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慘劇之王

天頂繁茂生長的苔蘚如星星閃爍般發光。

四下飄散的，是令人聯想到潮濕枯木的，帶水氣的木頭香味。在花草滿目的空間一隅，水滴從正上方的樹根滴落，滴滴答答地在小池子擴散出漣漪。

這裡是受樹皮所覆蓋，昏暗的「大樹迷宮」。

龍族少女獨自佇立。

青銀頭髮沐浴在苔蘚光下閃耀。留有哭腫痕迹的琥珀色眼眸，仰望著樹皮與發光苔蘚覆蓋的，頭頂上高處的迷宮天頂。

少女知道真正的星空。

在那宅邸，在小小的箱庭中，她曾與少年一同眺望地表的夜空。

好美。幾乎美得令人揪心。

她好想抱住苦笑的少年，讓他大傷腦筋，並永遠看著那夜空。

大樹點亮的這些無數光粒，想必也不輸那滿天的星空。這片如夢似幻的迷宮風景，可是奪去了眾多冒險者的目光與心靈，令他們驚嘆不已。然而——看在少女眼中，比起那群星的光輝卻要遜色了。

之所以如此感覺，是因為她如今仍朝思暮想。

思慕那地表的景緻。

思慕在那裡接納自己的人們、家庭。

思慕少年總是被少女的一舉一動嚇壞，慌張失措，最後都會原諒少女的笑容。

仰望頭頂上遠處的少女……薇妮將雙手放在胸前，彷彿思緒飄向隔了好幾重樓層的地表。

「貝爾……」

櫻桃小口發出輕聲低喃。

霎時間，胸口一陣刺痛。那陣酸楚的心痛，讓琥珀色眼眸再度泫然欲泣。

「薇妮，出發了。」

聽見半人半鳥（哈皮）少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薇妮停頓一下後，輕輕點頭。

她依依不捨地從天頂別開視線，甩動那頭青銀髮絲。

薇妮走向視線前方的同胞們身邊，從眾人待機的小窟室出發。

地下城第24層。

這是薇妮等人目前的位置，也是正在前進的樓層。

「異端兒」簇擁著還不會戰鬥的薇妮嚴陣以待，人數規模可稱為一支小隊。

有人蜘蛛（arachne）、半人半鳥、獸蠻族（弗莫爾）、駿鷹（hippogriff）、戰影（war shadow），以及龍女薇妮。總共六隻怪獸組成這支隊伍。

除了他們以外，「異端兒」們就像冒險者的「遠征」般，分成幾支約五隻或七隻組成的部隊，各自持續移動。

不但全副武裝，還無分原本棲息樓層聚集的「異端兒」們，說得明白點，即使在地下城仍是異常存在，過度顯眼。事實上，身穿鎧甲或長袍的人蜘蛛與半人半鳥等等列隊的景象，確實呈現出有如馬戲團的樣貌。

目前超過四十隻的他們若是全體一同行動，無論如何都會被冒險者們看到，消息馬上就要傳出去了。若是分成各種個體也就算了，被人發現各類種族的怪獸建立起共同體絕無好處，會引來冒險者們不必要的混亂與警戒。

在樓層中移動時，為了不被冒險者們發現，他們總是分成幾支小隊，前往預定的集合地點。比起下層區域以下地帶，在冒險者較多的「中層」更需如此。

率領「異端兒」的蜥蜴人里德，還有歌人鳥（賽蓮）蕾依等等，安排在第一或第二部隊中出發。為了替力量較弱的後續同胞開路，他們必須偵察路線上有無冒險者，並排除一般怪獸或異常狀況（Irregular）。這種位置經常碰到戰鬥或突發事故，危險性最高。

薇妮被安排在安全的後續部隊。

做為她的護衛，「深層」出身的獸蠻族等「異端兒」中以武力見長的一派，聚集在這支部隊里。

薇妮頭上蓋著黑色長袍，隱藏起額上的紅石光彩；她還沒能整理好對貝爾等人的思慕之情，低垂的眼眸淚光閃閃。

「薇妮，不要一直哭哭啼啼的。」

「對、對不起，拉涅……」

屬於小隊前排的人蜘蛛嚴厲地說。薇妮肩膀一震，縮成一團。

她的名字叫拉涅。

拉涅是擁有女體上半身與蜘蛛下半身的人蜘蛛「異端兒」，負責指揮這支小隊。她上半身穿著冒險者的鎧甲，臉也用護面鐵盔完全遮住。

「這裡不是秘里，抱持敵意的同族會襲擊我們。心裡一直想著那些人族，是要丟掉性命的。」

拉涅摘下鐵盔，一邊甩甩散落的純白髮絲，一邊煩躁地瞪著薇妮。構造與人族相同的赤紅雙眸——人蜘蛛本來應為複眼——顯得橫眉豎目。

包括頭髮在內，女體的肌膚如雪原一般白。從人族觀點而言，那膚色簡直有如病人，白得讓人不舒服——然而這種慘白的膚色，並不能減損她的美貌。

冒險者若是看到她，首先會對醜惡的蜘蛛下半身感到厭惡，接著視線必定會停留在她嬌艷的女體上。她擁有足以令神嫉妒的美麗。

即使如此，拉涅卻好像對人族或同族都保持警戒，在同胞以外的人面前戴起頭盔，絕不肯露出她的美貌。

「薇妮，妳還在傷心嗎？」

「……嗯。」

「總有一天，還有機會見到那幾位地表人士……貝爾先生他們的。我相信。」

薇妮挨了拉涅罵，情緒低落到了谷底；跟她一樣穿著長袍、半人半鳥的飛兒過來陪在她身邊，安慰她。外觀上年齡與薇妮相仿的少女，搖晃著及肩的胭脂色頭髮對她微笑。

她的話語刺激了淚腺，薇妮眼角堆滿了淚水，勉強點個頭回應時……包覆毛皮的粗手指，溫柔擦拭了淚水滑下的臉頰。

「噢……」

「……謝謝你，弗爾。」

對著體格龐大到需要仰望的獸蠻族（弗莫爾）弗爾，薇妮面露淡淡微笑。

與那巨大個頭正好相反，弗爾性情溫柔。

他不像薇妮他們那樣能操人語，嘴裡發出的儘是喊叫與吶喊，難以用言語溝通，但一舉一動都傳達了他溫厚的性格。一旦進入戰鬥，他會以穿起大型護胸甲（breastplate）的己身為盾，持巨大鎚矛（mace）果敢打飛敵人，保護薇妮他們。

