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8

第六章 N神轉征 ~歐拉麗默示錄~

頭髮變長了。

等我注意到時,頭髮已蓋過後頸,甚至碰到背了。

稍微抓起一綹來看,染成淺綠色的毛髮之中能發現原本的金色髮絲。

為了隱藏我的真實身分,以往總是她在幫我染髮,同時也是她來替我剪頭髮。

曾經倒映在梳妝鏡中的那雙溫柔眼眸,如今已離我好遙遠。

就連那抹微微揚起嘴角的笑容,我也難以回想起來了。

因為會替我剪頭髮的她已經不在了。

在被我拒絕後,她選擇離去。

事到如今,我莫名覺得她自己也期望變成這樣。

當她為我梳頭時,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她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稱讚我很美呢?

我們一同度過的時間,難道全是假的嗎?

在我感到憤怒和哀傷之際,這些疑問不知閃過腦中多少次了。

擁有淡灰色眼眸的她,曾說這只是「角色扮演」。

並斬釘截鐵地表示,至今在豐饒酒吧內發生的所有過去皆是一場「遊戲」。

這裡頭有太多我搞不懂的事。

也經歷過無數傷心的事。

只要指責對方背叛自己就好了嗎?

只要哭訴對方居然欺騙自己就好了嗎?

或者大聲咒罵對方「將我們的真心還來」,心情就會輕鬆點嗎?

被關在地下室的我,不斷思考著這個問題。

不過……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其實她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因為她總是任性妄為。

明明嘴上說很珍惜我們,卻老是隱瞞自己的事。

她會笑著打馬虎眼,不著邊際地從我們的手中溜走。

無論何時,她都像是一陣自由自在的「風」。

即便現在也一樣。

她單方面說完自己的事,然後就擅自斬斷這段關係。

明明我都還沒搞清楚狀況,也不確定該相信什麼才好。

沒錯──

我尚未與她好好交談到令自己滿意為止。

既然如此──

即使我駁斥「那些與我何干」,前去質問她,應當也是合乎情理的反應。

不管她如何以「這只是玩玩」的說法切割過去,嘲笑說那一切都是假象。

我都還沒揭穿她深埋在心底的任何一個想法。

若她想捨棄市井少女的身分,扮演一名恣意妄為的女王,這種事隨她想怎樣都行。

至少唯獨此刻,疾風(我)也會化為一陣蠻橫的「風暴」。

「……我照妳的吩咐帶來了。畢竟這是我在那場戰鬥中碰巧撿到的。」

此處是城牆外,我從站在城門前的他手中收下他所說的東西。

那是受損的「木片」。

我向特地從迷宮裡的旅店城鎮把東西送過來的壯漢道謝後,緩緩抬頭仰望天空。

正值黎明尚未到來的日夜交界之際。

能在未明的天色里看見閃耀的繁星。

我再也不會把目光從那點點星辰上移開了。

「荷米斯神交代我告訴妳……聽說『那位大人』目前位在遙遠東方的制劍都市(索林根)。」

面對代替自家主神傳話的好友,我點了個頭向她道謝。

多虧她的幫忙,我已完全做好出發的準備。

現在只剩下暫時與這座都市道別。

我背對城牆,遙望那清晰可見的地平線。

為了擁有一頭白髮的他──

為了擁有一頭淡灰色秀髮的她──

並且為了截至今日一直掩飾這頭金髮的自己──

必須去完成最後的「儀式」。

我看向仍閃耀於天際的繁星,然後對著位於背後的都市低語,讓聲音乘風而去。

「妳等著吧,希兒,若是沒在妳臉上賞一巴掌,我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前所未聞的「戰爭遊戲(War game)」已正式敲定──

這消息立刻傳遍了整個歐拉麗。

因「美神」施展大規模的「魅惑」──進行過大規模的「侵略」,導致迷宮都市的居民們對這段期間的記憶仍迷迷糊糊,如今又拋出如此震撼的消息,令眾人的混亂到達極點。

參戰雙方分別是【芙蕾雅眷族】與「派系聯盟」。

訂下如此前所未聞的特殊規則,究竟是管理機構(公會)與眾神達成共識,還是芙蕾雅自己主動提議的,被事態徹底玩弄於股掌間的民眾自然無從知曉。不過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大家有預感這將會成為歐拉麗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爭遊戲」。這則「派系大戰」的消息甚至越過城牆,對都市外的各地造成衝擊。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跟不上狀況的人們大聲提問。

這是理所當然的處置──記憶遭玩弄的人們忿忿不平。

感覺處分還太輕了──拋出這種重話的人們也不算罕見。

但佔了最大多數的,還是困惑地想著接下來究竟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們。

商人們並未打算抓准這種千載難逢的商機,反倒是對都市內的「平衡」感到憂心忡忡。

就連眾神也不例外。

祂們褪去平常那種不正經的態度,接連有神明在認真思考今後該何去何從;另外,不斷有神明費盡心思勸阻麾下那些血氣方剛的眷屬們──或是打算藉此一戰成名的冒險者們前去報名。

畢竟沒有任何人願意原諒【芙蕾雅眷族】的暴行。儘管透過戰爭遊戲來為此事做個了斷的方式是跌破眾人眼鏡,但包含摧毀風月街一事在內,這也算是民眾對【芙蕾雅眷族】的胡作非為再也忍無可忍的一種泄憤方式。

沒錯。

在當今的局勢之下,女王(芙蕾雅)孤立無援。

至少可以說,沒人敢在檯面上揚言表示站在她那邊。

而且──不知死活敢與「美神大軍」一戰的人們絕非多數。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赫斯緹雅的大嗓門響亮地回蕩。

由聳立的多根石柱撐起挑高天花板的會議廳。

在聳立於都市中央的「巴別塔」第三十樓里,正在召開「諸神大會」。

「洛基!為何妳不參加這場戰爭遊戲!?」

碰!

