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20

第四章 騎士殘光

「英雄」消失了。

三大冒險者委託中的最後一項,「黑龍」討伐失敗。

至今令我火大、畏懼,視為目標的英雄們徹底戰敗,被黑色終末吞噬。

難以置信。無法接受。

我彷佛與陷入絕望的世界同調般,腦中化成一片空白,被打擊給壓垮。

若是連那些光輝都無法匹敵,或是連那群霸王都無法戰勝,到底又有誰能對抗末日?這世上不再存在如他們那般耀眼的光芒,尋遍各處也找不到如他們那般的窮極霸道。就因為我不斷敗給他們,持續接受他們的鍛煉與引導,所以能夠如此肯定。

下界已經沒救了。

不發一語,陷入沉思的眾神也從表情中透露出這個想法。

可是──

「接下來就是我們的時代了。」

囂張的小人族勇者如此說道。

「我還沒有見證過世上的一切,所以不需要末日的到來。」

刁蠻公主(精靈王族)如此宣告。

「一想到下次的浴血奮戰就令老子熱血沸騰。」

比起任何人都更具同胞氣概的矮人放聲大笑。

「吸收你們所點燈火的,是我們。」

比任何人都更常在「泥濘」打滾的野豬人誇下海口。

「放馬過來吧,菜鳥們。」

曾是當代最強,如今卻落魄到只剩一條手臂的豪傑如此放話。

在敗給黑龍之後,他決定燃燒僅存不多的壽命,為了將一切託付給「下一代雛鳥們」而接受挑戰。

「為了我們,為了下個時代,把你的性命交出來吧,豪傑(瑪基西姆)。」

自己也一樣滿口鮮血地放聲咆哮,將手中的劍指向前方,與昔日的英雄們道別。

「英雄」消失了。

即便如此,仍有新的「英雄」誕生,發出哭啼。

這就是英雄神話。

每當一名英雄倒下,就會有新的英雄崛起。

意志綿延不絕,燈火流轉不息,將會永遠繼傳承下去。

雷霆於遙遠的天上發出轟鳴,告訴後人,這就是自「古代」持續踏上旅途的英雄們所開拓的航道。

既然如此,接下來就輪到我們了。

胸懷諸多英雄以鮮血寫下的教訓去對抗終結。

就算「英雄」消失了,「英雄們的神話」仍會續存。

只要有人繼承,只要教誨仍在。

只要有後人願意追逐前人披荊斬棘的背影,就依然日久彌新。

「我要成為『教師』。」

當曾經的「海上要塞」蛻變成「校舍」之後──

在主神的引導之下,不再當個死小鬼的我決定好未來的出路。

「我要儘可能讓更多人繼承他們的絕技,繼承英雄們的光輝……記住那道『殘光』。」

武人與魔女曾經施放過的斬光。

加上在昔日那場海戰當時深深烙印於眼底的光輝,我把那招絕技稱為「殘光」。

「我只願為女神而戰。」

我趁兩人獨處時,對除了挑戰英雄們之外的時候總是與我針鋒相對的野豬人說完自己的想法後,擁有土紅色眼眸的他口拙地如此回答。

「教育就交給里昂你了。」

「──哈哈,你這個任性的傢伙。」

受武人影響最深的男子同樣是一名求道者。

對於只懂得順應霸道橫衝直撞的野豬而言,這樣的結果也算剛好。

於是我們相視而笑,立下日後再戰的誓言。

「那個死小鬼居然要當老師耶~」

「巴德爾神的開導實在令人欽佩。」

「只能說真不愧是光之神嗎?與我們家的主神相比簡直天差地遠。」

從全世界招攬迷宮都市所需的大量人才──肩負這個「百年計畫」使命的「校舍」出航當天,小人族等人罕見地前來送行。

忍不住吐槽「明天會下劍雨吧」,彼此笑鬧後,約定要繼續在各自所處的戰場中繼續奮鬥。

接著游遍下界,招收了許多學生。

我在鍛煉之餘仍繼續學習,對於身為指導者一事從不妥協。

另外,我們不會把使命強加於孩子們身上,而是尊重他們的選擇,唯有志願者才會引導至迷宮都市,從而誕生出許多前途無量的冒險者們,甚至讓擁有出色資質的魔導士加入勇者們的麾下。話雖如此,直到現在還是沒有找到能習得「殘光」的人。

難道想再栽培出那般逆天的英雄們只是個天方夜譚嗎?

除了仰賴自己的雙手之外,沒有其他方法能挑戰終結了嗎?

正當繼承的意志因過於擔憂而即將氣餒之際──

世界找到了「你」。

找到了以就連男神(宙斯)與女神(赫拉)麾下眷族都難以企及的驚人速度,沿著「英雄」之路飛奔向前的「你」。

自從「英雄」消失之後,「我」終於在神話的盡頭見到了「你」。

『喔喔──────────!!在吊足所有人的胃口之後,終於開始轉播啦啊啊啊啊!』

就在歡呼熱烈到即將傳遍天際時──

播報員(伊卜里)以更加洪亮的聲音一講完話,歐拉麗跟學區的所有人都抬頭望去。

飄在半空中的巨型「神鏡」終於啟動。

畫面中出現一名騎士,以及與之對峙的少年。

「「「來啦啊啊────────────────────!!」」」

「不出我所料!果然是【白兔腳】與【騎士之最】!」

「既然是最終決戰,如果出現其他人的話,我可是會翻桌喔!」

「話說那個臭小鬼怎麼會穿著『學區』的制服啊……?」

「混賬東西!這種事怎樣都行!反正就只是角色扮演啦!來,這可是男神(叔叔)的酒!干啦干啦!」

「雖然聽不太懂,但既然是角色扮演就沒辦法啦!」

「喂,比起這個,那裡是……」

「嗯,他們所處的地點……不就是『最北端』嗎?」

「難不成那就是傳聞中的『龍谷』嗎!? 太猛了吧,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即使戰鬥根本還沒開始,圓形競技場內已是熱鬧非凡。

在看清貝爾與里昂的側臉後,有人笑著發出聲援,有人對於服裝跟地點感到困惑或難以置信,總之觀眾們的反應天差地遠。

「亞絲菲的座標計終於開始運作,這下就能毫無懸念地透過『神鏡』進行轉播了。」

「若是距離太遠就需要稍微提高我們的『神力』輸出!但只要掌握座標之後,就可以讓輸出維持在最低限度!畢竟我們現在還不想隨意刺激『峽谷』里的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謝你的解說,迦尼薩,但這些內容不需要讓孩子們知道,而且你真的很吵,能麻煩你控制一下音量嗎?」

「我乃吐舌害羞的迦尼薩!!」

荷米斯與迦尼薩在解說席上演一場簡短的相聲。

溫文儒雅的男神因象神的大嗓門而將食指塞入一邊的耳朵里,然後揚起嘴角。

他從座位上起身,一隻腳踩在桌子上,抓起魔石製品(麥克風)扯開嗓門大喊道:

『讓各位觀眾久等了!接下來就是最後的第五場比賽!諸神大會所挑選的戰場一如各位所見,位於大陸盡頭!【龍谷】附近!!』

再次聽見這個名稱之後,觀眾席變得鴉雀無聲。

不過男神彷佛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個情況,繼續說道:

『如此一來,無論第一級冒險者再怎麼大打出手都沒問題──────!至今礙於可能會對周圍造成危害而受制於規則的驚人力量,現在就能盡情發揮!來,就讓我們一起見證吧!那麼,第五場比賽自然就是沒有任何限制的終極對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理解神意的瞬間,圓形競技場內再度一片嘩然。

觀眾的音量直逼「派系大戰」當時,蔓延至整座都市。

「貝爾大人是最後一名參戰選手!? 莉莉可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喔!」

「老實說,四處都找不到他的那時起,在下就隱約猜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貝爾大人不要緊吧……!? 」

「赫斯緹雅女神拜託我準備的武器,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在觀眾席中間位置處坐成一排的莉莉、命、春姬以及韋爾夫分別表達出心中的錯愕、達觀、擔憂以及猜測。

接著韋爾夫補上一句「不過嘛~」,並露出笑容望向莉莉等人。

「雖說我對都市競技慶典(歐拉麗競技大賽)的結果不感興趣,但既然參戰選手就是我們的團長,我們就來幫他加油吧。」

對於這個提議,莉莉等人先是看向彼此,然後一齊點頭同意。

接著他們以不輸周圍喧囂的音量,對著「神鏡」放聲大喊。

「貝爾大人────!!晚點您得接受莉莉的說教!所以請趕快取得勝利回來喔~!」

「請務必保持冷靜!您的對手看起來毫無破綻!」

「請、請加油喔~!貝爾大人~!」

「你可別打輸啦,貝爾!」

在熱情的歡呼聲中,【赫斯緹雅眷族】紛紛加入聲援。

當民眾、冒險者以及眾神們為了避免看漏而凝神注視著「神鏡」時,伊卜里先是舔了一下嘴唇,接著開始履行播報員的職責。

『就連我們也沒有提前收到任何相關資訊的這場都市競技慶典(歐拉麗競技大賽)最終戰!對戰組合果然是……!不出所料是……!!學區最強教師里昂.瓦登堡,以及歐拉麗第一風雲人物貝爾.克朗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刻,沒有憂慮世界未來的聲音。

此刻,沒有害怕末日到來的悲觀。

「英雄之都」渴望看見冒險的景色,對著遙遠的北方大陸發出喝采。

「戰鬥……?里昂老師要與拉比同學……要與貝爾前輩在這裡戰鬥!? 」

完全進不了狀況的妮娜困惑地開口提問,清亮的嗓音回蕩在我們之間。

正與里昂老師對峙的我也抱持相同感受。

為什麼我們非得戰鬥不可?有做這種事情的必要性嗎?

