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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暴徒們的饗宴

貝爾·克朗尼

Lv.2

力量:G267→F365 耐久:H144→G271 靈巧:G288→F349 敏捷:F375→E469

魔力:H189→G270

幸運:I

【魔法】

【火焰閃電】

·速攻魔法。

【技能】

【英雄願望】

·對積極性行動(active action)擁有蓄力實行權。

在帳篷內,赫斯緹雅將剛剛更新完畢的【能力值】告訴了貝爾。

「嗯……好久沒一口氣上升這麼多了……」

「就、就是啊……」

由於沒有能夠書寫通用語的紙筆,因此是用口頭方式告知,不過誠如赫斯緹雅所言,這次是【升級】以來能力項目(ability)上升幅度最大的一次。不只從第13層到第18層的強行軍,還加上被樓層主(歌利亞)追著跑,這些經歷似乎都足以累積大量的【經驗值】。

「不過,不只是能力項目,還累積了更高級的【經驗值】喔。」

「咦?」

「就是所謂的豐功偉業啦。這就表示你的器量(能力值)距離升華(升級)又更近一步啰。」

看到貝爾愣在那裡,赫斯緹雅對他微笑。

被逼到極限狀態,在背水一戰的情況下進入第18層,這似乎被評斷為一種豐功偉業了。達成豐功偉業、通過考驗——這些【升級】的條件原來並不是一定要打倒比自己強悍的怪獸啊,貝爾邊穿上防具邊這樣想。

「洛基的孩子們已經在準備出發了,我們也趕快把這個帳篷清空吧。」

「說的也是。」

今天【洛基眷族】就要從第18層出發了。昨晚從地上送來了解毒劑,使得部隊能夠動身。貝爾他們的帳篷外面頻頻響起準備撤離的聲響。

赫斯緹雅正在收拾更新【能力值】用的整套器具,而貝爾對她舉手示意,先走到了外頭。

「那個兔崽子來了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沒聽說!」

「就是因為伯特會這樣大吵大鬧,所以才沒有跟你解釋啊——好啦,走了走了——」

「喂,你幹什麼啊,蠢亞馬遜人!」

當許多人開始摺疊帳棚時,在野營地外圍,【洛基眷族】的主力成員集合在一處,並成群結隊開始移動。

「艾、艾絲小姐!」

貝爾在隊伍的最後頭髮現了金色長髮,情急之下叫住了她。

艾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她身上裝備著護胸、護腰具與劍,身上全副武裝。

「您已經要走了嗎?」

「嗯……我被安排到先遣部隊了。」

由於迷宮通道寬度有限,「遠征」規模的大軍很難一次全部進入第17層以上的層域,而且也很擁擠;因此在踏上歸途的時候會分成兩支部隊。

其中,艾絲與蒂奧娜等人都被編入了先遣部隊。

至於貝爾他們則是得到允許,隨同後續部隊一起返回地上。

「那、那個……」

「?」

身為先遣部隊的她們必然會討伐這個樓層正上方生下的樓層主。

想到自己只能走她們開拓出來的安全路線,貝爾有種悶悶不樂的感受,並實際體會到她與自己之間的實力差距。

即便如此,他還是說出了對劍姬(她)來說毫無用處的一句話。

「……請多加小心。」

「……你也是,要小心喔。」

艾絲嘴角露出小小的笑容,也如此回答。

「下次見。」,她輕聲說完,就與同伴們一起前往通向第17層的洞窟。貝爾一直注視著距離自己依舊遙遠的先遣部隊背影,直到他們一個不剩地消失在洞窟深處。

「貝爾大人,我們也準備回去吧?」

「啊,好!」

聽見身後傳來莉莉呼喚自己的聲音,貝爾轉過身去。

貝爾與她一起走向圍繞著營火的野營地中間,檢查少許的行李,並在出發前維修一下武器。

「喏,貝爾的也拿來吧。」

「嗯,謝謝你,韋爾夫。」

貝爾將兩把匕首交給韋爾夫後,他使用磨刀石等工具開始維修。眼前【赫斯緹雅之刃】與【牛若丸】的刀身恢複了光澤、鋒利度。

貝爾不禁看得出神,一旁的命似乎已經完成維修步驟,把東洋刀(武器)裝備起來。

「抱歉,韋爾夫先生。還讓你替我們維修武器……」

「別在意。反正這是我的本行,再多個三、四份武具也不會太費事。」

「結果工具是在『里維拉鎮』買的嗎?」

「不,是去向同事(那些傢伙)低頭借來的……」

韋爾夫指著還沒離開的高級鐵匠們,疲累地回答櫻花的問題。

在物價高騰的「里維拉鎮」,他只買了二手貨大刀與莉莉的背包。雖然韋爾夫說會跟莉莉收錢,但才買這兩樣東西,他的荷包就已經嚴重失血。

他席地而坐進行維修,旁邊放著那把大刀,還有白布包著的棒狀物體。

「對了……荷米斯神與亞絲菲小姐呢?」

「兩位說難得有這機會,所以還想再觀光一下。亞絲菲大人臉色疲勞地來跟莉莉說,我們先回去沒有關係。」

「那個傢伙也真命苦啊……」

聽著命、莉莉、韋爾夫的對話,貝爾想起了琉的事情。她昨天送貝爾回野營地時也告訴過他,自己要一個人回去。考慮到她的隱情與實力——聽到她是Lv.4時,貝爾驚訝萬分——她會這麼說也是情有可原的。

踏上歸途的準備一切順利,貝爾仰望著開始進入「早晨」的森林上空,心想:最後大家都四散了呢。

「好,行李都拿了吧……」

把道具裝進娜扎送給自己的靈藥隨身包,赫斯緹雅走出帳篷。

位於森林中的野營地,日光受到遮蔽,幾乎全被樹蔭淹沒。撤離準備差不多都結束了,在沒幾個人影的營區遺址里,赫斯緹雅想折好借來的帳篷,正打算把貝爾他們叫過來。

「……?有誰在那裡嗎?」

聽見一陣沙沙聲,赫斯緹雅回頭看看。她又環視周遭,但還是沒看到樹蔭下的草地上有半個人影。是樹葉摩擦的聲音嗎?她抬頭看了一下。

「——嗚咕!」

就在這個時候,她的嘴突如其來地被捂住了。

還不只如此,好像有隻粗壯的手臂扣住她的身體一樣,令她動彈不得。教人驚訝的是,赫斯緹雅身邊根本看不到可疑人物的身影。看起來甚至像是她一個人在演戲,假裝自己被綁住了。

沒過多久,她嬌小的身軀就浮上半空,開始移動。

(透、透明人嗎!)