赫斯緹雅氣得卯足全力將雙手拍向面前的圓桌。

坐在她斜對角的洛基,則是百般無奈地癟著嘴。

「……我也沒辦法啊,事情就是這樣嘛。」

「什麼叫做事情就是這樣!」

在赫斯緹雅單方面厲聲質問之際,會議廳內也陷入騷動。

此次「諸神大會」的議題,便是討論這場「戰爭遊戲」的對戰方式等各種細節。退一步而言,也是確認以【赫斯緹雅眷族】為首之「派系聯盟」的參戰名冊。

无須多說,【洛基眷族】是對抗【芙蕾雅眷族】的頭號得力候補,他們如今卻公開宣布「不參戰」。

這無疑給議會投下一顆震撼彈。

令這場出席率高到前所未見的「諸神大會」掀起一陣波瀾。

「以戰力來說,妳們家可是負責圍毆芙蕾雅的領頭羊!結果妳竟在這一刻突然喊出『我們不參戰~』這種鬼話,難道妳都不覺得丟臉嗎!?」

「當初擺出一臉跩樣接受『戰爭遊戲』的人,明明就是妳自己啊……」

「那是因為我相信血氣方剛的妳一定會率先加入啊!重點是我早就打定主意要依靠華倫什麼小姐他們了!要不然我哪敢去挑戰那幫可怕的芙蕾雅眷族嘛──!!」

「居然想依靠自己平常百般厭惡的對象,難道妳就不覺得丟臉嗎……?」

面對滿腦子只想抱大腿的幼女神,洛基忍不住露出傻眼的表情。

不過赫斯緹雅也有赫斯緹雅的難處,根本不是顧慮這個的時候了。

只見她探出上半身,彷彿準備對洛基破口大罵似地扯開嗓門繼續說:

「妳看看周圍!就因為妳宣布不參戰,原本有意願的其他神明都嚇孬了!」

先前還在觀察其他派系動向的主神們,無論在心靈的距離上或實際的距離上,都立刻跟赫斯緹雅大幅拉開。具體而言便是將椅子拉離圓桌約五步的距離,紛紛發出「哈哈哈」、「嘿嘿嘿」等尷尬的笑聲。

「既然小丑派系(洛基眷族)不參戰的話,有誰能壓制住那幫怪物(奧它他們)?」

這正是在場眾神一致的心聲。

一旦苗頭不對就選擇明哲保身,無論是人或神碰上這種情況都沒有區別。

洛基看向周圍,懶洋洋地張開嘴巴。

「那我倒是想問問妳~……要是我們全員參戰的話,老實說只會演變成『洛基與芙蕾雅的鬥爭』,不是嗎?」

「唔……!?」

「這場仗,名義上可是『赫斯緹雅與芙蕾雅的鬥爭』,難道妳想讓自己淪為配角嗎……?到時也就不是代替主神進行的戰爭,而是代替妳(小矮子)上場的戰爭喔。」

這場戰爭遊戲將不再是【芙蕾雅眷族】VS【赫斯緹雅眷族】與援軍──

而是變成【芙蕾雅眷族】VS【洛基眷族】+閑雜人等。

洛基的言外之意在此。

事實上,赫斯緹雅也贊同這個說法,才會被堵得啞口無言。

芙蕾雅可是將財富、名譽以及矜持都賭在這一戰上,因此這麼做等於丟人現眼,並且毫無道義可言。

無奈對手過於強大,令赫斯緹雅內心很想不顧一切地吼出「我現在哪裡顧得上面子!」、「這可是關乎貝爾的貞操喔!」這些話來駁斥。

「那、那妳至少派出幾個人參戰也好……!」

「其實……公會那邊已搶先一步禁止我這麼做了。」

縱使這場「戰爭遊戲」是芙蕾雅主動提出,但再這樣下去就只是公開處刑。

此舉會讓其他各國觀感不佳,既然冠上「戰爭遊戲」之名,好歹得維持最低限度的公平性──這是公會給出的「說詞」。

「明明我與阿波羅那場的時候更不公平啊──!」赫斯緹雅提出抗辯。

「那只能怪妳自己偷懶沒去拉攏援軍。」隨即被這個再正當不過的理由給堵了回去。

「唔唔唔!」赫斯緹雅到頭來就只能啞巴吃黃蓮。

畢竟這已是史無前例的多對一「派系大戰」。

自然也就沒有完善的相關規則,導致情況變成這樣也無可厚非──

「……」

赫斯緹雅將目光飄向圓桌一角。

那是位於正對面的空座位,也是本次與赫斯緹雅對戰之女王的位子。

芙蕾雅沒來參加這場「諸神大會」。

就是想藉此表達,無論是比賽方式、詳細規則,或者被訂定多麼不利的條件都「全盤接受」。

美神捨棄居住在「巴別塔」最頂層的特權,直到此刻都待在城堡(總部)的王座上,保持著令人不禁感到毛骨悚然的沉默,耐心等待都市高層的決定。不惜拿出自身所築起之一切當作賭注來宣戰的芙蕾雅,依然保有女王風範。

「總而言之,公會不允許歐拉麗境內出現任何有失公平的戰爭。就因為這群礙事鬼正式下令,才害我們不得不放棄參戰──」

「……瞧妳說得那麼好聽,到頭來該不會是被芙蕾雅抓住什麼把柄才無法參戰吧?」

「──呃!」

洛基聽完赫斯緹雅低語提出的質疑後,明顯露出一副心虛的模樣。

赫斯緹雅見狀,立刻柳眉倒豎。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覺得奇怪,像妳這種好戰分子哪可能會乖乖遵從公會的命令!」

