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第五季BD特典

箱庭Substory 後篇

網譯版 轉自 bilibili

翻譯:氷室ラビ

「嗚、嗚嗚嗚……好睏~~~……」

卡珊德拉・伊利翁最近睡眠不足。

要說有多睡眠不足,不光是腦袋,連身體都很沉重,還出現了淡淡的黑眼圈,甚至現在抱有的頭痛都能發展成倦怠感。

看到卡珊德拉搖搖晃晃地走到根據地的飯桌旁,等著吃早飯的達芙妮一臉驚訝。

「又來? 你最近一直這個樣子。晚上都幹啥了?」

「我什麼都沒幹啊~。只是、睡不好覺……」

「需要給你做天使草的香草茶嗎……?費用是八〇〇法利斯……」

「小娜扎,你還收錢嗎~?」

而且好貴~,團長娜扎給出了不知是在體貼自己還是在做生意的提案,卡珊德拉一邊為此抽泣,一邊拉開椅子坐下。

【米赫眷族】的早飯一如往常。

桌上擺著今天負責早飯的達芙妮烤到焦黃的麵包和漂亮的荷包蛋,以及簡單的蔬菜湯。低血圧傾向且不擅長早起的團長娜扎,雖說比不上現在的卡珊德拉,但也半垂著眼皮只喝了咖啡。她輕輕地把從【赫爾墨斯眷族】分來的特製酸奶放到卡珊德拉面前。

好高興啊,卡珊德拉天真地想,但看到從試管里倒出來的神秘綠色糖漿,又悲哀地心想這該不會是尚在實驗中的試驗葯吧。經管藥品的【米赫眷族】經常像這樣配合團長獨斷專行的臨床試驗。剛改宗時對此很是厭煩的達芙妮,以及現在也感到鼻尖發燙的卡珊德拉,也都已經習慣了。

雖然主神(米赫)似乎有事沒來用餐,但果然是一如往常的早飯。

對於這般一如往常的光景——卡珊德拉不知為何,很難感到『一如往常』。

(都怪每天晚上做的『夢』……)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記得好像是女神祭剛結束那時。

和之前一樣,卡珊德拉開始做起了令她煩惱痛苦的『預知夢』。

只有一個奇妙的點,和之前不同。

無論再怎麼解讀,都是卡珊德拉毫無印象,或者說和她毫無關係的事情。

『在嘆息和絕望的荒野,孤獨的兔子發出鳴叫——』

以此為開頭的是共計十五節的『預言』之詩。

『預言』附帶的模糊影像,有流淚哭泣的可憐兔子、有試圖啃食兔肉將其千刀萬剮的狂戰士集團,本以為會是這種展開,可他們卻不太坦率地認可了很有毅力的兔子,允許他和自己坐在同一張餐桌旁吃飯,也有這般殺氣騰騰卻又不乏溫暖的光景,還有雷霆飛鳴接著又被黑暗侵蝕、武器四閃而過後又被戰車碾死,可憐的兔子變得破破爛爛,這般殘忍又很有衝擊性的——卡珊德拉每次看到這個畫面都會被夢魘住的——戰場,以及對沉入巨大鍋中、奄奄一息的兔子施加魔法,將其復活的頭覆煤灰的魔女們,總之是逐漸被認可的小兔子出人頭地的鴻篇巨著……表面上如此,可這一切全都發生在躺卧於宇宙銀河邊的巨大女神所懷抱的搖籃(箱庭)之中,總之是有著超大級規模的『預知夢』。

意義不明,不能理解,不可解讀。

至少卡珊德拉感到很困惑。

因為她並沒有觀測到自己、或者自己親近之人所面臨的危機。

卡珊德拉的『預知夢』全都是事先告知卡珊德拉身邊發生的災難,或者是足以令她昏倒的毀滅命運。可這次卻凈是,

(我、還有小達芙妮她們都不是『當事人』……?)

卡珊德拉這樣認為。

被女神的『魅惑』扭曲,認定自己『和某隻兔子既不是夥伴也並不認識』,現在的卡珊德拉・伊利翁誤以為自己果然對他毫無印象、果然是毫無關係的事情,所以才會如此理解。

——別說下界之理,『預知夢』甚至都超脫於神理之外,並不會受到『魅惑』的影響。

連『違和感』都算不上,就更別說『疑念』了。

可是,卡珊德拉自身卻無法擺脫『魅惑』的影響。

這就導致了少女內心的極度不協調——明明可以在預知夢中觀測到,卻無法將其認知為重大事件——招致了這般事態。

要說結果,就是引發了混亂。

每晚都被不間斷的夢折騰、魘住,睡不好覺,造就了現在深陷混亂狀態的少女。

(總之,不迴避這個預言的話,我們也會遭受悲慘之事……)

在悲哀的巨大女神懷中,搖籃(箱庭)里的兔子閉上眼睛之時,這個宇宙——包括卡珊德拉她們所在的迷宮都市(歐拉麗)——就會終結,夢中有著這般暗示。

不過,該怎麼說呢,不去幫助遍體鱗傷的兔子先生好像也沒問題,或者說有一個渺小卻又高大的充滿矛盾的巨人——的確是異想天開的夢境產物——引發了地鳴,兔子先生一沐浴到幻之高嶺傾斜而下的黃金光芒,就恢複到了最大活力,彷彿要發出不屈的嚎叫。用舞台來比喻就是高潮中的高潮,反擊的開始,是唯一令反覆觀看『預知夢』的卡珊德拉捏一把汗、想要應援的場面。奪回不滅之炎的毛茸茸兔子先生,加油啊ー。

閑話休提。

話又說回來,這真是和自己有關的災難嗎?

會不會是別人的噩夢?

『箱庭的一位居民(卡珊德拉)』感到不明所以,甚至打出生以來第一次對『預知夢』抱有這種疑念。

(但是……總感覺這次給的『警告』,該說是非常急切嗎……)

卡珊德拉的『預知夢』許多都是概述未來的大略,也就是講述不能干涉、無法迴避的事態,之後再給出迴避預言的『警告』。

這次也給出了這種『警告』,但該怎麼說呢,有些絮絮叨叨的。

具體來說就是,

『哈啊~~~,現在可是超越其他女孩子(女主角)的大好時機啊〜〜〜~。搞不好還可以一波大逆轉瘋狂賺取好感度得到盡情撫摸兔子先生的權利呢~〜〜〜。和聖火呀憧憬呀其他種種的正面戰爭或許不可避免沒有勝算但現在的話可以偷偷溜到非常美味的位置哦〜〜〜〜〜。憧憬的一千零一夜故事的逆轉版,真不錯呢————————————————(意譯)』

類似這種感覺。

雖然意譯了不少,但卡珊德拉就是這樣理解。

或曰,這就是不再作為悲劇預言者,而是成為幸福預言者的歧路。

「嗚~~~,美味的回憶是什麼?反向枕邊蜜語?並非公主而是王子大人為常常被噩夢纏身的我一直讀故事讀到我睡著為止?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好在意啊〜〜〜〜〜!」

「吵死了,卡珊德拉!你到底在喋喋不休什麼啊!? 」

「為清晨所見的夢之世界焦灼,向妄想之海進發……你還是個少女呢,卡珊德拉」

回憶起夢中內容的卡珊德拉臉頰泛紅,不知不覺已經脫口而出。附帶著身體因羞恥掙扎扭動。這番奇行令正在吃早飯的達芙妮皺起眉頭,娜扎則送去溫暖的眼神表示理解。不用說,出糗的卡珊德拉滿臉通紅地發出了慘叫。

嗚~〜,卡珊德拉再次抽泣起來,吃完早餐收拾完後,獨自在洗碗池邊洗凈餐具。

「我倒想覺得這個夢和自己沒有關係……果然有關係嗎?」

真的嗎?她心懷疑問,用水沖洗沾滿泡沫的盤子,泡沫源於印有【米赫眷族】標誌的藥品。

雖說並沒有生命危險,但在收到『太可惜了會錯過絕好的機會哦?』這一『警告』之時,卡珊德拉就可以成為『當事人』了。並沒有抱有『違和感』和『疑念』的『箱庭的一位居民(卡珊德拉)』,也不得不如此判斷。

所以卡珊德拉,差不多該嚴肅面對『預知夢』了。

不管過了多少天,夢的內容都沒有更新,這一現狀令她停止了無法逃避現實的『逃避夢境』的行為,開始思考。

「預言的主體是『白兔』……說到歐拉麗里,能一下子讓人聯想到的『兔子』……果然是美神派閥(芙蕾雅眷族)的【白兔迅足(Rabbit Foot)】先生。」

除了兔人冒險者們,立刻列進候補名單的,是一位連續不斷地建立驚人偉業的少年。

是那個可怕的【芙蕾雅眷族】的眷族的成員,今年第一的大型新人。

不,恐怕今後都不會再出現比他更優秀的大型新人了。

就是如此破格、史上最初的『世界最速兔』。

不斷成長,不斷變強,在這約半年的時間裡,空前絕後地完成了三次【升級】,是超規格中的超規格。不光是歐拉麗,在外面的世界肯定也萬眾矚目。是讓人想稱讚『不愧是都市最強一角的【眷族】』的強韌勇士(Einherjar)。