讀不出感情的濃黑大眼，總是默默守護著同胞。

其他人也是。

比任何人都對地表與人族感興趣的半人半鳥飛兒，好奇心旺盛。

發出拍翅聲滯空的駿鷹克利夫，活潑又愛惡作劇。

無法出聲的戰影奧德，永遠是率先應戰，重視同伴。

拉涅也是，雖然很兇，但有著對同胞的溫情與關懷。

大家都很溫柔。

他們關心才剛認識的薇妮，疼惜著她。

這裡才是薇妮的安身之處。是存在唯一得到允許的共同體。

（但我卻……）

薇妮明知這一點，卻身不由己。

她就是無法拭去寂寞的心情。

因為當自己孤獨地哭泣時，是那個人第一個發現她，是那些人族與自己一同歡笑。

龍族少女直到這時，仍不禁尋求那些少年與少女的溫暖。

縱使他們跟自己不同，是人族。

「……薇妮，忘了那些人族吧。這樣只會折磨妳自己。」

簡直就像看不慣薇妮與弗爾他們的對話，人蜘蛛拉涅提出忠告。語氣顯得厭惡、不屑。

拉涅不像里德或蕾依他們，屬於對人族沒有好感的一群。

以老資歷的石像鬼（gargoyle）古羅斯為首，「異端兒」當中即使不到半數，也有三分之一的人對人族抱持反感。

薇妮不知道他們有過何種遭遇。

但這種態度，讓薇妮很難過。

「拉涅為什麼，討厭貝爾他們呢……？」

「……」

「貝爾、春姬，還有神仙他們都對我很溫柔喔？都擁抱過我喔？」

「那只是他們一時興起罷了……」

「才沒有那種事！」

與貝爾他們之間的情誼遭到否定，薇妮兩眼含著淚回嘴。

拉涅用苦澀的歪扭表情，回看她的這種反應。

從剛才到現在都是這樣。人蜘蛛的「異端兒」即使人語講得流暢，其中包含的感情卻與對人族的憧憬大相逕庭。

她的話語當中，帶有憤怒與憎恨，或是可稱為悲嘆的色彩。

「妳什麼都不懂。」

「咦？」

「妳根本不了解那些人族。不知道那些傢伙有多殘忍，多狡猾——」

其他同胞都閉口不語，只有拉涅告訴睜大雙眼的薇妮。

——那些人族總有一天，也會把妳……

正當她話講到一半之時。

撕心裂肺的慘叫，傳進薇妮歪扭的尖耳朵。

「！！」

嚇！薇妮的肩膀嚇得大大一震。

見她忽然停下腳步，包括拉涅在內，同胞們驚訝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薇妮？」

「喂，怎麼了？」

「我、我聽見……」

飛兒與拉涅詫異地說，但薇妮的耳朵照樣微微跳動。

怪獸中被譽為最強種族的龍（dragon），即使與其他種族相比，潛力仍然出類拔萃。身為龍族的「維維爾」也是，聽覺等五感能力相當敏銳。

縱使是離這裡相當遙遠，從同一樓層傳來的細微聲音——其他「異端兒」無法察覺的「慘叫」，她的耳朵也能捕捉到。

「在哭……在叫『救命』。」

薇妮直覺理解到了。

這個聲音不是冒險者也不是同族（怪獸），是跟他們一樣，具有理智的同胞所發出的。

同時過度悲痛的叫聲，使她陷入彷彿是自己的身體被切割的錯覺。

出生還沒多久的薇妮，是初次聽到如此令人心疼、充滿痛苦的叫聲。

她用那樹枝般的細瘦雙臂，抱住自己不住發抖的身體。

「妳說『救命』……妳聽見同胞的聲音了！？」

「嗚，嗯……那個人，很痛苦……我們得救他！」

薇妮點頭回答飛兒驚愕的詢問。

雙手緊抱胸口的龍族少女，擠出勇氣苦苦主張。她想起少年也曾救過哭泣的自己，並不斷環顧同胞們的臉。

「該怎麼做，拉涅？」

「……」

半人半鳥、駿鷹、戰影與獸蠻族都請人蜘蛛下判斷。

從薇妮的言行判斷，她聽見的慘叫不會是「異端兒」成員發出的。可能是飛兒他們都沒見過的新同胞。

負責指揮小隊的拉涅在同伴的注視下，凝視快哭出來的薇妮，打破了沉默。

「……去看看是什麼狀況。薇妮，帶路。」

看到薇妮神色如此異常，拉涅認為情況嚴重，做出決斷。

他們這些在廣大迷宮中與少數同伴相依為命的「異端兒」，無法對可能陷入困境的同胞視若無睹。

看到拉涅鏘啷一聲戴起鐵頭盔，其他「異端兒」氣氛都變得緊繃。獸蠻族體毛倒豎，戰影全身演奏著嘰嘰聲，駿魔用力振翅。

暫且把與里德他們在下層區域會合一事擱一邊，人蜘蛛率領的小隊開始採取其他行動。

「奧德，去吧。」

「——」

接到拉涅的指示，戰影奧德奮力奔跑出去。一會兒後，小隊也隨後跟上。

奧德穿著全身型鎧甲（full plate）

恍如人形影子，從頭到腳以鎧甲覆蓋的他，即使被冒險者發現，乍看之下也不像怪獸。這支小隊的前進方式就是先由他隻身探路，確定沒有冒險者或危險後再往前推進。

如同獨自行動的冒險者，奧德讓漆黑重裝匡啷作響，在通道上一路前進。每當跑進轉角或十字路，他會四處張望，再用手打信號表示可以通行，拉涅他們才通過無人道路。一旦遇上怪獸，奧德會用露在臂鎧（gauntlet）外的銳利五指——戰影的指刃撕裂敵人，只靠一己之力擊退牠們。

「——古羅斯，可能發現新同胞了。我們去看一下狀況。」

拉涅一邊用四雙腳奔跑，一邊對手中的赤紅水晶說道。

隔了一拍，微微發光的水晶有了回應：

「什麼？——等等，拉涅，在我們到達之前不要行動。」

「不，我一定要去。」

拉涅明確拒絕傳來的聲音。

「拉涅，聽我說！事情不太對勁！有可能是陷阱——」

「就算是，我也無法坐視，古羅斯。」

她一邊打斷語氣變得激烈的勸阻，一邊握緊水晶。

「一旦聽到這種慘叫，就不可能停下腳步了。」

不只薇妮，其他人也已聽見那個聲音。

那是讓人想㨶起耳朵的凄厲尖叫。越往前進，聲音就越來越大，奪走了「異端兒」們的冷靜。踢踹地面的腳與飛天的翅膀，此時都焦躁地不斷加速。

緊咬耳朵不放的痛哭，使拉涅咬牙切齒。

「如果這是人族乾的好事，我更不能袖手旁觀。」

她在頭盔護面下變得面無表情，單方面地中斷對話。

不聽仍舊響起的制止之聲，拉涅把那顆紅水晶塞進了腰上的隨身包（pouch）。

「就在前面了……！」

「奧德，直線窟室！」

不用再聽薇妮為小隊領路的指示，拉涅高聲說道。

她定睛瞪視的前方，是條縱裂的巨大樹皮隙縫。一身鎧甲的戰影帶頭，進入與通道相連的窟室（room）出人口。

拉涅等人與薇妮也立刻跟上，她們的視野——看到了那個。

「——這……！」

與飄落羽毛一同滴下的，是赤紅的水滴。

在苔蘚光照亮的窟室中央。僅有的一棵樹下，一灘血擴散開來。

細瘦的身子，被鎖煉捆綁在高大樹榦上。

恰似伯勞鳥把獵物串掛於枝頭上，「她」被釘在十字架上。

她身上有著多道刺傷與砍傷的痕迹，宛如身穿鮮紅衣裳般——全身淌血，描述著受到的嚴刑拷打。張開的羽翼雙臂與染血的下半身描繪出十字，頭部無力低垂。

一隻雙翼被鋼鐵樁子貫穿固定的歌人鳥。

「噫……！？」

那凄慘的光景，讓薇妮一聲尖叫，倒抽一口冷氣。

怪物（怪獸）的磔刑。

地下城不該發生的異樣景象。

在樹的上方，漆黑的巨蜂，好幾隻「致命黃蜂」一邊拍響著振翅聲，一邊如死神般在她周圍盤旋。不知是否與薇妮他們同樣受到那聲喊叫吸引，牠們用機械性的巨大眼瞳窺探瀕死的歌人鳥，隨時都可能用那大顎咬碎她。

「……！！飛兒、克利夫！」

拉涅即刻發出大聲指示。

話音未落，半人半鳥少女已張開羽翼，彈開披著的長袍，與吶喊的駿鷹一起飛向「致命黃蜂」。巨蜂群趕緊想迎擊，但鳥羽彈丸與銳利鳥嘴輕易就將牠們撕成碎片，加以擊墜。

受焦躁驅使的半人半鳥他們立即靠近歌人鳥，以雙腳鳥爪破壞鎖鏈與鐵樁。

逃離了束縛，她的身子虛軟地墜落，大步跑來的獸蠻族接住了她。

「喂！發生了什麼事！？回答我！」

拉涅趕到掉進弗爾懷裡的她身邊，薇妮等人慢了一步也聚集而來。

歌人鳥長了一身茶色羽毛。縱然渾身是血，仍然看得出她容貌姣好，尤其是她受到怪獸攻擊，更證明了她是薇妮等人的同胞。

不同於蕾依的歌人鳥似乎已經發不出聲音，只是眼神恍惚，微微張口，一開一合地低喃著些什麼。

（可惡……！）

怪獸不可能會做這種事。擺明了是人族所為。

同胞遭受的對待，讓拉涅的憤怒幾乎沸騰。同時，來到這裡的路上，從水晶中發出的「陷阱」一詞在腦中閃爍。

拉涅猛一仰面，正要叫同伴提高警覺時——

「——快，逃……」

渾身是血的歌人鳥，睜大了眼睛顫聲低喃。

然後。

「真是賺人熱淚啊，你們這些怪物（怪獸）。」

男子輕薄的聲音在四下迴響。

「比冒險者還講義氣啊。」

從窟室各處，將近二十名的冒險者脫掉與樹皮同色的偽裝布（camouflage）一扔，現形了。

他們扔掉消除體味的臭袋，在中央的樹木周圍，包圍了薇妮等人。

其中，於僵直不動的「異端兒」們正面，站在窟室通道口的護目鏡男子，用手中紅槍敲打自己的肩膀。

「是啊，真是——太好騙了。」

男子的嘴唇描繪出新月形。

「冒險者……！」

看到解除了偽裝——一群埋伏的人族，拉涅面孔扭曲。

冒險者……不對，是狩獵者集團。

人類、獸人、矮人與亞馬遜人。臉上跟看似頭目的護目鏡男子一樣浮現冷酷笑容的亞人們（demi-human），手上各自握著自己的武器。那些染血的劍與槍，想必一次又一次砍傷、刺穿了歌人鳥的身體。