「妳、妳、妳在胡說什麼!?我才不是因為在天界時期負債纍纍,以及借走鷹羽衣後佔為己有之類的事而遭到恐嚇喔!」

面對猛然從座位上起身開始互嗆的赫斯緹雅和洛基,默默旁觀的赫菲斯托絲、米赫跟建御雷等神都深深地發出嘆息。

一段時間後──

遭指責的洛基長嘆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如果可以的話,我自然是很想參戰,畢竟那個花痴這次做得太超過了,沒賞她一拳實在難以咽下這口氣。」

「既然如此……!」

「可是,這次有個不許我一意孤行的理由。」

洛基態度堅決地說。

臉色卻顯得相當難看,似乎感到十分無奈。

洛基的神意無比堅定。不,而是某種「理由」扭轉了她想找芙蕾雅算帳的神意,並且無意為此多作解釋。

事到如今,赫斯緹雅也只能死了這條心。

畢竟同為神明,已然理解如此堅定的神意是絕無可能翻盤。

「……好吧,我不再要求你們出戰,但至少讓華倫什麼小姐來幫忙好嗎?」

經過片刻的沉默,赫斯緹雅最終採取的手段是交涉。

就算眷族之間無法聯手,至少也要從洛基手中爭取到這點讓步。

「那個……該怎麼說呢?在戰鬥技巧這方面,貝爾與華倫什麼小姐相當契合,所以直到戰爭遊戲開始之前,希望她能提供協助。」

為了避免被在場眾神察覺「稀有技能」的效果,赫斯緹雅含糊其辭地提出要求。

赫斯緹雅明白【一心憧憬(Liaris Freese)】的根源,也深刻體認到貝爾在接受過艾絲的鍛煉跟切磋之後,戰鬥能力突飛猛進。比方說在與太陽神(阿波羅)的那場戰爭遊戲開打之前,少年就是多虧艾絲的特訓才能夠飛快成長,得以完成逆轉戰局(反殺強敵)的壯舉。

洛基目不轉睛注視著提出請求的赫斯緹雅……最終無力地搖頭拒絕。

「不行。」

「咦……!?這、這是為什麼!?」

「艾絲她目前無法輕舉妄動。」

面對這看透一切的說法,赫斯緹雅慌了手腳。

洛基將身體躺靠在椅背上,抬頭仰望天花板。

「其實她才是目前最受制於『契約』的人。」

在被晨間霧氣所籠罩的遼闊「原野」上。

如冬日般寒冷的秋季早晨之中沒有一絲陽光。

艾絲獨自一人與野豬人男子在此見面。

「女神要我帶話給妳。」

「……」

「『請償還先前欠下的人情』。」

「……」

「償還方式是……保持沉默。」

「唔……!」

艾絲緊閉的雙唇微微一顫。

「不得插手與貝爾•克朗尼有關的任何事。」

「……!」

「期限直到決戰(戰爭遊戲)結束為止。按照曾在原野(這裡)所發生的事來看,這點要求應該不算過分。」

「那、個……」

「難道妳不答應嗎?」

「……」

「畢竟只是口頭約定,若妳無意遵守『契約』,隨妳高興想怎樣都行。」

「…………真的嗎?」

「到時候,就只是妳的劍會腐朽墮落罷了。」

「!!」

「無法遵守誓言的劍,豈有不變鈍的道理?」

在唯有兩人的綠意之海里,奧它精簡地說。

野豬人武者轉身背對艾絲,慢慢消失於晨霧之中。

獨留在戰場原野(Fólkvangr)里的艾絲緊咬下唇,抬頭仰望天際。

「………………貝爾。」

對不起──

艾絲最終只能擠出這句話。

「這是怎麼一回事?洛伊曼。」

小人族的嗓音中蘊含著強烈的譴責之意。

面對芬恩•迪姆那隨著質問射來的目光,一滴冷汗滑過公會長洛伊曼•馬迪爾的臉頰,但他仍態度堅定地反瞪回去。

「一如通知所述,公會這邊無法批准你們【洛基眷族】參加這場戰爭遊戲。」

小人族與精靈隔著一張桌子互相對峙。

此處是一間小小的咖啡廳,位在與大道有段距離的小巷內。

芬恩和洛伊曼兩人相約在此密會。

「能麻煩你給出一個足以說服我們的理由嗎?」

「我既不需要為此解釋,也沒必要去說服任何人。你們【洛基眷族】與【芙蕾雅眷族】是足以被稱為『都市雙雄』的兩大勢力,必須如同昔日的最強派系(宙斯與赫拉)那樣,雙方在維持著微妙平衡的狀態下繼續稱霸歐拉麗!」

加重語氣的洛伊曼已清楚表達心中所想。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洛基和芙蕾雅在戰爭遊戲里正面衝突,演變成兩敗具傷的情況」──

他就是基於上述想法,才對這場「大戰」潑冷水。

而且他恐怕已做好會引發眾怒的覺悟──甚至是以近乎獨裁的方式──強行讓此事拍板定案。

證據是能看見洛伊曼頻頻用一隻手撫摸著他那滿是贅肉的肚子,臉色也奇差無比。相信公會內部也有不少人對他的決定大加反對,彷彿能聽見他那鬧騰的胃正在發出呻吟。

事實上,之所以會選在這種小巷裡的咖啡廳內密會,也是顧慮到來自周遭(對洛伊曼)的目光。倘若【勇者(Braver)】直接衝進「公會總部」提出抗議一事流傳出去,洛伊曼的威信將會一落千丈,進而加深冒險者與公會職員心中的不滿,也會引爆世間輿論。要是洛伊曼承受不住壓力病倒的話,這樣反倒才是白白浪費時間,所以芬恩才會在百般無奈之下,挑選由所屬團員(精靈)提供的這間咖啡廳做為密會地點。

因此,不難想像這道命令對洛伊曼而言是萬不得已才採取的對策。

不過看在芬恩眼裡,這種事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此時的他眼神犀利,一反其溫文儒雅的平日作風。