聽說【白兔迅足】的事情時,卡珊德拉也吃了一驚。心想【芙蕾雅眷族】果然很厲害。雖然很不可思議地回憶不起來是什麼時候這麼想的了。

「我和【白兔迅足】先生的關係……是打敗【眷族】的一方,和被幹掉的一方?阿波羅大人對【白兔迅足】先生很感興趣,惹怒了芙蕾雅大人,她震怒之下把【伊斯塔眷族】連帶我們【眷族】一起毀滅了……」

她說出在這個『箱庭(世界)』中如此發展的【眷族偽典(歷史)】,唔ー嗯地發出為難之聲。

果然在卡珊德拉的記憶里,自己和貝爾・克朗尼並不認識。也沒有異常接近。雖是曾經對抗過的敵對派閥,但少年和卡珊德拉都只是一介團員,既沒有直接戰鬥過,也沒有過特殊的交流或邂逅。很難找到接點。

「其實我們在故鄉是青梅竹馬,是曾經約定下次於時鐘塔上再會的婚約者什麼的……」她參考最近讀過的戀愛小說喃喃自語,結果卻被自己妄想的設定弄得面紅耳赤,華麗自爆。

「啊,但我們最近有見過面來著。當時我嚇了一跳,心驚膽戰的……」

那是在女神祭結束的第二天。

【眷族】一同幫忙給祭典收拾善後時,貝爾・克朗尼出現在了她們面前。

那時的卡珊德拉嚇得臉色蒼白。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預知夢』那天的事,就在她懷疑與自己完全無關,說不定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夢,而非『預知夢』時,預言的『兔子』就在自己眼前現身。她感到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在尚未深入解讀『預言』的狀態下,因為世界真的會毀滅而大受衝擊。也因此確信了這個規模宏大的『預知夢』並非與自己無關。

「……說起來,【白兔迅足】先生當時的眼神……看向我們的眼神、似乎很奇怪……?」

自己當時大腦一片空白,沒有任何餘裕,但還是感覺到貝爾・克朗尼的樣子很奇怪。

看向卡珊德拉她們的眼神,彷彿在尋求依靠,或者說像迷路的小朋友尋找家人或朋友的眼神……現在回想起來就是這種感覺。當然,別說卡珊德拉,就連達芙妮她們都不記得自己有被那樣注視。要說違和感,大概就這種程度吧。

「【白兔迅足】先生……是認識我們嗎?」

拋開『預知夢』這一特級異常現象不談,卡珊德拉是個徹頭徹尾的立場客觀、位於舞台之外的人物。她不會像某位爐神的眷族們被瘋狂的思緒擺布,對這個世界也不抱有違和感,只擁有可以說是無限接近『普通人』的視角。

所以才不會觸犯『箱庭』的規則,也不會被『魅惑』的鎖鏈束縛,能夠進行最為普通、某種意義上也是最為自由的思考。

一旦齒輪咬合,就最有可能華麗地打破『箱庭』秩序,『悲劇預言者』完全沒察覺到自己是有著這般可能的可能性之獸,「嗚〜嗯」了一聲,依然不慌不忙、心煩意亂地洗完了碗。

【譯註:就是UC的那個可能性之獸】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達芙妮的聲音,

「卡珊德拉,今天按照計畫要搬運回復葯,該出發啦。」

「唔、嗯!」

她應聲回答,啪塔啪塔地小跑向玄關。

一走出根據地『天青藥鋪』,就看到娜扎和達芙妮正在往木質推車上裝載好幾件商品。

「今天是要送到莉莉小姐她們那裡嗎……?」

「是啊……。要好好珍惜老客戶呢……」

「嘴上這麼說,反正之後又要和莉莉露卡討價還價吧。」

卡珊德拉確認了一下,娜扎回以點頭,達芙妮現在就對不可避免開戰的商談結果感到愕然。眼皮半垂的犬人抿嘴一笑,嘴角微微上揚。

【米赫眷族】除了在根據地販賣商品外,也會像這樣給老客戶運送道具。關係密切的赫斯緹婭、建御雷,以及重視和其他派閥關係的赫爾墨斯的派閥等都是有這般待遇的老客戶。

除了訂購的商品外,她們還會努力推銷新產品,平常也會前往迷宮探索,賺取冒險者委託的報酬,作為派閥的運營資金——兼償還【迪安凱希特眷族】的借款——這足以讓達芙妮和卡珊德拉都應接不暇。製藥的【眷族】也不容易啊,但感覺有點開心呢,改宗過來的卡珊德拉心想。

雖然她提議由自己和達芙妮來,卻被娜扎婉言謝絕,自己拉著車斗從根據地前出發了。一穿過衚衕里的小路,來到繁華的大街,就有幾名特定的冒險者「噢」地叫住她們,主動說要購買回復葯。

所有人都是在【米赫眷族】買過道具的人。

狡猾地往車斗里堆滿了許多商品的娜扎,好好地推銷了一下某件商品。

她開發出來的新葯『二重回復葯』在冒險者中評價也很不錯,在卡珊德拉她們改宗前貌似就有銷售額了。同行巨頭【迪安凱希特眷族】也尚未研發出來,【米赫眷族】佔據著所謂『最能滿足消費者需求』這一領域的市場份額。

可娜扎卻說,

「雖說不知道品質會如何,但那邊的『聖女大人』早就能制出來了吧,大概……。沒有去做是出於對我們的憐憫……,真是、火大。」

似乎是這樣。還對某位都市最高位的治療師露骨地表現出了敵意。

無論如何,娜扎一心一意地靠二重回復葯賺得的資金開發新產品,之前好像也差點就能制出她夢寐以求的萬能葯了。製造萬能葯似乎都被稱作『區分上位藥師和其他人的分界線』,【米赫眷族】以說在這個意義上逐漸被冒險者之都認可了吧。就像是派閥沒落前、昔日的全盛期那般。

「話說,莉莉露卡她們今天是在館裡嗎?」

「嗯,今天是迷宮探索的休息日……我有好好確認過的,完美ー」

卡珊德拉戰戰兢兢地扮演售貨員,和冒險者交換回復葯和金錢,達芙妮和娜扎則一邊交談,一邊向通往西南區畫的捷徑走去。

目的地是【赫斯緹婭眷族】的根據地『灶火之館』。

這是卡珊德拉和達芙妮也居住過的原【阿波羅眷族】的根據地。慘敗給芙蕾雅她們後,被下令流放到都市外的男神阿波羅留下了《會館就交給自己以前在天界求婚過的心愛女神,赫斯緹婭》這一神意。芙蕾雅和公會也認可了。卡珊德拉記不太清前主神(阿波羅)是什麼時候說過這話的了,但因為《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並沒多想。不該去多想。『魅惑的鎖鏈』正在內心深處嘩啦作響。

嗅到了商機氣息的娜扎和冒險者做著生意,同時閑庭信步地順道前進,一行人向著【赫斯緹婭眷族】的根據地出發。

這時,

「貝爾,你也受夠了吧?【赫斯緹婭眷族】才不是你的同伴。」

「拉斯克說得對。我也理解你很想去相信被詛咒植入的記憶……可這隻會傷害到你。芙蕾雅大人也很擔心呢。」

(啊……)

她們發現了一群集都市中的畏懼於一身、身穿白銀色制服的人。

是【芙蕾雅眷族】的強韌勇士們。容貌端正的男女人類、一臉不爽的半小人族——以及現在也痛苦地垂頭喪氣的貝爾・克朗尼其人。

比起恐懼強韌勇士,卡珊德拉先是被那頭白髮嚇了一跳。

『預言之兔』正如預言詩中,看起來無比寒冷、疲憊不堪。明明毫髮無傷,還被同伴們那般親切地手搭在肩上噓寒問暖。

(是、是【白兔迅足】先生他們……他們在做什麼?雖然有聽見提到【赫斯緹婭眷族】……)

