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7

第五章 殺生石

滴答,滴答,

水滴濺起的聲音,使我的眼皮震了一下。

「…………嗚……」

朦朧的視野慢慢張開。

全身布滿一陣陣的抽痛感,我緩慢地抬起頭來。

首先映入眼裡的,是一小盞魔石燈的燈光。

四周很暗。

看來……這似乎是一間石砌房間。地板、牆壁與天花板都是以暴露在外的石材蓋成。室內很寬敞,飄散著類似涼意的寒氣。

等我眼睛漸漸習慣了光,我開始模糊地思考這裡是哪裡。

「……!?」

昏倒前的光景重回腦海。

在迷宮中層,身穿連帽長袍的襲擊者們,實力非比尋常的阿伊莎小姐,然後是——

最後想起了丑怪女巨人的笑臉與話語,使我頭一陣抽痛,緊緊閉上眼睛。

對了,我……!

「被抓到了……!?」

意識一下變得清醒,我趕緊想站起來,突然聽見了束縛的鏘啷一聲,同時讓我發現自己現在是什麼姿勢。

我坐在石頭地板上,靠著牆壁,頭頂上……雙手手腕被銀鎖鏈綁了好幾圈。我瞠目而視,接著拚命想用能力扯斷鏈條——但是沒用,一點都扯不動!

一陣刺耳的金屬聲響後,我終於放棄了。

我稍微喘著氣,放鬆了身體力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疲憊地喃喃自語,還有突然遇襲的事也是,什麼都搞不清楚。

襲擊我們的是阿伊莎小姐她們,不會錯,應該就是【伊絲塔眷族】。雖不知道她們有什麼目的,總之……我被打敗,落入她們手裡,大概被帶走了……那麼,這裡是【伊絲塔眷族】的總部嗎?

莉莉、韋爾夫還有命小姐不知道要不要緊?

(好像有受到治療……)

我雙手被綁在頭頂上,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雖然武器(匕首)與防具都被拆掉,衣服也變得破破爛爛,不過那時被痛打一頓的身體,幾乎沒留下一點傷痕。

也許她們是隨便拿靈藥灑在我身上,衣服有被弄濕的痕迹,被房間里寒氣一吹,有點冷。

身體熱度漸漸散去,頭腦也逐漸冷靜下來後,我重新環顧周遭。

石砌房間感覺有點老舊,沒有窗戶,還有淡淡的霉味。

固定在牆上的魔石燈照亮的室內……有鞭子、鎖鏈、蠟燭、腳鏢、手銬、狼牙棒……還有許多其他難以啟齒的道具,放在木桌上或牆腳邊。

視野正面定睛一看,才好不容易能看見陰暗的房間深處——有著黑色的鐵格柵。

「簡直就是……」

拷問室。

我趕緊吞下差點說出口的詞語。

雖然除了我以外,這裡好像沒有別人,可是……不安急速從我腳邊匍匐逼近。

我鏘鏘搖響著纏繞手腕的鎖鏈,坐立不安地晃動身體,視線左顧右盼——就在這時,聽見了腳步聲。

「……!」

我憋住呼吸。

從天花板滴落的水滴聲之間,走在石頭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懷抱著加快的心跳聲,凝視房間深處。

不久,薄暗深處浮現一個人影。那人動了一下之後,隨著鐵格柵門「嘰咿……」開放的聲音,走進了這間有如牢房的房間。

我的神經越來越緊繃,突破黑暗出現在我眼前的,是——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你醒啦~」

我差點再次失去意識。

「快把那隻蟾蜍找出來!?」

【伊絲塔眷族】的本營(總部),女主神娼殿鬧成一團。

受主神之命,阿伊莎率領的戰鬥娼婦在地下城奇襲貝爾他們之後。

她們把貝爾與命塞進貨物箱里,暗中運往總部,身為團長的女巨人(芙里尼)卻突然揍飛了看守的亞馬遜人,帶著貝爾消聲匿跡。她這是無視命令,擅自行動。

宮殿霎時鬧得天翻地覆,阿伊莎在宮殿中大聲做出指示,包括獸人與精靈在內,就連高級娼婦都慌張地在走廊上到處奔波。

「那個大隻女……!?」

「主神都說不準了,她還是想『偷吃』!!」

非戰鬥人員也被叫出來,全體出動進行搜索,亞馬遜人們都氣瘋了。

「有妳的,芙里尼……」

團員們鬧鬧哄哄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伊絲塔也不悅地眯細了眼。

這裡是宮殿中位於較高樓層的大廳,在鋪著紅地毯有如王座廳的室內,女神躺卧在巨大的長沙發上。

上半身赤裸的僕從們——美男子與美少年正在為她扇扇子。

「可是……那麼嚇人的女人,男人應該硬不起來吧?」

最近才讓美神看上的獸人少年盡心服侍之餘,無意間小聲地提出了疑問。聽他這樣問,膚色黝黑的青年隨從,女神的貼身侍衛塔木茲將視線轉向他。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咦?」

「被芙里尼抓到的男人,會被硬灌壯陽葯,不容分說地拖上床。那個女人不管獵物怎麼哭叫,都照吃不誤的。」

男人只能等著變成廢人。聽塔木茲這樣說,少年臉色變得慘白。

講話的青年隨從自己也露出極不愉快的表情,周圍的男人們也渾身顫抖。

「這樣或許還是能對芙蕾雅還以顏色……但我果然是很不爽。」

伊絲塔從僕從遞給自己的水果籃中取出葡萄,咬住了飽滿多汁的果實。

女神伸出艷紅的舌頭舔舔嘴唇,目光朝向自己寵愛的侍從。

「塔木茲,你也一起去找。」

「遵命。」

在美神的指示下,人類青年恭敬地行了一禮,就離開了大廳。

女巨人造成的混亂,不只宮殿上上下下,就連外面都受到騷動波及。

「……」

而就在總部一帶鬧得滿城風雨時。

春姬獨自一人,做出了下定決心的神情。

她站在走廊上,眼前是一間倉庫,從門上的鐵窗,可以看見昏倒的人類少女躺在地上。

為了尋找貝爾他們,連看守都離開了崗位,春姬東張西望,確定走廊上沒人。然後她踮起腳尖,把一串鑰匙從鐵窗空隙扔進了倉庫里。

「對不起。」

就像被另一項使命驅使般,春姬對著門低喃。

狐人少女豎著獸耳,快步離開現場。

被瞪大蠢動的兩眼俯視著,我的臉上迅速失去血色。

「這裡是只屬於老娘的愛巢啦~」

嘶啞的聲音聽起來極其愉快,站在我眼前的芙里尼小姐,強壯的胳膊肌肉露在類似狩獵服的紅黑服裝外面,粗手指拎著一串鑰匙搖了搖。

「因為與『代達羅斯路』相鄰,所以呢,宮殿(總部)地下有這麼個秘密房間與通道。」

建造了那個錯綜複雜的迷宮街的奇人,任意改造這一區所留下的痕迹。

芙里尼小姐這樣說,又往我走近了一步。

「老娘都把看上眼的男人帶來這裡,那些醜八怪不用說,就連伊絲塔女神都不知道有這個地方喲!」

聽到這個房間除了自己以外誰都不會來,絕望的宣告使我口中變得乾燥。

不用問我也知道這個人想做什麼了。

因為我四天前——才被人以「狩獵」之名,在風月街里追著跑!

慘了,慘了,慘了!?

我拚命後退想拉開距離,但背後是牆壁,沒得後退!

「老娘才不要撿人吃剩的咧,要吃就要搶頭香,肥美的部位全部歸老娘,你說是不是啊?」

她眯細了巨眼,整張巨臉掛著笑,咯咯咯咯咯地笑得肩膀直晃。

她又拉近了一步距離,巨大身影逼近——我再也承受不住,終於陷入了恐慌。

「噫、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窩囊地慘叫,鏗鏘鏗鏘鏗鏘鏗鏘!!一再搖響鎖鏈。

我試著想掙脫重重纏繞的銀鎖鏈,然而雙臂的束縛仍然文風不動。

「沒用的啦,那條鎖鏈是『秘銀』制,只要纏個幾圈,就算是高級冒險者也不能立刻弄斷的。」

她還提醒我,要是想使用「魔法」,魔力傳導率高的精製金屬(秘銀)將會產生反應,連同鎖鏈綁住的手腕一起炸飛。

芙里尼小姐不懷好意地笑著,拿著解鎖的整串鑰匙在臉邊晃,然後往背後木桌上一扔。接著她把那張大餅臉——逼近了表情發僵臉色鐵青的我。

「啊啊,看起來真可口。」

「————」

她的大舌頭舔了我的右頰。

我幾乎要永眠了。不是譬喻,是真的差點蒙主寵召。

那就像是被蛙類怪獸「青蛙射手」舔到一樣,我的意識差點斷線,全身起滿雞皮疙瘩,翻白眼仰望天花板。

才一瞬間就讓我奄奄一息的第一級冒險者,用舔過我臉頰的舌頭滋潤了厚唇。

「是要去床上,還是用道具呢……」

「等、等一下!求求您!請等一下——!?」

「咯咯咯咯咯!一開始還是應該來硬的吧。」

欺上來的龐大身軀用右手提住我的嘴,然後左手抓住我的前襟,想撕開我的衣服。

牙齒格格作響,眼角泛出淚水,身體不斷發抖。

我難看地抽泣,全身縮成一團,連掙扎都辦不到。

芙里尼小姐似乎連我這種表情都覺得誘人,嗜虐地笑著,打算壓倒我——

「……啊啊?」

她看了看我的腳。

正確來說,是我因恐懼而縮小的……胯下。

「嘖……小鬼就是這麼沒用。沒辦法,去拿壯陽葯來吧。」

芙里尼小姐掃興地起身,放開了我的前襟。

我只是暫時得到解放,她站起來,投給我一個笑臉。

「等著吧,老娘馬上讓你變成發情的兔子,好好疼愛你喔。」

芙里尼小姐轉身背對牙齒還在打顫的我,哈哈大笑著消失在房間深處。鐵格柵的開閉聲傳來,她似乎暫時離開了這問牢房。

「……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快點逃走才行!?」

被扔下的我,再度用力搖響頭上的鎖鏈。不顧手腕擦傷滲血,我死命想解開束縛。

我現在不過是死期稍微延後,沒有下一次機會了!?