我抱著這樣的疑惑和焦慮,可是內心深處卻又感到釋然。

──下次我想和你一起去冒險,貝爾。

──讓我見識你的器量。

里昂老師至今的發言都有隱約透露出訊息,一字一句之間都包含著期許。

他想了解我,想確認我的實力。

里昂老師肯定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吧。

就算只是片刻也好,希望能暫時擱下名為「教師」的神聖職務,單純成為一名「騎士」。

如果這一刻就是現在的話──

「確實一如你的想像,敝人也有自己的立場。但只要處於現在這種狀況,學生與眾神們都會對敝人拔劍戰鬥的舉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

「敝人再說一次,貝爾,來『單挑』吧。」

總覺得耳朵深處又再度傳來並非真實存在的歡呼聲。

我體悟到這場戰鬥已無可避免。

(而且……內心深處也存在著另一個想與里昂老師較量的冒險者(我)。)

我一直覺得里昂老師非常強悍。

能感受到他和奧它先生一樣,沒有任何破綻。

即便我也已躋身第一級冒險者的行列,卻發覺他處在我目前無法企及的境界。

經由這趟野外調查之旅,我更加肯定自己的感受並沒有出錯。

正因為如此,身為冒險者的自己在我耳邊呢喃──我想挑戰看看。

想挑戰艾絲小姐曾說過的,比她更厲害的這個人。

「我沒辦法逃避這場戰鬥,對吧?」

「沒錯。」

「我沒辦法拒絕這場戰鬥,對吧?」

「沒錯。」

「那麼……我可以挑戰你嗎?」

「當然。」

經過簡短的交談,我們很快就將表露於嘴角的細微笑意隱藏起來。

不需要再為這份冒險之心(想法)增添任何理由。

我想追上憧憬、我想保護龍少女(薇妮)、我想戰勝勁敵(阿斯泰里奧斯)。

這些我所追求的願望,全都直接連繫到「我想變強」的這個念頭。

既然如此,此時此刻,我不得不再次說出自己的願望。

那就是──我想變強,變強到能與眼前的「騎士」並肩而行。

我拔出〖女神之刃〗。

里昂老師靜靜地擺好戰鬥架勢。

我先向位於視野角落倒吸一口氣的妮娜輕聲致歉,然後和那頭獅子以雄性的眼神相互對視。

下個瞬間──我用力蹬向地面。

「喝!!」

劍與匕首正面衝突。

初次交鋒是我居於劣勢。

老師一如他所告知的那樣,是個矮人,其臂力令匕首連同我的身體都為之一顫。

我不由得睜大眼睛,瞬間就嚇出一身冷汗。我已感受到彼此在實力上的差距。

但我打從一開始早就知道這件事,這是為接下來的戰鬥所進行的鋪墊。

要不然我哪會光明正大地與Lv.7正面對砍!

我承受不住雙手揮動的大長劍所產生的威力,宛如被打飛出去,又像是移形換位似地往斜上角飛去,來到里昂老師的上方。

滯空的我行動受限,可謂無處可逃。

儘管身處在沒有地方可踩踏的處刑台上,我卻不慌不忙地伸出一隻手。

「【火焰閃電】!」

化身成高速射擊炎雷的炮台。

我沒有顧慮精神力到時還會剩下多少,使出十連發。

面對蘊含龐大魔力的緋色雷雨,里昂老師的神情沒有出現一絲動搖。

緊接著傳來「壯烈的斬擊音」。

光是這樣,他就把所有炎雷斬得四分五裂。

「……!」

「讓對手誤以為你想從正面展開突擊,結果卻轉而從死角降下魔法之雨,非常出色的奇襲。是誰傳授給你的?」

「是曾用相同戰術把我烤焦,生性冷酷無情且擁有女性般絕美容顏的精靈師父……!」

「赫定啊,怪不得。」

我趁著現場掀起大量粉塵隱去身形的期間落地。

在重新拉開距離後,我猶如化身成野獸般儘可能壓低重心,絲毫不敢大意地擺好架勢,里昂老師則是慢慢轉過身來,對我露出笑容。

匕首的一擊加上一整套的魔法攻擊──

我從如此短暫的攻防中立刻明白雙方實力落差懸殊,但我依舊回以微笑。

當然我只是在虛張聲勢,能感受到冷汗正沿著臉頰流下來。

我對這感覺非常熟悉。

老師果然是Lv.7,跟奧它先生一樣,對我而言望塵莫及。

但就算既蠻橫又無理的峭壁阻擋在前,我仍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一旦臉上失去笑容,我就只能窩囊地當個膽小鬼了。

我拋下佇立於一旁的妮娜,再度與里昂老師激烈交鋒。

「那『魔法』是怎麼回事!? 根本是開掛吧!」

「學區」學生代表兼監督生的雅里紗對著「神鏡」發出驚呼。

透過「神鏡」播映出來的戰場布滿刀光劍影,以及接連破空而降的炎雷。

本該在里昂壓倒性的劍術之下迅速結束的這場戰鬥,不斷因為无須詠唱的「速攻魔法」而延長下去。

看著貝爾充分利用足以令所有魔導士抓狂的頂級優勢──「無詠唱」進行戰鬥,雅里紗與其他學生們理所當然義憤填膺。

「但終究還是里昂老師比較厲害!」

「因為里昂老師是我們眼中最棒的老師!」

「加油~~~~!里昂老師────!!」

「學區」競技場內不斷傳出有別於圓形競技場里的聲援。

學生們之所以發出包含尖叫聲在內的喝采,自然是源自於他們對首席教師里昂.瓦登堡的信賴,沒有一人認為「學區」的最強戰力會吞下敗仗。

這是一場毫無特殊規則的「單挑」。

既然沒有束縛騎士的枷鎖,就代表里昂必勝無疑。

學區相關人士對都市競技慶典(歐拉麗競技大賽)的勝利堅信不移。

「雖然貝爾.克朗尼是非法入侵者,不過他還真難纏,明明是Lv.5卻挺有一套。」

「居然能與里昂老師對戰這麼久……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果然並非浪得虛名!雖然他還是非法入侵者啦!」

另一方面,起初把貝爾視為眼中釘的學生們,在看見他堅持不懈的奮戰之後漸漸改觀,因為學生們都很清楚,想要與里昂對峙「超過三秒鐘」是何等困難。

看著為了對抗僅憑劍術應戰的里昂而毫無保留地運用「劍與魔法」拚命奮戰的貝爾,儘管真的很不甘願,但眾人終歸還是稍微認同了他的實力。

「嗯~~嗯~~……」

「你怎麼了?米莎,明明你老是在發獃,現在怎麼會發出這麼煩惱的聲音?」

「也許是穿著制服的緣故……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那道身影耶~……具體而言是某次妮娜跟人一起來買炸薯球時似乎有看過……」

(伊格林……快想辦法……矇混過去。)

(少強人所難了!是要我怎麼矇混過去啦!)

「交給我吧!吶,米莎!雖說貝爾.克朗尼和我們『第三小隊』成員之一的拉比看起來有些相似,但他們並非同一人──」

「哇啊啊啊啊啊!快給我閉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小隊」的伊格林聽見一旁女學生們(米莎等人)的對話,立刻嚇出一身冷汗;當克里斯以近乎不打自招的方式轉移話題時,伊格林氣得破口大罵,這才勉強矇混過去。

由於矮人突然怪叫,因此隨即被女學生們冷眼相待,偏偏最先催促要幫貝爾隱瞞身分的黑精靈蕾琪卻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讓伊格林氣得臉頰不禁微微抽搐。

「……吼~可惡,我該幫誰加油才好啊……!」

伊格林煩躁地用雙手抓亂頭髮後,再度把視線移向「神鏡」。

在那裡交戰的兩人分別是自己發自內心尊敬的里昂,以及於日前暴露真實身分的貝爾(拉比)。

在這座競技場內,唯獨伊格林他們十分猶豫要替哪一方聲援。

「不對!我應該要為里昂老師加油才對!除了里昂老師還能有誰!可是……!」

神情淡然的蕾琪靜不下來,多次調整臉上的口罩;克里斯也罕見地露出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左顧右盼;而伊格林脫口說出的煩惱完全就是「第三小隊」共通的心聲。