他依然在抵抗『箱庭』定義的『虛假歷史』,拚命地想要肯定自己的記憶。

試著和女神(赫斯緹婭)的眷族交談,可小人族少女她們卻嚇了一跳,一臉恐懼地看向這邊,然後逃掉了。如同面對陌生人,面對不能扯上關係的可怕冒險者。

因此被強韌勇士安慰,勸說他趕緊放棄,停止這種自殘行為。

這就是事情的始末,不過現在的卡珊德拉她們不可能知曉這些。

不如說娜扎她們也和某個【赫斯緹婭眷族】一樣大驚失色,結果慌不擇路地把車斗藏到了衚衕的拐角。

「【石火(Flint)】和【斧之祝杯(Aleguld)】、【軍鎖(Heluwhill)】……再加上【白兔迅足】,全員Lv4的超不妙集團……」

【譯註:這兩個稱號原文是斧の祝杯(エールギュルド)和軍鎖(ヘルウィル),從原文看不出對應關係,個人能力有限沒找到確切典故。】

「為什麼【芙蕾雅眷族】在這種地方?」

看到怎麼都敵不過的第二級冒險者們,娜扎和達芙妮一副唯恐出什麼錯被糾纏上的樣子,如同等待狼群通過的小動物一般藏了起來。

這一反應說明了【芙蕾雅眷族】在歐拉麗中會被如何對待,只有被達芙妮拉住胳膊的卡珊德拉不同。

她偷偷從拐角探出頭來,窺視著白髮少年。

(我果然不了解【白兔迅足】先生……要、要去、搭話嗎?『預言』說得那麼令人~心潮澎湃,他看起來也很痛苦的樣子,要是我能幫上什麼忙的話……)

對『他人的視線』毫無反應——以為又是普通人在害怕『【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痛苦到連反應的餘裕都沒有——少年的側臉無比陰沉,緊盯著偷看的卡珊德拉則突然臉頰通紅。

(再、再說,這種『預言』還是第一次出現,會不會是我的、命、命、『命中注定的伴侶』什麼的,大概這種感覺……!難道是會相信我的『預知夢(夢)』,類似於獨一無二的理解者(搭檔)般的存在……!!)

雖然只不過是看多了戀愛小說而產生的妄想,但大體正確。

(而且仔細一看他可愛到不像冒險者,雖然不太明白但感覺或許會一起吃『究極地下城三明治・珍珠豪華版』還互相投喂,也不知為何有種他會好好聽我說話的預感……!)

就在她鼓足勇氣去向貝爾・克朗尼搭話,正要自轉角現身之時。

「呼誒?」

咚地一聲,輕微的聲音和衝擊,自卡珊德拉的腿部響起。

回過神來時,卡珊德拉的雙膝已經跪在了石階上。

膝蓋內側被誰踢了一腳,在從拐角處跑出來之前,就被人踹倒跪下了,在理解到這點後,卡珊德拉的臉就被『殺氣騰騰的影子』覆蓋。

「——你這混蛋,剛才是想幹什麼?」

那是一位半小人族。

是在身穿白銀制服的【芙蕾雅眷族】中,也被允許穿著黑銀隊長服的強韌勇士。

在明白他是和貝爾・克朗尼等人同行的第二級冒險者,【石火】凡的瞬間,卡珊德拉臉上一下子失去血色。

「知道我們是【芙蕾雅眷族】,所以想來找碴嗎?」

「誒、啊、誒……!? 」

「你是帶著什麼目的,想去接觸那隻蠢兔子嗎?」

凡馬上就注意到了偷窺這裡的可疑人物(卡珊德拉)。

而且還以達芙妮她們都注意不到的靠近,前來『碾碎』嘗試和少年接觸的異物。

讓比自己還要高的卡珊德拉跪在地上,凡繞到正面扯住她的前襟,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神中浮現出了殺意。不用說在眼前承受殺意的卡珊德拉,就連僵硬不動的達芙妮和娜扎都被嚇得臉色發青的『警告』。

強韌勇士更加用力地揪住她的前襟,把臉湊到她眼睛鼻子跟前,如此宣告。

「敢對那傢伙幹什麼多餘的事——就殺了你。」

凡在少年絕對看不到的位置,用少年聽不到的低沉音量恐嚇少女,僅僅是這樣,卡珊德拉的意識都快飛走了。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臉色大變的達芙妮和娜扎比渾身顫抖的卡珊德拉動作還要快。她們驚慌失措地從凡手中搶回少女,迅速改變裝滿商品的車斗的方向,急忙沿著來時的路折返。

「你幹什麼啊,蠢珊德拉!!」

「不能被【芙蕾雅眷族】盯上可是一般(歐拉麗)常識……!!」

「呼誒誒誒……!? 為什麼、為什麼!? 我還、什麼都沒做呢~~~~~~~~~~~~~~~~~~~~~~~~~~~~!? 」

把不幸少女扛在右肩的達芙妮和拉著推車的娜扎咻!地,以凌駕於迷宮裡逃跑的冒險者們的速度穿過街道。不知道為什麼惹得對方如此生氣的卡珊德拉還只能渾身顫抖地發出哭喊。

『預言者』的接觸被【芙蕾雅眷族】連異常事態前兆都不放過的嚴密防守阻擋,以失敗告終。在這個可怕經歷之後,卡珊德拉再想靠近少年身邊也不敢了。

「凡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一群盯上你的女流氓。肯定是之前對你下詛咒的人。」

「誒……誒誒誒誒!? 」

「拉斯克、蕾米莉亞,向『一位侍從』報告。說有必須排除的『異端者』。」

少女們離開後,少年和凡等人進行了這樣的對話。

沒有理會大吃一驚的貝爾,凡等人用他聽不懂的暗號——『一位侍從』是眾神之女(赫倫),『異端者』是表示異常事態的暗號——交談,採取措施維持『箱庭』的同時,從這一天起進一步加強了『少年(貝爾)的警備』。

——日後,再次被施加『魅惑』處理的悲劇預言者,因為更為強烈『預知夢』的『預言』而備受折磨一事,就不必多說了。

「【白兔迅足】嗎?真是出現了一個超級新人啊。還有,僅僅過了半年就被他追上了等級,該說自己很沒面子嗎,還是太超乎常理都目瞪口呆了呢……」

詢問男性團員(人類)關於『某位少年』的事。

「偏偏是【芙蕾雅眷族】的……不,反過來說,【芙蕾雅眷族】以外的地方出現那般前所未聞的『英雄候補』,那才令人吃驚……總之,我對此很有危機感。作為敵對派閥的幹部候補,這一意義上。本來周圍就有人說我們這些『中堅層』落後於那群強韌勇士。」

向女性團員(貓人)提出同樣的問題。

「別跟我提這個名字。和那隻狗屎貓一樣讓我火大。……啊啊?理由?要你管!!」

還問了派閥幹部(狼人)。

「……不清楚。雖然不清楚,卻總感覺很痛苦、很寂寞————啊嘞、芬恩?你在這裡做什麼——?誒?問題的回答?啥玩意?」

也反覆詢問了另一位派閥幹部(亞馬遜),避免產生『疑念』的同時,加深了確信。

(——有什麼地方不一致,有種強烈的『違和感』。)

在根據地的辦公室。

除自己以外空無一人的室內,坐在辦公桌前椅子上的芬恩在心裡嘀咕。

(最開始都沒注意到。和勞爾他們一樣,我也以為自己在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常的延長,沒注意到這個『違和感』。)

芬恩自身正被一無所知的『魅惑』咒縛囚禁在箱庭的規則之中,他卻注意到了『違和感』的原因。

完全是靠自己的『拇指』。

(拇指……還在隱隱作痛。彷彿在對這個日常敲響警鐘。)

芬恩擁有強力的『直覺』。

既是預感到自身即將面臨的危險和異變的『警鐘』,也可以說是『第六感』。芬恩數次活用這一『預感』的優勢,在地下城探索等方面大顯身手。

這份『直覺』現在卻不斷作痛。

並非對於未來,而是對於現在。

彷彿在宣告這個日常正是『非日常』。

(拇指的疼痛很微弱、安靜,卻又毫無間斷到無法忽視的地步……按以往經驗,這種情況是已經身陷危險、或者處於異變之中。我最開始只感到困惑……但現在明白了,這個『非日常』的確存在許多不確定要素。)

即便『直覺』發揮作用,芬恩也沒法預見具體的未來和事態,他最初還在思考該去警戒什麼……但意外很快找到了『違和感』的一角。

那就是這間辦公室里『資料』的位置。

不去留意絕對注意不到的書本與文件的位置,和芬恩的記憶存在若干偏差——準確來說是有動過的痕迹。主要對象是『歐拉麗內部的勢力圖以及勢力變化』『自己派閥和其他派閥的對比數據』,以及芬恩自己的『比日記更為事務性的記錄本』。

對比數據』,以及芬恩自己的『比日記更為事務性的記錄本』。

試著確認內容,馬上就發現了。

有『篡改資料』的痕迹。

如同反映某個小人族的正確性一般,改寫得很乾凈,或者一整頁都被漂亮地撕了下來,可在芬恩眼中,所有地方都無比『扭曲』。

芬恩在這時,就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沒有急於得出結論,保險起見還向周圍的人確認了一下。

