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9

第一章 異悻少N

事情的開端,是一件冒險者委託(quest)。

「第19層出現了大量火鳥(fire bird),【小新秀】,你也來幫忙。」

來到第18層的我們【赫斯緹雅眷族】,接到了「里維拉鎮」的委託。

地下城會不定期發生特定怪獸的暴增情形,被視為一種異常狀況。這次確認到的「火鳥」是從第19層開始出現的稀有種(rare monster)之一,正如其名,就是會進行火焰攻擊的鳥形怪獸。聽說這種怪獸屢屢將第19層以下的層域「大樹迷宮」化為火海,是一種棘手的怪獸,它們進入第18層這個安全樓層(safety point)後在天上飛,就連存在於湖畔的城鎮(里維拉)也產生了損害。在迷宮經營旅店城鎮的高級冒險者們可不願坐視店鋪被燒掉,此時正要出面除害。他們也叫住了每一個路過第18層的高級冒險者,希望大家協助里維拉鎮民討伐火鳥。

結束了與王國軍(拉幾亞)的戰爭,今天是第三天。我們重新開始探索地下城,好不容易只憑自家派系的力量抵達了安全樓層,就立刻接到這種強迫性的委託,雖然讓莉莉一臉不服,但報酬不低,再加上狀況特殊——放任大群火鳥橫行,我們也無法安心探索第19層——於是就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城鎮準備了具有火焰抗性的火精護布(salamander wool)長袍,當作預付報酬發給參加者,至於「敏捷(腳程)」受到賞識的我,則被組進其他冒險者的臨時小隊。由於他們希望能儘快討伐完成,因此將我安排在重視速度的隊伍。

我暫別莉莉、韋爾夫、命小姐與春姬小姐的另一支小隊,穿起火精護衣(salamander wool),與幾位強壯的冒險者一同往下,來到第19層。

然而,順利進行冒險者委託的我一回神,發現自己落單了。

不同於之前的樓層,我對這「大樹迷宮」的構造與路徑都不熟,追著火鳥或是到處逃跑——

被配置在殿後位置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就這樣被冒險者們拋下了。

我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呆站在迷宮一角不知所措。就在這時。

視野角落捕捉到了一個類似人影的物體。

那個人影跛著一隻腳,好像在逃離什麼,躲進了迷宮植物生長茂盛的暗處。

我以為是受傷的同業,趕緊跑了過去,但就在快要到達那人身邊時,我發現情況不太對,於是提高了警戒靠近暗處。

然後——

「怪獸……『維維爾』?」

眼前的存在讓我大吃一驚。

那是只人形怪獸,有著白里透青的肌膚,以及少女般纖柔的四肢。看到彷佛第三隻眼的額上紅石,我才勉強辨認出它是龍種「維維爾」。

「維維爾」。

與有名的獨角獸(unicorn)並列為地下城中數量特別稀少的最高級稀有種。

它們出現在中層區域第19層到第24層,聽說「掉落道具」無論是鱗片還是指甲都能賣到驚人天價。其中尤其是額上紅石「維維爾的眼淚」足以讓人獲得巨額財富,甚至被稱為「幸福之石」。

然而「維維爾」一被奪去額上寶石就會變得凶暴——打倒本體,紅石一定會隨之碎裂——因而留下了許多紀錄,描述至今已有眾多冒險者為此慘死。畢竟它們是怪獸中最強的龍族(dargon),其戰鬥能力相當高。

龍女(維維爾)本來應該是女體龍尾的怪獸,就像半人半蛇(拉彌亞)那樣具有人形上半身與酷似蛇類的下半身……

(……真的是怪獸嗎?)