「干下這種好事的是……！」

「這還用問嗎，怪物（人蜘蛛）小妞。」

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同胞其實是「誘餌」。

那些人將她綁在樹上讓她逃不掉，折磨她的身體，讓她連聲慘叫。

為了在廣大的地下城當中，利用歌人鳥能發出怪音波的特大聲量，引誘「異端兒」前來。

為了喚來聽覺靈敏的龍女（維維爾）。

戴護目鏡的男子——狄克斯一邊看著啞然無語的薇妮，一邊眯細煙水晶鏡片下的紅眼。

「我們在第24層等著，就為了不讓你們跑到『下層』……想不到這麼順利啊，啊？」

率領著約五名同夥，用背部擋住唯一一個出入口的狄克斯，周到地斷了薇妮等人的退路。

男子愉快的聲音，在迷宮中最無人經過的樓層深處不停迴響。

「！！」

說時遲那時快。

在漸漸理解狀況的薇妮等人身旁默不作聲的奧德，撕裂了沉默殺向狄克斯。

黑暗疾走，其速度能與第二級冒險者的中堅匹敵。身穿墨黑重裝的戰影，如同憤怒附身的鎧甲亡靈，欲以其指刃斬殺殘暴的狩獵者。

面對急速逼近的奧德，護目鏡男子佇立著，連槍矛都沒舉起。

然後，就在伸長的手臂即將貫穿男子臉孔的瞬間。

「—————！？」

從狄克斯的陰影冒出的大劍，把奧德的軀體砍成兩段。

「咦？」

輕聲低喃從薇妮的雙唇間漏出。

在她的視野中，彷彿時間流動速度變慢，一分為二的戰影同胞緩慢地虛軟倒下。

連同鎧甲被斜砍開來的軀體——上半身與下半身倒在地上。

「混帳東西，格蘭。裡面如果是能賣的種類，你打算怎麼賠？」

「抱、抱歉，狄克斯……」

砍倒奧德的，是個人類大漢。

那人頭上無毛，臉上有著黑色刺青。無庸置疑是副不法之徒的嘴臉。

喚做格蘭的男子，用從體格無法想像的迅捷動作，從狄克斯的陰影中一躍而出，大劍一閃而過。

而這樣一個惡棍，狄克斯只抱怨一句就嚇阻了他。

「奧、德……？」

一時無法接受現實的薇妮，對著被砍殺的戰影發出沙啞呼喚。

倒卧地上的奧德，讓鎧甲金屬扣撞得鏗鏘作響，想伸長他顫抖的手臂，然而——咕沙一聲。

狄克斯的腳，隔著頭盔踩爛了他的頭。

在男子的長靴下，黑色體液如血池般在地面擴散。

「異端兒」之間流過一瞬寂靜。狄克斯不理他們，看都不看腳下當場死亡的怪物（怪獸），往前走了幾步。

「比預料中少很多啊……看來用不到了。」

護目鏡男子說了聲「真掃興」。

但他注視著凍住般不動的薇妮，撕裂了嘴角。

「好——獵捕他們。」

下達的命令，讓狩獵者們發出吼叫。

「你們上！？」

隨著拉涅的叫喊，「異端兒」發出憤怒咆哮。

轉瞬間，臉上掛著獰笑的狩獵者們與拉涅等人爆發衝突，戰鬥揭開序幕。

「啊，啊……！？」

薇妮無法動彈。

金鐵交鳴的劍戟聲、暴戾的吶喊以及兇惡的殺意漩渦，嚇得她全身僵硬。那些心地善良的同胞忘了人的樣貌，暴露出「怪物」本性，對人族張牙舞爪。

鮮血四濺。慘叫四起。

人蜘蛛戰士放出的蜘蛛絲纏住狩獵者們，半人半鳥的少女擊出羽毛子彈，彈飛對手的裝備。駿鷹張開羽翼，自空中高速飛撲而下。

粗心大意地拉近距離的人類或獸人都成了活靶。

「！？」

「哈哈——！！」

然而，狩獵者們並不畏怯。

即使有哪個人倒下，他們也會跨越那人的身體襲向對手，先是舉起盾牌衝撞過來，接著又瞄準腿腳下手，想把「異端兒」壓倒在地。他們甚至拿自己人當餌連連刺出白刃，最可怕的是火焰箭或治療敵人的「魔法」之光。

狩獵者們很強。最大的一點，是手法高明。

面對遠比一般怪獸更強的「異端兒」們，他們絕不單獨應戰，而是針對死角從多個方向來襲，憑著人多勢眾與野獸般的聯手行動擊潰獵物。組成黨羽（小隊）打倒怪物（怪獸），是人族長年培養起來的戰術。

再加上他們又刻意找龍女（維維爾）少女下手，試圖擊垮拉涅等人的陣式。

「異端兒」們只靠四人一邊保護無法戰鬥的薇妮一邊應戰，形勢一分一秒越來越不利。

「嗚！？」

女戰士（亞馬遜人）拿自己人當誘餌鑽進獵物懷裡，用體術將半人半鳥少女砸在地上。駿鷹也遭受「魔法」直接命中，墜落時又被槍矛毫不留情地刺傷。拉涅保護薇妮不受箭矢或投石傷害，鐵盔被大漢（格蘭）的大劍擦過彈飛。

狩獵者們運用各種武器與戰法，企圖一口氣蹂躪「異端兒」們。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什——噁耶耶耶！？」

其中，獸蠻族伴隨著激烈嘶吼揮動大型錘矛，一次打飛了一群狩獵者。

只有身高超過二M（米度）的「大型級」弗爾，不曾屈服於人數多寡。再巧妙的聯手行動，在他面前也不過是小伎倆。不管箭矢還是「魔法」飛來，他都能用普通怪獸所沒有的預測與閃避能力將傷害壓到最小，以他那壓倒性的臂力，把狩獵者一個又一個趕跑。

高舉揮下的錘矛，連同架起盾牌的矮人一起，將地面打得轟然凹陷。

「不行啦，狄克斯！？這傢伙好強！？」

面對五人上陣都壓不住的獸蠻族，一名狩獵者忍不住慘叫出聲。

「拜託，牠才一隻而已耶。」

在窟室出入口前不動的狄克斯不以為然地念了一句，再吐口口水——伶起槍尖扭曲的赤紅槍矛。

原本在一旁看好戲的護目鏡男子，採取行動了。

「吼喔喔！！」

獸蠻族弗爾，注意到了悠然走來的男子。

他任憑負傷的狩獵者們四散退開，怒目看著對手。「異端兒」讓肩膀肌肉隆起，朝著靠近自己的敵方頭目，使足渾身力氣，將高舉過頭的錘矛一掃。

水平直線的橫掃。

其駭人之勢使空間發出低吼。

面對這一旦直接命中將會化為肉塊炸開的一擊，狄克斯——以斜傾的紅槍握柄，讓迫近的巨大鎚矛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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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者間產生大量火花，以及激烈的摩擦聲。