彷彿在肯定赫斯緹雅的動搖,從空無一物的空氣中掉出一個羊皮紙卷,滾落在草地上。她兩隻腳使勁地甩啊甩的,但只是空虛地在半空中亂晃,而隨身包也打開了來,靈藥等道具從裡面掉落一地。

嗚咕咕!赫斯緹雅一邊發出模糊的慘叫,一邊被帶進森林深處。

「神仙?神仙——?」

貝爾左顧右盼出聲呼喊。

結束了踏上歸途的準備,貝爾此時正在尋找赫斯緹雅的身影。他到剛才更新過【能力值】的帳篷看看,沒有看到她,不知道她上哪兒去了,納悶地到處找人。

「奇怪了……」

在野營地走了半天,貝爾伸手摸了摸後腦勺。周圍只剩下寥寥可數的帳棚,幾乎沒有東西阻擋視線。雖然長了很多棵樹,但沒幾棵樹榦粗到能夠遮住赫斯緹雅的身體。

應該不可能是正好錯過了。

「是到外圍去了嗎……?」

儘管覺得奇怪,但他還是走向與通往第17層的南端洞窟相反的方向。一踏出野營地,樹木變得比較茂密,阻礙視線的東西稍微多了起來。雖然這附近還沒有危險,不過也是怪獸棲息的森林,女神(赫斯緹雅)不可能一聲不吭就一個人進去……他一邊思索一邊走了一段路。

「咦……」

很快地,他發現了「那個」。

離他背後的野營地只有些許距離,一片普通的草地。就像被人撒在地上似的,那裡滾落著好幾支試管,還有一張羊皮紙卷。

貝爾先是停下腳步,然後飛快似地撲向眼前的光景。

「這是……!」

貝爾撿起一支試管,發現那是雙屬性靈藥——是娜扎交給赫斯緹雅的,讓膝蓋著地的貝爾屏住呼吸。散亂一地的各色容器彷彿暗示著赫斯緹雅遇到了什麼意外。

他抬起頭來環視周遭幾遍。貝爾無法揮去心頭不祥的預感,伸手拿起不自然掉在地上的捲軸。

「……【小新秀】。女神在我手上。想要她平安回到身邊的話,就一個人到中央樹的正東方,一柱水晶的地方來……」

貝爾茫然念出了捲軸的內容,接著睜大雙眼、站了起來。

他握緊隨便畫了張地圖的捲軸,當場頭也不回地衝出去。

「啊……」

千草的身影瞬間出現在視野角落,但現在的貝爾根本管不了那些。

是誰?為了什麼?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種種疑問在腦中盤旋,做出這種事的不是怪獸,而是跟貝爾一樣的人族,而且還膽敢對身為女神的赫斯緹雅下手。從那文字、行動中隱約看得出對方並不只是玩玩而已,而是有著強烈意圖,而這也幾乎讓貝爾眼前一陣暈眩。

赫斯緹雅平安無事嗎?

這個想法炙燒著貝爾的胸口,他一面冒汗,一面全力催促著身體行動。

貝爾奔跑著。他先跑出森林、穿越大草原,直直往遙遠前方的中央樹方位前進。他不斷加快速度,周遭的怪獸都看見他,並朝他撲來,但卻追不上他。兔子般的飛毛腿將試圖包圍他的怪獸們拋在腦後。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幾道巨大影子擋住他的去路。

面對中型二足步行的甲蟲怪獸「瘋狂甲蟲」,他伸出了右手。

「【火焰閃電】!」

貝爾絲毫不理會發生的慘叫與爆炸火焰,強行突破了怪獸們間的空隙。

「嘿嘿,這個玩意真酷……是真貨啊。」

摩多愉悅地竊笑著。

在他手中的是一頂像是帽子的漆黑頭盔。

他俯視著亞絲菲製作的魔道具——「黑帝斯頭盔」,就像得到寶藏的冒險者一樣興奮得發抖。

「喂,還不快給我鬆綁!你們以為做出這種事來我會善罷甘休嗎!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天神喔!」

聽到哇哇大叫的聲音,摩多抬起臉來。

這裡是位於第18層東部的森林。這裡的水晶較少,是周圍一片繁茂草木的地方,赫斯緹雅被綁在一棵樹下。

「真是抱歉啊,尊貴的女神。請原諒我的粗魯行徑。」

「你根本毫無悔意吧……!」

周圍除了摩多外,還有兩名冒險者。他們當時也在里維拉鎮的酒館,都是其他派系的冒險者。他們從左、右兩側俯視著赫斯緹雅,監視著她。

「從剛才就一下消失一下出現的,那是你的魔法嗎!把我帶到這裡來做什麼!」

「哈,哈,哈!您一下子問這麼多問題,要我怎麼回答呢,尊貴的女神。」

摩多把「黑帝斯頭盔」藏在赫斯緹雅看不見的位置面露冷笑。

他向荷米斯借來的這樣魔道具能夠讓裝備者完全變成「透明狀態」。這種隱身能力完全不用消耗精神力、體力,而且能夠半永久維持透明狀態,讓摩多輕輕鬆鬆就把赫斯緹雅從野營地綁架過來。

只要知道貝爾等人今天忙著準備踏上歸途,又掌握到【洛基眷族】的預定行程,要進攻他們的死角更是易如反掌。

「我們無意找尊貴的女神麻煩,請放心。我們還沒有那麼無禮,也沒有膽大包天到敢對天神出手。還請您乖一點吧。」

「既然知道你們不敢對我出手,那我更沒有必要乖乖待著了!」

「嘻嘻嘻!尊貴的女神,請您別刁難我們了。不然我可能就要對您那頭飄逸的秀髮……或是那件衣服割個兩刀,強迫您聽話了。」

看到摩多將佩帶在腰際的長劍拔出一半,赫斯緹雅頓時說不出話。只以一片薄布遮掩的豐滿雙峰彷彿在表達她的心情般微顫一下。

看到幼小女神畏怯的模樣似乎令摩多相當滿意,再次晃了晃肩膀。他把赫斯緹雅交給負責看守的冒險者後便轉身離去。

「喂,等一下!我話還沒有說完!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不過是想親身指導一下您家的眷族罷了。」

看著赫斯緹雅睜大雙眼,摩多咧開了嘴。

「我要讓可愛的晚輩明白什麼叫做冒險者的規矩。」

「喂,找到了沒!」

「沒有,找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貝爾大人與赫斯緹雅女神!」

看到韋爾夫跑來,莉莉語氣慌亂地回答。

貝爾追尋赫斯緹雅的下落,一個人跑出去,經過了大約兩刻鐘,莉莉等人發現他們突然消失了蹤影,這才全體出動,在野營地附近的森林到處尋找。

正當兩人喘著氣時,命與櫻花也回來了。

「這下糟了,要是再找不到人,我們就會被【洛基眷族】的部隊拋下了。」

「已經沒有時間了……」

兩人環顧周圍忙亂的情況開口說道。

莉莉他們畢竟只是預定跟在【洛基眷族】後頭走,並未被正式編入部隊。就算請人家等等,人家想必也不會理睬,時間一到就會從第18層出發了。情況可說是分秒必爭。

雙眉深鎖的韋爾夫說:

「貝爾與赫斯緹雅女神到了這個時候才不見,這絕對有問題。」

「那就只有可能是……貝爾大人他們碰到什麼麻煩事了?」

聽到莉莉直指核心,僅僅四個人圍成一個圈,每個人都露出了緊張表情。

「請荷米斯神與亞絲菲大人協助如何?」

「我們不知道他們去哪裡了。要是找不到人反而多費工夫。」

「有沒有人知道琉大人……呃,蒙面冒險者大人上哪兒去了呢?」

「那只有貝爾才知道吧。」

真是,每個傢伙都不見人影,韋爾夫回答莉莉,用手按著太陽穴時,有個聲音叫住了他們。

「各、各位!」

千草從野營地外圍的東北側一棵大樹下揮手,莉莉他們跑到她身邊。「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面對這些問題,她帶著大家來到靈藥散落一地的地點當作回答。