端正的相貌,特別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流著淚水,使我倒抽一口氣。

它身上一絲不掛,呈現最原始的模樣。

沒有龍的胴體,取而代之地長著一雙細腿,以及小巧的乳房。

只要忽視膚色與鱗片,它看起來就像跟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子。

「……,……!」

龍女在哭泣。

抬頭看著呆立眼前的我,雙臂抱緊的身體不住發抖。

它好像忘了自己是怪獸般害怕,像人族一樣暴露出恐懼感。

這是不可能的,我的腦海角落呢喃著。

我無法正常思考,一再動搖,眼前光景實在令我難以置信。

因為……對啊,怪獸是人族的敵人。

它們順從本能對我們張牙舞爪,襲擊我們,是無可置疑的殺戮者。它們是兇惡破壞衝動的集合體,不容理性或感情介入。

怪獸是「怪物」。

(——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我卻感覺不到怪物帶給人族的厭惡感與排斥感。

我產生不了半點無條件驅使我們對抗敵人、對怪獸的鬥爭本能。

面對它近似人族的外貌,我反而還起了抵抗感,不願意刀刃相向。

我沒看過這種怪獸。

「嗚,啊……!」

「!」

我察覺龍女的眼眸緊盯著我裝備的〖女神之刃〗,趕緊把握著匕首的手藏到背後。我在心中低聲說「我在幹什麼啊」,然而看到眼前怪獸的畏怯略為緩和了些,卻又更加混亂起來。

這隻「維維爾」是「亞種」嗎?

是異常狀況之一,怪獸的突變體嗎?

(它受傷了……不對,是被弄傷了。)

被凝固血液染紅的肌膚,以及連同鱗片裂開的肩膀傷口映入視野。

也許是被同業砍傷的,渾身是傷的龍女仍舊坐在地上,嚇得拚命想與我拉開距離。然而背後是牆壁,再怎麼後退也沒用。

我無法動彈。

怪獸是帶來災厄的象徵。

不管怎麼樣,都不能同情或是伸出援手。

我仍然呆立原地,與害怕的龍女視線持續交纏,看到那雙蘊藏著明確感情的眼眸,也無法給它致命一擊……我終於忍不住後退了。

我採取不了任何行動,只能視若無睹,窩囊地逃走。

我轉身背對龍女,離開了原處。

「……?」

人族從眼前消失,龍女濕著眼睛,露出不解的表情。

在寂靜的籠罩下,它怯怯地左顧右盼,慢慢站起來。

它護著摔痛的腳,兩手撐在迷宮牆上,開始沿著牆壁移動。

隨後,只聽見啪沙一聲。

拖著身體移動的龍女背後,紅彤大鳥伴隨著振翅聲,從直達通道的岔道出現。全長超過二M(米度)的怪獸「火鳥」眼中滿布血絲,張開了它的巨喙。

自背後湧來的熱氣令龍女渾身僵硬,怪鳥飄浮空中鎖定目標。

地獄犬

面對遠遠超越黑犬的高輸出火焰噴射,細腿想踢踹地面,但來不及。

鳥喙深處熾熱燃燒的火焰,照亮著龍女回首的臉龐,就要發射的瞬間——

「——咕耶!?」

——我讓〖女神之刃〗一閃而過。

疾走然後跳躍,砍殺,以藍紫刀光將火鳥砍成兩段。

正要發射的火焰在半空中如煙火般爆散,同時「魔石」被劈開的怪獸也化為塵土吹飛而去。當龐大火花與灰粉漫天飛舞時,龍女一屁股跌坐在地,我也降落在地面上。

(……唉,真是……)

我搞砸了。

往下看著反手握住的『女神之刃〗,我頭低低地陷入沮喪。

離開現場後,我總是放心不下,從龍女的死角轉頭看向背後,一看到火鳥正要襲擊它,忍不住沖了出去。

看到嚇得呆立不動的怪獸……不對,是「她」,我的腳不禁動了起來。

(在這廣大的地下城裡,就她一個人……)