超重量鈍器被一把槍錯開軌道，以揮空做結。

少說比自己大上三倍的獸蠻族剛強手臂打出的攻擊，被狄克斯完全化解了。

「技巧」與「戰術」。真材實料的技術，顯示出殘暴狩獵者培育出的實力。

交錯之際，獸蠻族的黑色雙眼，映照出男子的兇殘笑臉。

狄克斯順勢經過獸蠻族側邊，搶下對手的背後位置。

「以前抓過大型級（大傢伙），吃過苦頭。」

弗爾錘矛已揮到了底，背後毫無防備。

對著那僵硬的背部，狄克斯平淡地，刺出了槍。

「你這貨色我不要。」

咚！沉重的聲音響起。

厚重的護胸甲、厚實的胸部，全被深紅（rubellite）槍尖貫穿。

從背後到胸膛被刺穿的弗爾，口中湧出了血液。

「弗爾！？」

在遠處獨自奮戰的拉涅尖聲喊叫。

而薇妮，只能呆立不動。

「咯，喔……」

大型錘矛自手中滑落。

俯視著自己胸前穿出的不祥槍尖，獸蠻族抖著手指握住那槍柄。

看到怪獸想把槍矛拔出——狄克斯面露殘忍的笑。

「死吧。」

他使勁把槍往上一揮，將貫穿的巨軀縱砍開來。

獸蠻族胸膛以上的身軀被撕裂，雙膝落地。

「——」

倒下的前一刻，弗爾的側臉僅稍稍轉來，失了光彩的眼瞳與薇妮四目相交。

鮮血飛散之際，他的右臂確實朝著薇妮這邊動了動——那隻曾替她拭去淚水的大手，在薇妮的視界中失去色彩。

「……弗爾？」

沙啞的呼喚，無人回答。

薇妮無法辨識人蜘蛛與狩獵者們奏響的爭戰聲，只有視野逐漸模糊。

「奧德、克利夫、飛兒……？」

被砍成兩段的戰影淪為凄慘屍骸，遭到無數槍矛貫穿的駿鷹被活活刺死，無力倒地的半人半鳥少女生死不明。

躺在地上的歌人鳥，早已咽下最後一口氣。

呼喚著視界中同胞們之名的少女，一顆心應聲破碎。

「不，要…………不要！」

水滴自琥珀色眼眸溢出，沿著白里透青的臉頰滑下。

伴隨著喉嚨迸發的尖叫，薇妮的感情潰堤了。

「不要！？」

她叫出聲，奔向不支倒地的獸蠻族身邊。

薇妮在他眼前跪下，也不在乎被血弄髒，把他的右手緊擁入懷，但那隻大手再也不會替薇妮拭去眼淚。

少女不知該如何止住奪眶而出的眼淚，哭喊得整張臉皺成一團。

「不要，不要，不要啊……！！」

她泣不成聲，用眼淚濡濕獸蠻族的遺骸。

我不要這樣。

如果是夢，拜託快讓我醒來吧。

薇妮悲痛欲絕地一再懇求，但鴉雀無聲的迷宮並不回應她的哀求，只是以漸漸冰冷的屍體，讓她認清殘酷的現實。

就在她灑著永不枯竭的淚水，快要趴倒在橫躺在地的獸蠻族身上時。

黑影覆蓋了薇妮的身體。

「放心吧，怪物。」

「——」

狄克斯往下看著哭得不成人形的龍族少女，笑了。

就像那副悲愴的表情比什麼都令他舒坦，他的喉嚨發出嗤笑聲。

「我不會冷落妳一個的。」

薇妮堆滿淚水的眼眸睜大了。

男子看著滑落的連衣帽中美麗的額上紅石，眯細眼睛的同時，把一手握著的紅槍舉起一揮。視界塗滿了赤紅。一陣衝擊襲向身上。

薇妮的意識，不久就中斷了。

「呃啊，嗚……！？」

雙臂與蜘蛛的幾雙腳被折斷，抵抗到最後一刻的拉涅，終於也用盡了力氣。

剛才那些戰鬥好像不曾發生過似的，窟室漸漸充滿了寂靜。只有樹皮牆壁與地面等處留下破損痕迹，茂盛的植物也散落一地，顯示了戰況之激烈。除了狩獵者們外，周圍沒有影子移動。拉涅被硬是拖著走，跟半人半鳥少女一起被帶到狄克斯面前。

「讓我們費了這麼多——工夫！」

「呃啊！？」

「媽的，好痛……」

她被喚做格蘭的大漢用腳尖一踹、摔到地上。

人類狩獵者按住與拉涅交戰時手臂受的傷，皺起臉孔。除了他以外，其他成員也以「魔法」或靈藥（potion）等等做治療。

（……！）

失去頭盔，暴露出白髮與白皙美貌的拉涅，維持著匍匐姿勢窺探四周。

身旁不遠處，躺著動也不動的薇妮。瀏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只能辨認出好幾道毆打的傷痕，無法一窺表情。為了奪去她的意識，對方必定是痛打了一頓不敢抵抗的她，長袍各處被撕破，堅固的龍鱗好幾片都裂開了。

「比以前那些傢伙難解決多了……真是。」

「那個獸蠻族也是，大概在一怪物（怪獸）當中，這幾個特別有兩下子吧。」

弗爾死了。奧德與克利夫也都被殺了。三隻都早已化為塵土。

躺卧在薇妮身邊的半人半鳥飛兒還有一口氣在。她雖然無力地閉著眼瞼，但跟薇妮一樣，只是失去意識罷了。

只有人型怪獸被留下一條命。

拉涅馬上就明白到這代表什麼意思。

公會的愚者（費爾斯）說過，那些狩獵者在進行「異端兒」走私。他們只為了滿足私慾而捕捉薇妮她們，打算將她們賣給一些來歷不明、性癖異於常人之人。

拉涅一面聽著女戰士（亞馬遜人）與獸人的對話，一面咬牙切齒，受到憤怒與對自己的無力感所支配。

「喂，你們幾個。別打混，把這些龍女（維維爾）什麼的抬走。搞不好又有哪些傢伙在到處打探了，當心點。」

狄克斯把紅槍扛在肩上，並做出指示。

狩獵者們戰戰兢兢地聽從他的命令。一部分人驅除出現在窟室的怪獸，另一部分人則負責搬運剩下的「異端兒」。

（……！）

看到薇妮在眼前被抬起，拉涅擠出僅剩的力氣，用手指朝著她。

指尖伸出極細的絲線。這蜘蛛絲本來是用以捕捉獵物的。

人蜘蛛小心不讓人發現，讓絲線黏在少女身上。

不料……噗茲一聲。

「……！？」

「妳偷偷摸摸搞什麼花樣？」

扭曲的深紅槍尖，斬斷了拉涅的絲線。

狄克斯眼尖發現了細到一般難以目視的蜘蛛絲，他往下看著屏息的人蜘蛛。

「蜘蛛絲……想當成路標（Ariadne）嗎？想得美。」

看到護目鏡男子露出嘲弄的笑，拉涅倒豎柳眉，渾身發抖。

這個男的很精明，奸詐狡猾。

此人本性殘酷，讓同伴都畏懼三分，卻又隨時保持冷靜，眼觀四面，不忘謹慎行事與防患未然。拉涅領悟到，地表的費爾斯等人與「異端兒」之所以至今未能掌握狩獵者們的真面目與住處（秘密基地），就是因為有這個男人在。