此時──

「妮娜!? 」

從旁傳來「第三小隊」另一名成員的名字。

學生們紛紛發出驚呼。

伊格林等人也猛然望向「神鏡」,錯愕地瞪大雙眼。

「為什麼她要幫貝爾.克朗尼施加『魔法』!? 」

「學區」內的第一模範生竟然為歐拉麗的冒險者施展治癒之光。

「對不起……!對不起,里昂老師!」

當我遍體鱗傷到幾乎快跪倒在地時,耳邊傳來妮娜的道歉。

至於她為什麼道歉,包覆我身體的「溫暖白光」已為我解答了。

儘管妮娜被莉莉與琉小姐抓去進行魔鬼特訓的時間並不長,不過她運用成功鍛鍊出來的「為移動中的對象施法治療」這項技巧幫我恢複體力,令我大吃一驚。

「不過……我還是覺得貝爾前輩太可憐了!」

而我臉上的吃驚,很快就被尷尬的神色所取代。

就在我被一位比自己年輕的女孩同情而百感交集之際,毫髮無傷的里昂老師暫時放下手中的大長劍。

那雙與妮娜對視的棕色眼眸之中毫無指責的意思。

「我知道你們正在單挑,但是……!」

「無妨。真要說來,敝人正是為此才拜託你同行的,妮娜。」

「!」

「很抱歉敝人以高高在上的態度這麼說,但你就是敝人替貝爾安排的幫手。因為要是不這麼做的話,讓Lv.5與Lv.7單挑本身就是一件極其蠻橫無理的要求。」

里昂老師滿意地朝手持長杖的妮娜點了個頭,同時還附上一張笑容。

那反應就像是身為一名老師的他親眼目睹學生並非宛如人偶般只會聽令行事,而是憑著自身的意志做出選擇,對此感到喜聞樂見。

「只不過,這麼做會令你感到十分屈辱,貝爾。」

「……老師言重了。雖然講這種話還滿遜的,但我已經很習慣接受他人的幫助了。」

「這樣呀,那你接下來就與妮娜聯手,儘管放馬過來吧。」

「──是!」

本該耗盡體力的我,隨即取回如破竹之勢般的氣力,發動攻擊。

多虧有老師幫忙除去妮娜的罪惡感,這時狀似也做好覺悟的她,原地張開雙腿與肩同寬,專心地駕馭魔力和詠唱。

「【搖曳聖輪,白之吐息,百花歌頌,清凈山丘】──【魔源神跡】!」

為了避免對我的行動造成妨礙,她接連對準我的移動路徑,定點施放「回復魔法」。

儘管我的體力依舊匱乏,但至少變得還能行動,接下來得設法多保留點施放【火焰閃電】所需的精神力──在我如此心想之際,減少的精神力竟然得到補充了。

我吃驚地回頭望去,只見妮娜滿頭大汗,卻還是對我擠出一抹笑容。

「妮娜的回復魔法能夠把自身的精神力分給對方。」

與我火光四射刀劍交鋒的里昂老師,在錯身而過之際開口為我解惑。

我對妮娜的獻身感到心頭一震。

同時也切身體認到她的多才多藝。

她真是個優秀的治療師兼寶貴的輔助術士。

若她能與最強「妖術師」春姬小姐分工合作,勢必可以為【赫斯緹雅眷族】提供許多幫助,一定能組成很棒的團隊。

──因為我也渴望見到這樣的未來,所以從體內擠出更多力量。

只要能打贏都市競技慶典(歐拉麗競技大賽),妮娜就絕對能夠入團。

如今又多出一個非贏不可的理由,於是我激發出全身的力量,對里昂老師發起進攻。

「……!」

在妮娜的治療之下,我一直卯足全力使出打帶跑戰術。

假裝要從正面攻擊又改從側面,佯裝要從背後偷襲又躍至頭頂。

以彷佛能留下殘像的速度不斷在地面上衝刺。

每攻擊一次就拉開距離,來去自如地東奔西跑,透過來自四面八方的高速進攻設下包圍網。

面對穿插「魔法」的連續突襲,雖然並不明顯,但里昂老師第一次微微睜大眼睛。

「唔!? 」

我從斜後方發起的攻擊,被里昂老師輕鬆彈開。

這一下震得我從雙手到全身都開始發麻,在我向後落地的瞬間,身體立刻就被回復之光所籠罩。

原本一直凝視我的騎士彷佛想要中場休息似地解除戰鬥架勢。

不光如此,他還把大長劍收入背後的劍鞘里。

「貝爾,比起單打獨鬥,你在與人合作時的表現厲害許多。」

「……?」

「而且你英勇的表現會化成光芒散布出去,旁人似乎也會因為受到你的鼓舞而變得更強。這對迎戰『終末』來說是一項十分難能可貴的資質,我也認為這是個無價之寶。」

接著他像是捨棄從鎧甲上摘下的劍鞘般──將它用力一刺,立於地面。

「正因如此,容我激發出你體內的更多力量吧。」

當我正納悶里昂老師為何不使用武器時──

他靜靜地開始「詠唱」。

「【轟鳴吧,殘光。故乃勇猛的十二席】。」

里昂老師在一臉錯愕的我面前,於手中孕育出「光輝」。

「【圓桌光輝(Blaze of round)】。」

隨著一陣光彩奪目的強風,強大的魔力彙集於騎士的左手。

里昂老師發動「魔法」。

製造出一把外觀狀似「單手劍」的棕色光劍。

(附加魔法……?不對,是透過魔力製造出武器的「武裝魔法」……?)

雖然我的警戒程度大幅上升,可是內心的疑惑也越來越強烈。

里昂老師握在手中的「光之單手劍」確實蘊含強大的魔力。

可是我總覺得又與普遍那種期待「魔法」具有「必殺」效果的感覺相去甚遠。

攻擊範圍反而是原本所使用的大長劍比較遠,老實說是施展「魔法」前的狀態更令我感到棘手且更具壓迫感。雖然這麼比較可能不太恰當,不過我認為艾絲小姐的「風」更加強悍且駭人。

當然我也明白絕不能掉以輕心。

既然那是「魔法」,想必蘊含著某種效果,只不過──

──你在進攻時特別厲害。

我回想起與艾絲小姐於日前一起訓練時的事,於是果敢地採取主動進攻。

完全沒注意到位於視野外的妮娜其實已經嚇傻了。

「不行!貝爾前輩!里昂老師的那招魔法是──!!」

我大腳一抬,妮娜的制止聲立刻消失在高速奔跑所產生的風壓之中。

比大長劍更容易揮舞的單手劍化作一道光。

不過以易於揮舞而言是我的武器佔上風。我迅速拔出至今尚未動用的長匕首〖白幻〗揮向光劍的側面,令這道強力斬擊稍微偏離原來的攻擊方向。

因為是魔法武器的緣故,那把光劍非常輕!

它給人的重量感不及大長劍,因此一擊的威力並不強!

當我逃出攻擊範圍外時──也順勢把隱藏於劍戟撞擊聲和迴避聲之中的「蓄力」釋放出來。

耳邊傳來「鈴、鈴」的鐘聲。

蓄力時間為兩秒。

我把附加【英雄願望(技能)】的一擊轟向那把光之劍!

「喝啊啊啊!」

纏繞著白色光點的強烈斬擊。

僅僅蓄力兩秒卻蘊含逆天威力的〖女神之刃〗,在這瞬間終於首次突破里昂老師的防守。

清脆的碎裂聲。

「光之單手劍」宛如玻璃般被炸得四分五裂。

看見我展現出不輸Lv.7臂力的瞬間爆發力,里昂老師不慌不忙地宣告:

「表現得很好,那我們繼續吧。」

「咦?」

我還來不及為自己的表現感到欣喜。

碎裂的「單手劍碎片」化成光點,重新飛回里昂老師的手中。

然後在他的手上產生「第二把光劍」。

「咦!? 」

本該拉開的距離瞬間歸零。

里昂老師閃現至我面前。

速度遠在方才之上。

在我感到驚悚之前,一股無比強大的衝擊已然襲向我。

「唔嗚嗚~~~~!? 」

「你已成功突破『第一試劍(帕希爾)』,接下來是『第二試劍(賈貝爾)』。」

當我使勁下腰躲過斬擊的下一秒,隨即面臨無情的追擊。

我穿梭於高速斬擊之間,連忙進行應對。

先是重型武器的大長劍,接著是揮舞單劍的一刀流,然後是施展雙劍的二刀流!?

居然在如此短暫的戰鬥中一連切換三種戰鬥型態!真叫人難以置信!!

里昂老師對武學的精通令我不禁想起全能型冒險者命小姐。其中最令人驚駭的是,當他切換成二刀流之後,揮劍的力道與速度都絲毫沒有下降。老師徹底精通這三種戰鬥型態!

「喝啊啊啊啊啊啊!」

為了與落雨般的斬擊抗衡,我把速度的檔次提升至極限。

這才是貨真價實的二刀流──我一面掩飾自己為此瘋狂鼓動的心跳,拼了命地虛張聲勢應戰。如鏡像般產生由斬擊組成的風暴,踏著名為斗舞的舞步,恍若化身成陀螺似地不停旋轉。

(里昂老師的「魔法」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那不是尋常的「武裝魔法」!? 而是除了產生武器之外還有其他效果!? 不過里昂老師的「敏捷」確實上升了……!? )

我看不透里昂老師的「魔法」。

不禁令我感到既毛骨悚然又深不可測。

可是瞬息間的攻防逼得我無暇臆測或推論,光是想要熬過攻擊就已力不從心。

斬擊化成一道道的棕色光線。

〖女神之刃〗跟〖白幻〗發出呻吟。

在目睹里昂老師不費吹灰之力便展現出來的壓迫感輕鬆直逼渾身纏繞「風」的艾絲小姐後,我驚恐得忘記呼吸。

然後老師輕輕鬆鬆就把右手的光劍揮向我的懷中。敗北宣言即將在一瞬後到來。

我迅速讓劍尖朝下的〖女神之刃〗射出炎雷,抗拒就這樣吞下敗仗,不惜自殘。

「【火焰閃電】!」

地面應聲爆炸,引發的強風把我和里昂老師都吹飛出去。

我全身燒傷,耳膜也被震得暫時失去功能。

不過拜此所賜,本該被一劍劃破肚子的我現在只被削下了一層皮。

面對果然毫髮未損輕鬆落地的里昂老師,我為了爭取重整態勢的時間,拚命發射魔法。

「喝啊啊啊啊啊啊!」

這次是二十連發。而且我非常清楚攻擊會被全數躲開。

可是里昂老師卻刻意選擇正面迎擊。

他沒有進行閃躲,而是揮動「光之雙劍」全數攔下。

已成功重整態勢的我錯愕得瞪大雙眼,並追加更多炎雷。應該說我只能這麼做。

為的是與里昂老師「對答案」。

連續發射並被攔下的炎雷總共是七十七發。

「光之雙劍」終於迎來極限而化成碎片。

「『第二試劍(賈貝爾)』突破,『第三試劍(塔帕薩爾)』──解放。」

「……!!」

先前的景象再次重演。

飛散在半空中的光之碎片又被里昂老師吸收,這次變成了「光之戰斧」。

那是一把有如長柄斧的重型武器,同樣散發出棕色光芒。

我震驚得把眼睛睜到不能再大。

「貝爾前輩!里昂老師的魔法並非『武裝魔法』,而是『強化魔法』!第一至十一把的光之武器每次遭到破壞,提升的能力就會增加!」

「咦!? 」

因不出幾秒的攻防戰與激烈的打鬥聲而找不到時機將情報傳遞出去的妮娜如此大喊後,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在最初破壞「單手劍」時,總覺得里昂老師的速度好像變快了。

那果然並非我的錯覺,而是魔法帶來的效果!

所以里昂老師他……!

「會……越戰越強……?」

這不禁讓人聯想到童話書的內容。

無論身陷何等致命的危機,隨著每次翻頁,就會朝著勝利逐漸邁進的英雄譚。

宛如一位能夠克服任何逆境,絕不會輕易屈服的「騎士」!