她被人族砍傷而害怕人族,這我能明白。

可是,竟然連同族的怪物(怪獸)都毫無理由地襲擊她。

我知道自己產生了多餘的思考,理性大聲嚷嚷著叫我不要胡思亂想。可是,這隻手已經做出了蠢事。

我用沒握匕首的左手用力抓了一把瀏海,走向愣怔的龍女。

她用跟剛才類似的姿勢抬頭看著我。

恐懼、動搖與困惑。不只這些,她還對我投以些許依賴的眼光,我手心冒汗,懊惱了半天后——無力地笑了。

已經沒轍了。

不管那麼多了。

我已經殺不了這個女孩了。

「——沒事的,別怕。」

我單膝跪地,用相同的視線高度,垂著眉毛對她笑。

龍女好像聽得懂我說的話,睜大了雙眸。

即使是以力量與痛楚讓怪獸屈服的,想必也不會笨到跟怪物說話吧。我管不了那麼多了,視線掃過對方受傷的身體。

肩膀還有可能骨折了的左腳都傷得很重,我從腿包中取出【米赫眷族】制的高等靈藥(high potion)。

看到裝著不明藥物的試管,癱坐在牆邊的龍女嚇得身子一震。

「沒事,這個是回復葯(靈藥)——」

「靈,葯……?」

——她說話了。

我的耳朵深處,不知道是第幾次聽見自己常識崩潰的聲音。

我並沒期待她會回答,只是為了一時寬心才對她說話,現在只能露出有夠假的乾笑。

我擔心藥水對怪獸無效,緊張地把靈藥(potion)滴在皮開肉綻的肩膀上。看到傷口只留下出血痕迹,很快就癒合起來,我正鬆了口氣時,她跟我正好相反,顯得很驚訝。

高等靈藥雖然也能治療折斷的骨頭……但聽說隨便讓骨頭復原,會造成腿部變形。不管是「魔法」還是道具(item),都必須照著正統治療的方式與程序來,否則是會留下後遺症的。我不知道正確的治療方法,只能先用力撕破火精護衣的衣擺代替繃帶,連同匕首刀鞘一起捆在細腿上做固定。

大致替受了撕裂傷、白里透青的全身做好治療,我仍然跪在地上,與她四目交接。

披散一頭青銀長發的龍女似乎相當驚慌,她雙手在微凸胸前合握,搖曳著具有正常瞳孔的雙眸,嘴唇重複著輕啟又閉起的動作。

看到她暴露在外的胸部,我好不容易才讓臉頰不發熱,心想:果然不一樣。

跟前幾天在「比歐山地」發生山難時看到的「哈皮」——醜惡的人形怪獸也有一線之隔。就連與我們相差甚遠的外貌,美到這個地步,也給人一種神秘感。

異形怪物……異形少女。

既不像人又不像怪獸的存在,使我喉嚨有些發僵。

「——快找!應該還沒跑遠!?」

就在這時。

粗野的聲音傳到我們所在的通道。

龍女少女肩膀一跳,然後原本平靜下來的身體又開始發抖。

看到她受恐懼所困的模樣,再聽到逼近的複數激烈腳步聲,我瞪大眼睛,反射性地脫下火精護衣,蓋在她身上。

我把整個白里透青的肌膚全部包藏起來,就在同一時間,武裝的冒險者們現身了。

「喂!小子,你有沒有看到一隻龍女(維維爾)」

我在通道牆邊背對著他們,四名男女扯著大嗓門往我這邊走來。

我直覺到情況不妙。

我瞬時理解到這個負傷女孩與冒險者們的關係,忍不住產生了想保護她的念頭。

這個女孩遮起了全身,馬上就會引起疑心。我握緊紅彤護布底下此時仍簌簌發抖的纖纖玉手,絞盡腦汁。

時間流逝變得好慢,聽著冒險者們亢奮的粗重喘息,我的臉頰感覺到汗水滴落——然後我看到手上的空試管,靈機一動。

我決定孤注一擲,以演出一生僅此一場大戲的心態,開口說道:

「先別說這了!你們有沒有靈藥同伴遭到火鳥襲擊——被燒傷了!」

我視線緊盯靠牆的她,裝出慌亂的樣子大聲叫回去。

空的靈藥試管、在火精護衣下痙攣的身體,周圍還有剛才爆散的火鳥的火焰殘渣。冒險者們推測出這裡發生過什麼事,似乎皺起了眉頭。

我名符其實地緊張萬分的語氣似乎也奏效了,他們對拚命求助的我嘖了一聲,就轉身離去。他們不想管麻煩事,急著掌握稀有種的去向,跑遠了。

確定冒險者們完全走遠了……我這才如釋重負。

「總、總算……」

撐過去了。我低聲說著掀開火精護衣,龍女就像小動物一樣膽怯地探出頭來。

那些冒險者一定做夢也想不到,身為同業的我不但沒殺死稀有種,還拿靈藥替她治療吧。我救了怪獸——剛才要是被人看到,不知道我會有什麼下場?