除了自己以外,會來這間辦公室翻找資料的只有里維莉亞和加雷斯,以及主神洛基。懷疑有入侵者也沒用吧。真有的話,芬恩在拇指疼痛前就能察覺到。所以他抓住加雷斯問了一下,

「所以說,老夫都說了自己沒去調查過東西。你到底要確認多少次?」

卻得到了這番回答,也就是這麼一回事。

芬恩不記得那些只能認定是『自己篡改過』的資料,甚至也不記得自己為了這件事『問過加雷斯他們好幾次』。

可以下結論了。

產生『違和感』的是芬恩自己。

或者是無法令自己記住、認識這些的世界本身。

(施加在我身上的是精神攻擊之類的嗎,或者是……哎呀,思考這些也很危險(不行)嗎。到了這個階段,感覺像是被拇指玩弄了呢。)

聰慧而又直覺敏銳的芬恩之所以現在能持續『走鋼絲』,還是多虧了『直覺』。

一旦他的思考過於深入——試圖觸犯『箱庭』的規則——疼痛就會更為劇烈。

簡直像在警告『不能再往前了』。

芬恩依靠這一感覺,將自己調整為抱有『違和感』卻沒有升華到『疑念』的狀態,同時成功確立了實際感受到這個『日常』其實是『非日常』的自己。

(可是,這也太嚴峻了。竟然強求我劃分自己的思考。雖然不清楚這種說法是否合適,但我並沒有像眾神那樣能分割自己思考的技術。『一旦思考過頭就結束了』……對勇者(我)效果拔群啊。都要在不同尋常的意義上,因為用腦過度發燒了。)

然而,對於現狀的恐懼卻愈發強烈。

芬恩的臉頰少見地流下一縷汗水。

雖說能依靠『直覺』的指引持續『走鋼絲』,但也已經有『好幾個芬恩』從鋼絲滑落,墮入漆黑地獄犧牲了。這點從和加雷斯的對話中也能看出。拇指帶來的『直覺』也在因不斷重複的『循環』咬牙切齒——雖然這話說來奇怪——警告(疼痛)變得更為劇烈。

(從疼痛的強弱來看,這個『非日常』恐怕並不會直接威脅到我和【眷族】。我們是被捲入了『巨大力量的洪流』之中……連我自己都覺得實在太過抽象,忍不住嘆氣,但還是停留在這種認識程度為好。)

在思維受限的情況下,芬恩謹慎地反覆推測。

這正是如同一盞燈都不拿,就在迷宮的黑暗中摸索、徘徊、探索般,荒唐魯莽的方法。幸運的是,名為『直覺』的指南針就在自己手邊。

然後,重複了無數次不合常情的試錯後,芬恩察覺到了一個指針——『違和感』的中心。

(【赫斯緹婭眷族】……以及【白兔迅足】……貝爾・克朗尼)

只要描摹篡改的資料內容,以及從記憶中被挖去具體存在的『空白』的輪廓,就能清楚看出到底在試圖隱瞞什麼。

回到這間辦公室前,試著向團員(勞爾)們四處打聽【白兔迅足】也是出於這個理由。芬恩同時還留下了『保險』。就是說,

「我現在正在做一個有點怪的思考實驗。要是我再問同樣的問題,就告訴我這是第幾次。」

也這麼吩咐過團員(勞爾)們了。

即便現在的芬恩被抹去,下一個『循環』的自己也能迅速逼近事態,就是為此做出的布局。

這個方法本身是聽了加雷斯的回答就可以推導出來的對策,但試圖以極少的情報反抗『箱庭』規則的芬恩仍然是無可挑剔的傑出人物。至少在頭腦這點上,優秀到連被譽為【白妖魔杖(Hildslief)】的白妖精都採取最大警戒的程度。

芬恩和『某位暖男神明』一樣。

作為非神之身卻試圖找出真相,在眾多眷族之中也是最能被稱作『威脅』的人物。證據就是,除了沒被『魅惑』的『當事人們』以外,芬恩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了這個『非日常』的存在。

甚至早於把『起死回生的紙片』託付給了爐之女神、墮入『魅惑』的暖男神明察覺到自己『循環』的實情。

然而——。

「咋啦,芬~恩?好不容易收拾完了堆積成山的大事件,怎麼又〜一臉嚴肅的呀?」

「洛基……」

主神洛基打開辦公室的門扉,走了進來。

面對一如既往神出鬼沒的隨性主神,芬恩抬起頭,假裝成日常的一幕。

「不是,我在思考【眷族】的未來呢。我們的確如你所言,克服了大規模的戰鬥,可奧塔他們也一樣……。渴望獨佔名聲的勇者(我)必須要先制定好計畫,研究該如何和依舊強大的【芙蕾雅眷族】競爭呢。」

「你還是那麼貪婪呀~。不都和里維莉亞她們一起親密地【升級】了嗎,稍微擺出洋洋得意的表情也沒事啊。」

洛基雙手抱在腦後,走到芬恩的正前方。

她背過身去,「喲」了一聲,也和平常一樣舉止不端,一屁股坐在了辦公桌上。

「嗯ー,可是——」

接著,她只把側臉轉向芬恩,『眼眸』俯視著他。

「——你好像、『有所隱瞞』呢。」

一瞬間失去溫度的聲音。

芬恩雙手托腮擋住嘴部,嘴角不被察覺地微微扭曲。

「你似乎在向勞爾他們四處打聽那個少年……【白兔迅足】的事嘞,為啥?」

沒有任何拉扯,單刀直入直突核心的神明,令芬恩的心臟跳動了一下。

(現在的洛基是『刺客』——)

微微睜開的硃紅色眼眸里,似乎看到了不同於平常的『魅惑(什麼)之光』,但芬恩並沒有深究。他判斷糾結於弄清束縛自己的規則會非常危險,而且現在無論如何,都必須要躲過這個女神的追問。

在眷族中也擁有聰明頭腦的芬恩,都確信比『爾虞我詐』絕對敵不過的超越存在的追究。

(並不是關注於我個人、或者說『特定的存在』。既然團員(勞爾)們也和我一樣被捲入了『違和感』之中,也就是說……是互相監視。周圍的人一旦察覺到了有人抱有『違和感』,或者舉止可疑,就會立刻進行調查……)

只要滿足條件,自己也會脫離原有的意識,變成『奴隸』,芬恩如此設想。

在此基礎上,他變得很想把棋子扔到現在的棋局上,直接投降。

(可連神明(洛基)都受到這個『違和感』的影響……。從這個『非日常』的扭曲程度來看,我也並非沒預想到這點——可真的很想直接放棄啊。)

在這無法嘆氣的情況下,現在也被神明俯視的芬恩一邊和想仰天長嘆的衝動作鬥爭,一邊高速思考起來。半是無視了『直覺』的痛楚,哪怕現在的自己被抹去也在所不惜——同時也陷入了就算被抹去也無可奈何的半放棄境界——尋找突破現狀的策略。

——『違和感』的震源中心確定是『貝爾・克朗尼』。

——這個『非日常』中,刺探他的存在就是警戒對象。

——等當成嫌犯的話會怎麼樣?最終被消除記憶?還是完全排除?

——或是被通報給製造出『違和感』的『根源』本身,被施加適當的處置?

收集根據目前條件可以推測出的信息,摸索著對策。

在探索黑暗迷宮時,突然被丟進最深處的房間,被迫與神明(最終BOSS)強制戰鬥。絕贊品味著這種心情的芬恩,在脫離了體感近乎永遠的思考時間後,決定了應該採取的戰術。

「——真沒辦法。果然被神明看穿了嗎。」

「……」

那就是全力『肯定』神明(最終BOSS)的懷疑。

但同時,還巧妙地使用『真實之劍』。

「那我就老實交代了,我正在研究對付神明芙蕾雅發現的【白兔迅足】……貝爾・克朗尼的『對策』。」

「……為什麼?」

「喂喂,你要問這個嗎?他不一直都是我煩惱的根源嗎,那位世界最速兔。」

洛基依然投以冰冷的眼神,芬恩帶著『就是這樣』的不起勁態度,微微聳肩。

在下界,和眾神接觸有一個大前提。

那就是『眾神可以看穿下界居民的謊言』這一事實。

這是無論眷族們提升到多高的等級,都無法顛覆的規定。

不過,有一個可以對抗這點的策略。

連『神力』都不能使用的諸神,即便能看穿是否說謊,也不清楚謊言的內容。下界居民們可以用『沉默』這一手段,隱藏自己想要隱瞞的謊言內容。

在這一大前提下,芬恩不會犯『沉默』進入全滅路線的愚蠢錯誤。

以僅次於眾神的厚臉皮,堂堂正正承認自己『有所隱瞞』,主動遞出絕非『謊言』的『事實』。

「這話只能對洛基說,我對【白兔迅足】是又羨慕、又嫉妒呢。作為有著一族復興的野心的『勇者』。」

這是事實。

「為了向一族展示希望之光,我必須要名聲大振才行……可他卻以難以置信的速度登上了英雄的階梯,人氣也水漲船高。我也意識到了這點,在思考有沒有什麼辦法。」

這是事實。

「這話說來既不健全也不王道,我本不想說出口……我也考慮過妨礙他的方法。想過能否讓他的人氣原封不動地歸我所有、一類的。」

全都是基於事實的真話。

芬恩自知曉貝爾・克朗尼這一存在以來就格外留意他,逐漸意識到這點,羨慕、嫉妒和敵意也油然而生。

這是芬恩至今從未和任何人說過的秘密,也是他自己認為最為難堪的『陰暗面』——不過,更多的還是微笑和期待、懷念和憧憬,以及能否利用少年聚集的人氣共存的厚臉皮算盤還是更佔上風——。