「這是,娜扎大人交給赫斯緹雅女神的……?」

「還、還有,剛才,克朗尼先生急急忙忙跑到森林外頭……」

「……照這樣看來,認定兩位被卷進事件當中應該比較合理吧。」

莉莉說著,開始在散落的靈藥中翻找,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我看不太可能是怪獸對赫斯緹雅女神做了什麼。應該還是人為的吧?」

「綁架嗎?而且還沒讓我們與【洛基眷族】發現?」

頭頂上傳來韋爾夫與命的對話,突然,莉莉的手停住了。

「這是……」

「看到了……!」

從樹林空隙的深處看得見朝向天空的長長藍水晶。

將繪有地圖的捲軸塞進腰包,貝爾加快腳步。他踢踏著凹凸不平的地面與凸起的粗樹根,跳起,宛如一陣風般在森林裡面奔馳。

對方指定的中央樹正東方,作為地標的一柱水晶越來越近了。不時出現在視野深處的水晶光輝讓他眯起了眼睛。下個瞬間,樹林的密度一口氣變薄,闖進了有著一大片向陽處的空間。

「他來了,摩多!」

一辨認出貝爾的身影,躲在樹影中的冒險者向深處的一柱水晶大喊。

貝爾佇足而立,只見從巨大長水晶後頭走出來的,就是前幾天在里維拉鎮擦身而過的男性冒險者——摩多。

「來得很快嘛,【小新秀】!」

「!……神仙呢!」

想到他就是綁架主神的犯人,貝爾一瞬間畏縮了,但又立刻拉高嗓門發出質問。摩多悠然現身,微微掀起嘴角。

「小鬼女神是引你過來的誘餌,我沒有對她怎樣!讓神受傷可是會遭天譴的,犯下這種禁忌誰知道會有什麼恐怖的下場咧!」

聽到對方表明了目標是自己,貝爾睜大了深紅的眼睛。

「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你應該猜到大半了吧?都講得這麼白了還搞不清楚狀況,那就太好笑了是不是啊,世界最快白兔?」

從那話中有話的稱呼方式中,貝爾感覺到一種冰冷的情緒,同時也明白了很多事。

他不惜利用赫斯緹雅都要把貝爾叫出來的理由是……

「有照我說的一個人來嗎?」

「……是。」

「是喔。沒差,就算有多餘的人跟來應該也會被打跑吧。」

一個跟著一個。

從周圍的樹榦、樹叢深處,出現了一群攜帶武器的高級冒險者。數量恐怕將近有二十人。

看到摩多的同黨把自己包圍起來,貝爾的雙眸產生動搖,身體緊繃了起來。

「不用怕成那樣,我不會讓那些傢伙出手——跟我過來!」

摩多以下巴比了比後方,貝爾不得不照他的話做。冒險者們把拔出的劍在防具的護肩上鏗鏗敲著,好玩似地發出聲響,催促他快點跟上去。圍繞在眾多的冷笑中,貝爾默默地往前進。

他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有沒有希望救出赫斯緹雅,但他明白到以現狀來說是不可能的。他連她人在哪裡都不知道,那些人也不可能輕易讓他救出人質。目前只能聽命行事了,貝爾在心中做出結論。

面對怪獸已經不再畏懼的自己的手腳正在發抖,他自己卻沒有察覺。

「這裡是……」

對方將他帶到一座低矮的小土丘上。

只有些許凹凸,整體還算平坦的地面隆起,比周圍高了一點。直徑超過七M的圓形高台,就像是向觀眾表演節目的舞台。

「上去。」,在摩多的命令下,貝爾與他一起上了舞台。其他冒險者在周圍散開,密不透風地圍著貝爾與摩多。

「從現在開始,我要跟你單挑,也就是決鬥。」

「決鬥……」

「是啊,很單純吧!最後贏的人可以對喪家犬任意下一道命令……如果我贏了,我要把你那套看起來挺昂貴的裝備扒了賣錢。」

沒了武器,看你能落魄到什麼地步。摩多額頭與臉頰留有傷痕的兇惡面孔因為發笑而扭曲。那口氣充滿自信,毫不懷疑自己必定能夠獲勝。

贏家奪走輸家的一切。聽到這遵循自古以來的決鬥方式,單純明快又強人所難的蠻橫規則,貝爾佇立在原處好一會兒,然後強迫自己豎起雙眉。

他以毅然決然的語氣蓋過了快要發抖的呼吸。

「如果我贏了,請把神仙還給我。」

「……喔喔,可以啊,如果你贏得了的話啊?」

聽到貝爾以勝利為前提的要求,摩多的笑容消失了,頓了一下後,眯細了眼睛,臉上浮現冷笑。

土地外露的舞台上也長了石礫大小的結晶,距離不遠的一柱水晶從高處俯瞰著台上。在中央與摩多對峙的貝爾將手伸到腰際拔出武器。

逐漸固定為標準的戰鬥風格(battle style),以速度、攻擊次數見長的雙刀裝備。左、右手分持【赫斯緹雅之刃】與【牛若丸】的戰鬥態勢有模有樣,周圍旁觀的冒險者們看了紛紛咻咻吹起口哨。

至於摩多,他吊人胃口似的慢慢拔出裝在背上的大劍。

「不過,你可別弄錯了,臭小子。」

摩多右手將劍扛在肩上,左手插腰。

接著兩眼赫然裂開,臉上浮現出有如惡鬼般的兇險笑容。

「這是——把你這個混賬凌虐致死的表演秀!」

高舉的巨大鐵塊當頭揮下。

砸在腳邊的大劍發出沉重的粉碎聲,破壞了地表。大量塵土飛揚,一時之間摩多的身影從視野當中消失。周圍的咳嗽聲與「混賬東西!」的怒罵聲四起,其中瞠目而視的貝爾趕緊與煙霧拉開距離,保持警戒不敢大意。

「咦……!」

當煙霧完全散去時,貝爾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留下擊碎地面的大劍,摩多消失了。左、右、後方自不待言,貝爾又迅速掃視舞台外的冒險者群眾,看對手是否混入其中,但還是找不到人。

上面!就在他慌忙抬頭仰望的瞬間——從側面傳來一道衝擊。

「呃啊!」

像是拳頭的觸感刺進了右邊太陽穴。貝爾被威力駭人的打擊打飛到側邊,發出聲響摔倒在地後立刻跳了起來。他忍著側邊頭部有如火灼燒般的痛楚,視線望遍整座舞台,但還是沒看到摩多。

受到混亂襲擊的貝爾又在下一刻遭受到攻擊。

——飛踢!