他就是這麼無法接受這次的決定。

「那又何須舉辦戰爭遊戲?何須設定規則?為了避免『開戰』而改為『決鬥』……之所以會採取『比賽』的形式,就是希望能藉此遏止公會並不樂見的『傷亡』對吧?」

「真虧你還有臉這麼說!冒險者的口頭保證根本不可信!」

洛伊曼嚴詞反駁芬恩的言論。

態度強硬到完全不肯讓步。

「有哪次是因為輕易相信了你們的說詞,最終沒鬧出傷亡啊?真要說起來,反倒是沒鬧出傷亡才比較罕見!」

就算明令規定禁止「殺害」敵方眷族,一旦出事時仍會鬧出人命。

這就是公會的見解。

即使只是諸神的代理戰爭,但上場戰鬥的終歸是血氣方剛的冒險者。倘若對手是敵對派系,情況將更為嚴重,隨著戰鬥的白熱化,「點到為止的規則」等理性都會被拋諸腦後。

話雖如此,這些看在芬恩眼裡全是馬後炮。

關於戰爭遊戲所造成的傷亡,公會一直以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戰爭遊戲本身反倒是助長大家這麼做。

最主要的理由是總比雙方直接在市區開戰好多了,其次是不想出一個遊戲讓雙方分出勝負的話,神明之間結下的梁子無論經過多久都不會消散,所以才不得不這麼做。

同時,這裡面肯定包含著「讓派系之間的互相爭鬥,促使冒險者升華」的用意。

以某種角度來說,戰爭遊戲也是個願意付出犧牲,就能獲得更多好處的「試煉」場所。

比方說,【赫斯緹雅眷族】與【阿波羅眷族】的戰爭遊戲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赫斯緹雅眷族一反大部分人的預料,並未乖乖淪為阿波羅眷族的養分,硬是扭轉乾坤一戰成名。尤其是貝爾,他在那一戰里成為實至名歸的明日之星(超級新人),以優秀冒險者之姿打響名聲,他是「新任英雄候補」的傳聞甚至傳遍了大街小巷。

即便洛伊曼堅稱「別把迷宮都市(歐拉麗)與成天野蠻地互相廝殺的女戰士(亞馬遜人)聖地混為一談!」,但既然這裡又被稱為「英雄之都」,欲成為英雄之人爆發衝突本就在所難免。

可是──

「芬恩!其實就連我也能看出來!這將會是一場史上規模最大的戰爭遊戲!到時戰況會極其慘烈、令人自顧不暇,自我剋制的理性將蕩然無存!就連第一級冒險者也不例外!與【芙蕾雅眷族】開戰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次騷動的開端就只是個開端。

遭人以蠻橫的「魅惑」竄改記憶,歐拉麗內所有的居民全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尊嚴受人如此踐踏,怒不可遏的人們肯定多不勝數。

「我承認芙蕾雅女神確實做了不可原諒的錯事!不過正因有太多人都被激怒,狀況已嚴重到近乎失控!譬如【凶狼(Vanargand)】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狼人伯特在被爐灶女神(赫斯緹雅)燒掉名為「魅惑」的束縛之後,便一馬當先準備衝進【芙蕾雅眷族】領域內大開殺戒。縱使公會已發布停戰命令,但當時要不是有芬恩他們幫忙壓制,伯特絕不會善罷甘休。

「唯獨此次絕不容許有失!如今討伐『黑龍』在即,我們不能失去任何一名第一級冒險者,更別提你們【洛基眷族】和奧它等人……!!」

三大冒險者委託的最後一項──討伐「黑龍」,這可是迷宮都市的責任,同時也是義務。

一旦芬恩他們與奧它等人打得兩敗具傷,下界的宿願別說是難以實現,不如說是再無希望成真。

唯獨這一點,洛伊曼比誰都更加擔憂。

「可是我們不參戰的話,【赫斯緹雅眷族】與其友軍將必敗無疑。」

芬恩聽完洛伊曼的理由後,眯起眼睛拋出這句話。

「……那又怎樣?芙蕾雅女神的要求只是『貝爾•克朗尼改宗』,不過是一名冒險者換個眷族罷了!」

洛伊曼暫時止住話語,接著以低吼的方式反嗆。

「就算【赫斯緹雅眷族】落敗,單就都市的戰力這點來看,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芬恩他許久……

真的是很久沒有像這樣想打從心底發出咂嘴聲了。

──公會……不,洛伊曼的「壞習慣」又發作了。

過度重視大局而蠻不講理。

身為公會長的洛伊德絕非是無能的「公會的豬」,但他有著過度考量事情的輕重緩急而罔顧人情與道德的傾向。

這次也一樣。

為了避免【芙蕾雅眷族】這支強大的都市戰力折損,於是阻止【洛基眷族】介入,把【赫斯緹雅眷族】當成棄子。

即便遭受那樣的「侵略」,洛伊曼仍站在【芙蕾雅眷族】那邊。

縱使今後得活在「魅惑」的威脅之下,他依舊以鋼鐵般的理性約束情感,無論如何都要履行迷宮都市的使命,設法實現世界的「宿願」。

以一名為政者而言,此舉非常正確,堪稱是為下界憂慮之人里最明智的判斷也說不定。但與此同時,也是無法令世人信服的歪理。

以芬恩和伯特為首的【洛基眷族】就完全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你這種做法只是一場鬧劇,洛伊曼。」