然後,我像發瘋的兔子般激烈搖擺全身時——只聽見「嘰咿……」一聲。

「噫咿!這麼快!?」

鐵格柵的開啟聲再度響起。

她回來得太快使我淚腺決堤,這時,一個人影從薄暗深處進入了房裡。

一切都完了,我陷入絕望,視野中看到的是……狐狸的耳朵,與金色的尾巴。

我熱淚盈眶的眼睛睜到最大,只見身穿鮮艷和服的她,出現在我眼前。

「您還好嗎,克朗尼大人?」

氣喘吁吁的狐人少女,趕到我的面前。

「春……春姬小姐~~~~~~~~~~~~~~~~~!?」

「噓,噓——!要小聲,克朗尼大人!」

看到我一邊噴淚一邊大聲歡呼,春姬小姐嚇了一跳,手指抵在嘴上。

她慌張失措的聲音,現在的我完全聽不見。

是女神,女神就在我眼前!?

遠東的女神降臨了!!

在絕望深淵受到救濟聖光的照臨,我的思考變得天馬行空,春姬小姐沒管我,只是確認了纏繞手腕的鎖鏈,然後東張西望。接著她發現了剛才芙里尼小姐扔在木桌上的整串鑰匙,趕緊去拿。

她回來後,跟層層上鎖的鎖鏈搏鬥了半天,鑰匙一把一把插進去。

「打開了!」

最後,精製金屬的鎖鏈終於全數解開。

獲得解放的雙手從頭頂掉到地上,重獲自由的我,淚水一下從雙眼裡湧出。

接著,我撲向眼前的少女。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

我抱住了春姬小姐。

她接不住飛進懷裡的我,往後倒下。

從壓倒性恐懼中獲得解放,現在的我已毫無冷靜可書。我壓倒了春姬小姐,依偎在她胸前,完全退化成了幼兒。

好可怕,超可怕的,活到現在沒遇過這麼可怕的事。

我抱著她,她的胸口好溫暖,使我的臉窩囊地哭得皺巴巴的。

「春姬小姐~~~~……!」

看到我從胸前抬起頭來,淚如雨下,春姬小姐臉紅了。

我的臉就在春姬小姐身旁,她輕輕地,緊緊地,把我的臉抱入懷裡,「乖喔,乖喔。」像哄小孩一樣摸我g{l發。她悄悄挪動身子,粗尾巴繞到我的腰上。

她就像保護欲被激起的狐狸一樣,把我這隻可憐的兔子抱進懷裡。

「好、好了,克朗尼大人,我們快離開這裡吧。」

「嗚嗚~!」

春姬小姐讓我站起來,又紅著臉執起我的手。

我左手讓春姬小姐拉著,右手用力揉著眼角,看起來肯定就像讓鄰居大姊姊牽著手的迷路小孩。

我暴露出令人不敢置信的丟臉模樣,離開了拷問室……說錯,是牢房,在陰暗的石頭通道上前進。

「對、對不起,春姬小姐……」

「不、不會……您別放在心上。」

我們在點著零星魔石燈的地下通道走了一會。

爆發的情緒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我含淚欲哭地向春姬小姐道歉。

我請還紅著雙頰的她,放開牽著的手。

「不過……妳是怎麼知道這裡的?」

我對來救我的她感激涕零的同時,也產生了疑問。

芙里尼小姐應該說過,這裡是無人知曉的秘密房間與通道。

我用哭得紅腫的眼睛——雖然本來就是紅的——看向春姬小姐。

「其實妾身曾經在宮殿里,看過芙里尼小姐利用這條通道。」

春姬小姐一邊走,一邊告訴我她親眼看過芙里尼小姐在總部進出秘密通道。

「她說如果妾身說出去,就要給妾身好看,所以妾身從沒跟別人說過……」

「咦……這、這樣的話,春姬小姐不就……」

如果她受到威脅而沒跟任何人說過,除了芙里尼小姐之外,知道這條通道的就只有春姬小姐,芙里尼小姐會馬上懷疑是春姬小姐救了我的。

我擔心她會受罰,但她對我笑笑。

「妾身已經沒關係了。」

我之前也看過她露出這種美麗而虛幻的微笑,使我無法接話。

驚慌失措的我,只能在春姬小姐的催促下,繼續在昏暗通道上前進。

「…………啊啊?」

一手拿著壯陽葯的芙里尼,看到眼前的光景,全身發抖。

精製金屬鎖鏈上的鎖被解開,白兔憑空消失。

空空如也的牢房,將她有如青蛙的五官,轉變為氣急敗壞的嘴臉。

「知道這個房間的是……!?」

額頭冒出青筋後,她立刻在地上發現一根金色長毛。

「——春姬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狂暴的怒吼在地下通道轟然響起。

那棟建築蓋在南大街附近,幾乎就位於鬧區的中心。

有如神殿的莊嚴府邸,即使位於繁華的鬧區之中,仍然擁有庭院等寬廣用地,四面環繞高牆,那副光景顯示了巨富、權力以及榮耀。

這幢府邸矗立於夾在南邊大道與東南大道之間的第五區,與座落於都市北部的【洛基眷族】大本營「黃昏館」遙遙相對,名為「戰場原野( Fólkvangr)」。

這裡就是都市雙巨頭之一【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

「芙蕾雅女神,【伊絲塔眷族】有動靜了。」

在這幢由於樣式有如天上明月,又被稱為「銀邸」的建築物深處,芙蕾雅坐在格局寬大的大廳中心,一名少女(人類)眷屬跪在跟前。

美神坐在雅緻的椅子上,視線從擺著葡萄酒與酒肴的圓桌上移開。

「詳細情形呢?」

「在風月街的總部周邊,娼婦們似乎一反常態,正四處奔忙。」

「監視員……是艾倫他們吧?」

「是的,奧它大人從代達羅斯路那邊指揮監視,艾倫大人與格爾大人他們則潛入了風月街。」

「這樣啊,妳可以退下了。……謝謝妳,赫倫。」

芙蕾雅慰勞了代替暫離總部的侍從(奧它)前來報告的人類團員。她將手伸進團員的長髮之中,憐愛地撫摸她的臉頰。

少女一瞬間僵住,然後感動萬分地顫抖,背脊哆嗦著說「您過獎了」,低頭致意。她低著頭遮掩染紅的臉,匆匆離去。

芙蕾雅望著少女的背影一會,然後仰望頭頂上方。

設置在牆上高遠位置的窗戶,代表著西邊方位。

「……」

當芙蕾雅正在聽團員報告時,那人從娼館樓上俯視著外頭。

窗外路上明明還是白天,卻已經有娼婦三三兩兩地在外走動。看到她們像在忙什麼,又像在找什麼,那人眯細了眼,搖晃著腰上伸出的細尾巴。

擁有黑色與灰色毛皮,身高大約一百六十C的小個頭貓人青年。

拾起視線,定睛注視著建造在遠方的巨大宮殿。

「艾倫!」

一名美麗的娼婦,啪嚏啪嚏地跑進他所在的房間。

被喚做艾倫的貓人青年,從窗邊慢慢轉過頭來。

「【小新秀】似乎真的是被帶進宮殿(總部)了。不過他現在不見蹤影,大家都在找他。」

娼婦是名人類女子,身高與貓人男子差不多,身材卻不合個頭地豐滿。

而她也是隸屬【伊絲塔眷族】的非戰鬥人員。

她將只有戰鬥人員與派系幹部們才知道的情報,拱手交給了眼前的男子。

「竟然被區區娼婦抓住……臭兔子。」

貓人艾倫長得五官端正,開口講話卻極為粗暴。

他歪扭著黑瞳,舌頭嘖了一聲。

「艾倫,我這麼努力,這樣我就能成為你的女人了吧?」

娼婦雙頰緋紅,眼眸濕潤地靠近他。

她為這名貓人青年付出了很多。

雖然沒上過床,但她對青年言聽計從,要什麼她都幫他完成。這次她又為了心愛的男人背叛自己人,冒著危險弄到了情報。

她想依偎到艾倫的胸前,然而他只瞥了娼婦一眼,就用力把她推開。

「不準碰我,賤貨,美神的寵愛會被妳玷污的。」

她瞠目結舌,艾倫殘忍地拒絕她。

「我怎麼可能迷上妳們這些妓女啊,慾望深重的一群淫婦。」

他用嫌髒的侮蔑眼神,看著禮服胸口大開的娼婦。

在迷宮都市當中讓擁有力量的高級冒險者看上,或是成為他們的女人,是娼婦的一種身分地位。娼婦得到冒險者的寵愛,能夠過著揮金如土的享樂生活,還能與【眷族】攀上關係,藉此增強權力。