「………………………………」

而沒有什麼比這個『事實』,更為刺痛人偶一般面無表情的神明了。

芬恩用真心不想和盤托出的強烈『陰暗面』這一要素,泰然自若卻又無意流露出來的小人族的羞恥,把不願令人知曉的『隱瞞之事』藏在了煙霧之中。

「渴望獨佔名聲的勇者(我),必須要制定計畫才行……剛才也說過了吧?」

最後再收回以保險起見埋下的伏線,擺在了神明眼前。

你才是,事到如今到底怎麼了?

比任何人都更為理解勇者(芬恩)的神明(洛基)的話,不用說也能察覺到的吧?

反倒是芬恩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彷彿在訴說這些。

連內心冷汗直流的想法都封印起來拋在一旁,甚至有些厚顏無恥。

「…………………………………………………………………………………………………………………………………………………………………………………………………………………………………………………………………………………………這樣啊。」

最終,對芬恩而言接近無限的審判瞬間,在神明漫長的沉默後來臨了。

被放過了。

過關了。

雖然只是瞬間的策略,卻騙過了神明的眼睛。

對芬恩而言的『最強刺客』,以自己一生一世的『真實的陰暗面』作為交換,硃紅色眼眸里的銀光消失不見,解除了排除陣勢。

芬恩全心全力地扼殺了一下子衝擊身心的安心感,再次聳了聳肩。

「這種事情還請只在我們兩人獨處時探查哦?勞爾他們就不用說了,就連里維莉亞和加雷斯,我也不想讓她們知道。」

「唔嘻嘻~。只有咱知道芬恩的秘密,超有~優越感~。總感覺、咱像是成了芬恩的女人一樣~」

「哦呀,我親愛的主神是想自取滅亡嗎?緹歐涅意義上的。」

「喂,別說啦!這個超絕可怕詞句(Power word)!! 咱真的一瞬間汗毛直豎!!」

「所以建議你不要做出這種粗心大意的發言。我也不知道剛才的話會從哪兒進到緹歐涅的耳朵呢。」

和完全變得『一如往常』的洛基,像日常生活的延長般互相開玩笑。

被她捉弄的話,就好好反擊回去。

這是如同在薄冰上行走般,纖細日常生活的再現。

「沒想到囂張的勇者碳也有這麼可愛的地方呢~。不過呀,芬恩。你才沒輸給芙蕾雅家那個不明所以的狂戰兔嘞。身為你的第一應援者(粉絲),咱可以保證。可別自卑呀—」

「要回應神明的期待也很辛苦呢……這種台詞,我之前好像也在哪說過。總之,我會盡全力證明你說的並沒有錯。」

就是這個氣勢~,最後留下這麼一句。

洛基就揮揮手,離開了辦公室。

芬恩在她出去後,也依然保持同樣的姿勢凝視房門,等了近五分鐘。

畢竟是洛基,很輕易就能想像到她說著「啊,對啦對啦〜」之類的話,咔嚓一聲開門,輕快返回的光景。芬恩・迪姆那直到最後,都是貫徹不敗的勇者。

然後,就在立鐘的長針告訴自己『已經沒事了』之時,他終於如癱倒般全身脫力。

「哈~~~~~…………在『深層』遭遇異常事態都要好得多啊。」

芬恩靠著椅背發出聲響,身體一點點下移,現在也隨時都會從椅子上滑落在地,他保持著實在不能讓團員們看到的姿勢,吐露出對於『最強刺客』的感想。

無論是這句話的分量,還是侵襲全身的疲倦感,都無疑是對『神明』這一強大存在的畏懼。

同時,他也這樣想。

若是平常的洛基——沒被『制約』束縛的完美狀態下的小丑的話——在這場爾虞我詐中,自己恐怕會被輕易壓制。

自己恐怕會被輕易壓制。

並不是說剛才那種狀態的洛基有多『溫和』,而是實在太過『器械性』了。就算芬恩一生一世的賭注如此完美,但平常的洛基恐怕連細微的微妙之處都能看穿,而且也不會放鬆追究。芬恩有著這般直覺。

「雖說我也在絕贊走鋼絲,但想必其他人和眾神也有『枷鎖』在身呢……」

既然自己也被允許擁有『違和感』,那能不能利用這不完美的『扭曲』來打開突破口呢。

芬恩本來想這麼思考,但很快就中斷了。

和神明的心理戰令他前所未有地疲憊。

一秒都不想再去動用眼看隨時都會發熱的腦袋了。

以提不起勁的架勢起身,拿起設置的魔石製品,開始親手泡起了紅茶。

說實話,他很想叫別人來幫忙泡茶,但已經不想再去警戒其他『敵人』或『刺客』了。他就像個飽經風霜的侍從,嘆著氣準備紅茶。

放了好幾塊平常絕對不會加這麼多的方糖。還展現出了極度疲勞、毫無防備的姿態,如果勞爾他們在場肯定會嚇一大跳吧。

「感覺現在這個歐拉麗里,最辛苦的就是我了……」

最接近危險的也是芬恩・迪姆那。

呼……,他喘了口氣,大致確定地喃喃自語。

不過,是除了『當事人』之外,也該添加這麼一句注釋吧。在無法深入思考【白兔迅足】的情況之下,他也這麼認為。

「……『拇指的疼痛』是我唯一的優勢。既然【勇猛勇心(技能)】沒有發動,其他眷族可以說根本就沒有對抗手段。」

芬恩擁有的技能【勇猛勇心(Noble brave)】,效果為對精神污染的高抵抗力。

既然它完全沒起效,也就是說這並非正經的精神攻擊——更進一步說,就不是眷族能抵禦的外來力量。吸收了大量糖分、恢複了一些狀態的芬恩靠著椅背,重新開始思考。

感受到『拇指的疼痛』略微、卻又確實地愈發強烈。

這究竟是由於認識不知不覺被扭曲而敲響的警鐘呢。還是警戒失去未來不可或缺的『白色英雄候補(碎片)』的預言呢。即便看不出具體內容,沒法用語言表達,芬恩也和悲劇預言者一樣,不得不產生不好的預感。

「雖然也能以報一箭之仇的形式對抗神明……但打不開突破口呢。憑我,幾乎不可能對這個非日常採取什麼對策……」

因為現在的自己何時會被抹去而提心弔膽,在黑暗的迷宮中徘徊了很長時間的芬恩,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哪怕能比『某位暖男神明』更早注意到『箱庭』的存在,芬恩・迪姆那也並沒有『某位暖男神明』那樣的妙計。並非自發行動,而是被動地引發自己行動的契機,也就是『來自外部的方針』。

哪怕意識到了扭曲的『箱庭』的存在,在被『箱庭』吞噬的時點就無路可走了。就算可以擁有『違和感』,可一想到『疑念』、『製造出箱庭的罪魁禍首』和『解決對策』,就會忘掉一切從頭再來。若是沒有不受『箱庭』影響的『外部的存在』,就無法打開這個乍一看並不完美、卻毫無縫隙的『箱庭』的蓋子。

俘虜(芬恩)被關在了自己無論怎樣都無能為力的牢房之中。

而只有從外面幫忙的救援人員能打開這牢房的門鎖。

『某位暖男神明』存在著這樣的人物,可芬恩並沒有。

「說到底,我這個非神明之身,連打破這個『非日常』的手段都毫無頭緒……」

芬恩並不知道『消滅魔王的炎劍(劍)』——『爐灶』的位置,甚至都掌握不到『爐灶』的存在。

死路一條了,芬恩再三低語,帶著失望、灰心和達觀之情,仰望天花板。

——實際上,強韌勇士們最為警戒的,除了某位處女神和豐饒酒館、異端兒(Xenos)這些特定存在之外,肯定就是擁有超常『直覺』的芬恩了。

但正如芬恩得出的結論,他無計可施。

身為主神美之化身也如此告知,正因為知道這點,眷族們才幾乎放任【勇者(Braver)】不管。可以說,被『直覺』這一不確定要素左右的芬恩,正是最容易因為『魅惑』的咒縛走入死胡同的對象。

所以【芙蕾雅眷族】最該警戒的,在【洛基眷族】中就是『白兔』的憧憬對象【劍姬】,以及,

(要說我還擁有的起死回生的一招,那就是前去『遠征』的里維莉亞她們……)

帶領眾多女性團員潛入地下迷宮的【九魔姬(Nine hell)】。

『女神祭』以來,以蕾菲婭為首,艾莉希雅和艾爾菲、還有很多第二級以上的其他妖精們也都一同前去。芬恩幾乎可以確信這個『非日常』的魔手並沒有波及到她們,且【芙蕾雅眷族】也在顧慮著躲過了『魅惑』的她們會何時歸還。

芬恩很想期待里維莉亞她們會成為打開牢房之鎖的救援人員,

(里維莉亞她們會成為關鍵嗎……不,說到底能趕上嗎?)