「因為我不得不讓這件事淪為一出鬧劇,芬恩。」

兩人怒目相視。

面對勇者(芬恩)近乎蘊含殺氣的眼神,精靈(洛伊曼)無比堅定地反瞪回去。

這樣的態度,讓人能從中隱約看出他的覺悟。

「……關於戰爭遊戲的比賽方式與規則,將會於之後的諸神大會商議決定,會秉持公正的原則,讓兩方都有機會取勝。先聲明一下,我並沒有希望赫斯緹雅眷族落敗。」

「按照你平日的作風,究竟有多少人能接受你的說法?至少我的團員們不可能點頭,而我也無意逼迫他們接受。」

不同於努力令自己保持冷靜的措辭,芬恩以有仇必報的口吻說。

洛伊曼聽完,氣得整張臉立刻漲紅。

漲紅著臉的他…………重重地發出一聲嘆息。

接著變成一張無比憔悴的蒼老臉龐,並從懷裡取出一個東西。

「芬恩……你看看這個。」

「?」

桌子上放著一個「冰塊」。

尺寸比一柄短刀更小。

仔細觀察,那物體根本不是冰塊,而是劍刃受損、遭到凍結的短劍。

「這是……?」

芬恩困惑地提問,洛伊曼便據實回答。

「這是從『千蒼(塔利亞)冰園』帶回來的。」

「!」

芬恩瞬間睜大雙眼。

他的視線來回交錯於洛伊曼的臉龐與桌上的冰凍短劍之間。

「……除了她以外,還有其他成果嗎?」

「就只發現少許遺物而已。」

「……地點是?」

「第60層與第61層的『狹縫』。我目前就只能跟你透露這麼多。」

芬恩下意識地壓低音量。

他在思索片刻後問道。

「…………『鑰匙』呢?」

「沒找到,至少宙斯與赫拉都一無所獲。」

店內暫時陷入寂靜。

芬恩卻冒出一種世界停止運轉的錯覺。

洛伊曼立即切入主題。

「只要你答應不參加戰爭遊戲,我願意將公會目前掌握到的『冰園』相關情報都告訴你。」

「!!」

「而且是從詳細路線至領域地點等所有情報。甚至能讓你們發起進攻吧。」

芬恩再次受到震撼。

洛伊曼沒有理會當場愣住的小人族,自顧自地以十分苦澀的語氣把話說了下去。

「即便是宙斯跟赫拉,也只能將這點程度的小東西帶回地面,不過……擁有那個『野丫頭』的你們【洛基眷族】,或許可以找到『鑰匙』也說不定。」

腦中陷入一片空白的芬恩,差點把洛伊曼的話語當成耳邊風。

他將錯愕的心情拋諸腦後,拚了命地整理腦中的資訊……並在摸索出洛伊曼真正的想法前先開口提問。

「你為何選在這個時間點同意公開情報?」

「──別逼我把話說得太難聽!你們這群冥頑不靈的混帳!」

洛伊曼再次換上橫眉豎眼的表情。

「其實直到你們【洛基眷族】與【芙蕾雅眷族】如同宙斯和赫拉那般團結之前!我完全無意公布這項情報!!倘若真如報告所言,『冰園』所在的地點堪稱是龍潭虎穴!偏偏你們這幫傢伙老是針鋒相對,從沒想過要握手言和!現在甚至還準備大打出手!」

洛伊曼氣得「咚」地一拳捶向桌面。

他站起身來,口沫橫飛地破口大罵。

「與其讓你們自相殘殺…………!!倒不如藉由公開機密情報,設法避免衝突發生!」

洛伊曼雙肩起伏地大口喘氣,接著一屁股坐回位子上,然後就這麼緊閉雙唇。

這是兩害取其輕的交易,也是讓他如此沉痛的一場談判。

本該是兩大派系相互合作才得以前往挑戰的危險區域,如今卻同意讓【洛基眷族】獨自進攻。

代價是不得插手這場戰爭遊戲。

這就是洛伊曼的意思。

「…………」

與此同時,洛伊曼也算是一雪前恥,讓芬恩吃了個啞巴虧。

原因是擺放在眼前的這項情報,重要到令芬恩等人無法忽視。

至少里維莉雅不會保持沉默。

一旦她得知這筆交易,就算必須與團員們(伯特等人)爆發爭執,她也會避免眷族介入這場戰爭遊戲。

「芬恩……你們無論如何都非得打倒『黑龍』不可。」

「……」

「已經沒有繼你們之後的人選,不會再出現如你們這般的『英雄之才』了。」

「……」

「想要完成三大冒險者委託,就是如此嚴苛且沉重。」

年齡超過一百五十歲的精靈,語重心長地從嘴裡說出每一個字。

「將來要討伐黑龍時,我相信是由你擔任指揮官……因此你別再以一介冒險者自居了。」

這段訓斥里蘊含著懇求的語氣。

兩人之間只剩下漫長的沉默。

「……我該說的都說完了!總之你們別參加戰爭遊戲喔,芬恩!聽懂了嗎!?」

洛伊曼最終回歸一貫的作風,語畢便從座位上起身。

在重複叮嚀芬恩幾次之後,他才慌慌張張地步出咖啡廳。

「…………呼~~」

芬恩將壓抑於胸口中的悶氣吐了出來。

接著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冰凍短劍,高高舉向天花板,仔細端詳。

然後將身體躺靠於椅背上,歪著頭詢問道:

「這也在芙蕾雅女神的算計之中嗎?赫定。」

「別隨意呼喚我的名字,小人族。」

背後傳來一道冷漠的嗓音。

芬恩本就坐在咖啡廳的角落,聲音的來源則是位於更深處的座位。

隔著一面屏風的位子上,坐著一名外表跟洛伊曼截然不同的俊美精靈。

擁有一頭披肩的金色長髮,正單手拿著書本翻閱的這位精靈名為赫定•瑟蘭德。

他是【芙蕾雅眷族】的幹部,也是Lv.6的第一級冒險者。

「沒想到你也是這間店的常客。」

「從店名即可一眼看出這是與精靈有些淵源的咖啡廳,想必你是在千之精靈(Thousand)的推薦之下來到這裡的吧。」

這間咖啡廳名叫「維仙」。

儘管芬恩不得而知,但某位少年曾被赫定拐到這裡;並且這裡恰巧也是芬恩找那少年商量「小人族的求婚」一事的地點。

洛伊曼肯定沒有發現,赫定早在芬恩他們光顧之前就已位於店內了。

早就知道赫定在場,仍繼續與洛伊曼商議──這舉措當中抱持著「牽制」的意圖──這樣的芬恩當然是個狠角色,但位在櫃檯那邊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繼續喝著紅茶的精靈店長也不遑多讓。