……不行,我想都不願去想。

少女還在害怕離去的冒險者的影子,我面對她,差點忍不住嘆氣。

「呃……你能動嗎?」

我站起來,對她伸出手。

身為龍女的她要是待在這裡,會繼續被冒險者追殺的。錯不了,肯定會死得很凄慘。

她交互看看伸出來的手與我的臉……輕輕點了點頭。

怯怯地伸出的手迭上我的手,我握住冷得驚人的纖纖玉手,一把將她的身子拉起來。

她身高大約一百五十C吧,我讓她穿好火精護布長袍,戴起連衣帽隱藏真面目後,讓她靠著我的肩膀開始移動。

(聽得見戰鬥聲……只能往那邊走,然後再想辦法了……)

我與臨時小隊走散,自己一個人是無法在這個樓層認路的。

我依靠可能是接受冒險者委託,在正規路線附近對付火鳥的同業交戰聲,往那邊走去。再來就只能比較莉莉硬塞給我的臨時樓層地圖,找出通往第18層的路。……而且最好不被任何人發現。

我扶著腳受傷的她,保護她,真心希望不要遇到什麼可怕的怪獸。要是遇到緊急情形,我只能抱起這個女孩拔腿就跑。

我一發現到熊獸(伯格熊)與大甲蟲(瘋狂甲蟲)等敵人就用速攻魔法(火焰閃電)趕走它們,被人與怪獸攻擊的異形少女,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的側臉。

才剛看到她濕著琥珀色的眼眸,她低下頭去,漏出一聲嗚咽。

不久,她靠到我身上,把臉埋進我的肩窩與頸根旁。溫熱吐氣與鼻子抽泣的觸感——明明在迷宮內必須保持緊張——令我不禁臉紅。

好纖細,而且好柔軟。

一如外貌的女孩身軀使我臉紅,我深深覺得自己沒資格當人類或冒險者。

我是因為這個龍女長得漂亮,才救她的嗎?因為她的姿容像人一樣端正,我才伸出援手嗎?如果是這樣,那我真的沒救了。

就算是我那祖父,看到現在的我,會稱讚我了不起,救了女生嗎?

……只有這次,我覺得他也會無話可說。

我的行為就是這麼不符合常識。

竟然救了怪獸。

「…………謝,謝?。」

就在下一刻,她低喃了。

我心頭一驚,視線往下一看,眼角含淚的眼眸,正抬眼望著我。

在紅彤連衣帽下微微偏著頭的她,確實使我感受到無法言喻的感情——人族之間會產生的溫情——

龍女少女不安地注視著僵住的我。

純潔無垢的幼兒般言行,只有在這一刻溶解了我的種種糾葛,我苦笑了。

「沒事的。」

為了讓她安心,我再次對她笑笑,她也對我微笑了一下。

我抱住閉起眼睛靠在我身上的她,下定了決心。

決心保護像我們一樣展露笑容的她。

問題是……我該怎麼向莉莉他們解釋?