在『拇指的疼痛』宣告的『終結』到來之前。

芬恩單手放在嘴邊,沉浸于思考之中……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不如說,除了順其自然,別無選擇了。

最終的答案就是如此。只能等待里維莉亞她們回來、或者大局發生變動的自己,已經沒有了任何掙扎的餘地,所以再怎麼精細調查都沒用。既然存在被抹消的危險性(風險),就不該勉強自己去取得什麼無用的成果。

所以芬恩,在這種情況下叫來了團員。

「團長,我來了……請問有什麼事嗎?」

男性團員勞爾獨自走進辦公室。

芬恩一臉若無其事、笑容可掬地,把羽毛筆寫過的羊皮紙遞給了他。

「勞爾,準備一下這上面寫著的東西。」

「哈啊,準備這張便條上的東……什、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要、要準備這個數量的『武器』嗎!? 」

「沒錯。為了無論何時都能立刻取出武器『出擊』。還有,【眷族】團旗拜託也多準備些。」

「……是、是要開戰了嗎?」

人類青年戰戰兢兢地詢問,芬恩則不由笑出聲來。

戰爭。搞不好所言極妙呢。

自己已經走投無路。【洛基眷族】被徹底封住。自己等人連成為『當事人』都不被允許,無論怎樣都徹底『被排除在外』。

所以,至少讓自己來個惡作劇『掙扎』一下吧。

(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好事,倘若一切水落石出之際……就讓我來做個了斷吧。)

無法打破現狀。

但是當狀況有變之時,能打出的『策略』還是存在的。

芬恩發誓要報復把自己等人關進牢籠的『箱庭』之主。對於踐踏了大家尊嚴的存在,燃起了無聲的瞋恚之炎。必須要讓對方明白自己做出了何等千人所指的行為。

如果洛基恢複了正常,也一定會說『揍得她滿地找牙』,表示贊同吧。

芬恩絕對不會原諒這般扭曲眾人意志、毫無品性的行徑。

「該說雖不中亦不遠矣、嗎?我正在秘密策劃預演『遠征』。也有可能就這麼直接對未抵達領域進行威力偵察。」

「原、原來如此……?」

「我不想太過刺激緹歐涅她們,還請儘可能在小範圍秘密進行。此事只能交給口風緊而又處事圓滑的人。……我相信你哦,勞爾?」

「遵、遵命!」

芬恩閉上一隻眼面帶笑容,勞爾則一臉光榮地端正姿勢。

目送他離開時一下子變得興緻高昂的背影,臉上浮現出帶有一絲歉意的苦笑。

無論再怎麼被扭曲,人格的部分也不會改變。

即便一旦滿足條件就會成為『敵人』,但勞爾這無論怎樣都相信自己的品質,令芬恩僅在這時露出了微笑。雖說微乎其微,但的確有種被救贖的感覺。

(要說其他我能做到的事——)

就在他準備接著掙扎,實施更進一步的惡作劇時。

勞爾剛剛出去的那扇大門,被人敲響。

「!」

自己的行動被發現了嗎。

還是不知不覺觸犯了規則嗎。

無處可逃的辦公室里,依然坐在椅子上的芬恩擺好架勢,緊張地凝視緩緩打開的門扉。

「.……是晴天。」

艾絲站在城牆之上。

環繞都市的巨大城牆。其西北方向。

自朝陽從東邊山脈露出臉後,又過了一段時間。若是往常的自己早已鑽進地下城的時段,無所事事的艾絲只是獨自站在那裡,眺望都市外的廣闊風景和湛藍天空。

「……明明是晴天……卻感覺陰天……?」

連自己都覺得不明所以的呢喃。

艾絲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說出這番話。只是每當停止眺望城牆外,回頭眺望迷宮都市(歐拉麗)的街景時,這種想法不知為何變得更加強烈。明明一如既往,眼下的街景卻看起來不過是模仿得很像的假貨。不善言辭又不擅長整理話語的艾絲,沒法用語言表達出這只是個製作精巧的『箱庭』。

「赫斯緹婭大人……為什麼、會說……那些話。」

和在炸薯球君店打工的女神赫斯緹婭進行奇妙的對話後——被拜託不要和【白兔迅足】見面以來——又過了好幾天。

艾絲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從現在所在的都市西北,看向都市西南的方向。

那裡建有某個派閥的根據地。

是被眾多人畏懼的強韌勇士們,互相殘殺的鬥爭原野。

以第一級冒險者的視力,或許也能看到圍牆內廣闊的原野。

但是,艾絲不再凝神細看。

畢竟和赫斯緹婭約好了,耳邊似乎也聽到了嘩啦嘩啦的『鎖鏈』之聲。不能看,不能找人,她心想。

彷彿聽到了誰痛苦的吶喊,不知為何,胸口一陣刺痛。

「……」

艾絲什麼也沒做,一直自城牆眺望風景。

不管什麼時候,一直都。

回過神來,太陽早已越過中天,夕陽西斜,暮色降臨。

突然注意到照亮視野的茜紅之色時,艾絲大吃一驚。無論是對時間的流逝,還是對一直站在這裡的自己。感覺最近幾天,這樣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獃獃地站立不動的艾絲勉強踏上歸途。

晚飯前不回去的話,【眷族】的夥伴會擔心的。即便艾絲是第一級冒險者。為何要一直在此停留——還是說是在等待著『誰』——內心尚未完全理解這些。

嘩啦嘩啦。

無意識的深淵裡響起束縛之聲。

噗喲噗喲。

不同於這種無意識的束縛,她清晰地幻聽到了有什麼跳躍的聲音。

前者是『鎖鏈』的聲音。

後者是『兔子』的腳步聲。

認識不到束縛自己的『鎖鏈』之聲的艾絲,只能幻聽到『兔子』蹦蹦跳跳的腳步聲。『清晰地幻聽』這個說法乍一看似乎很矛盾,卻也只能這麼形容了。

昏暗的內心陰暗處,白兔一蹦一蹦地跳躍,從艾絲面前穿過。

艾絲動彈不得,但內心住著的『另一位幼女(艾絲)』卻發出聲音,追趕那毛茸茸的圓尾巴。

『不好,遲到了!』

『喂,等等!你要去哪?』

一隻和一人在漆黑的花園裡前進。

白兔在黑暗之中,也宛如燈火的輪廓。

沒有看丟白色篝火的『另一位幼女(艾絲)』天真無邪地追在後面。

佇立不動的艾絲,不知怎的,對這光景感到無比羨慕。

距離發現自己在聽到這道『腳步聲』後,也超越了心象世界,在迷宮都市(歐拉麗)四處徘徊,還差一點時間。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噗喲噗喲、噗喲噗喲。