「儘管很容易被人誤解,但敝人的【十二之劍(圓桌光輝)】是個非常沒有效率的魔法。若想發揮出全部的力量,就非得讓前面的十一把武器遭到破壞不可。」

「……!? 」

「從『第一試劍(帕希爾)』開始,依序針對『敏捷』、『靈巧』、『力量』、『耐久』、『技能』以及『魔法』等各項能力值進行強化。跟奧它能夠一口氣大幅提升所有能力值的『獸化』簡直就不能比。」

老師像是為求公平地透露了魔法的效用,但我聽完是冷汗直流。

里昂老師說得沒錯,這個魔法或許算是很沒效率也說不定。

可是相較於奧它先生的「獸化」,老師的這招恐怕无須承擔任何風險。

在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的情況下階段性地提升各項能力,光是這樣就充滿威脅了。

雖然接下來都只是我的臆測,但透過如此繁瑣的強化步驟,等到解放「第十二把武器」時所獲得的強化效果──恐怕會凌駕在奧它先生的「獸化」之上。

近乎確信的猜測於腦海深處如此細語。

其效果恐怕能與「等級升華」匹敵,而且特定能力值的提升量比【升級】更高也不足為奇。

在得知居然有這種單一眷屬根本不可能擁有的犯規技(力量)時,我的心臟劇烈跳動到快炸開了。

「每一把武器也各有特色,比如說這把『第三試劍(塔帕薩爾)』相形於『第一試劍(帕希爾)』和『第二試劍(賈貝爾)』是無法輕鬆揮動……可是每一擊都特別沉重。」

里昂老師一個扭腰,把「光之戰斧」扛在肩上。

明明是魔法製造出來的武器,我站在這裡也能感受到它的重量。

肌膚表面正微微發顫。

我下意識地開始在手中「蓄力」。

即便與里昂老師相隔十M(米度)以上的距離,心中的警鐘卻一直響個不停。

「你撐得過去嗎?貝爾。」

語畢,里昂老師把雙手握住的斧頭朝斜角方向往下一揮。

隨之產生一道「光之巨刃」。

「──────────」

這一幕我曾經在「派系大戰」之中目睹過。

化成白光逐漸逼近的絕望。

原本打算用來抵銷魔法的「蓄力」,如今被我當作緊急迴避的手段。

我往右側飛奔,同時朝著相反方向的左側發射炎雷,以極其窩囊的方式提升閃避速度。

下一秒,毀滅和爆炸聲隨之而來。

周圍一陣天搖地動。

「~~~~~~~~~~~~~~~~~~~~~~~~!? 」

我被衝擊波吹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視野被棕色的閃光徹底籠罩。

我拒絕擁抱大地好幾次,直到身體終於停止滾動時,我馬上站起身子往前望去,只見與我位於相反方向的妮娜已跌坐在地。

我立即就明白她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反應。

因為我們原先所在的高地有「一半」已消失無蹤了。

該處遭到徹底破壞,化成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是奧它先生的『魔法』……」

──還是沒辦法使得像里昂那樣出色。

奧它先生在被我和琉小姐他們圍攻的時候曾這樣喃喃自語,我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

理由就是出自於這道「斬光」。

相較於「絕對防禦」的奧它先生,里昂老師的專長是「絕對攻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出現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就是里昂.瓦登堡真正的實力,腦袋有問題的終極斬擊.【劈城斬】!!貝爾.克朗尼嚇得面無血色啦~~~~~~~~!因為我也一樣臉色刷白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卜里的吶喊蓋過了圓形競技場內傳來的尖叫。

原本對少年的聲援都變成對騎士的恐懼和顫慄,這個畫面簡直就是【猛者(王者)】在「派系大戰」時施展驚天一擊的翻版。

「【騎士之最】的斬擊曾被形容為『能夠斬斷城堡』……!而這就是他被譽為最強騎士的原因,也是最能象徵他的招式!」

打完前一場比賽的三名選手回到了圓形競技場,身為其中一名選手的亞絲菲在目睹這超乎想像的光景後不禁發出驚呼。

隨著「學區」環遊世界,代替歐拉麗多次解決下界危機而被譽為「現代英雄」的騎士立下許多豐功偉業,其中與終極「斬光」有關的軼聞基本上都沒有任何加油添醋。

比起亞絲菲,沒有如此清楚掌握外界資訊的琉跟阿伊莎都震驚得啞口無言。

「除了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之外,唯有里昂的斬擊有辦法從正面突破奧它的『絕對防禦』……」

「該死……那個崇尚騎士道的瘋子又變強了。」

冷靜分析戰況的兩名第一級冒險者──赫定與艾倫都不得不認同這位騎士的實力。

單論世人的評價,里昂是最接近「最終英雄」這個寶座的「英雄候補」。

「……別露出那張傻臉,蠢兔子,你可是正在接受考驗。」

看著「神鏡」里那個呆若木雞的「傻徒弟」,赫定煩躁地開口斥責。

「敝人將這個招式命名為『殘光』。」

冷汗划過臉頰的我如墜冰窖。

斜眼望去,能看見大地上有一道被巨型光刃切開的裂痕。

當我耳邊只能聽見自己吵雜的心跳聲時,單手握著光之戰斧的里昂老師則悠然地邁開腳步。

「我跟奧它的『強化魔法』原本只能提升體能以及武裝性能,無法發射炮擊般的斬擊。」

自我眼前橫向走過的騎士沒有看我一眼,只是語氣平淡地說著。

而他前進的方向,正是直到現在都站不起來的妮娜身邊。

「不過配上這招『殘光』……就能夠無視距離斬殺目標。」

「!? 」

「這就是我們長年活在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的蠻橫實力之下,猶若小賊般偷偷學來的絕技。」

這是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的「招式」……!?

是君臨歐拉麗近千年左右的兩大派系!?

我啞然無言的同時,也明白這段話絕非虛言。

里昂老師施展的「棕色斬光」與奧它先生使出的「黃金斬光」無比相似。因為這兩大派系是在十五年前敗給「黑龍」,當時早已來到歐拉麗奮鬥的兩人是透過這種方式學會這個「招式」的話……確實是說得過去!

(儘管是同一個招式……但相較於奧它先生,里昂老師的看起來更犀利且駭人!)

若將方才的一擊拿來與派系大戰當時相比,感覺上奧它先生是運用超乎常人的臂力強行把「招式」使出來。

換言之,單看「招式」的熟練度是里昂老師高出一籌。

這就是捨棄防禦鑽研攻擊──不對,是精通單一「斬擊」的「騎士」霸道。

這招又被稱為「殘光」的「斬光」,已然凌駕在包含第一級冒險者在內的所有魔導士所使出的炮擊之上。

這就是他被譽為【騎士之最】──被譽為「現代英雄」的原因!

「若想鑽研『殘光』,敝人認為必須滿足兩個條件。第一個條件理所當然是得使用刀劍或斧頭這種斬擊類型的武器,至於第二個條件就是──」

誠懇的騎士站在妮娜的面前,伸手將她扶起,接著動作自然地越過她身邊,繼續走向擺放在地的行李。

「──擁有類似『強化』效果的『魔法』或『技能』。」

他取走綁在背包旁被白布包裹的東西,在解開布之後,從中出現一柄大劍。

那是韋爾夫親手鍛造,由女神賦予給我的武器。

「貝爾,意思是你也具備鑽研『殘光』的資格。」

「!!」

一瞬間我聽不懂里昂老師在講什麼,只見他由下而上將手一揮。

只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大劍就在空中不停旋轉。

隨著「沙!」地一聲,大劍插入地面,恍若等待被命定之人拔出似地立在我面前。

「這不是建議,而是命令。拔起那把大劍。」

「……!? 」

「請你務必證明敝人的眼光並沒有出錯。」

我看了看大劍,隨即望向里昂老師的臉。

只見騎士對著腦中依舊一片混亂的我繼續說。

「在都市競技慶典(歐拉麗競技大賽)開辦之前,敝人與某位黑衣人(魔術師)進行過交涉,請他讓敝人看看你在『派系大戰』時的眼晶(魔道具)錄像。」

「!」

「敝人也去見過奧它,聽了他的看法。於是敝人完全能夠肯定,你所發出的劇烈『鍾』聲……你的『英雄殺手鐧(技能)』可以使出跟我們一樣的『殘光』。」

隨後,里昂老師突然原地消失。

下個瞬間他閃現在我面前。

看著襲來的光之戰斧,我的求生本能發出咆哮,促使我趕忙拔起大劍進行防禦。

「唔嗚!? 」

當我擋住前兩下的攻擊時,里昂老師像是沒站穩似地與我交換位置,使出第三次的攻擊。

由下往上撈的重攻擊輕而易舉就把我擊飛出去。

划出一道平緩弧線的我勉強調整好姿勢落地,這才發現一臉錯愕的妮娜就站在我背後。

「發動『技能』。敝人可以等待你完成蓄力。」

「咦……!? 」

「你就借用妮娜的治療之力,儘可能將『鐘聲』提升至極限,與敝人對轟。」

我在聽見老師的提案後,這次震驚得全身一顫。

與「殘光」……對轟嗎?

我跟里昂老師!?

「您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

我真有辦法重現根本不知該如何施展的招式嗎?難道說神仙(赫斯緹雅)也知道這件事,才預先準備這把武器?此時此刻的里昂老師到底在指望我什麼?

接二連三閃過腦中的疑問令我更加混亂,但最終得出的疑問就只有一個。

「其實『我』有個醜陋的私心……那就是想將『殘光』鑽研至極限。」

里昂老師目光如刃地注視著我,眼中沒有一絲動搖的神色。

「劈開山丘,斬斷城堡,我發誓非要憑著這個招式斬殺『黑龍』不可。」

「!? 」

「如果遵循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的教誨……就是與爭奪這招『殘光』之人互相競爭切磋,在吞噬對方之後,我的劍才終於能夠進入下個階段。」

這番話沒有一絲虛假。

我能聽出里昂老師是認真的。

要不然比我與老師相處更久的妮娜,不會像這樣縮在我的背後瑟瑟發抖。

就在這時,我彷佛看見了老師於昨晚分享往事時提到的「與騎士形象大相徑庭的死小鬼」。

「貝爾,擺好你的戰鬥架勢。」

「……!」

「除此之外,我無意透過其他方式分出勝負。」

里昂老師彷佛言盡於此,用雙手握住光之戰斧。

看似隨時都能夠發動攻擊地放鬆全身。

一如方才的宣言,等待我蓄力,展現出絕對強者的姿態。

──就只能應戰嗎?