面對殺意高漲地瞪著自己的人蜘蛛，狄克斯把紅槍放在肩上，原地蹲下。

「啊〜……這傢伙不行，大意不得。把這傢伙引進來，哪天搞不好會引發火災。」

他一把抓住拉涅的頭髮，硬是舉起來，在她眼前吊起嘴角。

看到美麗人蜘蛛的相貌因痛苦與憤怒而扭曲，反射在護目鏡的表面，狄克斯更加深了笑意。「在這裡把她解決了。」

「……！！」

他冷酷地宣告。

狄克斯放開拉涅的頭髮站起來，周圍的其他冒險者們重新轉向他。

看到這些人族拔劍出鞘靠近過來，汗水流過拉涅的臉頰。

「我、我說啊，狄克斯，可以嗎？」

「啊？」

這時，三個男人對狄克斯說道。

人類與獸人男子們雖笑得低聲下氣，但仍說出了請求。

「既然要殺掉，在那之前……可以先享受一下嗎？」

「……」

「我們知道拖拖拉拉會出差錯，可是……你、你看嘛，很浪費耶。」

起初，拉涅不明白那些男的在說什麼。

然而一理解話中意思的同時，令人作嘔的生理排斥感就自腹部底層湧起。

「……隨你們高興。」

狄克斯瞥了一眼男人們以及僵硬不動的人蜘蛛，掀起嘴角。

看到他揚揚下巴，男人們醜惡地嘴臉一歪。

「嘿，嘿嘿……給我乖一點喔？」

粗重的呼吸，下流的笑臉。

彷彿舔遍肌膚的黏人視線，描述了一切。

這些男人有「戀怪物癖」。

這種異常性癖，會將怪獸……特別是半人半蛇（拉彌亞）等人形異形種視為性對象。

這個名詞在人族當中被視作最大級的蔑稱，受人忌諱。

他們打算玷污拉涅。

奪走拉涅的同伴還不滿足，連她的尊嚴都要踐踏。

男人們明顯興奮起來，在他們的周圍，狄克斯與其他人都不懷好意地笑，等著看好戲。

折斷的手臂從手肘以下開始痙攣，拉涅用力握緊拳頭。

「住、住手……開什麼爛玩笑！！」

「不要亂動！喂，按住她。」

拉涅的語氣因慌張而變得粗魯，男人們對她伸出手臂。

身受重傷加上三人合力，拉涅根本無從抵抗。蜘蛛的下半身一被手按住，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穿著的鎧甲被剝掉，包著冒險者戰鬥衣的豐滿胸部暴露在外。

男人們伸手去碰衣服時，拉涅的臉初次染上了畏怯。

那表情大大刺激了男人們的嗜虐心，他們舔著嘴，想壓上她的身子。

「——」

就在那一瞬間。

本來只是害怕身心遭到褻瀆的拉涅，表情忽然變得粗暴。

她露出獠牙，眼中瞳孔裂開，變成一張凶暴惡鬼（怪獸）的面孔。

緊接著，她張開嘴，把湧上喉嚨的體液吐在男人們身上。

「嘎——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慘嚎叫霎時爆發。

「好、好燙……！！」

「融化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在耍寶啊丨」

被拉涅的演技騙到，遭體液直接命中的三個男人痛苦掙扎。他們有的按住雙眼，有的倒在地上，讓周圍同夥哈哈大笑。

很多蜘蛛形怪獸，都具有這種「毒素」攻擊。

大多都是讓落入巢穴的獵物無法脫逃的「麻痺毒」，但拉涅吐出的毒液，破壞力強到能融解皮肉。

男人們燒傷的皮膚，冒出煙霧與嗆鼻的刺激臭味。

「妳、妳這怪物——！？」

遭到毒蜘蛛意想不到的反擊，男人們惱羞成怒，一齊拔劍。

面對進逼而來的兇刀冷光，拉涅——硬是笑給他們看。

「——嗚！」

三把劍穿刺了她的胴體。

劍身穿透了背部。

從開了大洞的身體與嘴唇中，冒出大量血液。

這些飛散地面的血花，跟人一樣是紅的。

「啊，喀，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苦悶變成笑聲，然後成為咆哮。

鮮血為臉化了紅妝，拉涅撕裂嘴角，擠出最後的一點力氣，揮動折斷的雙臂。眼見她受了致命傷還能做出攻擊，拿劍刺殺她的男人們慘叫起來，輕易就被揍飛。

狄克斯吹了聲口哨，在膨脹的吵鬧騷動中，其他狩獵者舉起了武器。

「哈，哈啊……！我絕不會！讓你們這種貨色羞辱我的身體！！」

拉涅用本應已折斷的許多雙腳站起來，大聲說道。

保持警戒的狩獵者們，看到那毅然決然的姿態，確實受到了震懾。

「這具身體，還有死亡——都不會交給你們！！」

下個瞬間，拉涅將手刺進自己的胸部。

不顧狄克斯等人瞠目結舌，拉涅面露慘笑，握緊埋在血肉深處的「核心」。

「古羅，斯——再來就……」

這聲自雙唇落下的沙啞低喃，成了她的遺言。

她手一使力，在胸中奏響物體破碎的啪嘰聲——握碎「魔石」的音色。

幾秒後，渾身是血仍然美麗的人蜘蛛怪獸，就像融化一般，化做大量塵土消失了。

「…………她、她竟然自殺了。」

看到怪獸自我了斷，狩獵者們畏縮了。

屍骸高高堆起。連遺物都不留，塵土散發光輝漫天飛舞。

被迫目睹如此悲壯的死法，他們的神色都因為動搖而慌亂。

「哦——……挺酷的嘛。嗯，我喜歡這種的。」

其中，只有狄克斯照樣如此說。

看到頭目絲毫不受動搖，手下的狩獵者們也勉強露出笑臉，取回平靜。

護目鏡男子對著那堆塵土屍骸笑笑。

「就是啊〜。只有自己能對自己為所欲為，才不受任何人指使咧。我跟妳很合得來喔。」

看到狄克斯那樣殘殺怪獸還自顧自地說，「你有臉講這種話？」跟他一夥的男人們發出笑聲。

一手把玩著護目鏡的狄克斯，也用輕薄的笑臉回應他們。

「繼續拿這兩個當餌，引誘可能存在的其他怪獸也行，不過貪心沒好事。」

狄克斯說聲「走吧」，這次真的轉身離去。

皮膚被毒液融解的男人們搖搖晃晃著站起來，其他狩獵者也跟隨護目鏡男子。

「最重要的龍女（維維爾）已經抓到了。先把這兩個帶回住處吧。」

背對人蜘蛛的殘骸，狄克斯等人從窟室揚長而去。

被走在通道上的暴徒們夾在腋下，半人半鳥與龍女（維維爾）少女搖晃著。

在逐漸遠離同胞屍骸之際，珠淚從緊閉的琥珀色雙眸溢出落下。

爾後，過了幾小時。

「…………噢……」

一隻石像鬼，降落在大量灰粉散落的窟室。

怪獸讓獨角獸（unicorn）與銀背猿（silverback）等等跟隨身旁，環顧四周光景。

開了個大洞的眼熟護胸甲。大型錘矛。被撕裂的長袍破布，以及被砍成兩段的重裝備。看到滿是大量塵土的一件件鎧甲，他那石頭構成的身體開始晃動，發出喀茲喀茲的低沉聲響。

石像鬼接著穿越窟室，走到牆邊，將手伸進被撕扯得散落一地的植物當中。

顫抖的手指，拿出一塊趁蹂躪者們不注意時，扔到地上的赤紅水晶。

另一隻手中握著同質水晶的石像鬼——古羅斯猛然抬起頭，仰望頭頂上方。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蘊藏瞋恚怒火的「怪物」叫喚，響徹地下城。

