現在回想起來,也認為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客觀來說都是完全不及格的類型。

(……即使這樣,只因為他們是父母,就希望他們能夠愛我,我也真是個孩子。)

至少在自己和雙親之間,不存在不求回報的愛。

極端地說,真晝是想得到父母的認可,才會執著地伸手索求。如果問她這是不是純粹的愛情,她也無法點頭肯定。

看真晝不願明說的樣子,周也隱約察覺到她作了什麼樣的夢。因為他身上透露出有些猶豫的氛圍,真晝便對他關心的眼神回以微笑。

「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喔。只是作了個以前一直獨自等待的夢。他們不回家,也都不看我,只是這樣而已。」

她夢見了小時候。不管再怎麼等待,父母都不會回到自己身邊,他們眼中也沒有真晝這個人。

「……就算努力,結果我也只能變成一個方便管教的小孩子。以前以為當個乖孩子,就能得到父母的關心;但我現在懂了,那樣反而讓他們不用操心,更不需要看著我了。」

被甩開手以後,真晝表現得愈來愈乖巧,這或許造成了反效果。

從結果來看,讓父母操心,多少添一點麻煩的話,或許還能進入他們的視野中。就算其中沒有絲毫愛情可言。

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真晝到了這個年紀,不會再尋求來自父母的愛情,也不會再設法做些什麼改善。只是,她仍會忍不住思考很多「如果那時候那樣做的話……」等沒有答案的假設未來。

她想著這些沒有意義的假設,悄悄地笑了起來。這時,一個對真晝來說又大又十分可靠的手掌落到她頭上。

真晝不明所以地朝他看去,便和垂下眉梢、好像有些為難又有些抱歉的周對上了視線。

「……抱歉,讓妳覺得寂寞了。」

「你為什麼要道歉?明明只是我擅自進來擅自等你而已,會作惡夢也是我自己的事。」

「明知道妳可能會來我家,出門卻沒有跟妳聯絡。妳都等到睡著了,一定等得很累吧。」

說完,周一度低垂目光,直直地凝視著真晝。

「……我會好好看著妳,也會回到妳身邊。」

儘管聲音不大,卻強而有力且真摯。

那誠懇又沒有虛假的清澈眼神,讓真晝感覺眼眶有些發熱;她強忍著淚意,緩緩露出笑容。

(──所以,我才會喜歡上這個人吧。)

雖然不夠坦率,但為人溫和穩重又重情義,不論何時都會正視真晝;不管是真晝掩飾本性的外表,還是懦弱的內心,他都願意接納、珍惜。

這樣的人能不讓人喜歡嗎?不,不能。

「……聽起來好像求婚呢。」

「求、求婚!?我不是那個意思!」

為了遮掩自己快哭出來的樣子,真晝感慨地告訴他自己的感想,周這才發現還有這種理解方式。他馬上揮手否定,臉上一瞬間變得滿臉通紅,速度快得跟熱水器似的。

雖然被那麼強烈否定,刺痛了真晝的心,但真晝也明白他剛才那句話不是那個意思,所以很快壓下了痛楚。

「知道啦。我只是開玩笑的……話說,我也成為了你的歸宿之一呢。」

「……妳還不是一樣,也把我家當成歸宿了對吧?」

周以為自己是被捉弄了,所以說得有些賭氣。那副模樣讓真晝覺得很可愛,忍不住笑了出來,同時也因為周的說法而害羞起來。

的確,現在的真晝回去的地方几乎都是周的家。

在自己家裡時,就會深刻體會到她是一個人,覺得愈來愈寂寞。

原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卻又重新感受到孤獨的滋味。這是遇見周的錯誤,或者是幸運呢?