彷徨了一會後,我們總算找到了第19層的正規路線。

我一手拿著簡易地圖前進,躲躲藏藏著不讓冒險者與怪獸發現,來到第18層洋溢著水晶光(crystal)的出口。

「——我是說真的,怪獸說話了!!」

「為什麼不肯相信我們!?」

我們爬上連接第18層與第19層的甬道,從巨大中央樹的樹洞(洞穴)探出頭來,只見城鎮(里維拉)居民們與冒險者們聚集在出入口前的草原上。

在集團面前,一男一女的精靈正在叫喊著。

聽到他們驚慌描述的內容,我內心一驚。偷偷往身旁一看,龍女少女用手摟住被砍傷的肩膀,畏怯地望著兩名精靈冒險者。

「啊——喂,給這兩個傢伙介紹家旅店,要找個枕頭能睡個好夢的地方。」

「柏斯,我們說的是真的!怪獸真的……!?」

聽到怪獸會說話這種難以置信的事,以城鎮頭子柏斯先生為首,沒有半個人當真。

我們趁著精靈冒險者引起的騷動,迅速從樹洞脫身。

「貝爾大人!」

「你沒事吧!」

「真是,很擔心你耶。」

「大家……」

我沒受到多少注目就離開了巨大樹根,【赫斯緹雅眷族】的隊員們注意到我,趕了過來。

也許是聽說我在冒險者委託中與臨時小隊走散了,莉莉、命小姐與韋爾夫依序關心我,表達他們的安心。

「……?請問貝爾大人,那位是……?」

然後,跟莉莉他們一樣露出安心笑容的春姬小姐,注意到了身穿火精護衣的她。

我慌了起來,只說「我們到那邊去……」就快步離開現場。

看我不是走向城鎮,而是往樓層東部,生長在安全樓層的水晶與樹木大森林去,莉莉他們偏著頭跟了上來。

我一直走到看不見中央樹與冒險者們的森林深處,才終於停下腳步。

在藍水晶光輝圍繞的開闊空間,我與同伴面對面。

「那麼,貝爾大人?那位是什麼人,從哪裡來的?您該不會又~惹上了麻煩,救了個來路不明的小姐吧?」

莉莉好像誤會了什麼,口氣帶刺地走到依偎著我的她身邊,探頭想看壓得低低的連衣帽內側。

看到莉莉邁步靠近過來,她畏怯地「啊」了一聲想退後,卻失敗了。

她因為腳痛而一個不穩,差點跌倒,我趕緊扶住她——連衣帽被甩落了。

『!!』

霎時,時間凍結了。

看到暴露在外的白里透青肌膚以及額上的紅石,莉莉他們嚇了一大跳,接著以驚人速度進入臨戰態勢。

莉莉腳踢地面後退,韋爾夫與命小姐抓住背後大刀與腰際刀柄,擺出架式。

春姬小姐雙手遮著嘴,翠綠雙眸睜到不能再大。

一瞬間緊繃的氣氛,使我倒抽一口氣,身旁的她也繃緊全身。

「……這是怎麼回事,貝爾?」

「春姬大人,到在下身邊。」

韋爾夫視線緊盯龍女少女,向我問道。

被他用從未聽過的語氣逼問,我狼狽起來;至於命小姐,則是讓僵硬的春姬小姐躲在自己背後。

就像直至今日那樣,韋爾夫他們都在警戒身為怪獸的她。

「你、你們等一下!這個女生……!」

「快離開它,貝爾大人!!您到底在想些什麼呀!?」莉莉舉起右手的手弩,打斷我的辯解,發出裂帛般的慘叫。

栗色眼眸中蘊藏著責難與混亂之色。

「因為它臉長得漂亮,您就把它帶來了嗎!?」

「不、不是……!?」

「您這樣就算被人誤解成『戀怪物癖』也怪不得人!!」

「戀怪物癖」。

正如其名,就是形容對女頭身(哈皮)或半人半蛇(拉彌亞)等人形怪獸產生性慾的異常性癖好或人種,在下界是最最惡劣的蔑稱。

也就是說,怪獸就是如此受到人族忌諱。

「貝爾大人!怪物(怪獸)就是怪物(怪獸)!!訓練(taming)也就算了,請千萬不要對它們感情用事!怪獸——是人族公敵」

莉莉這番緊張萬分的發言,在在說明了韋爾夫他們的反應,以及目前的狀況。

人與怪物無法攜手的關係,理所當然的主張。

在久遠「古代」讓我們的祖先陷入滅亡危機,一再互相殘殺到今天的怪獸,是不可能與人族共存的。

代替保持高度警戒的韋爾夫他們,莉莉拚命對我訴說:

「這不是在撿小狗小貓!!貝爾大人,快讓開」

「貝爾。」

「貝爾大人。」

看我護著龍女少女,莉莉舉起武器發出警告,韋爾夫與命小姐也在叫我。只有不習慣動粗的春姬小姐無能為力,視線四處徘徊。

第一次看到同伴這樣咄咄逼人,我無能為力到了窩囊的地步,但又不能棄背後的她於不顧。這時,本來畏懼著莉莉他們的異形少女,好像注意到了什麼,抬頭看我的臉。

「……貝爾?」

她一啟唇說話的瞬間,莉莉他們都啞然無語。

「啊,呃,嗯……那是我的,名字。」

「名字……?」

「對,對啊,我叫貝爾。」

「貝爾……貝爾是名字……名字是,貝爾?」

她像在反覆玩味莉莉他們叫我的名字,重講了好幾次我的稱呼。

而親眼目睹了怪獸說話的現象,莉莉、韋爾夫、命小姐與春姬小姐都驚愕萬分。

他們忘了警戒,變得只會盯著她瞧。

「貝爾,貝爾。」

大概是理解了名字的意義,她用一隻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指。

她就像被灌輸了新知,一次又一次念著我的名字,將那白里透青的身子貼向我。

簡直好像只有我值得她依靠。

「怪獸……說話了。」

「不會吧……」

命小姐與韋爾夫獃滯地低語。

兩人抓住武器握柄的手,略為鬆開了一點。

怪物不該有的柔弱與脆弱,讓他們產生了迷惘。

「貝爾,大人……您跟她,發生了什麼事……?」

春姬小姐顫抖著聲音,但仍然有意聽我解釋,使我感謝她的勇氣與溫柔。

「我在第19層發現了這個女孩,她受了傷……冒險者與怪獸都在傷害她……她在發抖,在哭泣。」

所以我帶她來了。我結結巴巴地解釋。

使不上力的細腿,因各種感情而搖曳的琥珀色雙眸。

看到她什麼都怕地依賴著我,韋爾夫、命小姐與春姬小姐都沉默了。

「我……想救她。」

「……要是被人知道我們保護怪物(怪獸)【赫斯緹雅眷族】就完了……」

對於我的心愿,從剛才就動搖到現在的莉莉無力地左右搖頭,低聲說。

我受到派系團長的立場所苦,向大家誠心道歉,但仍然說出了自己的任性要求——胸中的心意。

「但我還是不想見死不救。」

看我一臉窩囊卻又不肯別開目光,莉莉咬緊嘴唇。

一會兒後,莉莉就像想起了以前的自己,注視著龍女少女。

她或許回想起當時受到我與赫斯緹雅女神搭救的記憶——頭終於垂了下去。

「都隨您了……」

莉莉放下右手的手弩。

韋爾夫與命小姐也放開武器,默默解除了臨戰態勢。

險惡的氣氛消失,龍女少女戰戰兢兢地環顧我與大家。

以不知所措的春姬小姐為中心,我們之間開始產生困惑的氣氛。所有人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無法行動。

我對於自己給【眷族】造成了極大困擾感到內疚,但仍然下定決心,說出自己的想法:

「這個女孩待在地下城,會被冒險者與怪獸襲擊的……我想帶她回總部,並且問問神仙的意見。」

除了保護目的外,我也想問問赫斯緹雅女神這個異形少女的真面目,或者說想請教她。聽我這樣說,韋爾夫、命小姐與春姬小姐都不反對。

他們有的不禁苦笑,有的以生鏽般的動作點點頭。

最後,莉莉一個人嘆了一大口氣。

「要歸返地表,就得等入夜。我們得趁著冒險者比較少的時段……不會被人看見的時間,溜出摩天樓設施(巴別塔)才行。」

說什麼也不能讓人抓到我們保護怪獸,等回到地表的冒險者們喝酒喝得正高興再歸返,才是聰明的做法。莉莉站在參謀的立場向我如此建議。

這位支持者不但答應我的任性要求,還為我如此儘力,真讓我過意不去。

「莉莉,對不起……謝謝你。」

「……莉莉已經不在意了!是呀!沒錯!不管您提出什麼強人所難的要求,反正莉莉也是沒辦法棄貝爾大人於不顧的!」

莉莉語氣有點鬧彆扭,把紅通通的臉扭向一旁。

我雖然感到歉疚,但更覺得高興。

莉莉對我說的這番話,使我胸中滿懷感謝。

本來還有點尷尬的韋爾夫他們,看到莉莉這樣,也像平常一樣笑了出來。

「地表……?」

「嗯,到我們家去吧。」

一旁的韋爾夫與春姬小姐笑著,莉莉滿臉通紅地發怒時,她不安地握住我的手指,我對她微笑了一下。美麗的龍女抬眼凝視著我,然後微微一笑。

她發出「噗」一聲,把臉埋進我的頸根。

我有些慌張地接住她嬌小的身軀,然後緩緩抬頭向上。

從森林隙縫間可以看到樓層天頂,大量的藍白水晶減弱了光量,正要告知「夜晚」的來臨。

在黑暗籠罩的白牆巨塔。

迷宮都市中心直指天際的「巴別塔」以及中央廣場(Central Park)迎接夜晚的來臨,人煙逐漸稀少。取而代之地,各處以酒館為中心洋溢著喧鬧聲,各色魔石燈大放光輝。