「——？」

我轉頭看向背後。

天頂與壁面一片淡藍。以不規則間距點亮的磷光照亮的天然迷宮，描繪著直線或十字路無限延伸。一下喜悅，一下憂慮的聲音從深處轉角傳來，證明冒險者小隊就在附近。

我在通道正中央停下腳步，低頭看看被眾多同行踩踏過的地面。

感覺好像聽到了什麼……令地下城為之震動的聲音。

「噗嘎啊！」

「！」

維持著回頭姿勢的我，被突如其來接近的聲音拉回了意識。

飛撲而來的「哥布林」——低級怪獸想攻擊我的胴體，我一回身加以閃避，舉起右手拎著的〖女神之刃〗。

地下城第3層。

這裡是許久未逗留的迷宮「上層」。剛加入神仙的【眷族】時，還是LV．1的我，來到這個起點層域進行過好幾次探索。

從一大早，我就一個人窩在這個初級冒險者的領域。

「嘰咿！」

怪獸雙手亂揮一通，我只稍微側開身子閃躲。

如今「哥布林」的攻擊看著只覺得笨重。只要我有那個意思，我大可一瞬間就將匕首刺進胸中「魔石」，葬送牠的性命。

然而，我卻始終無法出手反擊。

「嗚嘎啊！！」

「……！」

眼看攻擊完全打不中，「哥布林」不耐煩起來，對我發出憤怒吼聲。

看到那激動又醜陋的臉孔——受到牠發出的殺意——我的手痙攣了一下。

對怪獸的排斥感、對怪物的鬥爭本能推了我一把，我把握緊的〖女神之刃〗一揮。

「——嘰啊！？」

藍紫刀光划過怪獸的胸膛。

瞄準得十分準確，斬擊命中了胸口中心的「魔石」。

「核心」結晶被砍破，「哥布林」一陣短暫僵直後，就應聲變為塵土崩塌了。

我以習慣成自然的招式，擊倒了怪獸。

「……」

我低頭看著腳邊堆積成山的塵土。

其中留下了一顆尖牙。

看到跟以前一樣出現的「掉落道具」……「哥布林的牙齒」，我遲遲沒能將它撿起。

我之所以來到地下城，是因為有事想確認。

就是我能否打倒怪獸。

為了在歐拉麗繼續當冒險者，殺不殺得了怪獸。

（……我是能打倒牠們。）

從進入地下城到現在，我已經打倒好幾隻怪獸了。

我砍壞怪物們的「魔石」，如同以往那樣將牠們變成一團塵土。

但是——我不得不承認，心中確實產生了無法掩飾的糾葛。

自從見到薇妮後。

自從認識了稱做「異端兒」，具有理智的怪獸後。

我對於殺死怪獸……就產生了躊躇。

（我是能打倒牠們，可是……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了……）

也許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繼續當冒險者了？

這個對自己的疑問揮之不去。

在與怪獸的戰鬥中，一瞬間的逡巡都會致命。再這樣下去，我總有一天會死。就是死在怪物們的尖牙利爪之下。

「咕嚕啊！」

「吼喔喔！」

我在地下城裡徘徊，幾隻「地靈」與攀附牆上的「地下城蜥蜴」出現在我面前。面對遭遇的怪獸群，我咬緊牙關準備交戰。

對於一齊來襲的集團，身體做出了反應。我躲掉對手的奪命攻擊，破壞牠們的藍紫結晶，換來怪獸們的臨死慘叫。

『希望你不要猶豫。不要沒必要地顧慮小子我們，而不忍心下手。』

每當與怪獸對峙，那個爽快的蜥蜴人的聲音，就會重回耳朵深處。

那是我在「異端兒」秘里與大家分手時，聽到的最後一番話。

『你可千萬別死了，小子我還想再見到你。』

要不是有里德先生的那番話，也許我真的會變成廢物。

你可別死了——因為有那句話，我才能揮動武器。

因為那個人——那個怪物（怪獸），希望能再見到我。

「……」

轉身背對殲滅的怪獸變成的塵土小山，我邁出腳步。結果我還是無法明確決定進退，只好帶著懊惱的心情往樓層出口走去。

該看開點了。

理性頻頻如此告訴我。

一般的怪獸，與薇妮還有里德先生他們「異端兒」不一樣。我猶豫不決時，怪獸還是會來殺我。人族與怪物水火不容。

可是，為了賺錢——為了追上憧憬之人而屠殺怪獸是對的嗎？為了私利私慾而戰鬥，是能被允許的嗎？

我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非得殺死怪獸的理由。

我竟然對冒險者這一行產生了疑問……實在沒救了。

「貝爾・克朗尼……」

「是【小新秀】耶。」

就在我默默前進時，擦身而過的獸人還有小人族（帕魯姆）等亞人，都在偷看我的臉。我還聽見他們竊竊私語，提到我的綽號。

地下城呈現圓錐構造。

越往下走，樓層範圍就越擴大。

在這據說第5層面積與中央廣場大小相同的「上層」，比起「中層」可能樓層規模還是算窄，常常會看到其他冒險者。再加上初級冒險者本來就多，很容易碰到同行。

使【赫斯緹雅眷族】一舉成名的那場與【阿波羅眷族】的戰爭遊戲（wargame），造成的反響似乎還沒完全消退。很多人看出了我的身分。

大概看我待在這管理機構（公會）公布的LV．比我低的樓層——而且還是隻身——覺得稀奇，與我擦身而過或是四目交接的冒險者，都用懷疑的視線看我。

現在的我，只能低垂著頭。

（這麼快就到了……）

我穿越第1層的大通道「起程之路」，走過連接地表與迷宮的大洞。

這座螺旋階梯通往摩天樓設施（巴別塔）的地下一樓。樓上天花板繪有蒼穹畫。由於是午前時段，時間不上不下，沒看到幾名冒險者前往地下城；我爬上沿著圓形大洞搭蓋的銀色階梯。

就在我的視線落在腳邊時……忽然間，我感覺有人停住了腳步。

「啊……」

抬頭一看，前方有一位冒險者。

銀色護胸，腰間佩了一挺寶劍。

那人站在背光位置，沐浴在魔石燈光下的金色長髮如沙金般閃亮。

而與髮色相同的金色眼眸，注視著我。

「艾絲小姐……」

回過神時，我已低聲呼喚了憧憬的劍士之名。

「……」

金髮金眼的少女，與白髮少年談了幾句話，兩人一同回到地表。

黑衣魔術師靜觀這幕映照在水晶里的光景。

「怎麼了嗎？費爾斯。」

「……沒什麼。」

身穿漆黑長袍的費爾斯，簡短回答投向自己的低沉嗓音。

公會本部地下「祈禱廳」。

薄暗支配的石造空間里，只有四把火炬做為光源存在。彷彿古代神殿的祭壇中央，則有老神烏拉諾斯巍然端坐在巨大神座上。

神的左右手費爾斯，正透過放在台座上的水晶，監視著摩天樓設施（巴別塔）地下一樓的狀況。

「『巴別塔』還是一樣沒有動靜嗎。」

「是啊，那些狩獵者……【伊刻洛斯眷族】似乎並未出入『巴別塔』。」

對於烏拉諾斯的問題，費爾斯點點頭。

費爾斯在擁有地下城出入口「大洞」的摩天樓設施（巴別塔）設置了「眼睛」。也就是不顯眼地鑲嵌在地下一樓天頂蒼穹壁畫里的藍寶石。

這是曾被譽為「賢者」的「愚者（費爾斯）」做出的雙晶「眼晶（oculus）」。

雙晶之一捕捉到的光景與聲音，能夠映照在另一顆水晶中。這種道具即使遠隔兩地也能傳達訊息，是現代唯一存在的通訊魔道具。若是材料不齊全，就算是費爾斯也很難做出這件道具，連大名鼎鼎的【萬能者】也尚未製造成功。貓頭鷹使魔的義眼也是同一種魔道具，是牠失去一眼奄奄一息時，費爾斯救了牠，給牠用來代替眼珠的。

費爾斯向來運用這個眼晶，取締不法之徒或危險人物名單（blacklist）上的冒險者——他能察覺貝爾等人將薇妮帶上地表，也是拜這種魔道具所賜——

由於直屬於烏拉諾斯，換個說法就是連公會職員都不知道有這麼個機密暗部，基於這種立場，他會刻意放過一些案件或情有可原之人，不過基本上這個黑衣魔術師長年以來總是放亮眼光，緊盯地下城或都市群眾不走上歪路。

「就跟以往一樣，烏拉諾斯。好不容易知道了敵人的真面目，卻偵查不到對手的動靜。」

多虧【荷米斯眷族】的功勞，他們已經得知捕捉怪獸進行走私的狩獵者們，極有可能就是【伊刻洛斯眷族】。

兩天前，在前往「異端兒」的秘里時也一樣，費爾斯自始至終都用眼晶緊盯地表與地下的大門口。而直至今日，完全沒發現任何公會紀錄留名的【伊刻洛斯眷族】成員通過「巴別塔」的形跡。

就像在嘲笑費爾斯等人，狩獵者們繼續暗中作惡。

「他們沒回『巴別塔』，就表示還留在地下城裡，或是潛伏於旅店城鎮（里維拉）……不，這可能性太低了。」

追根究柢，最根本的問題是：他們長久以來是如何躲過費爾斯的目光，把抓到的「異端兒」們運上地表，走私到都市外。

一絲可能性浮上表面。

黑衣魔術師不再看著台座上的水晶，視線轉向祭壇上定睛注視正面的天神。

他以壓抑感情的低沉聲音，進言道：

「我們早在擔憂的一個問題……除了『巴別塔』以外，地下城的另一個出入口。」

「……」

「囚禁怪獸的敵人住處（秘密基地），看來的確不在地表，而是——」

嗶剝一聲，火炬爆開小小火花。

火星飛舞，「祈禱廳」陷入短暫的寂靜。

委身於薄暗中的費爾斯與烏拉諾斯之間，只有沉默互相往來。

「『異端兒』們現在如何了？」

不久，烏拉諾斯開口說道。

對於神的問題，費爾斯將刻有紋路的手套（glove）探入懷裡。

「按照預定，似乎正在移動到其他秘里……但里德還沒送來抵達的報告。」

他從黑衣當中掏出一顆水晶，不同於台座上那一顆。

費爾斯待在地表時，也會以眼晶定期與「異端兒」互相聯絡。即使在迷宮內也能通訊的魔道具，主要被他用來第一時間委託對方調查或鎮壓地下城的異常狀況等等，發揮不可或缺的功效。