嚴格來說是後者。

遇到周以後,真晝才第一次感到滿足。

她領會了在對等立場上與人交流對話的樂趣,領會了有他人陪伴的溫暖,領會了一起度過的安穩時光有多麼舒適,領會了真正愛上一個人這件事。

在與周度過的日子裡,原本空蕩蕩的內心,在不知不覺中被許多事物填滿。

「是啊,我熟悉你家已經像熟悉自己家一樣了。」

「不如說比我還熟悉。」

「因為你常常忘記東西放哪裡嘛。」

「要妳管。」

真晝為了掩飾難為情而調侃了一句,周聞言將頭扭向一邊。

真晝也知道,周之所以會「忘記」,其實都是為了她著想。因為周改變了平常的布置,把需要用的物品換到她的手能構到的範圍內。

他以前也會將日用品收在高處,現在則一點一點地為個子不高的真晝改變位置,方便她使用。

不僅如此,周也準備了給真晝放置私人物品的地方,毛毯、牙刷、化妝用品、餐具和整套學慣用具等私人物品逐漸增多。

從相遇以來,這個家就往更適合真晝居住的方向改變了。

像是在對真晝說「妳可以留在這裡,這裡就是妳的容身之處」一樣。

「乾脆……」

「乾脆?」

「……沒什麼。」

乾脆一直留在這裡陪著你──這種話她實在說不出口。

他們目前還不是那種關係,說出來也只會讓周感到為難吧。這樣根本就只是個沉重的女人。

不過,真晝就是如此信任並愛慕著周。

要是能一起過著平靜而溫暖的生活,那該有多幸福啊?

「……我真是個貪心的人。」

「雖然不知道妳是以什麼為標準,但如果妳貪心的話,那我可就不只是貪得無厭的程度了。」

「真會說笑,你幾乎不會向別人要求什麼東西,而且一直很客氣,很善解人意。」

「哪有,我現在就很認真在煩惱要不要跟妳提出要求啊。」

「呵呵,什麼要求?」

周為自己帶來如此平靜的心情,既然他開口了,就算多少有些勉強,自己也要幫忙實現。如果他對真晝有什麼期望的話,真晝想要為他實現。

真晝疑惑地看著周,周的視線則是變得閃躲起來,看起來有點難以啟齒的樣子。最後還是下定決心,黑色的眼珠專註地凝視著她。

「難過的時候,要來依靠我喔。」

說是要求,但其實根本不是什麼願望,只是算不上建議的一句話而已。

然而,真晝卻能理解他是怎麼想的,以及他為什麼會這麼說。真晝不由得皺起臉笑了,她心想自己真是個幸運兒。那樣的笑臉並不漂亮,卻是自己真實的笑容。

「……那跟你撒嬌也可以?」

「嗯,請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妳儘管說。」

看周一臉坦蕩地這麼說,真晝煩惱片刻……然後先打了聲招呼說:「那我不客氣了。」便躺下來,把頭枕在旁邊的他腿上。

真晝往天花板的方向一看,發現周變得全身僵硬。他應該是沒料到吧。真晝完全將自己的難為情拋諸腦後,不禁笑了起來。

「……真晝小姐?」

「之前給你躺的時候,看你好像感覺很療癒,所以我也想試試看。我早就想體驗一次了。」

「男生的膝枕也有療癒的效果嗎?」

「哎,躺起來是不太舒服啦。」

「抱歉喔。」

「但是讓人心裡感到非常舒服哦。」

「……這樣啊。」

果不其然,把男性有肌肉的大腿當枕頭用還是有些硬,但是這樣能夠強烈地感覺到周的存在,有如沉浸在他的體溫及特有的氣味中,使自己的緊張感得以緩解。

只有周,才會讓真晝想要像這樣主動接觸、撒嬌。

「……一下子就好,可以嗎?」

「遵命,大小姐。」

也許是知道自己太亂來了,真晝有些不安地抬起頭,只見周雖然臉上微微泛紅,但也沒有露出不情願的眼神,而且還用生硬笨拙卻仔細的動作摸著自己的頭。

快走散時抓緊她的手,在難受想哭時將她擁入懷裡的手,在安慰和寵愛時給予安撫的手。

當被這隻手觸摸時,自己總會放鬆下來。

當比自己更硬實的指尖溫柔地一摸,便讓她舒服得忍不住揚起嘴角。

「……周。」

「嗯?」

「……謝謝你。」

「不知道妳在謝什麼。」

周本人似乎不想承認自己在關心真晝,把臉扭向一邊,而真晝也佯裝沒看見他害羞的樣子,翻過身去背對他,藉此掩飾自己害羞得面紅耳赤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