──就只能應戰了。

當思緒穿過由混亂組成的樹林後,我想了一下便得出結論。

在這道名為都市競技慶典(歐拉麗競技大賽)的考題里,出題者(里昂老師)已經給出了作答方式和解題條件。

我並非從座位上起身提出質問,也不是自暴自棄地撕毀答案卷。

而是拿起劍(筆),直到宣布考試結束的鐘聲響起之前,正眼面對這道難解的問題。

我要做的就是看穿出題者的意圖,設法找到答案。

在回想起「學區」學生應有的精神後,我壓低重心蹲好馬步,身上的制服則隨著動作輕輕飄動。

接著我開始在大劍上蓄力,鐘聲也隨之響起。

「貝、貝爾前輩……!? 」

「抱歉,妮娜……拜託你把力量借給我。」

我將目光鎖定在騎士身上,同時對著站在身後的後輩開口道歉,並提出請求。

「因為,我想回應里昂老師的期許。」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超越老師對我的期待。

或許是我的想法有傳達出去,愕然的妮娜在沉默片刻後便點頭回應。

她為了避免妨礙我,迅速拉開距離,接著從後方傳來她架起長杖的聲響。

「唔……」

在白色光點彙集於韋爾夫所製作的大劍上時,我腦中閃過幾道名為苦惱的算式。

無論我如何蓄力,都肯定無法把斬擊發射出去。

不管是面對樓層主(歌利亞)、勁敵(阿斯泰里奧斯)或猛者(奧它先生)時皆是如此。

施展大劍的蓄力時,若是沒有近距離發動就無法對目標使出必殺一擊。

那我現在就把里昂老師和奧它先生當成範本,有樣學樣地模仿該招式?

這太勉強了,貝爾.克朗尼並不是這種天才,有很高的機率會失敗。

如果只是想要無視距離的話,難道不能透過魔法嗎?不能在炎雷(火焰閃電)上蓄力嗎?

八成不行,因為里昂老師希望我使用他的「殘光」。

他已宣告要利用我來鑽研自己的絕技,也曾公開表示魔法不是他的專長。

這位斬擊高手終究是在追求「屠龍的一斬」。

更何況威力本就很弱的速攻魔法(火焰閃電),絕對模仿不了那種斬光的威力。

若我真想重現,就只有施展以「力量」這項能力值加上韋爾夫所制武器之強度的斬擊而已。

──那,對於才能落在平均之下,總是以失敗為前提,做好進行漫長的實踐與挑戰的覺悟,灰頭土臉地不斷掙扎之後才有辦法學會技巧的我而言,究竟還需要蓄力多久才足夠?

到底什麼才是正確答案?該經由怎樣的過程才合適?所有一切都得靠自己摸索,甚至對滑過臉頰的汗水感到沉重的我──並沒有向里昂老師尋求建議。

(一分鐘,就蓄力一分鐘。)

我決定維持初衷,靠自己找到答案。

因為里昂老師肯定也經歷過相同的過程。

他肯定是在對抗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的期間,靠自己一路摸索出「劈城斬」的。

聽過這段往事的我,非得迎向相同的挑戰不可。

只要我還把「想成為英雄」這句話掛在嘴邊,仍展現出這份意志──

「最初的答案,你已經決定好了嗎?」

大概是透過架勢、細微調整、蓄力規模以及整體氛圍看出我的判斷跟方針,於是注視著我的獅子開口發問。

感受到彷佛心臟被一把抓住,同時脖子遭人掐住導致吸呼困難的幻覺之後,眉頭一皺的我用力握緊大劍劍柄,表明意志。

我決定避免完全仰賴蓄力的輸出,首先要掌握該招式的基礎。

釐清遠距擊斬擊.殘光的機制,也就是它透過何種法則所產生。

我運用自己經常暴露於地下城各種「未知」的經驗法則來逆推,把至今累積的知識與智慧發揮出來,慢慢地將大劍高高舉起。

里昂老師宛如鏡像似地模仿我,也把光之戰斧高舉過肩,累積力量。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我將大劍從肩膀處用力地往斜下方揮去。

一分鐘的蓄力。

我從兩位Lv.7的架勢找出共通點,卯足全力揮出一擊。

結果──

「太弱了。」

騎士以一刀將我輾壓。

即便他是後攻,仍透過最純粹且極致的力量和技巧扭轉了時間的真理,比我先使出威力驚人的「殘光」。

「──────!? 」

與剛剛一樣。

眼前是鋪天蓋地的閃光。

棕色斬光突破音速地飛射而來──可是我的斬擊卻沒能發射出去!

「嗚啊!? 」

我以近乎顏面著地的姿勢使出大動作的蓄力斬擊,與斬光正面衝突。

這等驚天一擊的結果自然无須贅述。

雙方在招式上的完成度可謂天差地遠,勝負再明顯不過。縱使抵銷大半威力卻還是徹底落敗的我,死命地將大劍握在手中,被往後吹飛出去。

也就是朝妮娜的方向飛去!

「貝爾前輩!? 」

「唔、唔唔唔唔……!? 」

迅速來到我身邊的治療師少女立刻施展回復魔法。

瞬間即變得破破爛爛的戰鬥服下,各種傷勢馬上就痊癒了。

僅僅一擊,甚至沒有直接命中,就受到如此重創。

而且……他還有放水!

最初見識到的「殘光」能夠把半個高地轟得灰飛煙滅!

反觀現在這一下只有劈開地面,留下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而已!我也沒被炸得屍骨無存!

「貝爾,拋下對我的擔憂。」

「……!!」

「只要你仍抱持這樣的顧慮,就永遠無法斬斷我的『殘光』。」

我第一次給出的答案並不正確。

因為我仍在顧慮里昂老師的安危,藏在內心深處的限制器導致我被扣分。

我這麼做根本只是對騎士的侮辱,杞人憂天得近乎愚昧。

受傷的身體與眼前的慘敗,都在在顯示自己的想法錯得離譜。

「唔……!妮娜,你快退開!」

我站起身,飛快地將前來為我療傷的後輩推開,同時重新開始蓄力。神情痛苦的妮娜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她還是默默地離開了我身邊。

我手握大劍,敲響鐘聲。

騎士也再次架起光之戰斧。

接下來一如里昂老師的預告,慘絕人寰的「對砍」揭開帷幕。

在這場由斬光組成的風暴里,唯有我單方面地遭到砍裂。

「咳────!? 」

兩分鐘的蓄力宣告失敗。

「再一次。」

接著是三分鐘。

「再一次。」

接著是四分鐘。

「再一次。」

接著是五分鐘。

「再來一次。」

結果全都一樣。

即便我拼了命地去摸索名為「殘光」的絕技,卻連其精髓的輪廓也未能參透。

取而代之只是不斷提升【英雄願望(技能)】的輸出,但每一次都吞下慘敗。

一部分的戰鬥服已被震碎,鮮血四濺,骨頭也出現裂痕。

要不是多虧治療師的奉獻,讓我的體力得到回復,肉體得到治療,精神力也得到補充的話,我早就已經力竭倒下了。

我又一次敲響大鐘樓的鐘聲。

雖然三分鐘的蓄力未能讓我把純白色巨型閃光發射出去,卻成功將騎士的斬光擋下、彈開。

我確實有做到這點。

但前提是騎士沒有再次揮動戰斧。

「────────────!」

連續攻擊。

而這一點都不足為奇。

既然這是「單純的斬擊」,而非仰賴詠唱或蓄力,理所當然能夠揮出第二刀甚至第三刀。明明我在大戰時曾見識過【猛者(王者)】一連發動兩次「黃金斬光」,如今竟忘得一乾二凈,同時這也是足以令我陷入絕望的失算。

在我擋下第一道斬光之後,接連射來的第二道和第三道斬光也成功撐住了。

不過,面對前所未見的第四道斬光時,大鐘樓的一擊還是吞下敗仗。

我又被吹飛出去。

身體承受不住光與光的衝擊,丟臉地飛了出去。

這已是我不知第幾次朝後方飛去,而且不同於先前,簡直呈現決堤之勢。

由於我無法靠自己減緩速度,因此妮娜挺身而出接住了我。

她拋下長杖,將迎面飛來的我一把抱住,結果還是跟著我一起飛了出去。

少女堅決不肯鬆開雙手,把我緊緊護在懷中,我們兩人就這麼在地面上翻滾了好幾圈之後,斬光的餘波才終於消散。

荒蕪的大地一片狼藉,岩石被蒸發,有如烈火燎原過後似的,能看見各處都冒著蒸氣。

被妮娜緊緊摟在懷裡的我艱難地將顫抖的眼皮撐開來,只見騎士仍悠然地站在那裡。

『這、這情況……!根本只是凌遲吧……!? 』

因戰況過於殘酷,負責播報的伊卜里也嚇呆了。

破壞力之強,竟能讓又被稱為世界盡頭的「黑色荒野」改變地形。

騎士連續發射等同於強力必殺技的斬光,展現出就連高級魔導士們也會感到震撼的空前實力,這情況令圓形競技場內是鴉雀無聲。

遠離都市的「學區」也一樣,學生們在看見首席教師(里昂)那前所未有的冷酷一面後,全都震驚得用手摀住嘴巴,競技場內一片死寂。

『包含派系大戰當時在內,我們的貝爾.克朗尼到底做錯了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為了打破足以令人產生耳鳴的這片寂靜,伊卜里決定履行身為播報員的義務,可是依舊抹除不了迷宮都市和學生的恐懼,唯獨他的叫聲空虛地被吸入蒼穹之中。

「他已踏上成為英雄的階梯。」

「「「理由就這麼簡單。」」」

面對播報員那化成迴音的問題,阿爾弗利克與他的三位弟弟語氣冷淡地給出答案。

「那隻死兔子被人痛揍一頓不是家常便飯嗎?」

艾倫也一如往常地冷言冷語。

會場中少數面不改色的人,就是經歷過戰場原野那種異常成長環境的剽悍勇士們;但唯獨赫定對著「神鏡」里那位被打得無力招架的少年,反常地發出不悅的咂嘴聲。

「雖說有摻入些許的精製金屬(秘銀),不過那把劍可是用超硬金屬(堅鋼)製成的喔……!? 居然快被打碎了……!」

在莉莉、命以及春姬都嚇得花容失色之際,唯獨韋爾夫以「鐵匠」的眼光看出少年所持大劍的磨損程度。

那把大劍是他使用鍛造神(赫菲斯托絲)為了慶祝他們在派系大戰獲勝而贈予的超硬金屬(堅鋼),花費不少時日才替貝爾準備好的特製武器。當他隔著「神鏡」看出那把武器快要撐不住時,身為鐵匠的他因為感受到騎士施展的「殘光」竟如此霸道而眉頭深鎖。