為了獲得強力後盾往上爬,娼婦們也是拚了命的。

誰都夢想能成為夜世界的女王。

「人盡可夫的寄生蟲。」艾倫用冷徹心屝的口氣,辱罵身為那些娼婦之一的女子。

「好過分……我對你是真心的啊……」

娼婦知道自己遭到利用,一道淚痕沿著臉頰滑下。

艾倫看都不看一眼肩膀顫抖的她,就從她身邊走過。

眼見貓人青年就要走出房間,娼婦猛地吊起了眼角。

「你這王八蛋!!」

娼婦尖聲叫罵,拿起什麼就往他身上扔。

床上的枕頭、小東西,伴隨著叫嚷飛來的這些物品——艾倫一回頭就全部躲掉,接著反手抽出腰上短劍,刀尖抵著娼婦的喉嚨。

「——啊……」

「吵屁啊。」

驚人的神速身手,使人類娼婦停住了呼吸,當場凍結。

與脖子皮膚只有毫釐之差的刀尖,嚇得她一屁股跌坐在地。艾倫將短劍收回劍鞘,轉身背對她,再次準備離開房間。

娼婦坐在地上,雙手掩面嗚咽著說「你好狠的心」,他頭也不回,只把一個裝滿金幣的小袋子扔到她身邊。

艾倫拋下一個娼婦,離開再也不會回來的房間。

「……」

貓人青年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娼館。

在他的頭頂上,建築物屋頂與游廓頂上,有好幾個人影散布在風月街里。

那是精靈與黑精靈的俊美青年,以及外貌十分相似、像是四胞胎的小人族。

他們沒被任何人注意到,持續監視著風月街的動向。

激烈的腳步聲與喧囂喚醒了她。

「嗚……」

命發出呻吟聲,微微睜開眼瞼。

「這裡是……?」

她想從橫躺著的地板上抬起頭來,才發現自己的手腳無法自由移動,視線移過去一看。只見雙手雙腳上,都被套著散發銀色光輝的手銬腳鑲。

「在下,在地下城……難道是被抓來了?」

他們受到一群神秘冒險者襲擊,在莉莉與韋爾夫的催促下,她去追趕貝爾,反遭高個子的女戰士(亞馬遜人)擊敗——全身一陣陣的抽痛喚醒了記憶,命推測著自己的現況。

「貝爾大人呢……!?」

雖然還不知道襲擊者們的真面目,不過她們的目標恐怕是貝爾。回想起她們的強襲手法與手段,命擔心起同伴(眷族)少年的生命安全,憂心忡忡。

在陰暗的房間里,她站都站不起來,扭動著掙扎了一會……室外從剛才就不斷傳來吵鬧聲,讓命狐疑地彎著眉毛,姑且先側耳傾聽。

她閉起眼睛與嘴巴,偷聽房外的聲音。

(……「兔子」與芙里尼……找不到……伊絲塔女神的命令……)

受到【能力值】強化的聽覺,接受到對話的片段。

命推測那些穿著連帽長袍的襲擊者應該是【伊絲塔眷族】,這裡是她們的大本營,而跟自己一樣被抓來的貝爾很可能脫逃了。

雖然無法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不過至少貝爾還活著,讓命放下心來。

而且也得到了些許情報,使她稍微恢複了冷靜。

「不管怎樣……都得先弄掉這些枷鎖才行。」

她注視著限制四肢自由的束縛,喃喃自語。枷鎖十分堅固,命放棄靠自己的力量拆除,抬起頭環顧周圍,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工具。

「……鑰匙?」

她發現緊閉的鐵門前,掉了一串鑰匙。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她還是爬了過去,抓起鑰匙。她迎著門上小窗照進來的光線,費勁地把鑰匙插進鑰匙孔,就聽見「喀嚓」一聲。

命啞然無語地,看著掉在地上的手銬腳鎊。

「……春姬,大人?」

一定是隸屬於【伊絲塔眷族】的狐人少女。命雖然沒有根據,卻十分確定。

一定是溫柔的她為了自己,把這鑰匙扔進來的。

「感恩不盡……春姬大人。」

命感覺到自己笑逐顏開,恢複自由的身體站起來。

她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先思考行動方針。

(第一優先是跟貝爾大人會合,然後是逃離此地……再來就是得先拿到武器吧。)

命低頭看看沒有任何武裝的身體,以及滿是傷痕的紫羅蘭色戰鬥衣。

確保武器雖然也是當務之急,不過自己現在的打扮也有點衣不蔽體。成了一塊破布的衣服遮不住血液凝固的擦傷與水嫩肌膚,或者該說都快看見內衣褲了,老實說,只差一步就成了女色狼。

雙頰泛紅的命,一邊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一邊東張西望。

魔石燈沒亮的陰暗大房間,看起來像一間倉庫。雖然沒放武器之類的,不過收藏著許多穿衣鏡等娼婦們的用品。命一邊道歉,一邊打開每個架子上的道具箱,然後找到了衣物收納箱。

「喔喔!」她翻翻找找,該說不愧是風月街吧,連遠東的服裝都有。

命毫不猶豫地穿起了故鄉的民族服裝,因為其他那些形同內衣的女戰士(亞馬遜人)服裝根本无須考慮。

她雀躍地脫到只剩一件內衣,下半身穿起褲子,纏了白布的胸部穿上短衣。

「大概就這樣了吧……」

她拉了拉長至小腿的褲子,與薄薄的短衣。

穿不習慣的觸感讓命覺得有點刺癢,不過她終於能開始行動了。

她靠近大房間唯一的出入口鐵門,一邊偷聽一邊窺視窗外。

雖然房門前不時有人跑過,不過似乎沒人看守。門屝內側也有鑰匙孔,命用剛才那串鑰匙打開了門,抓准機會迅速出了房間。

她趁別人還沒過來,無聲地跑過淡淡飄來麝香香氣的宮殿走廊。

命開始在廣大敵區中移動。

「喂,找到了嗎!?」

「!」

一感覺到聲音或人的氣息,她馬上躲進死角或暗處。

完美阻隔了呼吸與存在感的命,別說非戰鬥人員的娼婦,就連身為高級冒險者的戰鬥娼婦們,都完全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雖然忍者不是在下的本業……)

在遠東受到武神(建御雷神)教導的各種武術當中,也包括了「忍術」。

她對派上用場的密探技術感到心情複雜之餘,從背部貼著的天花板角落無聲地降落。

躡手躡腳,悄悄移動。鑽過亞馬遜人知覺範圍漏洞的身影,配上身穿的服裝,還真像個「忍者」。

「……差不多該用了吧。」

發現連接樓上樓下的階梯,命在這裡——發動了「技能」。

(——【八咫白烏】。)

命目前擁有兩項「技能」。

一項是在地下城裡韋爾夫提到的,能探測敵蹤的【八咫黑烏】。

除了初次遇見的怪獸例外——這項索敵類「技能」能對曾經過過的同種怪獸發揮效果。雖說有條件限制,但這項能力能預防怪獸偷襲,在地下城內相當寶貴。

而另一項就是【八咫白烏】。

它跟【八咫黑烏】正好相反,是探測同伴的「技能」。

(貝爾大人……似乎不在這層樓。)

【八咫白烏】只會對背部由同一位天神以鮮血刻下【能力值】——分享同一種「神血(ichor)」的同胞起反應。

換句話說,它能感應到領受同一主神「神的恩惠」的眷屬。

有了這種「技能」,就算在構造複雜的地下城裡,也能根據超越視野範圍、直接浮現腦海的位置資訊,與分散的隊員會合。

命就是靠這項力量(技能),在迷宮內追上貝爾他們的。

(即使身心處於最佳狀況,現在的在下,最大恐怕只能偵測到半徑三十M……)

兩項技能的效果範圍,會受到命的【能力值】與狀態所左右。

不只如此,兩項技能都是由命主動發動,會消耗精神力(mind)。命想避免連續使用,於是計算著效果範圍,每移動一段距離就使用【八咫白烏】。

「……?」

就在她避開娼婦們的眼睛,走到下面樓層時。

她在知覺範圍的邊緣地點,偵測到了一個反應。

「貝爾大人?不,可是,這個感覺是……」

那是至今從沒感受過的,細微的「同伴的感覺」。

命疑惑地走向存在感的所在位置。

她好幾次走下階梯,來到了位於邊角的一個房間。

「寶物庫……?」

這裡一樣沒有看守,命一樣使用手邊的鑰匙串開門溜進室內,只見林林總總的武器、道具還有寶箱擺在眼前。這些寶物收藏在左右兩面牆固定的架子上,放在牆角的大袋子里可以看到閃閃發光的法利金幣。

命驚訝地走進房間深處……只見放著黃金天秤的桌上,一個物品正發出「同伴的反應」。

「這是……貝爾大人的……」

命拿起了收在漆黑刀鞘里的〖赫斯緹雅之刀〗。

她握著刀柄將匕首抽出,刻在刀身上的【神聖文字】對命的「神的恩惠」起了反應,散放出微弱的藍紫光輝。

「赫斯緹雅女神的匕首……原來是這個對在下……」

她在幾天前募集團員前的那場騷動,知道了這把匕首的價值與起源。

化為貝爾專用武器的匕首帶著藍紫光芒,告訴命自己跟她一樣,都是領受同一位天神的「恩惠」與「血」的同胞。

這把活武器也是他們的同伴,命對手中的匕首露出微笑。

「總之,先把貝爾大人的武器都拿回來……」

桌上除了〖赫斯緹雅之刃〗之外,還有〖牛若丸〗與〖牛若丸貳式〗。大概是敵方抓住他們,解除武裝時,把看似值錢的——刻有【ΗØαιστοs】商標的——貝爾的匕首收進了寶物庫,打算之後一起賣掉吧。