另一方面，眼晶也有缺點，就是只能跟成雙的水晶共享情報。換言之，為了由一人監視複數地點或是與多人通訊，必須保有同樣數量的水晶。這或許可以說是一個困難之處。費爾斯覆蓋全身的黑衣（長袍）當中有著一堆水晶佔位子，就是最好的證據。

費爾斯將一些眼晶借給了「異端兒」們，與地表的專用線路則交給頭目里德保管。

費爾斯低頭看看拿出的黃色水晶——突然停住了動作。

「怎麼了？」

烏拉諾斯見他神情有異，如此問道。

僵硬片刻後，黑衣魔術師用難掩動搖的語氣，給了他一個令人不安的回答：

「我給里德的水晶，反應中斷了……」

發出激烈聲響。

砸在地上的黃水晶粉碎四散。

「——你做什麼，古羅斯！！」

蜥蜴人粗魯的聲音響徹「大樹迷宮」。

在第24層深處區域的一間窟室。沒有青光苔群生，黑暗籠罩的空間里，種族各異的怪物（怪獸）聚集一處——也就是佩帶冒險者武器或防具的「異端兒」集團。

在這集團當中，蜥蜴人里德與石像鬼古羅斯起了衝突。

「你幹嘛摔壞水晶！？這樣怎麼跟費爾斯他們聯絡……！」

「不用管愚者（費爾斯）說什麼！！有什麼必要等他指示！？該做的事已經確定了吧！！」

唯一一顆能與地表的費爾斯等人通訊的眼晶遭到破壞，里德逼問古羅斯。

事情起自古羅斯率領的部隊帶來的消息。

——拉涅的部隊遭到殘殺，薇妮與飛兒被抓走了。

聽到這項消息，里德緊急透過眼晶召集所有「異端兒」小隊。率隊前進的歌人鳥蕾依等人迅速集合到這間指定的窟室，共享詳細訊息。而就在里德想跟地表一方（費爾斯）取得聯絡時——古羅斯一爪將水晶給打壞了。

「愚者（費爾斯）必定又是那句老話！要我們忍耐，要我們再等等。——開什麼玩笑！！我們已經等夠了！！」

擁有灰色身體的古羅斯，以高過里德的嗓門反駁他。

這跟只顧著隱蔽「異端兒」存在的費爾斯等人……跟地表的意圖已經無關了。

以前也有同伴被抓走，每次都被迫自製的古羅斯，這次以激動萬分的語氣強烈反抗。

就在「異端兒」們的腳邊，放著毀壞的鎧甲與武器。

這些是古羅斯帶回來的，同伴凄慘的遺物。

「我全看見了，全被逼著聽見了！！那些人族的所作所為，拉涅他們死去的模樣！！」

「……！？」

他與拉涅各持一顆紅色雙晶。

諷刺的是，費爾斯讓給他們的眼晶，竟在古羅斯心中點燃了決定性的黑色火焰。被迫目睹邪惡狩獵者們引發的慘劇，他的感情早已變得不可控制。

而且不只是古羅斯如此。

圍繞里德與古羅斯的「異端兒」，情緒也越來越激動。

不只本來就對人族不抱好感的古羅斯一派——連一些原本贊成里德理念，性情溫厚的「異端兒」也是。

駿鷹遇害，獅鷲（griffon）的眼瞳燃燒怒火。

半人半蛇甩亂頭髮哭叫，發誓報仇。

大型級（巨怪）拳頭握緊到流血，槌打著地面。

獨角獸、銀背猿、紅鷲（crimson eagle）、金屬羚（metal gazelle），眾多「異端兒」都受到憤恨與憎惡所支配。

除了里德之外，如今還能保持理性的，只有表情沉痛地垂著頭的紅軟帽（redcap）小怪物（哥布林），閉口不語的歌人鳥蕾依，以及按住兩耳、雙眼噙淚地縮成一團的獨角兔（al-mi』raj）。