隨著空氣咻的一聲,鐵靴(sabaton)陷進了胸口。空氣硬是從肺部被扯出,貝爾兩眼睜大到極限並彈向後方。他的背部撞在地上,在無法呼吸的狀態下趕緊翻滾身子逃離感應到的凶暴氣息。一秒前身處的位置立刻塌陷成坑洞。

然後,等到貝爾好不容易站起來時,等待著他的是地獄。

一陣慘烈的、肉眼看不見的痛毆風暴開打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貝爾噴出混雜了血絲的唾液,一下往左,一下往右,有時往後仰倒,看到他挨揍的模樣,觀戰的冒險者們都大聲喝采。他們揮手叫好,掀起激動的狂熱漩渦。

無數次的衝擊讓意識迸發火花時,貝爾這才明白,對方是看不見的,是透明的。

貝爾在自己的常識遭到破壞的同時承認了眼前的現象。那不是「技能」,也許是魔法,與未知遭遇大大拖慢了他的反應力,乘勝追擊的痛打在身上留下傷痕。

全身好幾次被打飛,身體左右搖擺,血花隨風飛散。

「幹掉他,摩多!」

「超強的,連我們都看不見耶!」

「給那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兔子』好看!」

動作的聲音確實存在。也有跫音,也有空氣晃動的聲音。

然而,外野狂熱的聲援把這一切抵銷了。如今貝爾沒有任何手段能夠追上透明化之摩多的一舉一動。

等他感覺到對方的氣息才翻身躲避已經無濟於事。雙方等級相同,能力差距不大,再加上至今的攻防一口氣累積起來的損傷拖慢了貝爾原有優勢的速度。對現在的雙方來說,遲了半秒應對所造成的落差就足以致命。

仗著對方察覺不到自己的預備動作,摩多毫不留情地襲擊貝爾。

「喂,快給我回去!」

「……!」

圍觀的冒險者推了被趕到舞台邊緣的貝爾一把。貝爾被推向前方,又被摩多一腳深深踹進腹部。

意識一陣暈眩。這並非來自於從多種角度一而再、再而三遭到拳打腳踢的痛楚。

人的惡意、歹意、敵意。

這些都是貝爾從未遭遇的。他未曾經歷過這種人們血淋淋的、激烈的負面情感。貝爾從沒被人用如此粗暴、黑暗的感情對待過。

——圍繞著自己的惡意令他頭暈目眩。

四面八方痛打著鼓膜的奚落與叫罵、染上愉悅色彩的鬨笑、無數道惡毒扭曲的醜惡視線。這些事物讓他頭暈,也確實感受到恐懼。這個地方與貝爾至今身處的善良世界,或者稱得上太溫和的那個世界實在是相差太遠了。

冒險者的洗禮。這就是貝爾現在正在接受的對待。

這也是一種冒險者。不對,這才是冒險者的真面目。

沉溺於美酒、女人、財富、名聲之暴徒們的饗宴。

貝爾拚死命咬緊牙關不讓自己意志受挫,當下從死角飛來一個強勁拳頭,揍在他的臉頰上。

展開一面倒戰鬥的貝爾與摩多,還有圍成一圈興奮嘶吼的冒險者們。

有兩道視線置身事外,看著這場暴徒們精心設計的表演秀。

「真沒格調……看這種東西有意思嗎?」

「講的真狠啊,亞絲菲。」

站在樹上躲在枝葉陰影處眺望下頭光景的荷米斯,被身為眷族的孩子投以責難與厭惡的視線,聳了聳肩。

「您說您想親眼確認貝爾·克朗尼的實力……結果您就是為了看這種東西而特地跑到地下城來?」

「我其實是期待能夠看到他跟樓層主什麼的交戰,看來是沒那個福氣。」

用那雙橙黃色眼睛追逐著一邊受傷一邊應戰的貝爾,荷米斯如此回答。「樓層主更離譜。」亞絲菲一臉不悅地說道。

「還特地把我的頭盔借給人家,唆使那些冒險者陷害別人……我還以為荷米斯神跟他有什麼過節呢。」

「嗯……這反而該說是我對他的愛吧?」

「這種愛誰受得了啊。」

「別這麼說嘛。貝爾小弟遲早都會遇到冒險者(他們)洗禮的。亞絲菲不是也說過,其他冒險者都看他不順眼嗎?貝爾小弟太疏於接觸人們(孩子們)的醜陋一面了,將來也許會碰到更凄慘的景況。說我沒格調也好,什麼都好,我只是希望他能夠了解一下人性的另一面。」

聽了熟知人們清濁兩面的主神(荷米斯)所提出來的主張,亞絲菲噤聲並陷入沉默。

荷米斯將貝爾的預定行程告訴那些人,讓他們不用受到劍姬(艾絲)等人的干涉,又將魔道具借給摩多,讓貝爾失去同伴的保護,暴露在冒險者們的惡意當中。他還煽動那些人,要他們表演得精采一點。

天神(他)這種過火的試煉(行徑)難道是對貝爾的一片好意,甚至是高度期許的反面表現嗎?

「哎,不過也不能否認我想從中取樂啦。對赫斯緹雅真是過意不去。」

「……如果他就此一蹶不振呢?」

「那大概就表示他沒那個器量吧。」

荷米斯一邊淡定地回答,一邊靜觀貝爾等人的戰局,不久後……

他朝某個方向抬起臉來,露出苦笑。

「不過話說回來……貝爾小弟跟他們都好關心同伴啊,真是耀眼。」

「——被我找到了吧!」

看見前方聚眾喧嘩的冒險者集團,韋爾夫叫了起來。

櫻花、命與背著背包的千草三人排成一列跑來。他們沙沙沙地踏在草上,迅速衝過森林,與視線前方的那群人縮短距離。

「結果還是被【洛基眷族】拋下了。」

「等討回貝爾大人與赫斯緹雅女神再思考回去的辦法吧。」

櫻花與命一邊交談,一邊將千草給他們的短弓(short bow)裝備起來。

「先講清楚,遇上高級冒險者(那些傢伙),我頂多只能封住他們的魔法喔!」

「那就夠了。」

櫻花對韋爾夫所言點頭,與命一起在巨大隆起的樹根前一躍而起,跳上半空,用短弓射出箭矢。

「嗚喔!」、「怎麼了!」

「是【小新秀】的同夥!他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背後受到箭矢狙擊,但不愧是第三級,冒險者們一轉身就用武器把箭打落。遭到櫻花、命每秒四發,不惜射光箭矢,箭如雨下的同時射擊,那些冒險者離開了舞台邊,毫不畏縮地殺了過來。

「怕他咧,照預定的來!宰了他們!」

「建御雷派的小角色少給我囂張!」

發出粗暴的助威吶喊,高級冒險者輕易穿越了箭雨。看到幾個有實力的搶先衝上前來,先把箭矢射完的櫻花扔掉了短弓。

「千草,槍!」

「是!」

櫻花即刻從支援者手中接過別種武器,揮起了手中剛槍。

「太慢啦,蠢貨!」

「敏捷」能力卓越的狼人(werewolf)一如預期地讓櫻花的槍揮空。一馬當先地打頭陣的他嘴角掀起,掄著短劍往正好扔掉了弓、手無寸鐵的命就是一刺。

「——喝!」

「!」

剎時,命看穿了手臂突刺的動作,一把鉗住,使出了豪爽的一記過肩摔。

狼人的背部被狠狠砸在地上,還來不及叫苦,櫻花已經朝著他的肚子一腳踩下,給了他一招強勁的重踩攻擊。

「嗚惡!」

「我們的主神可是建御雷喔?」

看到櫻花與命聯手出擊讓高級冒險者失去戰力,對手一瞬間畏縮了。

武神(建御雷)嚴格指導的種種武藝,是不論手持武器或徒手的。包括弓術、槍術在內,櫻花他們能夠用各種不同的戰鬥風格來交戰。

受到武器庫(支援者)千草的支援,尤其是在對人戰鬥上,櫻花與命能夠毫無遺憾地發揮實力,憑藉著「技巧與戰術」奮勇對抗多名高級冒險者。

「這些傢伙,好難對付……!」

「白痴啊!我們人多勢眾,包起來圍毆就對了!」

前鋒正在畏縮,後方又加入了新一批冒險者助勢,捲土重來。

眼看他們散開陣形,韋爾夫雙眼瞪得老大,喊著:

「喂,他們人也太多了吧!」

「只能用樹木掩護了……別分散了!」

面對大舉進逼的二十餘名敵人,櫻花不動如山地做出指示。

韋爾夫等四人聚集在一處,巧妙利用地形應付高級冒險者。

「喂,現在到底是發生什麼狀況啦!」

森林深處傳來吵鬧喧囂的音波,赫斯緹雅瞪著眼睛高聲喊叫。

光聽到那激烈的劍戟聲與紛亂的吵鬧聲,不用看也知道發生了嚴重狀況。連樹木與樹葉都為之震蕩的爭吵咆哮足以讓她心生動搖。

摩多說要對貝爾進行「指導」也讓她掛心。赫斯緹雅擔心少年是否會遇到殘酷對待,即使被緊緊捆綁,仍然拚命搖動著被繩索綁住的身體,並向看守的冒險者們詢問情況。

「啊……那些傢伙打得真起勁耶……」

「可惡,我也好想看喔……」

「——喂,你們!不準不理神(我)啦——!」

看到兩名冒險者坐在自己兩旁做出呆愣懶散的反應,赫斯緹雅氣得大吼大叫。他們對毫無威嚴的小妹妹女神沒有一點敬意,只是隨便應付。

「!」、「是誰!」

「咦,咦?」

看到兩個冒險者突然大叫一聲跳了起來,赫斯緹雅東張西望。

她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只見綠葉樹叢正在沙沙搖動。兩人手放在劍柄上,正要拔劍時——一隻有對長長白耳朵的兔子冒出頭來。

「貝、貝爾!」

「才不是——!」

「原來是『獨角兔』啊……馬的,嚇我一跳。」

滴溜溜的紅眼珠左右轉動,兔子怪獸從樹叢中跑了出來。它兩隻手拿著好多雲果子,好像還在找尋更多水果,蹦蹦跳跳地橫越赫斯緹雅他們面前,走遠了。

其中一名冒險者正要鬆一口氣時,忽然,他的臉上浮現出訝異神情。

「不對,等等,第18層怎麼會有獨角兔……」

那種兔子怪獸只會出現在第13、14層。在迷宮當中,不同種族的怪獸之間也會互相殘殺,個體實力絕不算高的獨角兔竟然能走完三層樓的路程來到第18層,這點讓他起了極大的疑心。他反射性地要去追趕消失在視野中的怪獸,這個時候只聽到啪嚓一聲。

「嗄……?」

「唔喔!」

蜂蜜色的液體黏答答地附著在身上。一旁的同伴也是一樣,被潑了一頭的果蜜。

他們慢一拍才發現自己被扔了水果,同時……後方響起木頭折斷的破裂聲。

兩人慢慢地回頭,只見……

「咕啊……」

三頭「伯格熊」淌著大滴口水。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三頭怪獸一齊撲上來,讓兩個冒險者頓時驚慌失措,一心只顧著逃離張牙舞爪想搶雲果子的伯格熊。赫斯緹雅圓睜雙眼,看著他們被怪獸追著跑,消失在森林的另一頭,這個時候剛才那隻扔出果實的獨角兔蹦跳著靠了過來。

「喔喔喔喔喔!不、不要吃我,我不好吃啊!」

「——【十二點的天啟之聲】。」

聽見怪獸身體內側響起了「魔法」的解咒文,赫斯緹雅睜大了雙眼。

「要是吃了赫斯緹雅女神,就算是怪獸也會吃壞肚子的。」

「支援者小姐!」

灰色光膜包覆著白色毛皮的身體,溶化般地消失後,站在那裡的已經不是怪獸,而是小人族莉莉。

只要能夠滿足「對像體格與自己相近」這個條件,就算是怪獸也照樣能變,她運用這種變身魔法【灶灰女】成功地讓冒險者們吃癟。也許是在盜賊時代練就了一身好技術,就連怪獸都成了她唆使的對象。

「就你一個人嗎!不對,應該先問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莉莉跟韋爾夫大人他們在抵達貝爾大人身邊前便分頭行動。莉利能夠找到這裡……是多虧了赫斯緹雅女神今早也擦了香水。」

既然有可能被某人綁架,那赫斯緹雅很有可能成了人質。莉莉如此推斷,就與韋爾夫他們分頭行動,一個人變身成怪獸通過警戒網,試圖營救被囚禁的女神。

至於赫斯緹雅的所在地,則是與靈藥一起散落地上、在里維拉鎮買來的香水氣息告訴她的。

「就模仿方面,莉莉的變身魔法連對方的身體能力都能夠『複製(copy)』。雖然不能複製數值在莉莉之上的能力項目,不過獸人無關恩惠(原有)的嗅覺、聽力都能夠反映出來。」

「變、變身魔法好方便啊!」

獸人們一部分的感官比冒險者領受恩惠(能力值)後強化的五感(能力)更加敏銳。

莉莉就是變身為犬人或狼人,「複製」其嗅覺才能夠找到這裡的。

「貝爾大人他們在那一柱水晶的附近戰鬥。去跟他們會合吧。」

「好!」

莉莉用匕首割斷繩索救出赫斯緹雅,接著兩人一起向外跑去。

「【焚燒殆盡吧,外法之業】!」

韋爾夫發動抗魔力魔法——【無形鬼火】,一次造成三個進行詠唱的敵人引發魔力誤爆。三朵爆炸火焰華麗綻放。

被迫自爆的冒險者們口吐灰煙,變成黑炭倒在地上。

「有個人會使用奇怪的魔法!」

「從那個傢伙開始下手!」

跟摩多同夥的兩個人類冒險者朝韋爾夫這邊殺過來。

「兩個人對付一個鐵匠過不過分啊……!」

Lv.2的高級冒險者對Lv.1的自己窮追不捨。韋爾夫一邊咒罵一邊準備應戰,但他來不及應對敵人快得異常的攻擊,只能用寬幅的大刀刀身為盾。

劍與大刀相撞,與速度同樣異常的衝擊力道把韋爾夫的身體彈往後方。還來不及重整態勢,第二個冒險者已經一躍向前,飛撲而來。

「看招!」

「——!」

鋒利的一閃劃破了火精織布的和服便裝。他相信自己的直覺,將身體往左邊傾倒,因此躲掉了致命傷;不過相對的,斜背在右肩的刀帶被砍斷了。

用帶子綁住的大刀刀鞘與白布包裹的棒狀物體離開了身體。

刀鞘掉在腳邊,白布包裹則是沿著通往遙遠下方森林的斜坡滾了下去。

韋爾夫僵住了,但也不可能去追,接著便被一擊踹倒。

「嗚——!」

「你完了!」

韋爾夫仰躺在地,那人正要揮劍朝他砍下——一陣疾風吹過。

「啊嗚!」

木刀一斬。

韋爾夫瞠目而視,眼睜睜看著背後遭到強襲的冒險者虛軟倒下。

「才在想森林怎麼會這麼吵……原來是這麼回事。」

「你……!」

救了韋爾夫一命的是身穿斗篷的蒙面冒險者。

她一手拿著木刀指地,瞄了其餘的冒險者一眼。

「你、你是什麼人!這幾個傢伙的同夥嗎!」

看到一個人類舉起劍,她伸手取下了戴著的連衣帽。

「你們也真是學不乖。果然那個時候應該徹底擊潰你們的。」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認出蒙面冒險者的真面目——琉的長相,瞬間他發出了好像世界末日來臨似的哀嚎。