「芙蕾雅女神從一開始就打算擊潰歐拉麗所有勢力才會宣戰,麻煩你別用那種低賤的揣測侮辱女神。」

赫定依然低頭看著書本,同時一五一十地道出事實。

反觀芬恩則是把玩著右手中的冰凍短劍提問。

「意思是包含其他派系組成的聯軍,還想連帶擊潰我們嗎?」

「若要對付你們,只需制定合適的作戰計畫──一舉除掉猙獰猛獸的計畫。」

【芙蕾雅眷族】是只為女神而戰的「剽悍勇士(Einheriar)」──是一群實力蠻橫卻群龍無首的「個體」。

一旦這幫人為了女神而願意相互合作將會變成怎樣?

首先,會變得非常難纏。

倘若他們還展現出比芬恩等人更有默契的合作方式,【洛基眷族】將不是【芙蕾雅眷族】的對手。

「第一級冒險者由幹部(我們)負責,其餘的烏合之眾交給海慈等人處理。」

「撫慰之灰面者們(Andhrímnir)嗎……」

「雖然這麼形容同伴令我很不是滋味……但只要有奧它坐鎮,任何預測都會被顛覆。」

「……」

沒錯。

說得極端點,無論對手是誰,沒能撂倒猛者(奧它)的話就必敗無疑。

與擁有「都市最強」的【芙蕾雅眷族】開戰──

簡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儘管洛伊曼那麼說,不過我還是會站在【赫斯緹雅眷族】那邊。」

「然後呢?」

「撇開直接介入不提,他並沒有禁止我們『提供協助』。」

「所以?」

「我會傳授智慧給有勇氣的同族。」

「傻子,少給我死不認輸在那邊滿嘴歪理。」

這兩人從頭到尾都背對著彼此,甚至沒有瞥對方一眼,僅憑聲音在交流。

「光是能看見你被公會的豬擺了一道,我就已經心滿意足,感到一陣痛快。」

「嗯,我的確是被擺了一道。」

面不改色繼續翻閱書本的赫定出言諷刺,芬恩坦然地開口承認。

原因是洛伊曼比誰都擔心都市戰力發生折損,於是拿出珍藏的底牌來談判。

只要【洛基眷族】有任何一人參加戰爭遊戲,他就絕不會交出芬恩等人無比渴望得到的情報。

「這下是絕對不可能提供戰力支援了……」

眼下局勢是【洛基眷族】參戰,勝算才能夠勉強達到五成,讓勝利的天秤產生些許動搖。

現今的【芙蕾雅眷族】就是這般強大。

【赫斯緹雅眷族】勢必將迎來一場無比嚴苛且絕望的戰鬥。

芬恩扭頭望向窗外。

某位同族少女的臉龐浮現在腦中,他眯起那碧藍色的眼眸。

「不知她能否保持冷靜,別被嚇得哭天喊地呢?」

「貝魯大倫~~~~~~!!」

事實證明並不能。

勇者的願望沒能實現,莉莉露卡•厄德徹底化成一名只會哭鬧的小娃娃。

「莉莉……我真的沒有放在心上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人家…人家~~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裡是【赫斯緹雅眷族】的大本營(總部)「灶火館」。

貝爾站在總部的客廳內。

精確地說,是只能站在原地。

這是因為莉莉宛如把臉埋在貝爾的腹部上緊緊摟住他,淚眼汪汪地仰望著貝爾,猶若壞掉的音樂盒般不停道歉。面對近乎是哭倒在自己懷裡的莉莉,貝爾實在無法挪動身體。

更進一步說,這麼做的不光是莉莉一人。

「對不起喔,貝爾……!我竟然對你說那種話……!簡直不配擔任你的顧問……!」

「春姬居然對有救命之恩的英雄(您)如此恩將仇報……妾身……究竟該怎麼彌補才好……」

從右前方抱住貝爾的人是埃伊娜。

自左前方抱住他的人是春姬。

精靈用雙手緊握住貝爾的右手,雙膝跪地的狐狸少女則是輕柔地握著貝爾的左手。

三人從三個方向開口道歉,臉上的表情全都一樣布滿哀傷。

另外,氣氛也無比沉重。

她們自責到貝爾都不禁從後腦勺流下冷汗。

事實上,雖然春姬也是,但貝爾很震驚埃伊娜也哭成了淚人兒。

畢竟這位等同於姊姊般的年長女性為了貝爾──不如說就是因他而起──居然像個孩子似地哽咽哭泣,那模樣對一名十四歲少年而言無比衝擊,導致他即使想出聲安慰也開不了口,甚至內心還冒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罪惡感。

「真是非常抱歉,貝爾大人……在下不僅忘了你,甚至還將你推開……!沒能把你從困境中拯救出來,這樣的在下豈可自稱是眷族的一員……!即便磕頭賠罪也天理難容!」

「抱歉,貝爾,我也……我…………」

除此之外──

命以及韋爾夫等人將貝爾與他身邊的三人團團圍住。

諸如娜扎、達芙妮、卡珊德拉、櫻花和千草等【建御雷眷族】所有團員,就連阿伊莎和摩多也在。除了參加諸神大會的眾神以外,每一位被美神(芙蕾雅)的「魅惑」所影響、將貝爾拒於千里之外的同伴們都在現場。