她替少年拿回了三把匕首、吊劍帶、腰包以及裝了靈藥的腿包,裝在自己的腰與左腳上。

「再來是……畢、畢竟情況特殊嘛。」

命環顧周圍的寶物,邊找借口邊拿陳列在架上的道具。

她暍下治療身上傷勢與恢複精神力的靈藥與魔法靈藥(magic potion),高等靈藥(high potion)等高級藥水也盡量往腿包里塞。

除此之外,也把閃光彈與煙霧彈等或許用得到的道具裝進腰包里。

「嗚嗚,這樣豈不是跟宵小沒兩樣……」

她對自己猛拿可用道具的行為產生了罪惡感,但還是沒停手。

命明白想平安逃出大派系(伊絲塔眷族)的大本營是多難的一件事,裝備再怎麼齊全,可以想見都會有一場激烈死斗。

她青紫眼眸一邊無奈地流淚,一邊不禁想像如果是同伴(莉莉)與主神(赫斯緹雅),一定會開開心心地東挑西揀,往背包里塞。

「久留……無用呢。」

她察覺到寶物庫門屝另一頭傳來幾人的腳步聲,環顧房間。

牆上沒有窗戶,不過命在頭頂上發現了通風口。她縱身一躍,抓住了天花板的突出處,兩腳併攏如鐘擺般擺動,踹破鐵柵欄。

命流暢地溜入其中,把鐵柵欄重新裝好,在通風口中移動。

「女人逃走了?」

臉色發青的團員,對正在尋找貝爾與芙里尼下落的阿伊莎耳語。

「這是怎麼回事,看守都在做什麼?」

「那、那個,我離開崗位,去找芙里尼他們了……抱歉,我太大意了。」

被指派的其中一名看守,綁起長發的亞馬遜少女垂頭喪氣。

此時周圍仍然吵吵鬧鬧,戰鬥娼婦四處奔波,阿伊莎嘆了口氣。

「不過等一下,麗娜。那個丫頭不是戴了精製金屬的枷鎖嗎?Lv.2的【絕†影】應該怎麼掙扎都弄不壞才對。」

「就、就是啊!?照理來說應該跑不掉的!」

講到這裡,少女再度失去氣勢,說:

「可是,枷鎖就是被打開了……果不其然,枷鎖與倉庫的鑰匙都不見了。」

少女又囁嚅著說,也許是逃走的「兔子」拿著鑰匙去救了女人。阿伊莎聽著……突然問,想起半天前在迷宮看到貝爾與命時,臉色慘白的狐人少女。

「……春姬現在人在哪裡?」

她沉默半晌後問道。「咦,對耶。」亞馬遜少女偏著頭。

「她說為了替儀式做準備,要去凈身……我剛才去看時,她不在房間里,」

阿伊莎彷彿察覺到了什麼,眯細了雙眸。

「那個,春姬小姐。」

昏暗的通道中,不斷響起兩人份的腳步聲。

從離開芙里尼小姐的房間以來,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吧。

我與春姬小姐在秘密地下道里移動。

看起來好像是往宮殿(總部)的反方向走……但因為不時遇到岔路或十字路口,有時又要轉彎,老實說我已經搞不清楚方向了。聽她說這裡與風月街的許多地方相連,可以走到地上。

不被允許離開娼館街的春姬小姐,真的只有偶爾——趁「紅燈區」居民都入睡了的早晨時段——才會偷偷利用與游廓相通的出入口,在這地下道散步。她說我們現在正往離宮殿(總部)最遠、人煙最少的出口前進。

被認為由「代達羅斯路」的設計者……擁有「奇人」之名的工匠代達羅斯親手打造,風月街的秘密通道。

這麼廣大的地下通道,真的都是他一個人建構的嗎?我不禁感到震慄。

「什麼事,克朗尼大人?」

我的眼光不由得追著前方緩緩搖晃的粗尾巴跑,春姬小姐被我叫住,臉轉過來看我。

「讓我逃走,真的……沒關係嗎?」

回想起阿伊莎小姐在地下城裡的手段與口氣,這次擄人騷動的主要目標應該是我,而且好像跟伊絲塔女神的神意有關。

主神的意志就是派系的全體意志。春姬小姐背叛了神意幫助我,一旦穿幫,她必須扛下所有責任。

雖然我也很擔心她剛才提到的命小姐——我知道第一級冒險者(芙里尼小姐)就在地下通道等著,所以不能折回去救人——但我仍不禁為眼前的她憂心。

「請您別放在心上,克朗尼大人。」

春姬小姐並不在乎我的擔心,又對我笑了笑。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金色長髮輕柔地晃了晃。

「這是妾身最後的任性,阿伊莎小姐她們,一定也會原諒我的。」

她那安撫小孩般的笑靨,又讓我產生了一種不協調感。

是我變得太神經質了嗎?

我從她的言行中,彷彿能感覺到某種不安。最後的任性……是否只是個小語病,沒有更深的含意?

一種莫名的感覺撫觸著我的頸項,使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我勉強揮開那種感覺,故做開朗地說:

「那、那個!春姬小姐!其實是這樣的,我們想為妳『贖身』!」

我終於說出了與命小姐他們討論後,決定救她脫離火坑的事。

我笑著告訴她以後不用再當娼婦了,想一掃陰鬱的氣氛。

「咦……?」

春姬小姐睜大了她的翠綠眼眸。

她整個人愣住了,我解釋道:

「是命小姐說服了我們的主神!呃,雖然存錢可能還要花點時間就是……」

我很想逗她開心,

不是白高興一場,而是想告訴她好消息,讓她由衷歡笑。

「我們的主神與派系,都答應我們為春姬小姐贖身了!」

不是那虛幻而沉鬱的笑容。

而是在聊英雄譚的時候,像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靨。

「命小姐也是……那個,我也,很想幫助妳!」

如同命小姐說過,還想再看到她的笑容。

我只是想跟她手拉著手,傻氣地分享喜悅。

「不會吧……」

然而,春姬小姐。

卻靜靜地流淚了。

「……春姬,小姐?」

她睜大雙眼,兩道淚痕沿著白凈臉頰滑下。

看到她注視著我、佇立原地的模樣,我再也說不出話來。

「啊啊……」

不知是出於喜悅還是悲傷,春姬小姐嘆了口氣,雙手按住胸口。

然後閉上眼睛,流著美麗的淚水。

「妾身……春姬真是太幸福了。」

她的嘴唇浮現微笑。

「竟能受到命大人……還有您如此關愛。」

她雙手按住顫抖的胸口,按住她那某種情緒即將滿溢而出的胸口。

聲音沙啞地低語:這顆心都要融化了。

「能聽到您這樣說……妾身已了無遺憾了。」

然後她睜開眼睛,以含淚的翠綠眼眸,對著我笑。

「…………」

喜極而泣?

真的是這樣嗎?

這樣聽起來,簡直……像是今生永別似的。

「謝謝您,克朗尼大人,我們走吧。」

她道謝後轉向前方,背對著我。

看著背影獨自向前走去,我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追上去。

只能拚命追趕往黑暗深處走去的背影。

總覺得心緒不寧。

有種不祥的,脈動聲。

某棟建築物。

一棟還算寬廣,外觀還算精美,還算有點存在感的石砌府邸。

在屋裡,有一名女性搖晃著純白披風,快步不停地往前走。

「露露妮,荷米斯神呢?」

「裡面房間。」

受到銀框眼鏡的視線一瞧,在長沙發上休息的犬人少女指了一個方向,意思是「那邊」。女性踏響腳上的金翼涼鞋,更加快了走路速度。

來到房門前,她——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像要發泄怒氣似的,用力打開木門。

「荷米斯神!!」

室內整面牆上貼滿了各種地圖。

有標示了陸路的平面圖,還有看似遺迹或秘境的全視圖,連海圖都有。這些地圖幾乎都是以羊皮紙製成,上面打了幾個紅色的X,彷彿表示目的已達成。

在各式各樣的地圖圍繞下,他就在房間深處。他坐在擺滿小東西的桌前,一個人下著棋盤遊戲。棋盤旁放著容量足以計算幾小時的大沙漏。

看到自己的眷屬激動地進來房間,荷米斯肩膀上下一震。

「您前兩天自己跑去風月街了,對吧……?而且還甩·掉·了看守。」

「妳、妳從哪裡聽說的!?不,等等,亞絲菲!我沒做任何虧心事……!?」

看到氣壞了的亞絲菲一來就馬上進行盤問,荷米斯急忙伸出雙手制止。

碰!她手掌往桌上一拍,探出上半身,根本不聽主神的辯解。

「拿我們流血流汗賺來的軍費玩女人?您可真是了不起啊,荷米斯神,您以為您是誰?喔喔對吼是天神嘛!拜託您行行好,再有一點做為主神的自覺吧!是說您平常的行為就已經夠不檢點了,知不知道啊!?」