無論夜色如何加深,都市的活力總是不見衰減。鬧區呈現一片繁華景況,慢慢重建起來的風月街沉溺在色慾之中。在市郊酒館林立的路旁,醉醺醺的一群女子與諸神簡直像歡宴般跳著舞。圍繞四周的堅牢巨大市牆,今天仍然看顧著熱鬧滾滾的渾沌街道。

結束探索的冒險者們在街上四散,整個都市熱鬧興隆,在這當中,又有一支小隊從地下城晚歸。

以白髮人類為中心的六人小隊,走在人影稀少的螺旋階梯上,來到「巴別塔」地下一樓的寬敞大廳。

他們快步離去——大廳的天頂壁畫,美麗的蒼穹繪畫俯視著他們。

然後,鑲在天頂壁畫一角的極小顆藍寶石,散放出些微光輝。

「——情況不妙,烏拉諾斯。」

黑暗裡響起了聲音。

這是個有如神殿的石砌大廳。

唯一形成光源的四把火炬嗶剝作響,劃破了一部分的黑暗,某人看著放在台座上的水晶,發出了聲音。

這是個不露出半點肌膚的謎樣人物,全身皆以黑衣包覆。雙手戴著刻有複雜紋路的漆黑手套(glove),如果要形容,就像仿造人形的影子。

這名連性別都無從判斷的黑衣人物,低頭看著台座上的水晶,繼續說:

「具有理智的怪獸,與冒險者們產生了接觸。他們現在正要離開『巴別塔』。」

水晶里映照出「巴別塔」地下一樓——透過天頂壁畫的藍寶石看見的光景。

藍水晶中浮現出人類少年,以及身穿火精護衣的少女。

黑衣人看到依偎著少年的少女,斬釘截鐵地斷定她是「怪獸」。

「他們把怪獸強行帶走?」

「不,有點說不準……透過水晶,看起來也像是在保護她。」

黑衣人正在觀察水晶中的光景,從四把火炬的中心位置,響起了低沉渾厚的嗓音。

火炬火光照亮下浮現在黑暗中的,是個石制的巨大神座,以及端坐其上的巨大老神。

超過二M的巨軀、穿著長袍的男神,雕像一般的表情不變,繼續問道:

「那冒險者是誰,費爾斯?」

喚做費爾斯的黑衣人回答:

「貝爾•克朗尼,【赫斯緹雅眷族】。」

映照在水晶里的,是白髮與深紅眼瞳。

聽見這項信息,老神瞇細了自己的蒼色眼瞳。

「令都市喧騰的新人冒險者(小新秀)……男神(荷米斯)相中的人選嗎。」

「怎麼辦,烏拉諾斯?」

「……靜觀其變。」

受到黑衣人詢問指示,老神靜靜闔眼,然後一邊睜開眼瞼一邊回答。

「這樣好嗎?【赫斯緹雅眷族】好壞兩面都受到都市的過度矚目。要是發生了什麼問題,怕會悔之莫及……」

「他是女神(赫斯緹雅)的眷屬,絕不可能是我等正在追蹤的那些狩獵者,更重要的是……」

神的眼瞳定睛注視著放在台座上的水晶——深處浮現的少年臉龐。

「我想一探究竟,看清女神(赫斯緹雅)的眷屬們能夠帶來何種變化……是否能夠成為沉默之後,黑衣人做了個點頭的動作。

「我知道了,烏拉諾斯,就聽從你的神意吧。」

火炬發出嗶剝一聲,帶著火花爆開。

「派出『眼線』,監視貝爾•克朗尼等人以及怪獸少女。」

「好。」

在靜謐的石造大廳中。

黑衣一甩,身影消失在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