「赫斯緹雅女神是早就料到會變成這樣,所以才叫我為貝爾鍛造武器嗎……!? 」

眷屬那近乎責難的大吼並沒有傳入女神的耳里。

不過,與他們相隔一段距離的觀眾席中,佇立於走道上的赫斯緹雅雙手緊緊抓著欄杆。

「貝爾……」

「這下你滿意了嗎?讓貝爾先生遭受那樣的痛苦。」

淡灰色秀髮隨風飄逸。

身穿葉綠色制服的希兒漫步來到赫斯緹雅身邊。

「我也沒想到他們會劈哩啪啦打成那樣呀!巴德爾在信裡只提到想讓貝爾陪騎士先生一同前往『龍谷』協助『討伐』而已!還會幫忙圓融地平息歐拉麗與『學區』之間的『糾紛』嘛!」

「唉~都是借口~貝爾先生真可憐~」

「害貝爾在戰場原野飽受折磨的你沒資格講這種話!希兒什麼鬼的女人!重點是你的工作怎麼了!? 我可是有正式請半天假喔──!!」

「這種事就別問了嘛~到時我可是會被蜜雅媽媽罵得狗血淋頭喔~!」

「不出我所料!你果然翹班了~!」

對於在一旁大聲鬥嘴的兩位女神,周圍的觀眾都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看過來。

發完脾氣的赫斯緹雅先是嘆了一口氣,然後再度抬頭看向「神鏡」。

「……而且貝爾遲早得前往『龍谷』。」

「……」

「荷米斯也跟我說過,貝爾一定會被派去討伐『黑龍』。」

「畢竟他已經是『英雄候補』了……」

「既然如此,貝爾勢必得了解下界目前的局勢,日後究竟會遭遇怎樣的敵人,為此要做好什麼樣的準備……連我也不得不承認他必須儘早做好準備。」

里昂為貝爾安排的魔鬼教育也是其中一環。

但赫斯緹雅並沒有說破這件事。

「我也希望快樂的時間能一直持續下去……可是沒有趁現在做好準備的話,不管是我或貝爾……日後都一定會後悔的。」

唯獨希兒能正確理解女神的想法。

理解她那慈悲、憂傷,以及源自於擔心的聖火神意。

「……說的也是。換作是我,肯定也會這麼做。」

掌管不同事物的女神和城市姑娘抱有相同的預感,注視著同一個孩子。

關注著在艱巨的試煉前,即使渾身是傷仍在拚命掙扎的少年。

「拜託快住手吧!里昂老師!」

勉強撐起上半身,從後方把我護在懷裡的妮娜以泫然欲泣的聲音大喊。

面對學生悲痛欲絕的哭訴,里昂老師還是沒有點頭接受。

他維持「騎士」而非教師的神情,直勾勾地注視著就連指頭都在痙攣的我。

「這樣根本就算不上是教育!甚至稱不上是戰鬥!反而是在……!」

「沒錯,妮娜,這並非教育,也不是比賽,而是『洗禮』。」

「!!」

「這就是十五年前,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逼著我們必須面對的現實,也是貝爾日後得要面對的狀況,現在我就只是先讓他親身體驗而已。倘若連這點程度的難關都無法克服……他就沒資格被世界拱為英雄,只是給人們帶來一場虛無縹緲的美夢罷了。」

這一字一句都越過傻住的妮娜,硬生生地全打在我的身上。

胸口傳來一陣痛楚,彷佛文字化成了玻璃碎片扎入心中。

帶領妮娜等人進行校外教學,以及在第29層大殺四方,或許都只不過是一種自我陶醉罷了。就連成為第一級冒險者這件事,同樣是我過於沾沾自喜也說不定。

或許,都怪我太疏忽大意,從沒想過對於站在相同視角或居高臨下看待這件事的人們而言,貝爾.克朗尼還只是個不成氣候的黃毛小子。

「你已經站不起來了嗎?貝爾,我還沒將你啃食乾淨,還沒見到劈開山丘、斬斷城堡、揮劍屠龍的你。」

這種要求太過分了,簡直是強人所難。

明明我並沒有希望自己能做到這些事。

僅憑一把劍劈開山丘、城堡或龍族,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但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麾下那群我從未見過的「英雄們」,恐怕就是恍如天方夜譚般的存在吧。

里昂老師就是想將這麼過分的事情強加在我身上。

「……我還沒見到把『殘光』轉化成『希望之光』的英雄(你)。」

可是,我知道。

我知道這番暴行所蘊含的意思。

我知道隱藏在「洗禮」中的真意。

因為我已從他分享的往事之中,得知他深藏於心底的想法。

「無論是現在或過去,我都希望能有更多的『英雄』可以站出來」──。

騎士在燃燒的篝火前講過這句話。

(他在盼望──)

他直到此時此刻都在盼望。

自從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消失之後,他已盼望長達十五年以上了。

他在盼望我。

他在盼望未羽化的英雄們(我們)。

他在盼望能有更多的英雄迎頭趕上自己。

所以我──用不停顫抖的手撐起身體,從地上站起來。

「啊……!貝爾前輩!」

「妮娜……!拜託你……施展回復魔法……!」

伴隨落下的血滴,我像是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似地接著說:

「這將是……最後一次……!」

我把僅存的意志與力量填滿全身。

為了逼迫自己不再逃避騎士的心意,我直視著獅子的眼眸,就連滴下的鮮血也隨之沸騰。

「我想成為『英雄』……!」

我站在這片荒蕪的黑色大地上,將經常掛在嘴邊的這句話清楚地宣告出來。

「我也想成為你所盼望的其中一位『英雄』!」

我發誓會拯救這個受末日威脅的世界。

我發誓會成為與眼前之人同等出色的存在。

獻上這個已由不得我罔顧的誓言。

騎士立於前方,他的瀏海被風輕輕吹動,能隱約看見那張臉龐上浮現一抹微笑。

「……!【搖曳聖輪,白之吐息,百花歌頌,清凈山丘】──【魔源神跡】!」

妮娜聽見我並未被任何人強加的決心之後,似乎也想通了。

她強忍著哽咽,在清亮的吟唱之中,為我施加療癒白光。

儘管體力與精神力與萬全的狀態相去甚遠,不過受傷的身和心都有得到治療。

這樣就足夠了。

我向出現裂痕的大劍致歉,並懇求它再助我一臂之力後──我隨即召喚炎雷。

「【火焰閃電】!」

「「!」」

在妮娜與里昂老師詫異的目光之下,我將「魔法」注入雙手握住的大劍里。

隨之而來的是大鐘樓被敲響的聲音。

二重匯聚(dual charge)。

內含精製金屬(秘銀)的超硬金屬(堅鋼)對火焰產生反應,進而阻礙了魔力的傳導,不過我強壓下這一切,為大劍賦予「炎之甲冑」。

(我還無法像里昂老師那樣發射「殘光」!光憑我的「技術」還做不到把斬擊射出去!但只要借用遠攻手段(魔法)的特性,將它提升至極限的話──!!)

若想無視距離,只需施展魔法就好。

但僅憑速攻魔法(火焰閃電)絕對模仿不了斬光的威力。

這是我得出的結論。

既然如此,我就運用「二重匯聚」將兩者的優勢提升至極限,並附加至大劍來彌補劣勢,創造出近似於「殘光」的──「遠攻炎斬」!

說穿了就只是靈機一動,狗急跳牆地孤注一擲!

不過,這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法。而且經歷過諸多「未知」的冒險者直覺正扯開嗓門大聲地支持我,那我決定相信這份直覺。

相較於里昂老師他們,我徹底缺乏技術、靈感,肯定就連決心都不夠。

所以我必須把自身所學統統發揮出來。

無論是「技能」、「魔法」、截至今日的所有經驗,就連幼稚的創意也包含在內。

「你決定捨棄技術的完成,改用魔法來提升射程是嗎?貝爾。」

里昂老師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樣的想法對他來說是扣分點嗎?還是他會對我感到失望?

不過,神情嚴肅的騎士忽然換上一張充滿野性的笑容。

「並非無憑無據的孤注一擲,而是運用智慧儘可能地提高勝算……把自身擁有的一切手段都凝聚為最後一擊……這就是你的做法嗎?」

沒錯。

就是這樣。

這就是現在的我!

接受了憧憬(艾絲小姐)與許多人的指導,歷經無數「未知」才成就現在的第一級冒險者(貝爾.克朗尼)!

大鐘樓的聲音代替我心中的吶喊,變得更加響亮。

里昂老師瞇起眼眸,注視著於純白光點內越燒越旺的紅蓮之炎,以及舉起大劍擺出攻擊架勢的我。

他看起來就像個仍保有童心的成年人,彷佛對自己能親眼看見英雄譚的登場人物而欣喜不已。

「其實,我很想與現在的你正面較勁。」

接著,他狀似相當遺憾地低語。

「不過──幸好趕上了。」

騎士在這時轉過身去。

仰首凝視著半空中。

烏雲密布的天空傳來一陣聲響。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除了我們三人之外的某種存在發出一陣驚天咆哮。

我和妮娜錯愕地望向「峽谷」。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閃光。

天上彷佛閃過雷光似地忽明忽滅,接著從遠離「龍捲風」的烏雲縫隙中出現一條龐大得十分駭人的「細長物體」。

「那是……什麼……?」

「巨型蜈蚣!? 」

我沒有理會呆立於身後的妮娜,直接把自己透過第一級冒險者的視力看清那個物體後的第一印象講了出來。

表皮呈現深紫色。

全長達五十M(米度)的長型軀體有別於蛇,是由許多體節所組成。相形於巨大的身軀,如鉤爪般細短的腳則多達幾十對,再加上那種會給人造成生理排斥的蠕動方式跟蟲子簡直一模一樣。頭部長有顎足,以及如蚊子的口針般又尖又長的突起物。另外,它頭部的兩側沒有長出對腳,而是狀似翅膀般的器官。

然後,它渾身上下長滿了恍若龍鱗的堅硬鱗片──

「難道……!? 」

我的腦海靈光一閃,隨後由相隔一段距離的里昂老師代為說了出來。

「那是龍。」

「「!」」

在這句話剛講完的瞬間,位於雲朵間的龍之眼已把目光焦點對準我們。

它似乎對於擅闖自家地盤引發騷動的螻蟻們感到十分憤怒,從有如口針的突起物中──射出一道又細又長的光束。

當「滋────!」的尖銳聲響慢一拍傳來之後,里昂老師原先所在的位置已發生大爆炸。

「里昂老師──!? 」

「那是……『毒天百足龍(Venom Sky Centipede Dragon)』。」

在少女大聲驚呼前,騎士已衝出爆炸引發的粉塵之中,有驚無險地擋在我們的身前。當妮娜被那道閃現的身影給嚇到時,我反倒因為眼前那瞬間就被轟出來的巨大坑洞而倒吸一口涼氣。

敵我之間相隔大約五K(公哩)。

從那樣的超遠距離,以那種威力狙擊這裡……!?