看到派系團長漲紅了臉大吼大叫,理應擁有最高權力的主神被罵得往後仰。

「冷、冷靜點,亞絲菲!?我那是有原因的,應該說是受人之託……!?」

「受人之託?」

受到她一頓好像太太罵丈夫花心似的口頭攻擊,荷米斯抵擋不住,說了出來。

亞絲菲懷疑地用視線催促他快招,他這才勉勉強強地開口。

「是這樣的——」

「妳說命被抓走了,是真的嗎!?」

建御雷發出巨大聲響把門打開,衝進了客廳。

跟在主神身後的櫻花與千草等【眷族】成員們,看到放在牆腳的破損大刀與髒兮兮的背包,還有衣衫襤褸的韋爾夫與莉莉,都倒抽一口氣。

「嗯,是真的。她在地下城跟貝爾一起……對不起,阿建。」

陪伴著疲憊的眷屬,正在幫忙兩人療傷的赫斯緹雅,轉過頭來看他們。

她迎接來到總部的建御雷他們,在客廳正中央談起這件事情。

「知不知道擄走命他們的冒險者集團是哪個派系的?」

「雖然對方穿著長袍遮掩……不過襲擊我們的,全都是亞馬遜人。」

「說來丟臉,我完全被那些人打好玩的,混帳王八蛋。從那實力來看,不會錯,絕對是戰鬥娼婦。」

「【伊絲塔眷族】……」

莉莉與韋爾夫回答了櫻花的詢問,最後千草不寒而慄地低喃。

知道這次的騷動是由那個大派系挑起的,所有人內心無不動搖。

「可是,伊絲塔為什麼要找上命他們?妳知道些什麼嗎,赫斯緹雅?」

「嗯:最近我們發生了一些跟風月街有關的問題……可是應該都不會發展成這麼大的事啊。」

對於建御雷的疑問,赫斯緹雅雙臂抱胸,沉吟著說。

他又問有沒有向公會報告,赫斯緹雅搖頭說沒有證據,公會恐怕不會馬上行動。前兩天貝爾在風月街被追趕的騷動,她有去向公會申訴,但後來就沒消息了——亞馬遜人在風月街造成的損害,幾乎可說是家常便飯—

對風月街……尤其是【伊絲塔眷族】,公會發揮不了太大的許可權。就算給予處罰,對伊絲塔她們也成不了致命傷。

可以說正因為如此,美神的軍勢才敢如此膽大妄為。

「呃,那個,我在想……會不會像【阿波羅眷族】的時候那樣,目標是克朗尼先生……」

「有這個可能,可是……伊絲塔耶……」

「貝爾好像不是伊絲塔的菜……」

聽到女戰士(亞馬遜人)們先讓貝爾孤立再下手的手法,千草紅著臉,但仍怯怯地說出了看法,這次建御雷也跟赫斯緹雅一樣,雙臂抱胸沉吟。

兩尊主神都納悶地偏著頭,眷屬們也都面面相。

「……會不會是跟春姬有關?」

櫻花以壓抑感情的聲音,對眾人低聲說道。

聽了命的報告,【建御雷眷族】已經知道故鄉舊友淪為娼婦,而貝爾他們正要為「贖身」做準備。

千草悲傷地低下頭去,認識狐人少女的另外三名團員也都臉色一沉。

建御雷也緊閉雙眼。

「聽他們說那個狐人小姐只是個一般成員,應該不會促使美神(伊絲塔)採取行動……」

赫斯緹雅手放在下巴上,「對了。」忽然好像想起什麼事,抬起頭來。

她說出了聽貝爾說過的情報。

「伊絲塔好像有個叫『殺生石』的道具——」

「雖、雖然早就料到了,不過還真窄……」

在【伊絲塔眷族】宮殿(總部)里,命沿著石砌通風管一路爬行。

她在有人接近的寶物庫,從通風口逃進這條通風管——天花板與屋頂之間的空間,雖然不用再擔心被人看見,但長寬高都只有棺材大小的空間實在很擠。

少女不時擦到手肘與頭,還黏到蜘蛛網,拖著身體匍匐前進。

「……?」

命一邊移動一邊使用了不知第幾次的【八咫白烏】時,聽見了說話聲。

「春姬好像不見了。」

「殺生石的儀式不就是今晚嗎……難不成她!?」

「難道是去求【小新秀】他們救她逃走?」

她從嵌著鐵柵欄的通風口往下偷看。

命偷聽著亞馬遜人們的對話,狐疑地皺起眉頭。

(「殺生石」……?)

她俯視著亞馬遜人說「糟糕了,快把春姬也找出來!」匆匆忙忙的模樣,心中產生好幾個疑問。

什麼是「殺生石」的儀式?這跟春姬有什麼關係?真要說起來,春姬不是只是個娼婦——低階成員嗎?

命一邊感到心裡萌生灰暗的疑念,一邊在通風管中繼續前進。

她在移動的同時,聽到亞馬遜人們的搜索開始擴及宮殿之外,正在考慮自己是否也該出去時,通風管內的空間突然開始變窄。命放棄繼續前進,從身旁的通風口確認下面沒有人影后,拆開鐵柵欄。

「這裡是……」

好幾個書櫃圍繞著降落到地板上的命。

收藏在書櫃里的藏書量,讓她猜測這裡可能是書庫,或是資料室。

昏暗的房間里,飄散著紙張與木頭的香氣。

命屏氣凝神,慎重地在書櫃迷宮中前進,尋找出口時,一幕景象闖進她的視野。

那是隨便扔在桌上的一堆羊皮紙與捲軸。

看起來好像有很多人看過,命試著拿起一張羊皮紙看看。

「……關於殺生石的儀式。」

命在薄暗中勉強讀了一行文字,心頭一驚。

她環顧周圍後,點亮了放在桌上的油燈型魔石燈。她將燈光拉到手邊,跪在地上,開始閱讀寫在紙上的通用語,

「某日,待收到【荷米斯眷族】送來『殺生石』,戰鬥娼婦——」

「——妳說『殺生石』 !?」

建御雷抓住了赫斯緹雅的雙盾。

面對神友的大嗓門與橫眉豎目的臉孔,赫斯緹雅啞然無語。

「妳說的是真的嗎!?伊絲塔——真的擁有這個道具嗎!?」

「建、建御雷神!」

「請冷靜下來!?」

看到男神大吼大叫,櫻花先上前勸阻,接著莉莉與韋爾夫也介入兩位天神之間,保護赫斯緹雅。

千草等人都愣住了,睜大眼睛看著自己仰慕的主神變了一個人。

「抱、抱歉,赫斯緹雅。」

「不,沒關係……先別說這個,阿建,『殺生石』究竟是什麼?」

建御雷放開了赫斯緹雅的肩膀後,她馬上神情嚴肅地要求建御雷說明。

在櫻花的勸解下,建御雷退後一步,咬緊牙關。

「『殺生石』是狐人專用的道具。」

「殺生石……以『玉藻之石』與『鳥羽之石』為素材所製成,禁忌的魔道具(magic item)。」

身為魔道具製作者的亞絲菲,厭惡而不屑地說道。

從荷米斯口中問出送貨委託的內容後,她瞪著眼前的天神。

「您把那種東西送去給伊絲塔派了?」

「我也是看到內容物之後才知道的啊。」

承受著亞絲菲責備的視線,荷米斯聳聳肩。

主神的這種態度似乎是火上加油,身為眷屬的亞絲菲加重了語氣。

「那貨是從哪裡弄來的!『玉藻之石』的原料可是……!」

代替講不下去的眷屬,荷米斯開口道:

「對,是狐人的遺骨。」

「竟然用小孩子的遺骸做出道具……這是真的嗎!?」

聽了「玉藻之石」的說明,赫斯緹雅一臉驚愕地問道。

建御雷抿緊了嘴,皺緊眉頭,沉重地點頭。

「『玉藻之石』本來是能大幅提升狐人的魔法……又稱『妖術』之力量的道具,然而……」

挖掘死者的墳墓,製成的非法寶珠。

當櫻花與千草聽到真相而無言以對時,只有莉莉一個人冷靜地向建御雷問道:

「您提到的另一個『鳥羽之石』……莫非是月嘆石(lunatic light)?」

「正是。」建御雷說。

「月嘆石?」赫斯緹雅反問,這次換韋爾夫說話了。

「『月嘆石』是一種特殊礦石,照到月光會變色,發出光芒,並且產生魔力,鐵匠也會拿來當成武器素材。」

之所以又被稱為「鳥羽之石」,是因為礦石原本的顏色黑如濡濕烏羽。

由於某個吟遊詩人一手拿著沐浴月光散發各種色澤與光芒的礦石,吟唱了關於月亮的悲戀詩歌,廣為流傳,而使這種礦石獲得了世人認知。

建御雷點頭表示韋爾夫說得對,接著繼續解釋:

「用這種素材製作武器與道具,會隨著月光改變其硬度、威力與效果等等。不過這項特性對深入地下的地下城而言沒意義,所以月嘆石本身並未在迷宮都市(歐拉麗)的市場流通……」

「而『鳥羽之石』能發揮最大效果的時間,是在滿月的夜晚。屆時,融合兩種礦石的『殺生石』會化為惡魔之石。」

看著從沙漏輕聲落下的沙子,荷米斯移動了棋盤遊戲(西洋棋)的棋子。

亞絲菲視線仍然嚴厲,開口道:

「它會將石子的使用者……狐人的魔力,不,是『靈魂』封入石中。」

「沒錯,配合使用相應的設備,完美封入了魔力的『殺生石』,能夠將狐人的珍貴魔法……『妖術』的力量提供給第三者,不輸給『魔劍』的魔道具就此完成。」

荷米斯將另一個棋子用力敲在盤上,露出一絲笑意。

「做為代價……被犧牲的狐人,會變成失去靈魂的空殼。」

活生生將「靈魂」剝離肉體。

這就是它之所以稱為禁忌的緣由。

這是能讓他人使用狐人的「妖術」,人族先人發明的負面魔道具。

「聽說做出『殺生石』的同樣也是狐人,真教人驚訝。」

亞絲菲默默注視笑著的荷米斯,瞥了一眼桌上棋盤的棋子布局。

白色軍勢與黑色軍勢。

在黑色皇后(Queen)的率領下,士兵們(Pawn)包圍著兔子與狐狸造形的棋子。

就像在對白色皇后率領的敵軍之居城耀武揚威似的。

「被力量迷惑的孩子們的執著,真是可怕啊。」

「被奪走靈魂的人會變成怎樣!?」

千草幾乎是慘叫著說。

她用嚇到【建御雷眷族】成員的大喊,以及泫然欲泣的表情,問「殺生石」的犧牲者會有什麼下場。

「將『殺生石』注入肉體,被奪走靈魂的狐人就會清醒過來。只要肉體平安無事,應該就能照常活下去。」

建御雷的回答讓大家鬆了口氣,然而男神表情仍然嚴肅,隨即繼續說道:

「但是,『殺生石』會碎裂。」

建御雷告訴大家,應該說碎裂開來後才會發揮最大效果。

「碎裂的『殺生石』每個碎片都是能使用『妖術』的魔法發動裝置。效果與正式魔法(original)完全一樣,也无須詠唱。」

聽到他說這種道具能把狐人的魔法提供給所有人,大家都啞然無語。

領受了石子的恩惠,施展稱為「妖術」的稀有魔法的軍團。

雖然也要看封進石子里的「妖術」,但其力量將會強大無比,沒有上限。

——這樣簡直就是「克羅佐的魔劍」了。

聽到某人低聲說出的話語,韋爾夫一言不發,拳頭握緊到骨頭嘰嘰作響。

「……如果碎片弄丟了或是壞了,靈魂移入石子里的器皿(孩子)會怎麼樣?」

赫斯緹雅神情沉重地問。

建御雷一時猶豫該不該回答,最後視線游移著,說道:

「至少不可能再恢複原樣了,就算把剩下的碎片收集起來,將靈魂物歸原主,當事人恐怕也會變成嬰兒般的人偶……或是廢人。」

千草差點虛軟倒地,櫻花趕緊抱住了她。

「那這樣的話,春姬她……」

藏在瀏海下的美麗眼眸因淚水而扭曲,少女聲音沙啞地說。

美神的企圖,她手中的「殺生石」與春姬這名狐人的存在。

「殺生石」必定是用來封入春姬魔法的道具。

「……如果『殺生石』的發動,會受『鳥羽之石』性質所影響,那麼能進行移魂儀式的時間,就是滿月的夜晚……」

「下次滿月是……」

莉莉與韋爾夫正在交談時,男神(建御雷)忍著心痛般仰望天花板,說了:

「就是今晚。」

「——這怎麼可能!?」

看完了所有資料的命,聲嘶力竭地大叫。

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在敵營之中,顫抖的手握緊了羊皮紙。

春姬的靈魂將被封進「殺生石」——她會成為失去靈魂的空殼。

幾乎等同於死亡的事實,奪去了命內心的平靜。

這種行為能被允許嗎?女神究竟有什麼目的?難道她想開戰嗎?春姬會變成怎樣?

各種疑問與叫喚在腦中迸開又交纏。

受到打擊的命,不顧一切地當場沖了出去。

「貝爾大人……春姬大人!?」

伴隨著石材「嘰嘰」的摩擦聲,用手推動的石板往上掀開。

從地下通道推開了石頭門屝,我從某條後巷的石板地露出臉來,久違了半日的地上空氣籠罩著我。

「終於出來了……」

我忍不住喃喃自語一句,從地下出入口完全爬了出來。在染成棗紅色的天空俯瞰下,我轉過身去伸出手,把春姬小姐也拉上來。

她讓我握著手一拉,來到地上,笑著對我說謝謝。

「已經傍晚了啊……」

我還是把與周圍石板地融為一體的石板門放回原位,仰望風月街的天空,被剪裁成建築物形狀的夕陽色天空紅得鮮明強烈。我從一大早就鑽進地下城,遭到襲擊,被擄走,逃跑……時間感變得有點不準。

矗立在寬廣後巷周圍的,是彷彿遭到棄置的老舊娼館,裡面不像是有娼婦的樣子。的確,來到這裡應該就不會被任何人發現了。

「真的很謝謝妳,春姬小姐,謝謝妳帶我來這裡……」

在半廢墟化的娼館圍繞下,我回過頭,春姬小姐笑著搖頭。

「是妾身自己想這麼做的,您不用放在心上。別說這個了,您還是快逃出這裡吧。」

「可是……」

「命大人妾身也會想法子相助的。」

看到我猶豫的模樣,春姬小姐好像誤會了,提起了命小姐的事。

我的確也擔心命小姐,可是……我就是心緒不寧。

我是擔心一直故作堅強的她。

擔心在地下通道親眼看到的她的言行。

雖然就像覆蓋了一層霧氣般不明確,但我就是無法拭去心中這份擔憂。

「春姬小姐!我還是覺得再這樣下去,妳會……」

我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焦急,結果只好像找借口似的,擔心春姬小姐反抗派系保護了我與命小姐,會受到什麼處罰。

「……克朗尼大人,請看這個。」

我想留在這裡,春姬小姐要我看她纖巧頸項上的黑色項圈。

「這是魔道具,會把妾身的所在位置告訴她們……有如看不見的鎖鏈系住的『項圈』。」

「咦……?」

「妾身不管去哪裡,都總是在伊絲塔女神她們的掌握之中。只要妾身踏出風月街一步,這個項圈就會發出鳴響,燒灼頸子使妾身無法動彈,各方追兵會趕來捉妾身的。」

她訴說的內容,使我瞠目結舌。

春姬小姐說就算想弄壞,項圈也會立刻發出緊急訊號,用手指碰了碰散發怪異光輝的黑環表面。

「等到被發現了,這裡一定也會出現追兵的。」

所以您快逃吧,她說。

「妄身就到此為止了。」

說完,春姬小姐又微笑了。

「怎麼,會……」

我整個人呆住了。

同時,心裡那種不協調感也達到了最高點。

對一名低階成員、非戰鬥人員會做到這種地步嗎?

真的會為了限制她的行動,還特地準備魔道具嗎?

春姬小姐會不會在派系(眷族)當中,其實擔負著某種重要的職責?

我們還說什麼要「贖身」,其實這個前提從一開始就弄錯了……體內傳來思考漸漸受到侵蝕的聲音。

一幕光景重回眼前。

訴說著往昔的憧憬,斷定自己是個骯髒娼妓的春姬小姐。

從囚禁自己的牢籠深處,用艷羨眼光注視外面世界的模樣。

然後是放棄了什麼似的,她虛幻的微笑。

——春姬小姐的絕望,不只是對身為娼婦的自己?

也許我搞錯了某種決定性的問題,這種疑慮困住了我,使我呆站原地。

「……克朗尼先生,您快走吧!」

致命性的預感使我無法動彈,春姬小姐看我這樣,慌張起來,急著要催我走。

「貝爾大人!!」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緊張萬分的聲音傳來。

「命小姐!?」

我霍然轉過頭去,只見命小姐從化為廢墟的娼館上,迅猛地降落在地。

大概是藉助之前她告訴過我的【八咫白烏】之力,她憑著一己之力逃出了宮殿,靠自己來到了我們面前。看到她搖晃著綁起的黑髮現身,春姬小姐也嚇了一跳。

至於換了套衣服的命小姐,似乎早就知道春姬小姐會與我同行,定睛注視著同鄉的兒時玩伴。

「命大人……」

「春姬大人,在下有話想問妳。」

「……什麼事呢?」

命小姐散發出毫無重逢喜悅的氛圍,向她問道。

她面露急迫緊繃的表情,對春姬小姐低聲說出一個名詞。

「……『殺生石』。」

「!!」

春姬小姐的變化十分明顯。

她肩膀顫抖,雙眼睜大,頭低了下去。

看到她這副模樣,命小姐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跟不上狀況的我,聽到命小姐的下一句話,整個人凍住了。

「告訴在下這不是真的!今晚……妳就要成為犧牲了!?」

犧、牲……?

突然的噩耗令我大為驚愕,春姬小姐低著頭保持沉默,什麼都沒否定。

「春姬大人!」命小姐喊著,想繼續追問。

「——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然而,另一個人的聲音阻止了她。

「!?」

一道有如飛箭的身影,讓黑色長髮飄曳著,奔向命小姐與春姬小姐身邊。

然後她只抓住了春姬小姐,通過了驚愕的命小姐面前。

「真是,究竟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啊……」

來者是左手握著大朴刀的阿伊莎小姐。

她抱怨著,右手把春姬小姐的頭抱進懷裡。

「阿伊莎小姐……!?」

身高足足矮了一個頭的狐人少女,行動完全被高個子亞馬遜人困住了。

阿伊莎小姐抱緊了春姬小姐,像是不讓她逃跑,又像是保護她遠離我們。

「你們知道了我們的計畫啦。」

「!……這麼說來……!?」

之間約有十來步的距離,四人在後巷裡分成兩個陣營,正面對峙。

阿伊莎小姐先看看擺好架式的命小姐,然後定睛注視著我,我忍不住對她吼回去。

「這是怎麼回事!說春姬小姐要成為犧牲……究竟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一切都如主神(伊絲塔女神)的心意啦。女神要利用春姬,打倒敵對派系(芙蕾雅眷族)。」

我想不到該說什麼接下去,阿伊莎小姐開始講起她們的計畫。

「阿伊莎小姐!不要說啊!?」春姬小姐邊喊邊想掙扎,阿伊莎小姐單手硬是壓住了她,講出了計畫要點。

——將春姬小姐的靈魂封入叫做「殺生石」的魔道具。

——打碎石子量產碎片,讓所有人能自在行使被稱為「妖術」的狐人魔法。

——美神(伊絲塔女神)要用這種力量,摧毀她的眼中釘【芙蕾雅眷族】。

事情規模太大,我來不及理解。

打倒君臨都市頂點的【芙蕾雅眷族】?用春姬小姐的「力量」?