這是因為將摩多他們一伙人狠狠教訓一頓的「豐饒的女主人」店員中,那個凶暴的武裝精靈竟然再度降臨他們眼前。

他面露絕望的表情想要開溜,不過卻遭到琉毫不留情瞬殺。

「抱歉來晚了。我來助各位一臂之力。」

「啊,好,拜託你了。」

重新遮起臉孔的琉一轉身,斗篷隨之翻飛。圍攻櫻花等人的冒險者們轉瞬間就被她驅散,所有人先是大吃一驚,緊接著慘叫聲一口氣擴散開來。

看到不把高級冒險者當成一回事的蹂躪戰況,韋爾夫轉過身去試著朝白布消失的斜坡走去。

「……」

然而,就像斜坡與他之間有一面牆似的,他在下坡前停住了腳步。

他苦澀地皺著眉頭,像是有深仇大恨般瞪著下方斜坡一段時間。

之後,他轉身背對著斜坡,並往櫻花等人那邊跑去。

壓迫骨骼、重量十足的拳擊聲陣陣響起。

貝爾在上半身晃動的同時承受著隔著手臂傳來的熱辣衝擊。

包圍著舞台的高級冒險者們已經跑光了。他們這個時候正對上了韋爾夫、櫻花等人還有琉,森林各處發出了吼叫,還有尖銳的金屬聲響。在失去觀眾的天然表演台上,貝爾與化為透明的摩多持續著只有兩人的決鬥。

一個又一個倒地的暴徒所發出的哀嚎在他們之間穿梭。

「……?」

肉眼看不見的攻擊。粗壯手臂施展的猛烈拳擊。貝爾用纖瘦的手臂防禦這些攻勢。

有種動搖的氣息。看不見的對手散發出明確的狼狽氛圍。摩多一時停止攻擊,又好像要重新來過,再度從別的角度兇猛地毆打過來。

防禦。防禦。防禦。

即使不夠完全,貝爾解讀著敵人攻擊的時機,並正確看穿對手的位置,一味重複地防禦。少年遭受痛擊的身體絕不倒下。

深紅的眼光一直線穿透摩多透明的身軀。

動搖的氣息顫動了。對手猛然後退,踩在地上發出跫音。肉眼看不見的敵人似乎想揮除某種錯誤與貝爾大幅拉開距離,有如刺客般完美消除了呼吸聲與腳步聲,甚至連存在感都消失了。

確定深紅的視線沒有追上來後,透明的身體從右後方——背後的死角飛撲而來。

「——!」

霎時間,貝爾轉過身子,用絕對肯定的態度往右後方踏出一步。

瞎猜胡蒙的大動作高踢。接著是使足渾身力氣的倒旋踢,往斜上一踢的左腳甚至連空間都一起切割開來。

滋!護脛甲的腳尖掠過對方的下巴前端。

動搖轉變成驚訝。在銳利的反擊後,透明的身體用力站穩並簌簌發抖——然後用像是在宣洩怒氣般的語氣對貝爾大吼:

「你、你這個傢伙,看得見我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全看不見。

面對著帶有憤怒、混亂而顫抖,什麼也看不見的空間,貝爾橫眉豎眼地正視著摩多。不對,正確來說,是感覺到他的「視線」。

——就好比被人品頭論足一般,美神(某人)絲毫不懂得客氣的視線。

約兩個月以來,每一回神就有一道銀瞳視線凝望著自己,將貝爾的感覺磨鍊到異常敏銳的程度。接連傳來令人一陣寒顫、來源不明的視線好幾次讓他一個人做出怪異舉動,還連連用兩手交互摩擦,接著也變得越來越敏感。

女神(謎樣)的熱烈恩惠(視線)將比其他人膽小的白兔(少年)感官鍛煉得更加敏銳。

此時此刻也是,帶有摩多敵意的偏激「視線」——還有在樹林上方注視自己的兩道視線——貝爾全都感覺到了。

看得見敵人的視線,看得見敵人的位置、敵人的方向。

管他是「透明狀態」還是什麼都無關緊要,貝爾揪出了視線來源,漂亮掌握住摩多的所在位置。

「該死,該死,該死啊!」

拔劍聲。

原本只打算用拳打腳踢來凌虐取樂的摩多這下子終於認真起來,並拔出了配劍。裝備的武器跟他的身體一樣,完全看不見。

貝爾睜大雙眼,一感覺到對方衝刺過來,就立刻朝一旁的地面飛撲過去。緊急逃出的背後空間響起了利劍觸地的聲響。

貝爾在舞台上面迅速前滾翻,啪嘰一聲,他折斷了長在平台上的礫石大小藍水晶並藏在右手掌心。

「看我用這個玩意把你砍成兩段!」

摩多舉起劍再度直衝而來。

感覺到視線,貝爾轉身正對著敵人,緊握右手的結晶將它弄碎。

下個瞬間,他朝著看不見的摩多灑出水晶散彈。

「啊!」

綻放藍光的結晶碎片灑了摩多滿頭滿臉,他的身體閃閃發光。

像是要替摩多描繪出輪廓般,無數碎片附著在他的身上。長劍也沾上了水晶粉末,這下子就可以用肉眼辨識站在那裡的是誰,拿著又是什麼東西了。

閃爍著美麗光輝的透明人呆站在貝爾前方。

「呼!」

「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準了裝備起【牛若丸】突貫而來的白兔,摩多高舉長劍,一刀砍下。

面對從左斜方殺來藍光之劍,貝爾左手反握紅色短刀將其打落。

伴隨著高亢的敲擊聲響,猛烈的緋紅色圓弧彈飛了青藍色斬擊,使得折斷的劍身在虛空中現身,於半空中飛舞。摩多的身體因為武器彈開的衝擊而後退,只有握著劍柄的右手有如歡呼姿勢般高舉著並僵住不動。

貝爾完全沒有停下腳步。

他藉助大幅揮開的左手力道,以一腳踏入摩多懷中的左腳為軸心旋轉身子。

貝爾抬起右腳掀起猙獰的漩渦,施展出艾絲親自傳授的迴旋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右腳跟一腳踹中摩多的右側頭部。