「拜託你直接揍我一拳吧……」「那隻不過是減輕心中罪惡感的一種自我滿足罷了……」「那、那我該如何贖罪……!?」「……就切腹吧。」「快停下來!櫻花!貝、貝爾先生!就由我來代為切腹!」「你們也太誇張了吧……」「我、我並不覺得自己有錯喔……!就只是…那個……擔、擔心你會不會很沮喪……」──眾人的反應不盡相同。

不過所有人都一臉陰鬱,露出無顏面對貝爾的模樣,簡直就像在守喪似地七嘴八舌說著懺悔的話語,令客廳儼然化成道歉大會。

「唉~簡直是亂成一團。」

住在貝爾腦中的神仙(赫斯緹雅)仰天長嘆,猶若風車般開始不停旋轉。

(……這下該怎麼辦?)

貝爾在心中喃喃自語。

老實說,他對眼前狀況不知所措。

況且他也沒委屈到需要大家來謝罪才能夠消氣。

這樣反倒令他覺得十分尷尬。

更何況莉莉等人在這起事件里並沒有做錯什麼,因「魅惑」而誤把貝爾當成外人的他們同樣都是受害者,但無論貝爾以「我不要緊的」、「大家都沒有錯」等話語安慰多少次……不,是每安慰一次,同伴們的表情就變得更加陰鬱。

因此貝爾仰望天花板,閉上雙眼,眉頭緊皺地陷入左右為難之中。

倘若情況允許,貝爾很想直接逃避現實,無奈當他如此打定主意時,在自己肚子上哽咽到渾身抽搐的莉莉就會將他拉回現實。

「明明……明明莉莉都發過誓,絕不會再背叛貝爾大人您了……!」

一開始遇見莉莉時,她是為了賺錢以及心生嫉妒而接近貝爾。

不過貝爾在被莉莉欺騙與背叛後仍執意相救,她於是成為了貝爾無可取代的支援者。

所以在莉莉眼中,傷害貝爾一事是罪不可赦的大錯,甚至認為以死謝罪也無法彌補。

深陷懊惱、自我厭惡與懺悔之中的她,那一聲聲的哭喊簡直能代表在場眾人的心情。

原本一籌莫展的貝爾,在目睹那持續落下的淚水之後……認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將雙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接著雙膝跪地,平視著那雙哭泣的眼眸。

「莉莉,聽我說,雖然妳希望我責罰妳,那個……恕我無法讓妳如願。」

「嗚嗚,嗚嗚……拜託別這麼說嘛~……!」

不斷吸著鼻子的莉莉,露出十分哀傷的表情望向貝爾。

兩隻小手不管如何擦拭都止不住的淚水,不斷從栗色的雙眸中湧出。

貝爾看著成了淚人兒的莉莉,以埃伊娜等人也能聽見的音量說:

「不過──遠比懲罰更為可怕的事物正等在不久的將來,不光是莉莉妳得面對,也包含我在內。」

「!!」

莉莉睜大眼睛。

韋爾夫等人也露出錯愕的神色。

貝爾垂下雙眉,以略顯窩囊的表情笑著說:

「下一場挑戰,單靠我一個人絕對沒有勝算,所以……希望妳能幫幫如此沒用的我。」

「貝爾大人……」

「所以,妳不必向我道歉……而是希望妳能陪我一同面對。」

求求妳,莉莉。

拜託妳幫幫我。

面對貝爾那雙發自心底無比誠懇的深紅色(rubellite)眼眸,栗色的眼睛基於不同於先前的理由漸漸濕潤。

莉莉粗暴地用手抹去泛出的淚水,在發出吸鼻子聲的同時點頭如搗蒜。

「是……!莉莉願意幫助貝爾大人!願意支持您!以此來彌補之前對您的傷害……不對!而是從今以後都會更努力回報您,直到永遠!!」

「……謝謝妳,莉莉。」

貝爾對著大聲發誓的莉莉露出微笑。

莉莉見狀後,淚水如潰堤般泛出,一把抱住貝爾。

看著少女用雙手緊緊摟住自己脖子的貝爾,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部,環視周圍。

「韋爾夫、命小姐、春姬小姐……還有埃伊娜小姐跟各位,拜託你們幫幫我好嗎?」

貝爾這次以有些開玩笑的口吻對睜大雙眼的韋爾夫他們說:

「想想我經常給大家添麻煩不是嗎?所以……這次就當作是『彼此彼此』吧。」

──反倒應該是我欠下的「人情」比較多,光是這樣也不足以一筆勾銷。

貝爾邊說邊用手指摳了摳自己的臉頰。

韋爾夫等人這才終於重拾笑容。

「……這可是團長的交代喔,大家就乖乖照辦吧。」

「是……在下等人都會協助貝爾大人的!」

「春姬必當回報您的恩德!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韋爾夫宛如大哥般爽朗一笑,命則是無比認真地回答,春姬在用手指抹去眼角淚水的同時立下誓言。

至此,「【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終於變回「【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了。