少女的內心深處,今天也響起了決不會交織的『兩道聲音』。

「早上好。」

第二天早上。

艾絲搖搖晃晃地向著聽到『腳步聲』的方向走去。

「嗚噢,華倫某某君!? 」

開在北大街岔路上的炸薯球君小攤。

似乎沒什麼精神的赫斯緹婭,「嗯啊?」地抬起頭看到艾絲,就立刻身子大幅後仰。為什麼會是這樣反應呢,艾絲感到很不可思議,微微歪了歪頭。

「為、為什麼在這裡?」

「來買、炸薯球君的……?」

「這、這樣啊……倒也、確實……」

艾絲歪著頭回答,赫斯緹婭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接受了。

艾絲依然覺得不可思議,女神則清了清嗓子矇混過去。

「啊—……你要點什麼?」

「…………炸薯球君小豆奶油味,兩份。」

噗喲噗喲、噗喲噗喲。

漆黑的內心深處,能聽到自遠處響起聲音,她正抱膝蹲在翠綠色的草叢前。

和『另一位幼女(艾絲)』一起調查草叢裡留下的『兔子』腳印的艾絲,隔了一會才說出了自己的點單。

至於為什麼點兩份,艾絲也不太清楚。

從現在肚子的狀況來看,吃一個應該就足夠飽了。

赫斯緹婭說著「你是真愛吃炸薯球君啊……」,一臉愕然。

「……唔……」

準備新鮮炸好的炸薯球君的女神,一瞬間似乎想有所行動。

正如同將神血賜予認定為眷族之人時一樣。

但眼眸的轉動僅僅一瞬間,窺探了周圍的赫斯緹婭馬上就放棄了。

她沒做多餘的事,正要一臉黯然地把炸薯球君遞給艾絲。

「你被、監視了嗎?」

「誒?」

「被人、監視了嗎?」

「嗚、嗚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

聽到艾絲單刀直入的詢問,赫斯緹婭再度身子後仰,擺出奇怪的姿勢。

「為、為什麼知道!? 」

「因為我最近、也被監視了?」

「——!? 你、你知道嗎!? 不你是第一級冒險者所以知道才是應該的……!那、那你為什麼、還能露出和平時一樣的表情!? 」

「因為我是洛基的【眷族】……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有盯上都市最大派閥(我們)的人……」

「果然好危險啊,你們【眷族】……!和現在的狀況無關,無論怎樣都會被當成眼中釘啊!」

沐浴著赫斯緹婭吐槽般的喊聲,艾絲的思考跑向了岔路。

在【伊斯塔眷族】尚健在時,『男人殺手(Androctonus)』芙里尼・賈米爾還在時,甚至還會連日盯著艾絲不放。從不再對此感到『害怕』來看,艾絲也徹底變成歐拉麗的冒險者了。

(但現在看著我的監視……有種奇怪的感覺。)

沒有要加害自己的跡象。感受不到危險。

感覺似乎真的只是在監視艾絲的動向,再向什麼人報告

視線有兩道,監視者恐怕是第二級冒險者——分析到這裡的艾絲突然停下了動作。

從赫斯緹婭手上接過炸薯球君,交易八〇法利斯的瞬間,『兔子的腳步聲』似乎高昂了起來。

艾絲不知為何,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赫斯緹婭大人您……」

「嗯?怎麼了?」

「赫斯緹婭大人您……以前、也在這裡、怒吼過嗎?」

「怒吼? 對你、嗎?不光是在這裡,只要看到你和『那孩子』一起就肯定會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沒什——————么!!沒什麼、什麼都沒有啊—!! 我可從來都沒有生過你一丁點兒的ー氣!」

赫斯緹婭對艾絲的疑問露出了可疑表情,又突然開始騷動起來。

簡直像是在對監視自己的什麼人,辯解說『我沒打算幹什麼奇怪的事〜!』一般,大喊大叫。附近路過的居民紛紛投來了不耐煩的視線,只有艾絲的注意力放到了別的地方。

——我剛才到底想確認什麼呢?

沒人回答自己內心的聲音。

艾絲的身旁空無一人,只有吵吵嚷嚷的赫斯緹婭在眼前胡鬧。

被女神怒罵,拚命求饒的『那孩子』,不在任何地方。

噗喲噗喲、噗喲噗喲。

唯有兔子的腳步聲現在仍在迴響——。

「劍、【劍姬】!? 」

「是【劍姬】! 為什麼在這麼淺的樓層!」

每當和下級冒險者擦身而過,都會嚇到他們,艾絲就這樣在地下城『上層』前進。

在前往赫斯緹婭的攤位之前,她就已經穿上了地下城的裝備。有些痛苦地吃完兩個炸薯球君後,就這樣一路走來。

噗喲噗喲、噗喲噗喲,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最初是第10層。

瀰漫的白霧深處,別說兔子了,都看不到任何人。

接下來是第5層。

明明不可能出現『彌諾陶諾斯』,卻還是試著尋找猛牛的身影。

最後也是第5層,不過是其他地方。

現在看不到怪物的大房間。眼前的風景平淡無奇,與其他地帶相差無幾,艾絲的腿卻像是被緊緊縫住般動彈不得。

噗喲噗喲!噗喲噗喲!

或許只是心理作用,心中響起的兔子的腳步聲也似乎也在強烈迴響。

艾絲戰戰兢兢地踏入其中,仔細觀察四周後,下定決心坐在了大房間中央。是屈膝坐下。

也就是『虛空膝枕』。

她一言不發,眼神卻前所未有的認真。

如同等待獵物落入陷阱的狩獵者。

在空無一人的大廳中央孤零零地正座的謎之第一級冒險者,讓周圍路過的同行們大為混亂。

「那啥啊。」「在幹什麼?」「那個氛圍……是在狩獵嗎?」「不只是在正座吧。」

「那是天然嗎。」「是天然。」「有天然在。」「劍姬果然是天然……」

甚至令人們紛紛說出這番感想。連怪物都不知所措到不敢靠近的氛圍(等級)。

不知為何,總覺得這麼做兔子先生就會不知從哪裡無意冒出來,這樣認為的艾絲在持續了很長時間的『虛空膝枕』後,變得很是沮喪。本以為腦海里會靈光一閃,可別說命中目標了,甚至都沒有審核掠過的觸感。她也並非沒感覺到監視自己的謎之勢力那驚訝至極、無所適從的氣息——實際上只是看到這太過天然的存在的奇行,煩惱該不該再施加『魅惑』處理罷了——。

艾絲垂頭喪氣地起身,無精打采地踏上歸途。

沒有邂逅到任何人、任何事物。同時這樣心想。

(噗喲噗喲、噗喲噗喲……)

在內心深處,低語著這不可思議地撩撥耳根、卻又絕非令人不快的音色。

艾絲不像芬恩那般聰明。當然,也不具有超常的『拇指的疼痛』。

既不像卡珊德拉那樣能看到『預知夢』,也不能像眾神那般敏銳地逼近『違和感』。除了是位強大的劍士之外,只不過是一位有點天然的冒險者。

只是一位擁有獨特世界的少女。

所以不會像勇者那般走鋼絲,也不會和悲劇預言者一樣被預知夢折磨,而是不觸犯『箱庭』的規則,蹣跚地穿過雷區。既沒有抱有『違和感』,甚至都不認為自己所抱有的感情是『違和感』,只是自己也追逐著『另一位幼女(艾絲)』所追蹤的『白兔』的幻影罷了。但不知為何,總感覺這樣才是對的。

(噗喲噗喲、噗喲噗喲……除此之外,也有『什麼』在迴響……)

然後,她又把手伸向另一個『音源』。

回過神來時,艾絲已經回到了根據地。

和某個興高采烈的青年(勞爾)擦身而過,沿著走廊筆直前進,輕輕敲響了那扇門。

沒有回應,但有屏住呼吸的氣息。艾絲知道他在裡面,打開了門。就連小時候將其作為逃避里維莉亞教育的避難所時,也從未被他罵過,所以覺得沒有問題。

走進辦公室,芬恩就在裡面。

他捉摸不出想法的眼睛緊盯著艾絲。說不定正在窺視著自己。艾絲感到很不可思議,開口詢問。

「芬恩……有『鑰匙』嗎?」

「……『鑰匙』?」

「嗯……想借用一下……」

面對如同要零花錢的小孩子般,身體微動、眼睛微抬的艾絲,芬恩劍拔弩張的態度瞬間煙消雲散。

自己的擔心和警戒是杞人憂天了。露出像是在這樣說的苦笑。

艾絲對此一臉茫然,芬恩兩手托腮,小小的腦袋搭在交疊的雙手之上,溫柔地問道。

「你是需要什麼『鑰匙』,艾絲?」

會不會挨罵呢,艾絲這樣心想,開口說道。

「人造迷宮(Knossos)的、『寶玉(鑰匙)』……」

由於種種複雜緣由,【洛基眷族】持有曾經捉住過異端兒的『人造迷宮』的『鑰匙』。

艾絲借的正是這把『鑰匙』——『代達羅斯之眼』。

使用『鑰匙』,進入人造迷宮,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打開最硬金屬(奧力哈鋼)的大門,再緊緊關上時,厚重的門後傳來驚慌失措的氣息。是監視艾絲的【芙蕾雅眷族】團員。無意中阻斷了監視者追蹤的天然少女對此毫無自覺,僅僅歪了歪頭。