我腦中亂成一團,同時拚命弄懂了「殺生石」的能力,以及成為石子犧牲之人的命運,使我無言以對。

超乎常識範圍的荒唐魔道具,竟然能達到這種效果,令我大驚失色。

同時,我想起在夜晚的游廓里,春姬小姐與我聊到的一個故事。

故事是關於被封印在魔燈里的仙精,擁有奇蹟之力的少女長久遭到囚禁,直到實現魔燈主人的願望。

歷史會重複上演,過去有過相同的例子——腦中的理性冰冷地如此告訴我。

「可、可是!您說春姬小姐的『力量』,她只是……!?」

「你想說她只是個沒用的娼婦嗎?你忘了在地下城是怎麼反敗給我的?我打垮你的那份『力量』,就是春姬的『妖術』。」

她尖銳的語氣使我無法反駁,回想起在「中層」的交戰,我與命小姐喉嚨顫抖著,被阿伊莎小姐抱著的春姬小姐,淚水彷彿就要奪眶而出,受到悲嘆與自責所困。

當時的阿伊莎小姐,身上纏繞著無數光粒恣意逞暴。

那簡直無人可擋,她憑著恐怕能與Lv.4之中高階冒險者匹敵的能力,瞬殺了我與命小姐。

我這才被迫理解到,那種像是附加魔法的光粒,正是讓春姬小姐成為犧牲的「力量」,也是可能擊垮都市最大派系的超級「魔法」。

如果能巨幅提升能力的那種力量,包括第一級冒險者(芙里尼小姐)在內,附加在大派系(伊絲塔眷族)的所有團員身上——

也許,是有可能的。

也許真能推翻【芙蕾雅眷族】——讓他們由頂點摔落地面。

「阿伊莎小姐,求求您!?請您放克朗尼大人與命大人一條生路吧!?」

春姬小姐的叫喊,從思考的大海把我喚了回來。

阿伊莎小姐理都不理在自己懷裡抬頭求情的她。

「沒辦法,只要知道了計畫的一部分,就不能放他們走了……伊絲塔女神不會讓他們活命的。」

阿伊莎小姐用大朴刀的刀尖對著我們,拒絕了春姬小姐的求情。

面對她定睛注視我們、驚人地冰冷的眼光,一股熱血衝上我的腦袋。

「您要對眷屬……對家人見死不救嗎!?」

「……」

「把她當成戰爭的工具,用完就丟嗎!?」

對於我的譴責,阿伊莎小姐露出有如面具的表情。

「伊絲塔女神說好了,只要解決掉敵對派系(芙蕾雅眷族),就會把『殺生石』里的靈魂還給春姬。」

「那種口頭約定,怎麼可能實現啊!?」

聽了阿伊莎小姐的主張,這次換命小姐頂撞回去。

與【芙蕾雅眷族】這樣強大的對手展開全面戰爭,根本不可能保住所有殺生石的碎片。靈魂遭到粉碎的春姬小姐,一定不可能恢複原樣。

我與命小姐都否定她的安慰話。

「您!!……能接受這種事嗎?」

我最後用顫抖的聲音,向阿伊莎小姐問道。

「……你們什麼都不懂。」

春姬小姐低垂著眼,阿伊莎小姐用疲倦不堪的口氣說:

「沒什麼比女神的嫉妒更麻煩、難搞了。」

「咦……?」

「光是女神的嫉妒,就足以扭曲下界的樣貌,連人的命運都能打亂,也會掀起戰火,我們的主神抱持的嫉妒,就是這種玩意。」

阿伊莎小姐向我們解釋,那尊蠱惑人心的美神所隱藏的心思,是有如漆黑業火的存在。

口氣粗魯,語調卻駭人地逼真。

「怎麼勸阻都沒用的,我們無法反抗伊絲塔女神。」

如同無法違抗天神命令的殉教者——同時不掩煩躁之情——阿伊莎小姐瞪著我們。

「告訴你們一個愚蠢娼婦的故事吧,總是一副鬱卒相的狐人小姑娘,讓那個娼婦看了就倒胃口。不管怎麼照料她,她總是笑得好像看開了一切。」

「……!」

「那個愚蠢的娼婦煩了,就拿過去曾經運進宮殿的某個『殺生石』出氣,把它打壞了。」

在阿伊莎小姐的懷裡,春姬小姐彷彿毫不知情,驚愕地拾起頭來。

我與命小姐也睜大了雙眼。

阿伊莎小姐話還沒說完。她就像打從心底臭罵那個「愚蠢娼婦」的不成熟,忿忿地出聲說道:

「那個娼婦乾的好事馬上就露餡了,她被該死的蟾蜍痛扁一頓後,讓主神親手……『魅惑』到神智失常。」

阿伊莎小姐目皆盡裂的眼瞳深處,此時第一次浮現出懼意。

「她被迷得渾身酥軟,只要想違背主神的命令,手腳就會擅自發抖,一想打壞殺生石就會站都站不住……,那個娼婦,已經不可能違抗伊絲塔女神的命令了。」

阿伊莎小姐握著大朴刀的左手晃了一下,發出喀噠一聲。握著春姬小姐肩膀的右手彷彿違反她的意志,把春姬小姐摟向自己身上。

我與命小姐只是呆站原地,無法開口。

腦內浮現出一幕光景。

褐色的女神有如奸屍一般,姦淫倒卧血泊的阿伊莎小姐。

她雙手捧著淚濕的雙頰,嗜虐地微笑,呢喃著如同詛咒的甜言蜜語,不顧對方的哭叫,蹂躪著受傷的肌膚。

即使才見過一次面,我已經能想像「美之女神」魔性的一面了。

眼前這位態度堅毅的女英豪尊嚴遭人踐踏的事實,使我的手心像患病般冒汗。

身旁的命小姐也忘了呼吸。

「自從發生過那件事,戰鬥娼婦就團結一心了。有些人是從一開始就期望開戰,也有些人是害怕伊絲塔女神。已經無法阻止戰爭爆發了。」

她說那次徹底的蹂躪,也等於是殺雞做猴。

從此以後,對與敵對派系(芙蕾雅眷族)的抗爭存疑的一部分戰鬥娼婦也對女神表示恭順,再也沒有人對成立於春姬小姐的犧牲之上的戰爭提出異議。

一切都如伊絲塔女神所願。

「你們不明白那位女神的可怕。」

阿伊莎小姐如此斷言。

她抱緊了像在害怕什麼、開始發抖的春姬小姐。

「……再說呢,我就明講了,你們為什麼只動口,不出手?」

最後,阿伊莎小姐對我們眯細了雙眸。

「你們已經知道春姬會遇到什麼事了吧?為什麼不來搶?你們在猶豫什麼?」

「「!!」」

聽到她的指摘,我與命小姐的肩膀痙攣了一下。

她的話讓我想起荷米斯神的忠告。

一旦跟伊絲塔派開啟戰端,這次【赫斯緹雅眷族】真的會毀於一旦——

一旦我們採取行動,神仙與同伴都會遭受波及。

一旦我們把春姬小姐帶走,戰鬥娼婦必定會來加以制裁。

都市數一數二的戰鬥集團,會攻打我們的【眷族】。

「那是,因為……」

我喉嚨僵硬,發不出聲音,只漏出乾燥的呼氣。

我與命小姐一步都踏不出去,顫抖著眼瞳看向春姬小姐。

對於我們與阿伊莎小姐的對話,她始終低垂著頭。

以瀏海遮起雙眸,獸耳貼在頭上。

什麼都不想看,什麼都不願聽,只是在阿伊莎小姐的懷裡垂著頭。

她那模樣,使我的胸口發出聲音龜裂開來。

『——娼婦是毀滅的象徵。』

為什麼,怎麼會。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想起了那句話?

「……還是不行呢,我不能把這個女孩交給你們……交給你,貝爾·克朗尼。」

見我遲遲無法行動,阿伊莎小姐眼神銳利,指名道姓地叫我。

「如果只是同情的話,勸你還是省省吧,看了就噁心。」

「不、不是的……!?」

「那你是說你能救這女孩了?我看不出來,我沒辦法把她託付給你。」

我情急之下想反駁,卻被她的眼光震懾住了。

那視線絲毫不留情面,同時,語氣中也帶有試驗般的聲調。

「我不是在說單純的實力問題,你的覺悟不夠。」

「……!!」

「你沒有與春姬私奔、跟她殉情的覺悟。」

這番話彷彿看透了我的內心,揪住了我的心臟。

「你沒有一張雄性面孔。」

然後,她給了我決定性的一句話。

「你就是沒有那種傲慢、粗暴、慾望深重的雄性面孔。」

「只是一張軟趴趴、沒志氣、窩囊廢的小鬼德性。」

「你無法為了這女孩捨棄一切。」

阿伊莎小姐用交雜失望的語調,一口氣說完。

她的話語如利箭穿心,我啞口無言,身旁的命小姐也是一樣。

看到我們只會呆立不動,阿伊莎小姐用更加氣餒的視線望向我們。

春姬小姐彷彿只等著這段時間過去……雙手抱緊了身體。

射進寬廣後巷裡的棗紅色餘暉,包覆著四人的身體。

「——找到了,在這邊!!」

亞馬遜人的大嗓門,傳到了面對面的我們耳里。

命小姐與春姬小姐霍然抬起頭來,只聽見遠方傳來好幾個人的呼喊。

茫然自失的我仍然與阿伊莎小姐四目交接,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命大人,快逃啊!?」

最先做出行動的,是春姬小姐。

春姬小姐甩開阿伊莎小姐的手臂,用上全身抱住她握著大朴刀的左手。

阿伊莎小姐吃了一驚,而被春姬小姐出聲催促的命小姐,不假思索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貝爾大人!」