在我們目瞪口呆之際,里昂老師依舊緊盯著怪獸,繼續說了下去。

「若我沒記錯的話,那是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在第67層發現的怪獸。」

「第67層!? 」

我被這項情報給驚呆了。

棲息於「龍谷」的遠古龍族都是從地下城來到地表。換言之,來自第67層的怪獸出現在此也不足為奇。

雖然不足為奇……但真的太扯了!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怪獸……!? 」

「其實已確認在十天前曾有過『龍鼾』,它恐怕是趁著仙精的『風印』發生扭曲時溜出來的。」

「唔……!? 」

面對驚慌失措的妮娜,里昂老師沉著冷靜地開口解釋。

我看向老師的側臉。

(十天前就已經確認了……?難道里昂老師……)

在我心中的疑問轉為確信之前,身穿白銀鎧甲的騎士繼續準確地分析現況。

「『學區』的結界也已遭到破壞,儘管它目前似乎仍被光縛巢穴(Lightninng web)給纏住,可是一旦成功擺脫,它就會直接發動襲擊。」

「……!」

的確一如里昂老師所言,於黑色雲海里掙扎的百足龍身上仍不斷出現如電光般的光之飛沫。只要凝神觀察,就能看見龍翼上確實纏繞著「極細的光網」。

在我剛來到這裡時,一開始看見的光之飛沫……就是龍為了擺脫結界正在掙扎!

那應該就是由「學區」製作,覆蓋住整座「龍谷」設置的結界。那個結界一如「光縛巢穴」之名,會纏住從龍捲風裡衝出來的龍,而且越掙扎就纏得越緊。就算真的擺脫結界,也會像那樣沾在身上阻礙其行動,替里昂老師等討伐隊爭取更多趕來處理的時間……這結界真的太厲害了。

「這、這下該怎麼辦!? 」

得知龍即將來襲的妮娜,用盡全力壓抑住快破聲的嗓音。

接著我們將視線集中到截至今日仍持續應對「訪龍問題」,與龍戰鬥的經驗比任何人都更加豐富且老練的騎士身上。

「都市競技慶典(歐拉麗競技大賽)至此中止,即刻改為討伐龍族。」

里昂老師扯開嗓門大喊,像是為了讓正在透過「神鏡」觀看此處情形的都市(歐拉麗)與學區都能夠聽見。

接著──

他靜靜地轉過身來,看向正維持著蓄力待命狀態的炎之大劍──還有我。

「貝爾,就由你來打倒它。」

「!!」

「將這記『殘光』轟向它。現在的你一定能辦到。」

那雙看起來比誰都更具信心的棕色眼眸直視著我。

在我不由自主地繃緊全身時,里昂老師轉身背對我,往前走去。

「如果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並沒有刻意想嚇唬人的話,百足龍的推定潛在能力是Lv.7。」

「咦!? 」

「不過你放心,依照敝人的觀察……應該還不如深層的樓層主(烏代俄斯)。」

「我、我並沒有跟深層的樓層主(烏代俄斯)交手過喔!? 」

在我因為這個驚人情報而窩囊地驚聲尖叫後,總覺得那道向前走的背影散發出一種日前曾經看過,彷佛詼諧一笑的那種感覺。

等我回神時,原本緊繃的身體已經放鬆下來了。

「我來負責爭取時間。」

騎士在講完這句能帶給人無比信心的話語後,便猛然沖了出去。

與此同時,百足龍也完全掙脫光之束縛,朝這邊直撲而來!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頭駭人的巨龍扭著身軀不停蠕動,彷佛在空中爬行般快速逼近。

開始高速飛行的它也順帶發射深紫色光束。

手持光之戰斧的里昂老師輕鬆躲過射來的第一道和第二道光束。

緊接著它像是攻其不備地朝我們這邊發射第三道──我們因為這一切太過突然而當場愣住──結果里昂老師迅速擋在中間,直接被光束擊中。

「里昂老師!? 」

看著爆炸掀起的深紫色粉塵,我和妮娜同時發出驚呼。

不過──

「『第三試劍(塔帕薩爾)』突破──『第四試劍(法隆)』解放。」

騎士斗篷在強風中不斷擺動,全新的光之武器就此誕生。

與光束正面衝突而被毀的光之戰斧,當場變成了「光之大盾」。

其外觀狀似巨人所持短劍的劍身部分,同時也是銅牆鐵壁的佐證。

像是想讓瞠目結舌的我與妮娜安心般,里昂老師露出笑容。

「敝人可是如假包換的人型戰車(矮人)!前鋒肉盾就交給我來擔任!」

能力值再次提升的里昂老師幹勁十足地向前沖,立刻與龍上演一場激烈的攻防戰。

即便獨力對抗推定潛在能力高達Lv.7的怪物,他也沒有落於下風。

他無所畏懼地用光盾將兇殘光束全都攔截下來,接著像是從盾牌內側拆下零件般取出一把光之短劍,豪邁地投擲出去。

百足龍一眼就看出光之短劍蘊含著能夠貫穿龍鱗的威力,於是將身體用力一扭躲過攻擊。

此舉惹得百足龍對里昂老師怒目而視,將他視為頭號目標。

里昂老師的表現就像一本教導前鋒肉盾要如何讓敵方注意力(仇恨值)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教科書!

「唔──!!」

現在沒空讓我看得如此入迷!

我架好大劍,繼續進行蓄力。

大鐘樓的鐘聲再次響起。

百足龍似乎察覺到這陣鐘聲和不斷加熱的烈焰之氣,於是像顆氣球一樣開始讓各個體節迅速膨脹。

它並未放鬆對里昂老師的警戒,下一秒從全身噴發出黝黑的「瘴氣」。

「妮娜!施展凈化魔法(庫利斯海姆)!」

「咦!? 」

「Lv.5以上的『峽谷』龍族會釋放【污染瘴氣(Dragma)】!這是一種能從傷口入侵體內,令回復魔法效果大幅下降的龍鱗毒素(鱗粉)!快設法保護貝爾!」

「唔……!!【風之安眠曲,花之搖籃】!」

在里昂老師的提醒之下,面對彷佛排山倒海而來的黑色「瘴氣」,妮娜立刻擋在我的面前高舉長杖,縱使精神力已所剩無幾仍開始詠唱,持續從嘴裡編織出咒語。

彷佛決定這次一定要守住傷勢尚未完全恢複的我,她張開光之領域。

「【拉格列爾.庫利斯海姆】!」

是我已親眼目睹三次的「白花領域」。

逼近至眼前的黑色瘴氣與飄散著白光花瓣的光之領域正面衝突。

周圍遍布強烈的閃光,我們恍如被龍顎吞下般包裹在瘴氣之中,瘴氣完全無法突破精靈聖域,可是手持長杖的妮娜已支撐不住,跪了下來。

「唔嗚……!? 」

「妮娜!」

「別擔心……!我還撐得住!拉比同學!」

妮娜喊錯了名字,足以證明她是真的拼盡全力在維持結界,甚至都已經失去了思考的餘裕。

瘴氣在光之領域的凈化之下逐漸變淡,在瘴氣後方能看見里昂老師與百足龍打得不可開交。視野被瘴氣阻礙並沒有經過多久,周圍的地形就已遭到破壞,直接沐浴於瘴氣中的岩石有如脆弱的玻璃般四分五裂,高地沒多久就開始崩塌,我們所站之處以外的地形都被毀得一塌糊塗。

這幕光景令人駭然,簡直與末日無異。

無論是後衛(我)、輔助術士(妮娜)或最強前鋒(里昂老師)倒下的話,就會立刻失去性命。

這就是最北端的現狀!

明明這裡並不是地下城內,卻與我熟知的世界相去甚遠!