貝爾這時不禁這麼想。

「貝爾……我接下來會製作一堆靈藥(potion)……也會嘗試挑戰至今一直沒能製作成功的萬靈藥(elixir)。」

「謝謝妳,娜扎小姐!」

「直到看見好的預知夢之前,我就算再痛苦也會努力繼續睡覺的!」

「請不要勉強自己喔,卡珊德拉小姐!」

「貝爾!我會把來自公會的情報全都泄漏給你的!」

「這、這有點不妥吧……」

在貝爾的號召之下,娜扎他們終於擺脫罪惡感的糾纏,紛紛抬頭並七嘴八舌地保證會提供幫助。

當眾人近乎爭先恐後地釋出善意,貝爾聽得額頭冒出大滴冷汗之際──

伴隨一陣劇烈的聲響,玄關大門被人用力推開。

「哇~~~~還是不行!終究沒能說服洛基他們參戰!!」

先是傳來這股百般無奈的嗓音,緊接著便看見赫斯緹雅走進客廳。

「喵啊~!」從諸神大會歸來的她發出一聲怪叫,便將帶回來的資料拋向空中,然後就這麼臉部朝下地飛撲在沙發上。

「【洛基眷族】被禁止參戰……如此一來,果然……」

貝爾拾起落在地面的一張羊皮紙,簡單看過內容後,難掩心中的不安。

自從決定舉辦戰爭遊戲,赫斯緹雅便一連好幾天去參加諸神大會。貝爾明白她是想為己方爭取有利的條件,而且情勢隨著時間經過,愈漸撲朔迷離。

「芙蕾雅完全沒有出席諸神大會,從頭到尾擺出一副無論何種比賽形式都願意接受的姿態……」

「問題是敵我雙方的戰力相差過於懸殊,一旦洛基他們不參戰,原本有意加入的其他【眷族】恐怕會紛紛退出。」

米赫與建御雷尾隨赫斯緹雅進入客廳,當赫菲斯托絲跟在末尾走進來以後,在場所有人都神色凝重。

「既然如此,不知能否以大胃王比賽來決定勝負呢……?」

「以這種方式來決勝負,妳覺得會有多少人能夠接受啊……」

櫻花被達芙妮的傻妞提議搞得一陣頭疼,卻也可以理解她為何會這麼說。

畢竟【芙蕾雅眷族】的名聲就是這麼響亮,與之一戰便意味著絕望二字。

「關於【洛基眷族】不參戰一事,公會內部也出現反對聲浪,但公會高層似乎很擔心洛基與芙蕾雅兩大派系因此斗得兩敗具傷……」

埃伊娜說完後,客廳內陷入沉默。

為何要答應舉辦戰爭遊戲?

現場沒有任何人這麼指責貝爾和赫斯緹雅。

因為大家都明白,要是不跨越這一戰的話,就無法根除與【芙蕾雅眷族】之間的問題,騷動將會無法平息。

心情終於平復並從貝爾身邊退開的莉莉,換上參謀應有的表情望向韋爾夫。

「韋爾夫大人……」

「我知道……方才我已答應過貝爾,只要時間允許的話,我會打造出成堆的『克羅佐魔劍』。」

「韋、韋爾夫,可是這麼一來……」

「『韋爾夫(我的)魔劍』無論如何都會依附使用者本身的能力,若想擊倒實力在己方之上的對手,唯有使用完便會損毀的『克羅佐魔劍』。」

面對貝爾關切的眼神,韋爾夫搖頭以對。

歷經「遠征」終於創造出來的「韋爾夫魔劍」將不再自行毀損,不過效果與威力除了製作者(韋爾夫)以外,也會依附使用者的能力值(status)。

若由目前Lv.2的莉莉來使用,就只能發揮出Lv.2的威力。

假如想擁有瞬間撂倒敵人的強大火力,就必須使用「克羅佐魔劍」。

縱使得模仿故國(拉幾亞)──號稱「不敗神話」之【阿瑞斯眷族】的做法也在所不辭。

對於十分避諱一族(克羅佐)魔劍的韋爾夫來說,他已做好這層覺悟了。

包含他在內,現場所有人都明白,這次的對手必須不擇手段才有辦法與之一戰。

「……那就來制定作戰計畫吧。讓我們仔細且詳盡地摸索一切手段,要不然我方絕對沒有任何一絲勝算。」

莉莉嚴肅的嗓音剛落──

先前不曾加入向少年道歉的行列之中,一直保持沉默的阿伊莎張嘴說:

「其實我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想法,與其低頭向貝爾•克朗尼請罪,倒不如去揍翻芙蕾雅那幫人,管他【洛基眷族】是否參戰都無所謂……難道你們不是這樣嗎?」

對於亞馬遜女戰士那充滿挑釁且好戰的話語──

唯獨此刻得到所有冒險者一致的贊成。

「阿伊莎姊姊說得對!妾身也要把他們統統揍、揍、揍翻!」

「貝爾大人至今都孤軍奮戰,這次就輪到我們為他全力以赴!」

春姬與命紛紛開口。

對於兩位兒時玩伴的話語,櫻花和千草也以「好!」、「嗯!」出聲回應。

以阿伊莎的精神喊話為契機,現場的陰霾被一掃而空,接著在莉莉的主導之下,大家開始商討戰爭遊戲的對策。

「……太好了。」

望著充滿活力且意志堅定的莉莉等人,貝爾不由得揚起嘴角。

這是見到莉莉他們終於擺脫罪惡感,為此感到欣喜又安心的笑容。

眯起眼睛一臉欣慰的貝爾,沒過多久又愁容滿面。

他悄悄遠離莉莉等人來到窗邊,發現太陽已將位子讓給了月亮。

(不知那個人……正在做什麼呢?)

關於那段虛假時光之中在「原野」所發生的事,以及「她」在自己面前展現出的各種未知風貌,就這麼逐一浮現於夜空之上。

貝爾仰望著如夢似幻的皎潔明月,以無人能聽見的細微嗓音,輕聲呼喚著某位女孩的名字。

深邃的黑夜與幽暗的河流無比相似。

點點星光搖曳於水面上。

缺了一角的月亮彷彿一艘鳳尾船。

航行於薄霧般的雲朵間,散發著朦朧光彩。

恍若從船上尋覓著已經遠去的某人,卻又因為久尋未果,令月亮發出長嘆。

既然如此,月亮又在尋覓何人?

女神本想提問,但立刻打消念頭。

她覺得這樣的自己太過可笑,隨即脫離感傷的汪洋,僅是輕聲呼喚少年的名字。

「貝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