「我不需要愚者（費爾斯）他們的幫助！也不會讓他們來阻撓！！就靠我們親手了斷！！」

古羅斯決心任憑體內狂吼的憤怒感情驅使，聽從「怪物」的衝動，睜大他不會流淚的赤紅石眼。

「報仇！！為拉涅他們報仇，搶回同胞我要讓那些人族受到報應！！」

石像鬼憤怒地咆哮。

聽到古羅斯的高聲宣言，周圍的「異端兒」們一齊唱和。

——報仇！！報仇！！報仇！！

眾人爆發激動情緒，窟室為之震撼。

被忘記了冒險者與同族（怪獸）之存在、只顧喊叫的同胞包圍，里德畏縮了。

赤緋鱗片包裹的手，握緊到不住顫抖。

「殺了那些傢伙！！擋路的人也一樣！殺光他們！！」

「這樣，這樣……不就跟抓走薇妮她們的人一樣了嗎……！」

里德咬緊牙關，用幾乎泫然欲泣的表情，從喉嚨擠出聲音。

蜥蜴人此時也被不輸給古羅斯他們的激憤怒火焚身，但仍呼籲大家冷靜下判斷——這全是為了「宿願」。

「你們打算讓小子我們至今的努力全白費嗎！？那些死去的同胞的夢想，那地表上的光明……！」

登上地表，與人族共存共榮。

里德無法捨棄胸中隱藏的強烈憧憬，以及自己現在的存在理由，想說服大家三思，不要跨越那條脫離正軌的界線。

「也有小貝爾他們那種人族！！」

你們忘了嗎？他說。

里德喊出與自己握過手的少年之名。

「並不是所有冒險者……所有人族都是壞蛋！」

然而，里德這些發自內心的吶喊。

並未傳達到同胞們的心中。

古羅斯立刻反駁：

「你要講多少次這種話，被背叛幾次才滿意！」

「！！」

「那些曾經可憐過我們的人族，現在都去哪了！？」

迄今除了貝爾以外，也有不少冒險者憐憫「異端兒」或與他們接觸。每次都讓里德他們懷抱希望。

然而，他們最後都站到人族那一邊。

拋棄、割捨掉「異端兒」們。

「那小子也一樣，現在只是不肯面對現實罷了！！總有一天會遺棄我們！人與『怪物』根本不可能共生！！」

「……！」

「醒醒吧，里德！」

石像鬼「異端兒」越講越激動。叫里德不要再死抓著荒唐無稽的白日夢不放。

古羅斯推開無法回嘴、呆站原地的里德，在怒火驅使下開始了「行動」。

「我們一定要奪回同胞！！不會讓拉涅的遺願白費！」

古羅斯張開灰色石翼，飛出窟室。

如同受到石像鬼轟然回蕩的咆哮牽引，其他「異端兒」也隨後跟上。

三十多隻的怪獸，朝著同一「目標」開始進軍。

「不行了，里德……他們，不會罷手了。」

里德身旁的蕾依，對沒能阻止同伴而懊惱的他說道。

以羽翼雙臂緊抱身體的她，也在拚命壓抑自己發抖的肩膀。

「可惡……」

里德瞥一眼對抗怒火的歌人鳥，臉孔歪扭起來。

這隻蜥蜴人，仰望不可能看見的地表。

「抱歉了，費爾斯……小貝爾。」

微弱的道歉聲消失在黑暗中。

骰子已經擲出。只能繼續前進。

縱使已經無法回頭——至少一定要搶回同胞。

里德做好了覺悟。同時，他也接受了自己胸膛深處翻滾的感情巨浪。只一瞬間，長久封印的心情就支配了全身。

氣質驟變的蜥蜴人，拔出插在地上的長劍（long sword）與彎刀（scimitar）。

「蕾依、雷特，跟小子我來，追上古羅斯他們。」

「……是。」

「我明白了……」

「亞露露，妳去接『那傢伙』。」

在歌人鳥與紅軟帽旁邊，獨角兔用大大的紅眼睛，仰望失去表情的里德。

「他應該已經回到預定會合的秘里了。把事情告訴他，帶他過來。」

沉默不語的兔子怪獸搖搖長耳朵，點了個頭。

她發出短促的高亢叫聲，跳到一旁待機的黑犬（地獄犬）背上。獨角兔跨坐到怪獸對自己露出的背上，甩動寬鬆的藍色戰鬥裝（battle jacket），離開了窟室。

「走吧。」

為了追隨古羅斯等人的「行動」，里德他們也跑了出去。

又粗又長的蜥蜴尾巴如蛇一般擺動，不斷加快速度。

鮮黃眼珠布滿血絲的側臉——已是「怪物」的相貌。

「法爾加，他們現身了。——是伊刻洛斯那幫人。」

藏起羽翼旅行帽與靴型涼鞋的徽章，經過喬裝打扮的一支集團追著男性三人組走。

他們在冒險者絡繹不絕的通道上跟蹤對方；一如平常的水晶光，灑落在第18層的「里維拉鎮」之上。

淹沒整片樓層天頂，如菊花綻放般的水晶簇之光輝，顯示現在是「白晝」時段。建於湖畔島上的旅店城鎮當中，高級冒險者們來來往往。許多人利用這個地表的中繼站做為樓層攻略據點，順道前往道具店、客棧或酒館，與鎮上奸商們展開名為講價的火熱戰鬥。

怒罵與笑聲源源不絕、此起彼落，派系之間交惡的成員在路上碰頭，大眼瞪小眼之下，爆發一場亂斗。這在一派和平的流氓城鎮里，算是司空見慣的光景。

「柏斯！」

「啊啊？怎麼了？」

水晶與暴露在外的岩石圍繞的旅店城鎮，沒過多久，就開始帶有異於平常的騷動。

「怪獸在吵鬧……有哪裡不對勁。」

全副武裝的冒險者們，集合在視野遼闊的斷崖邊。

在這內含大自然的廣大安全樓層（safety point）當中，所有人都往同個方向凝神細看。

他們目光朝向的地點，是樓層的中央地帶——連接樓下區域的巨大中央樹。

「那是……」

走出地下城，頭頂上還是那一片藍天。

太陽即將升上中天，看得出來將近中午時分。

這裡是偏離大街的馬路。各種店鋪一字排開，其中看似無眷族（free）的亞人少女們經營的花店生意特別好。擺在店前色彩繽紛的花卉讓孩子們綻放笑容，一回神，我才發現自己用目光追著那些孩子的臉。

明明籠罩在都市的和平喧囂中，我卻一瞬間，受到一種誤入陌生巷弄的感覺侵襲。

我甩開這種錯覺，在穿過馬路的地方駐足。

「……那個，不好意思，佔用您的時間。」

「不會……」

這是塊四面環繞住家的空地。我在這裡與艾絲小姐面對面。

在「巴別塔」的螺旋階梯巧遇艾絲小姐，我不禁叫住了正要前往地下城的她。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我想，我只是見到了做為目標追趕至今的憧憬對象，無論如何都想問些問題。

看到無法整理感情，講話一直吞吞吐吐的我，艾絲小姐不知有何想法，提議換個地點。我們離開「巴別塔」，走向人煙稀少的街角，然後像這樣面對面。

「……」

「……」

我與艾絲小姐視線交纏。

不知道有多久，沒像這樣兩人互相凝視了。

她那不輸精靈與女神的容貌，仍然美得令人忘卻時間。感情淡薄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些什麼，只覺得她那對清澈金眸，快要勾走我的魂魄。

要是能忘記諸多煩惱，看著這金色光輝出神，該有多好……我不禁有這種念頭。

「……怎麼了？」

艾絲小姐慢慢地問。

我感覺這句話似乎包含了各種意義。感覺那雙金瞳，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就像在問我發生了什麼事，為何迷惘。

我知道自己呼吸變得困難。心跳聲刺耳。

感到口中越來越乾燥的同時……我終於說出來了。

「艾絲小姐……」

「……」

「如果怪物（怪獸）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如果跟我們一樣擁有感情，您會怎麼做？」

我說出口了。

如果您遇到跟人一樣會笑，跟人一樣煩惱，跟人一樣流淚的「怪物」——您還能繼續揮劍嗎？

我竟然問了憧憬的劍士這種問題。

「……」

艾絲小姐閉著她小巧的嘴唇。

即使我的問題莫名其妙，她並不隨口回答，也不抱持疑問，而是真摯傾聽，找尋給我的答案。

時間流逝。

夏日暖風吹過兩人之間。

不久，視線始終沒離開我的艾絲小姐，開口道：

「如果怪物（怪獸）想傷害我……不對。」

她先是搖搖頭——然後告訴我：

「如果怪物（怪獸）害任何人哭泣——我會殺了怪物（怪獸）。」

「！？」

聽到這句話，我肩膀猛地一跳，呼吸停止。

艾絲小姐用毫無迷惘的聲調，清清楚楚地斷言。

她說縱使「怪物」有著與人相同的心靈，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消滅牠們。

憧憬劍士說出的，比一切都殘酷的直率答案，使我凍住了。

艾絲小姐冷酷地斬殺薇妮他們的模樣……那種幻覺通過我的腦海。

我面對她毫無動搖的表情，嚇得呆立不動。

那雙金瞳反過來問我：

——你不會嗎？

「……！！」

對。怪獸也奪走了我的摯愛。

怪物（怪獸）殺了無可取代的那個人，殺了我的祖父。

當時，我應該也有哭才對。

即使如此，我至今之所以沒受復仇的黑暗情感所推動，是因為我沒能看到祖父的臨終場面與遺骸，又因為孤獨感令我哀傷度日，沒有多餘心思憤怒。

我站在現實與理想、人與怪物（怪獸）的狹縫間，不知如何是好。

面對定睛注視我的艾絲小姐，心臟此時激烈地鼓動著。

「我——」

然後。

就在我感覺到汗水流下肌膚，正要張開僵硬的嘴巴時——下個瞬間。

鏗啷——，鏗啷——！！

鐘樓震天動地的刺耳鐘聲響起。

「「！？」」

我與艾絲小姐一同仰望高空。

這聲音——並非中午報時的大鐘聲。

聲音並非來自平常聽見的東方，而是北邊方向。更重要的是，敲響的鐘聲之激烈非比尋常。

簡直就像那些敲鐘人也慌了手腳似的。

「這個方向，是公會本部……都市警鐘？」

艾絲小姐的低語使我心頭一驚。

對，我知道這聲音。不久之前，我才剛聽過一樣的警鐘聲。

王國（拉幾亞）軍——【阿瑞斯眷族】進攻都市時，這座公會本部擁有的大鐘樓也曾鳴響過。

這是宣告緊急狀況發生，對迷宮都市（歐拉麗）做出的警報。

震耳欲聾的尖銳大鐘聲，使我倒抽一口冷氣。

「——緊急警報，緊急警報！！請隸屬歐拉麗的全【眷族】接受公會指示！公會將發出強制任務（Mission）！！」

如同肯定了我們的預料，公會本部啟動了魔石制大型擴音器。

半精靈女性熟悉的聲音響遍全都市。

「第18層里維拉遭到武裝怪獸毀滅！！並已確認怪獸的大型移動！！」

——而這次，我的呼吸完全凍結了。

「公會將火速編組冒險者隊伍討伐怪獸————咦？怎、怎麼會……我、我明白了。」

不顧時間暫停的我，一段狼狽不堪的聲音之後，廣播繼續放送。

「禁止市民及全體冒險者入侵地下城！！請各【眷族】於總部待機，等候公會指示！！重複一遍——」

描述了事態急迫性的激動警告飛過天際。

定睛注視上空的艾絲小姐神情變得緊繃，而我則是啞然無語。

城鎮（里維拉），毀滅了？

武裝怪獸？大型移動？

里德先生他們……薇妮？

怎麼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以驚人之勢空轉的思考使全身發熱。動搖與混亂遍及身體每個角落，所有汗腺猛地大開。

扔下視野搖晃的我，永無終止的警鐘在都市每個角落回蕩。

面目全非的日常風景。水面掀起名為惡訊的漣漪。

動亂的氣息，即將迫近歐拉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