「呃啊啊!」

跟一開始貝爾被打中的部位相同,右邊太陽穴挨了渾身一擊。

追加了離心力的破壞力將摩多的身體打飛出去,緊接著傳來「啪嘰」的破碎聲。聲音來自裝在他頭上的漆黑頭盔(黑帝斯頭盔)。

龜裂痕迹一路布滿整個頭盔,魔道具化成一堆碎塊散落。就在同時,失去頭盔的摩多其「透明狀態」也解除了。

用抖個不停的手撐著地面,他躺在地上的身軀於舞台上面出現。

「咕,嗚啊……臭、臭小子……!」

摩多按著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滿是血絲的眼睛瞪著貝爾。

全身遭到痛毆、遍體鱗傷的貝爾也氣喘吁吁再度擺好架式。

周圍不停響起激烈的戰鬥聲響,兩人視線相互交錯,正要做個了斷。

「快——住——手——!」

劍戟聲戛然而止。

正要揮拳的貝爾、摩多也停了下來,轉頭看向大聲喊叫之人。

果不其然,在那裡的人是赫斯緹雅。小小女神身旁跟著莉莉,緊盯著展開亂斗的貝爾等冒險者。

「貝爾,你們看,我已經平安無事了!別再打沒有意義的架了!你們也不要再繼續廝殺了!」

看到赫斯緹雅大聲喝止,貝爾完全放了心,慢慢放下手臂。

韋爾夫等人也放下武器,默默遵循女神的旨意。

然而,怒形於色的摩多仍舊大聲喊叫,噴著口水怒斥僵在原地的同伴。

「我們沒有必要聽神明指使!上啊,幹掉他們!」

高級冒險者們早被琉打得落花流水,不過他們似乎也認為事已至此不能退讓,於是重新舉起武器。摩多也作勢要撲向眼前的貝爾。

然而。

「——停手吧。」

女神平靜的一言吞沒了周遭的聲音衝擊著空間。

彷彿遭到了鬼壓床,摩多等人的身體一齊停止動作。他們神色愕然,鐵青著臉再度轉向赫斯緹雅,喉嚨都在顫動。貝爾等人也是一樣,被面無表情的女神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令下界之人俯首稱臣的天神威光。教人不得不低頭的超越存在於此可見一斑。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阻止孩子們繼續相爭、傷害彼此,赫斯緹雅解放了神威。

「收起你們的劍吧。」

「嗚,啊……」

赫斯緹雅用貝爾從沒聽過的語氣、從沒看過的神情規勸大家聽話。

摩多等人呻吟著,被帶有神秘藍彩的眼眸逼得節節後退。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個冒險者一轉身落荒而逃,陸陸續續又有一、兩個人追著他跑走,最後摩多也喊著:「等、等等啊你們!」並逃之夭夭了。

森林就像是風雨過後,只留下一片寧靜。

「——貝爾,你沒事吧!」

「喔哇!」

一步也動彈不得的貝爾吃了赫斯緹雅的身體衝撞,這個時候他才如夢初醒。淚眼汪汪的主神從隨身包中取出米赫印記的高等靈藥,並拉開瓶栓直接潑在他臉上。貝爾才剛叫出「嗚!」的一聲,甜味溶液已經治癒了臉上的傷與腫包,甚至連體力都恢複了。

「嗚——真的很對不起……都是我害你被打得這麼慘……!」

「啊,沒有啦,神仙……真要說起來都是我不好,沒有保護好神仙。所以,那個……請、請你別哭了吧。」

看到赫斯緹雅抱著自己的胸口哭哭啼啼的,貝爾也傷透了腦筋,只好像安慰小孩子那樣輕輕回抱她。之所以會做出這種平常不敢觸犯的擁抱(行為),也是因為剛才的光景如今好像只是幻覺,此時的她已不再是嚴肅莊重的天神,讓貝爾有些困惑。

縱然封印住「神力」,但諸神對孩子們來說仍是受到敬畏的「神」。

即使如此,諸神從不會發揮神威,用高高在上的態度壓制旁人,這是因為下界生活(這個世界)只是一場遊戲(game)……更重要的,是祂們深愛著居住在下界的孩子們,尊重他們的故事(人生)。

想到諸神不為私利私慾行使力量,並試著與下界人們一樣以人的身份過活,還有在自己懷裡淚眼汪汪並抬頭看著自己的嬌小少女……貝爾在這一刻的確對祂們產生了愛惜之情。

「你還好嗎,貝爾?」

「韋爾夫……」

「莉莉明白您是出於無奈,但也請您別一個人去啊!至少也跟莉莉或其他人商量一下,相信這樣應該能夠想出更多辦法才是!」

小妹妹女神(赫斯緹雅)一邊嗚嗚叫一邊在胸前鑽啊鑽的,韋爾夫對著他苦笑,莉莉直對他發脾氣。對不起,謝謝。看到這支小隊的情誼如此深厚,命他們也面帶微笑在一旁看著。

「……嗯嗯。不好意思喔,命,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會,赫斯緹雅女神。我們沒事。」

「蒙面小姐也是,謝謝你救了我們。」

「蒙面……」

赫斯緹雅停止哭泣,清咳一聲,這個時候才擺出一副天神的樣子。琉用連衣帽遮著臉喃喃自語,大家都鬆懈下來。

結束一場戰鬥,寧靜造訪森林,擁抱著相視而笑的貝爾等人。

然後,就在赫斯緹雅正要說「總之事情告一段落了」時——就在那個瞬間……

「咦……?」

腳下的地面搖晃了。

不對,是整個樓層都在晃動。

「地、地震?」

「不,這是……」

「地下城在發抖嗎?」

千草、命、櫻花低頭看著腳下,顯得驚慌失措。

眼見著晃動越來越劇烈,周圍的樹林都被左右搖動,樹葉齊聲颯颯高唱。

「這震動……有不好的感覺。」

琉如此說出口的同時,貝爾等人也領悟到了。

這是異常狀況發生的前兆。

樓層繼續震動,下個瞬間——無聲無息地……

頭上灑下的光線中開始參雜黑影,四周暗了下來。

「……喂。那是什麼啊。」

仰望天空的韋爾夫獃滯地低喃。

長滿整片天花板,照亮第18層的無數水晶。其中取代了太陽的職責,位於中央處的白水晶中。

有個巨大物體正在蠢動。

宛如窺視萬花筒那般,巨大的影子在水晶內反射,形成了黑色鏡像——點綴出陰森的模樣。有某物在水晶深處侵犯了照亮樓層的光線,在周圍落下黑影。

跟其他人一樣,貝爾也仰望著天花板,僵立不動,說時遲那時快,發生了一陣更強的震動。那股足以震撼整座第18層的威力讓所有人都伸手去扶周圍的樹榦撐住,以免摔倒。

接著——啪嘰一聲。

一道裂紋。

巨大某物仍然蠢動其中的白水晶上,出現了歪扭的深線。

「龜裂……?是怪獸嗎!」

「不可能啊,這裡是安全樓層啊!」

水晶碎片從產生的龜裂中閃爍光芒,脆弱地墜落。

聽到命那樣說,莉莉有如尖叫般大喊,只見龜裂痕迹更加擴大,波及了藍色水晶。

就像在撥開水晶內部般,黑色某物的身影逐漸變大。

「喂喂……該不會是我造成的吧。」

所有人一聽,猛然轉頭望向赫斯緹雅。

她承受著貝爾等人的視線,愕然地抬頭仰望,盯著天花板的那個點看。

「才那麼一點神威……開玩笑的吧?」

如同想從上方壓爛下方的一切,龜裂聲轟然響起,赫斯緹雅睜大了雙眸。

「被發現了……?」

「不,不是赫斯緹雅造成的。」

樓層仍在斷斷續續晃動,荷米斯也從樹上仰望著那片光景。

「荷米斯神,您這次又惹出什麼麻煩了!?」

「就算我耍什麼手段也沒有這麼大的能耐啦。」

遭到亞絲菲毫無信賴感的大吼,荷米斯緊盯著黑色影子。

「啊啊,烏拉諾斯……祈禱祈到哪裡去了?我可沒聽說有這種狀況啊。」

荷米斯一副隨時要咋舌的表情,眯細了眼,咒罵似的吐出這番話來。

「不是您一個人懂就夠了,請您解釋清楚啊!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

「大概是失控了吧。而且從來不曾這麼神經質,所以才會察覺到我們的存在。」

荷米斯彷彿講著獨白,對陷入混亂的亞絲菲繼續說:

「地下城懷抱著憎恨。憎恨諸神(我們)把他關進這種地下(地方)。」

看著始終仰望著樓層天花板的荷米斯,亞絲菲感到納悶,正要開口,然而連續傳來的水晶破碎聲卻打斷了她的話。

樓層內怪獸的遙吠也自四面八方互相重疊、形成迴音。

「亞絲菲,到里維拉鎮去搬救兵。」

「救兵?您的意思,難道是要與那個戰鬥?不是離開這個樓層避難?」

「不,恐怕……」

彷彿對荷米斯所言表示同意,南邊方位傳來了某種物體崩塌、岩石激烈相撞的聲響。

亞絲菲轉頭看向南方,眼鏡內側的眼眸瞪得老大,倒抽一口氣。

「洞窟(逃生路)被塞住了……果然沒打算放我們走。」

「——!唉唷,真是!要是我沒能活著回去,我會恨死您的,荷米斯神!」

亞絲菲似乎變得自暴自棄,從樹上一躍而出。荷米斯好像有點歉疚地聳聳肩目送著她離去,接著又把視線轉回頭上。

「接下來……」

沒完沒了的龜裂。綿綿不斷的石英驟雨。

從恍如菊花綻放的水晶中央,「那個」發出聲音並探出頭來。

見到那幅光景,荷米斯大傷腦筋地垂著眉毛笑了。

「唉,果然是樓層主啊。」

突破水晶的那頭怪獸首先從頭部開始現形。

就像是從第18層的天花板長出頭顱一樣出現,巨大眼球滴溜溜地瞪視,睥睨著天地顛倒的下方。怪獸已經伸出了肩膀、胳臂,等到上半身露出一半時,它開口了。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發出令樓層全境嚇得發抖、驚心動魄的墜地哭聲,巨人怪獸「歌利亞」越過規定的第17層領域誕生在這個安全樓層。

歌利亞打碎水晶,讓腰部暴露在外,之後就順從重力從天花板落下。

簡直有如黑色隕石。它的身邊夾帶著閃閃發光的水晶碎片,或是輕易就能夠將人壓爛的大塊水晶朝向地面墜落。巨人在空中一個翻轉。伴隨著轟然巨響,那雙大腳把正下方的中央樹踩爛了。

巨大樹木發出的哀嚎震耳欲聾。樹根的樹洞完全被壓潰,甚至應該說整棵樹有一半被埋進地底,壯碩的樹榦都變形了。不只如此,隨後結晶豪雨又接連插進被壓碎之中央樹附近的大草原。

藍天早已消失無蹤。被歌利亞強行突破,白水晶——本該蘊藏著光輝的石英完全遭到粉碎,樓層失去了光明。只有滿是裂痕的藍水晶被留在天花板上,第18層為之一變,籠罩在恍如月夜的蒼藍陰影當中。

最後,異常狀況的集合體,君臨樓層中心的「迷宮孤王」。

緩慢地抬起頭來,從壓爛的大樹上跳下。

「……啊,嗄?」

降落地面放出衝擊的歌利亞,在最近地點目擊到的是摩多那一幫人。

從東部森林逃到這片大草原的他們很不幸正在橫越樓層主現身的這棵中央樹附近。

彷彿忘記原本的淡灰褐色,歌利亞的膚色通體漆黑。有如鮮血般的眼珠子盯住了摩多等人。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

「哇,哇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摩多他們每次都是等其他小隊打倒樓層主再安全進入第18層,根本不可能在這裡與其交戰。心生恐慌的他們在歌利亞面前抱頭逃竄並感到疑惑。

「那是什麼啊……!」

「黑色的歌利亞……!?」

抵達東部森林出口的貝爾等人目睹了這幅光景也瞪大了雙眼。

韋爾夫與莉莉還在驚訝時,歌利亞已經開始蹂躪摩多等人。從遠方也能看到,那尊巨人遠比貝爾在第17層遇到的個體動作敏捷多了,力氣也更大。

「那頭怪獸恐怕是送來把我……不對,是送來抹殺天神(我們)的刺客。」

地下城感應到赫斯緹雅祂們身為「神」的存在,並為了消滅祂們,所以才會在第18層直接產下怪獸。

貝爾等人完全跟不上狀況,來到這裡的一路上只聽了這種簡略說明。得知視線前方的樓層主(歌利亞)是專為襲擊天神而誕生的消息後,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也許是因為突發性準備的,或者是專一強化能力(力量),它的智能很低,好像看到獵物就打。

「……得、得快點救他們才行!」

貝爾原本跟韋爾夫他們一樣驚訝,不過在聽到眼前摩多等人的凄厲慘叫後,他立刻甩掉恐懼之心,急著想衝上前去。

「等等。」

「!」

然而,琉抓住貝爾的手。

在連衣帽底下,天藍色的眼眸直勾勾地望著貝爾,像是在瞪他。

「您真的打算救他們嗎?就憑現在這支小隊?」

這個疑問冷靜透徹到了無情的地步,同時也再理所當然不過了。

貝爾等人的臨時小隊里只有不到五名的高級冒險者,與推定擁有Lv.4以上能力的樓層主(歌利亞),敵我實力差距根本无須明講。

你好歹也是保管著同伴性命的小隊隊長——再說那些暴徒真的有拯救的價值嗎——琉正對貝爾透露著這樣的言外之意。

貝爾瞠目結舌,苦惱與猶疑在腦海中打轉。

然而,他只迷惘了短短一瞬間。

「要救。」

貝爾幾乎是立刻下了決斷,琉眯起了眼睛。

「你沒有資格做小隊的隊長。」

如果是別人還好,琉的責難話語與眼神格外傷了貝爾的心。

就在他被尖銳的痛楚擊敗的下個瞬間——她笑了。

「不過,你沒有做錯。」

貝爾睜大雙眼。琉對他微笑後便衝出了眾人駐足的森林。她讓斗篷翻飛,一個人搶先趕往摩多等人身邊。

一陣熱意湧上貝爾的心頭,接著他猛然回頭望向背後。

莉莉、韋爾夫、命、櫻花、千草,還有赫斯緹雅。

所有人都沒有異議,全都面露笑容點著頭。

對不起——謝謝大家。他在心中如此暗自道謝。

貝爾大喊出聲。

「走吧!」

七個人影穿過森林在草原上面奔馳。

目的地是視線前方掀起哀嚎、轟炸聲的樓層中央地帶。

貝爾等人投身巨人嘶吼發威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