艾絲仍在前進。追隨自己聽得到的『兔子』的腳步聲。自己好像想要弄清什麼事情。在這前方,似乎就有另一個『音源』的答案,她如此感覺。

一層、兩層、三層、四層……她沿著殘留戰鬥爪痕的迷宮向下。

從『代達羅斯街』的入口前來打擾的艾絲,在在意的地方停下腳步,又順路走過了好幾條昏暗的道路和樓梯。過去以這個迷宮為據點的狩獵者們和暗派閥(Evilus)殘黨早已不在此處,別說被抓的異端兒了,就連怪物也不見蹤影。所有的危險因子都已清除,唯有朦朧的黑暗和略微冰冷的寂靜蔓延開來。雖然不清楚為何芬恩會答應,但瞞著洛基她們和公會偷偷潛入的艾絲,稍微有點自己幹了壞事的感覺,她用帶來的便攜魔石燈照亮四周,四處尋找有沒有自己的『找尋之物』。

最終抵達了人造迷宮最深處的第十二層部分。

這是迷宮內部受損最為嚴重的地方,證明這裡曾經展開過激烈的死斗。艾絲感受到本應痊癒的傷口彷彿在陣陣幻痛,無意識地按住了上臂。

在她將魔石燈放在地上,慢慢環顧四周之時。

「【劍姬】。」

聲音自空無一物的虛空響起。

不久,黑衣魔術師解除了『透明化』,如從空氣滲出般現身。

「費爾斯先生……」

「你不驚訝呢。果然已經發現我在這裡了嗎?」

「嗯……感覺到、有誰在這兒……」

就算看不到身影,在進入自己五感的知覺範圍的那一刻,艾絲就察覺到了氣息,並沒有特別驚訝。黑衣魔術師費爾斯會在這裡也並不奇怪。在一切落下帷幕後,這個人造迷宮就交由公會保管。正確來說是成為了眼前這位魔術師的超大型『魔工房(Atelier)』,芬恩他們有告訴過自己。既然自己的『魔工房』有名為入侵者的客人來訪,魔術師當然會出來迎接吧。

「那麼,【劍姬】——你在這裡做什麼?」

艾絲正要為自己擅自潛入一事道歉,但在她開口前,費爾斯的氣氛驟變。來歷不明的黑衣人用更為無機質、感受不到溫度的零度的聲音,責問艾絲。

這是『魅惑』造成的隸屬化。察覺到不穩的動向——恐懼她要在人造迷宮採取什麼策略來危害『箱庭』引發異常事態——魔術師墮落成了維持『箱庭』安寧的傀儡。

一旦回答錯誤立刻就會被斷定為『敵人』,會被施加適當『處置』的危機狀況中,回看費爾的艾絲,臉色卻毫無變化。

「這裡有……嗎?」

「什麼?」

她完全沒搞清狀況,只想趕在挨罵前找出『那個東西』。

「小鍾(Chime)……不……會發出響亮、而又美麗聲音的、『鍾』。」

「……哈?」

「搞不好……是教堂那樣的、鐘樓?」

「…………………………哈?」

——劍姬(艾絲)小姐,地下迷宮(地下城)實在是沒有鐘樓啊。

彷彿能從黑衣裡面聽到這般心聲,費爾斯連自己的人物形象都置之腦後,變成了只會說「哈?」的壞掉的自鳴琴。

不得要領的超天然發言,令理論專長的魔術師連『魅惑』的咒縛都拋之腦後,啞然地呆立不動。背對過去東張西望的艾絲,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魔術師那愚蠢的樣子。毫無自覺『僅憑感覺的行動』——或者說不可思議之國的少女(艾絲)的言行——是一種不受魅惑傀儡管束的捷徑。

艾絲認為就在這裡。

因為『兔子』的腳步聲在此中斷了。

除了噗喲噗喲的響亮腳步聲以外,也能聽到清澈的『鍾』聲。

(我一直都有聽到————你的聲音(鐘聲)。)

那是祝福之音。

那是起始的報曉之鐘。

那是奪回之歌。

光芒從被黑暗海洋吞沒的地平線彼方出現光芒,就像是宣告沒有永恆黑暗的黎明,這是給予艾絲內心『純白光輝』的——重要的聲音。

(我之前在這裡戰鬥,差點輸掉,差點被吞噬,卻還是贏了。可我覺得不止如此。我似乎、在這裡……聽到了、你的聲音(鐘聲)。)

無法擺脫『魅惑』的咒縛。篡改十分完美。人們的記憶和歷史正如女神的期望,篡改得毫無破綻。

即便如此,艾絲心中的『另一位幼女(艾絲)』——『靈魂』也在尋求那道『鍾』聲。

把抓到的白兔放到頭頂,雙手也直直舉過頭頂,仰視著白兔,噗喲噗喲、蹦蹦跳跳地嬉鬧。

所以艾絲也不再環顧四周,而是抬頭仰望。

看到了黑暗。也有一個大洞。而且從大洞深處……能聽得見。

「有聽到嗎?」

「哈?」

「鐘聲。」

「……沒、沒有。我聽不見哦,劍姬。實在不知道你在說什……」

「可是,我聽得見。」

沒有理會困惑不已的費爾斯,艾絲如同被引導一般,目不轉睛地凝視頭頂。

「鐘聲……不,是『大鐘樓(Grand bell)』的聲音。」

艾絲沒有注意到『箱庭』的真面目。

也不抱有『違和感』。

甚至都不懷疑『其實是非日常的日常』。

儘管如此,她仍然尋求著。

尋求拯救了自己的『寶物』。

尋求守護了自己的『大鐘樓』的音色。

即便沒有記憶,即便想不起來,即便已然扭曲,也依然渴求那道白色的光輝。

這份尋求本身並非危害到『箱庭』。也不會破壞『箱庭』。僅僅是和尋求邂逅重要之物的少年一樣,天真無邪、潔白無暇,卻又無可替代的思緒。

所以艾絲,最終抵達了。

在天翻地覆的世界裡,抵達了被悄悄隱藏在地下迷宮裡的『真實的碎片』。

「——【白風啊(Tempest)】——」

為了伸手夠到『鍾』聲,為了緊抱白兔,為了對拯救了自己的光芒回以笑容,『魔法的話語』已不知不覺脫口而出。

「嗚嗚!? 」

足以把呆立在一旁的費爾斯吹飛的氣流就此產生。

可這並不是猛烈的風暴。

並不是破壞、覆蓋一切的黑色暴風。

而是帶有『潔白』之色的,清澈透明之風。

艾絲閉上眼,感受著包裹自己身體的風,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不同以往的『風』……並不是我知道的魔法(風靈疾走)……可卻如此溫暖。)

已經聽不到『兔子』的腳步聲了。他所說的『遲到』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艾絲趕上了。

即便她本人無法自覺,也沒有意識到,某人的憧憬終於還是抵達了奪回某人的『大鐘樓』的源頭。

「……我不清楚這是想要做什麼,你剛才到底想幹什麼也完全一頭霧水……」

和風一起抱緊胸口的艾絲解除魔法後,滑稽地跌坐在地、啞然地仰望這一切的費爾斯開口說道。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白風的顏色……比起你平常魔法的顏色,我更喜歡這個哦,劍姬」

和『魅惑』的咒縛毫無關係,魔術師發自內心地稱讚道。

面對肯定在黑衣內側露出笑容的費爾斯,艾絲的臉上也泛起淡淡的喜悅之色。

胸口被溫暖包裹,如高嶺盛開的花朵般——綻放了笑容。

「我也是。」

費爾斯並沒有責備艾絲那別無他意的行動,但還是好好提醒她今後造訪人造迷宮時要規規矩矩地事先聯繫,就放過了她。

艾絲無精打采地道完歉,本打算沿著來時的路回去,卻回想起了在最硬金屬門前手忙腳亂的『神秘監視者』,因為「搞不好又會被罵……」這一略微孩子氣的幼稚理由放棄了原路返回,經過地下城而非『代達羅斯街』返程,回到了【洛基眷族】的根據地。【劍姬】行蹤不明!某個美神派閥(眷族)因此一片嘩然,但無論走到哪裡都毫無自覺的艾絲無從知曉這些。

回歸了往日生活的艾絲,第二天久違地和緹歐娜她們外出,卻難以處理心中稍微不同以往的思緒。

(白、白、白…………白風…………鐘聲…………果然、潔白…………)

自從叫出那道『白風』後,就會反覆把沒有意義的單詞連起來思考。

感覺自己像是要觸碰到什麼。似乎想要伸手夠到某位重要之人。可在抵達的瞬間,艾絲就忘掉了一切。

所以說,如今的艾絲正處在『絕妙的位置』。

站在『前所未有的分界線』之上。

以缺乏感情的表情,在內心深處煩惱,觸手可及何人何物卻又無法真正抵達的思緒矛盾交織,正要向著都市西北的城牆——。

「唔————艾絲小姐!!!」

聽到了呼喊我(艾絲)名字的少年(誰)的聲音,那個少年(某人)出現在了視野里。

奏響了一拍高昂的心跳。

噗喲噗喲,噗喲噗喲——距離抓到白兔的迅足,還差一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