「那樣的龍……在這種地方還有很多隻……!」

「在那道龍捲風之中,有著無數多那樣的敵人嗎……?」

在圓形競技場、競技場或都市某處──

不知是誰如此喃喃自語。

明明頭頂上方是一片湛藍色的美麗天空,並非「神鏡」里所看見的那樣被黑暗籠罩,卻讓人莫名有種世界正靜靜地遭到侵蝕的感覺。

每位觀眾都啞口無言地注視著僅靠三人──僅僅只有一名冒險者、一名學生與一名騎士──挺身對抗可怕巨龍的景象。

「終於醒悟了嗎?要是真的能夠讓更多人醒悟就好了。其實我們的時間已所剩無幾。」

荷米斯摸著帽子的前緣,低頭環視圓形競技場內不發一語的觀眾們。

「一直盤據在北方準備南下的終結,以及我們甚至連內鬥的時間都沒有了。拜託各位務必認清這些現實。」

巴德爾從神殿塔最高層的陽台向下俯視著在競技場內瑟瑟發抖的學生們,如此低語。

「並且,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各位能互相合作,儘可能孕育出更多的『英雄』們。」

在公會的地下祭壇內,坐在神座上的烏拉諾斯雙眼緊閉地如此輕聲呢喃。

「這就是我們必須對抗的敵人喔……貝爾,還有各位。」

最後是赫斯緹雅,她彷佛想將未來告知眷族般開口。

所有神明都露出空靈的眼神,關注著這場與龍的大戰。

(那就是──我們今後必須面對的敵人。)

在白花領域的保護之下,我持續敲響大鐘樓的鐘聲,同時於心底深處與自己對話。

我回想著里昂老師在旅途中講過的每一句話。

重新體認到,世界為何渴望英雄的到來。

為何要儘可能孕育更多「英雄」,儘可能結交更多的同伴。

要不然,我們絕對無法戰勝末日。

我看了一眼彷佛此刻仍在拚死苦撐,努力颳起旋風的「仙精風暴」,用力握緊劍柄。

我決定再次堅定信念,並提醒自己從今以後都要像這樣堅持下去。

為了阻止終結的到來,我要跟現在的里昂老師以及妮娜一樣,繼續與大家並肩作戰。

(所以──我要斬斷。)

將「殘光」親手使出來吧。

唯願「英雄們」遺留下來的,「騎士等人」託付的微弱燭火,能轉化成「希望之光」。

我已理解他們的期許。

明白他們的盼望。

繼承由始源英雄所開啟的神話,然後直到「最終英雄」現世的那一刻,我們得親自去證明那流轉不息的意志。

「──!!」

做為觸發【英雄願望(技能)】的扳機,浮現於我心中的憧憬是──【里昂.瓦登堡】。

是曾經不斷敗給英雄們,卻依然持續追逐他們的背影,守護下界至今的現代英雄。

我把騎士那為了將傳承之物延續下去的崇高身影深深烙印於眼底,高高舉起手中的炎劍。

──回憶起騎士與猛者(王者)的身影。

──即便自己再不可靠,也要親身重現那兩人精悍的英姿。

──我自知技術還不夠純熟,但是用來彌補不足的炎之力已裝填完畢。

──不可或缺的是「力量」與「魔力」,以及宏偉的意志。

──劈開山丘,斬斷城堡,揮劍屠龍。

(所以──我能斬斷。)

我與獅子四目相交。

彼此眼中沒有一絲猶疑,光輝已確實傳承了。

大鐘樓的鐘聲響徹雲霄。

歷時五分鐘,已達最大蓄力。

我直視著那遠在刀劍攻擊範圍之外的目標,在向後噴發出火龍捲的下一秒,把累積的力量盡數釋放出來。

「聖火殘光(Argo Vesta)。」

精靈向側面跳開閃躲後,我將大劍用力一揮。

衝破名為匯聚的階段,被釋放出來的炎斬向前飛去。

化做無比巨大的炎光,恍如一道斬光朝睜大眼睛的龍迅速逼近。

變成一道與騎士施展的招式有所不同的「全新光輝」,把邪惡之龍砍成兩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即便百足龍位於天上,它那龐大的身軀仍被一刀兩斷,當場發出凄厲的慘叫。

烈焰咆哮隨即蓋過它死前的哀號,斷掉的身軀則立刻就被火炎燒成灰燼,當火之亂流延燒至其核心的「魔石」時,更是瞬間綻放出驚人的紅蓮之花。

天空落下如雪花般的大量灰燼,斬殺巨龍的炎斬仍繼續向前飛,穿過覆蓋北方大地的烏雲。

漆黑被切出一道缺口。

讓本該永不見天日的「黑色荒野」能暫時看到一片湛藍,從該處降下一道耀眼奪目的天梯。

看著那令人懷念的美麗陽光,我和妮娜都忍不住看痴了。

「……我辦到了。」

我如此喃喃自語。

我無力地垂下已超越極限而碎裂烤焦的大劍,然後把它當成拐杖撐著身體,單膝跪地。同時,一股不真實的感慨也油然而生。

「嗯,你做得很好。」

騎士穿過遍地的灰雪往這邊走來。

那身白銀鎧甲僅有局部焦黑的里昂老師,在尚未回神的我和妮娜面前停下腳步,露出微笑。

「謝謝你,貝爾,多虧你才能夠除掉那頭龍。」

聽完這句感謝之後,我的臉上才終於恢複笑容。

「你真是太厲害了!拉比同學!不對,貝爾前輩!」

妮娜也欣喜不已地來到我身邊。

不過因緊繃的情緒終於放鬆,我只覺得身體一沉,再也支撐不住地往前倒下,本想伸手拉我起身的妮娜連忙接住我。因為站不起來而被人抱在懷裡的我,一想到沒能以帥氣的模樣收尾,就覺得自己十分窩囊。

但我還是藏不住心中的喜悅,於是臉上掛著一張苦笑。

「你表現得非常出色。能夠完成這次的『冒險』……敝人感到十分高興。」

原本溫柔地看著我們的里昂老師,瞇著眼睛抬頭望向從雲朵裂縫間射下的一縷陽光,那模樣像是覺得這趟冒險的成果十分可貴。

對於里昂老師的反應,我感到一陣釋然。

他果然早就得知因為「龍鼾」的緣故,有龍從封印中跑了出來。

感覺里昂老師一個人也有辦法打倒那頭百足龍。真要說來是就算遭遇比百足龍更強大的個體,他也已經做好獲勝的準備。

然後再把我們……不,是再把我帶來這裡。

這是為了讓我完成屠龍。

這是為了讓我接觸「殘光」的入門知識。

以及──

「如今實在不是進行都市競技慶典(歐拉麗競技大賽)的時候……你還想繼續比賽嗎?貝爾。」

「……不想。」

「這樣呀。儘管發生了一連串的意外,但敝人仍得承認這都是自己的疏忽,所以這場比賽就當作是『平手』吧。如此一來,歐拉麗和學區之間就不分勝負了。」

面對分明就是擺了雙方一道的里昂老師,我再也憋不住地開懷大笑。

用整個身體撐住我的妮娜似乎也想通了整件事,無奈她認真的個性使然,令她只好拚命忍住不斷從心底湧現的笑意。

──若是敝人提出一個不加入歐拉麗以及學區任一方,「應該能夠解決這個騷動的方法」,你願意為此出一份力嗎?

里昂老師當時所指的『方法』就是這個。

假裝來到這裡是為了進行都市競技慶典(歐拉麗競技大賽)的最後一戰,然後讓非討伐不可的怪物.龍族前來「攪局」,迫使歐拉麗與學區之間的比賽不了了之。

可是大家真的都願意接受嗎?

當我思考著正透過「神鏡」觀看現場狀況的冒險者和學生們會作何感受時,里昂老師開口。

「貝爾,敝人想問問臨時被迫與『峽谷』龍族交手的你。你認為我們該怎麼做?」

「什麼意思?」

「你覺得僅憑歐拉麗的冒險者們有辦法打倒那些龍嗎?或是單靠我們『學區』的力量就有辦法繼續守護這片下界嗎?」

我相信這就是此次「野外調查」的最終課題。

里昂老師的最後一個題目,就是想知道身為調查對象的我,在歷經這趟旅程之後會得出怎樣的答案。

在妮娜神情緊張的注視之下,我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假如這世上真的出現了一名非常強大的『英雄』……光靠他一個人也毫無勝算。」

儘管此刻的我已遍體鱗傷,我仍對著瞪大雙眼的少女、面露微笑的騎士以及正在觀看我們的每一個人露出笑容。

「僅憑一人之力什麼都辦不到,不過兩人合作就可以完成一些事情,假使三人同心協力的話將能克服更多難關,倘若世上所有人都能夠團結一心……我相信沒有事情可以難倒我們。」

若是沒有里昂老師和妮娜的幫忙,我肯定打不贏那頭龍。

反觀里昂老師在單槍匹馬的情況下,肯定也無法殲滅風印中所有的龍族。

在來到這裡之後,讓我重新體認到我們每一個人的能力都相當有限。

因此我願意放下矜持,大聲地向人求助。

理由是,比起「一名英雄」,絕對是「一群英雄」更加強大。

「這段話是來自於英雄譚之中嗎?」

「是的,這句台詞是出自爺爺最喜歡的一本書……此刻剛好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當我還在故鄉生活時,爺爺會念故事書給我聽,而這就是書中英雄曾經講過的一句話。

我聽完後一直銘記在心,覺得很適合在這個時候與其他人分享。

「如果沒有大家,我根本無法取得勝利……至少我這麼認為。」

里昂老師像是對我的作答給出滿分般,深深地點了個頭。

「敝人也深有同感。」

「里昂老師……」

「儘管這世上仍有許多人相互敵視,也存在著各方勢力,但敝人希望有朝一日,大家能團結起來。因為有一個由不得任何人質疑的事實是,大家必須同仇敵愾一起對抗末日……全人類都朝著這個方向在前進。」

看著邊說邊伸來的那隻手,我的回應早就已經想好了。

我和里昂老師相視而笑,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近距離目睹此景的妮娜也破顏一笑。

在缺口漸漸被烏雲填上的期間,和煦的陽光直到最後一刻都在照耀著我們。

『那麼──』

當歐拉麗與「學區」仍一片安靜之際,突然傳來男神的說話聲。

『一如【騎士之最】所言,這場比賽最終沒能分出勝負……歐拉麗跟學區,你們雙方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無意隱瞞自己也是同謀的荷米斯,聲音透過魔石擴音器傳遍了圓形競技場和學區競技場。

就在觀眾席上的每一個人都面有難色,或是雙手環胸陷入沉思之際,男神語氣輕鬆地繼續開口:

『剛剛的戰鬥很驚心動魄吧?位於北方盡頭的龍谷非常駭人吧?事到如今非得有人挺身而出不可。重點在於,若是人類繼續起內鬨的話……這號人物是絕對不可能誕生於世的。這是天神的忠告。』

世界渴望英雄的到來──

在聳立於「學區」內的神殿塔里,光之神再度這麼低語,闔著眼露出微笑。

『倘若歐拉麗與學區都願意不計前嫌地坐下來談談,諸神大會將會擔任和事佬,為雙方準備具有建設性的妥協方案……大家意下如何?』

根本就是被眾神玩弄於股掌之中。

某位厭惡神明的冒險者低聲抱怨。

簡直就是一場鬧劇。

年紀尚輕的學生們也嘟起嘴巴小聲埋怨。

所以,沒有任何人開口回應。

可是,面對眾神笑臉盈盈伸來的那隻手,在座也沒有任何人選擇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