我呆若木雞,她拉著我的手臂往前跑。

我像人偶一樣被命小姐硬拉著,任由她帶著我跑。

戰鬥娼婦們陸陸續續聚集而來,阿伊莎小姐佇立原地,然後。

我逃離了她們與春姬小姐的身邊。

「……」

一群亞馬遜人喊著「別讓他們跑了,快追!」,吵吵鬧鬧地通過她們面前。

當同伴追趕著消失在後巷岔道里的命與貝爾時,阿伊莎放鬆了身體力道。

「……可以放開我了,糊塗蟲。」

阿伊莎伸出一隻手,在「嗚~嗚~」叫著、抱住自己左手的春姬頭上「啪!」地拍了一下。「啊嗚!」哀叫一聲的狐人少女一下就被拉開。

Lv.1的春姬根本就不可能抓得住她。阿伊莎對按著頭蹲在地上的少女嘆了口氣,注視著貝爾他們逃走的方向。

她任由落日餘暉燒灼著側臉,眯細了眼睛。

「應該就在這附近,把他們找出來!」

悍婦粗魯的聲音傳來。

戰鬥娼婦發出指示,讓非戰鬥人員的娼婦也加入搜索,到處都能聽見數不清的腳步聲。

「哈啊,哈……!?」

我們逃離窮追不捨的敵人,來到了一條昏暗小徑。

在陽光都照不到的建築物之間的縫隙里,我們氣喘吁吁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不久,命小姐放開了握到我發疼的手臂,轉過頭來看我。

「在下……我們……」

我無法回應命小姐硬擠出的聲音,搖搖晃晃地將雙手撐在建築物牆上。

我與灰色牆壁面對面,脖子向下彎,紊亂的呼吸落在腳邊。

我瞪大雙眼注視著黑色地面,繼而整張臉扭曲成一團。

——被看穿了,全被看穿了!!

全都跟那個人……阿伊莎小姐說的一樣。

我無法為了春姬小姐捨棄一切。

我把神仙他們——同伴跟春姬小姐放在天秤上比較了!

那時候,我沒能說自己要救她!!

「咕嗚,嗚……!?」

呻吟聲從咬緊的牙關之間漏出。

我害怕被大派系(伊絲塔眷族)盯上的巨大風險,站著不敢動。

我沒能勇敢向低垂著頭的她伸出援手。

我猶豫了。

我的視野變得模糊,眼皮底下異常地發熱。

自己真是遜爆了,難看死了,還讓我傷害的春姬小姐救了我。

最爛的是,我什麼都無法決定,只是從她們面前逃走。

撐在牆上的雙手顫抖著握拳。

懊惱、可恥與後悔快要把我逼瘋了。

「貝爾,大人……」

在我身邊,命小姐也拚命壓抑著哽咽的聲音。

她也在受苦。

也夾在對春姬小姐的心意,以及與神仙他們的羈絆之間。

握緊到陷入肌膚的拳頭,在責怪自己什麼都無法決定。

我與她一同忍著淚水,受到無力感所支配。

「我……!」

我該怎麼做,怎麼做才對?

是該明哲保身,捨棄春姬小姐?

為了不讓神仙他們陷入險境而忘記一切,轉身背對她?

還是該貫徹自己這份拋不開的任性?

傾聽自己胸中的嘶吼?

無盡的懊惱,相反的選項,割捨不下的心意。

我在沒有出口的迷宮裡彷徨,只有時間殘酷地流逝。

頭頂上遙遠的天空,正從黃昏靜靜地轉為等待滿月的黑夜。

(誰來……)

誰來告訴我。

人也好,仙精也好,天神也好,誰都好。

我該怎麼做,怎麼做才對?

我,想怎麼做?

(——如果他還在的話……)

如果祖父還在的話。

如果我那養育之親還在的話,他會對我說什麼呢?

他看到我知道有個女生遇到困難,如今舉棋不定,他會說什麼呢?

我將手放開牆壁,站在原處,捫心自問。

我說,我有個想幫助的人。

也有不想再失去的家人。

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你覺得怎麼做才對?

你覺得我可以呼喊出……胸中即將溢滿而出的這份心意嗎?

我呼喚、詢問沉眠內心深處的兒時記憶。

然後。

浮現在內心深處的他。

記憶中的祖父——只揚起了嘴角。

「——去吧。」

他用燦爛到氣人的笑容,如此告訴我。

「!!」

我眼中亮起了燈火。

右手握到最緊。

「連一個女孩都救不了,還算什麼男子漢。」

他會這樣說。

他絕對會這樣說。

我那祖父,絕對會用力推我一把!!

(——沒錯。)

決定吧。

決定吧!

決定吧!!

就算被取笑,被人指指點點,也沒什麼好丟臉的!

最丟臉的是什麼都決定不了,不敢動彈!!

(我——)

——去吧。

去救她。

去救只能虛幻地微笑的她。

「……對不起,命小姐。」

我顫抖著聲音道歉,命小姐好像在害怕什麼,晃了一下肩膀。

我慢慢與她面對面,豎起盈滿淚水的眼角。

「我想救她。」

聽到我說出自己的意志,命小姐大大睜開了雙眼。

我要去救春姬小姐,會因此讓【眷族】面臨危機,原諒我。

聽我用含淚的聲音這樣道歉,她將身體向前挺出。

「可、可是!就算能救出春姬大人,之後又該如何是好?大派系(伊絲塔眷族)會一直追我們——」

「我會逃出都市(歐拉麗)。」

看我一邊說,臉部一邊害怕得顫抖,命小姐大吃一驚。

我會跟神仙他們死命道歉。

等道了歉,被迫離開都市時,我會接受。

這跟【阿波羅眷族】那時候不一樣。

我是為了拯救一個女生,而離開都市。

「我會逃出都市……然後一定會回來。」

「咦?」

「我會變強——強到能保護她!比現在更強!!」

然後,我一定會回來,回歐拉麗。

不管要花多少時間,就算會離憧憬更遠。

我會將自己鍛煉到能保護春姬小姐,然後一定要回到這座都市。

我注視著倒抽一口氣的命小姐,告訴自己:你差不多該坦然面對了。

看到春姬小姐那頭美麗的金髮,我第一個想到誰?

我在心裡想像了誰?

如果我現在對春姬小姐見死不救……以後我每次遇到那位憧憬的劍士。

我一定都會想起春姬小姐的身影,變得再也不敢站在她面前。

我會變得無法抬頭挺胸,說自己成為了配得上憧憬對象(她)的男人。

春姬小姐也好,同伴也好,憧憬也好,我都決不會放棄。我會繼續掙扎,所以——

見我目光堅定,毅然決然地注視著她。

命小姐的雙眸慢慢浮起一層水膜,現出笑容。

「能跟你成為同一個【眷族】……這是在下最感慶幸的一刻。」

她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用雙手包住了我的右手。

「能有你這位團長,能與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最後她用微弱的聲音說著,把包著的右手抱到胸前。

她低著頭輕聲說「謝謝你」,幾滴水珠落在手背上。

「……我也會向赫斯緹雅女神他們叩頭道歉,就讓他們罵個過癮吧!」

命小姐放開了我的手,用手擦擦眼睛,抬起頭,對我露出滿面笑容。

看到她不但笑著接受我的任性妄為,還願意幫助我,我也差點流下眼淚。

我們倆都向對方露出皺成一團的笑容,並且戮力一心,互相點頭。

難看也沒關係。

變得渾身泥巴也沒關係。

就這麼一次就好。

我要成為她的「英雄」。

管她是娼婦還是毀滅,我就是要成為能握住她的手、她所憧憬的「英雄」。

「……!」

我瞪大眼睛,與命小姐一起回首。

從陰暗小徑的深處仰望,只見金碧輝煌的宮殿屹立前方。

「所以妳就這樣恬不知恥地讓『兔子』他們跑了嗎!?」

芙里尼的大嗓門,使得躲在背後的狐人少女肩膀一震。

在聚集了眾多戰鬥娼婦的宮殿某個大廳當中,袒護春姬的阿伊莎泰然自若。

「真要說起來,是妳先反抗神命(伊絲塔女神)才搞出來的,要追究的話妳也有錯吧。」

「少說傻話啦:!?要不是那個醜八怪放走了老娘的獵物,事情也不會搞得這麼複雜!」

她用青蛙般的巨大雙眼瞪著春姬。

女巨人對渾身顫抖的狐人少女嘖了一聲,布滿血絲的眼光朝向阿伊莎。

「『殺生石』的存在已經讓他們知道了,說什麼也不能放【小新秀】他們走啦!?要是就這樣讓他們跑了……妳打算怎麼負起責任啊,阿伊莎!?」

在女主神娼殿,此時亞馬遜人們正在四處奔忙。一半是為了準備「殺生石」的儀式,一半是追趕知道了計畫的貝爾他們,兩組人馬在總部附近一帶奔波。

喧鬧聲也傳到了這個接近宮殿最高層的大廳,阿伊莎瞥了芙里尼一眼後,淡定地說:

「那小老弟會來的。」

一啊啊?妳有什麼根據……」

她不再去看狐疑的芙里尼,俯視著窗外。

「他雖然沒有雄性的面孔,但眼神不一樣。那是……」

對著下方鋪展開來的風月街,阿伊莎低喃道:

「死不放棄的冒險者的眼神。」

看到阿伊莎眯細了眼的側臉,春姬獨自一人,表情因各種感情而搖曳。

她也將目光轉向窗外,俯視著華燈初上的風月街——少年與少女應該就在那街道中。

同一時刻,少年與少女的思緒,飛往彰顯威勢的壯麗宮殿。

僅僅兩個人,從荒廢的後巷當中,與直達天際的女神王宮對峙。

天上是一片蒼茫夜色。

盈滿的黃金明月,開始現出它清晰的樣貌。

為了救出一名娼婦,少年與少女即將攻略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