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8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7

第一章 於是「侵略」開始

在我拒絕接受她的「心意」之後──

她低著頭快步從我的面前離去。

起先我想追上那道背影,但最終沒能邁出腳步。

我都已拒絕了對方的告白,卻想把對方留下。太不可理喻,太殘酷,太矛盾了。心中的另一個自我不斷大罵自己沒資格挽留對方。

天空恍若哽咽般傳來陣陣雷鳴。

開始下起傾盆大雨。

雨滴有如子彈般打在身上。

我佇立在原地,遲遲無法動彈。

「……我得趕快……去找琉小姐他們……以及艾絲小姐……才行……」

不知時間經過了多久。

我像是說夢話似地喃喃自語,費了一番力氣才離開庭園。

我勉強拖著早已濕透,彷彿快溶化在雨中的身體往前跑。

終於抵達琉小姐等人為了攔阻【芙蕾雅眷族】而留下殿後,位於都市東北方的第二區。

「貝爾•克朗尼,幸好你平安無事!我們沒能壓制住【女神之戰車(Vana Freia)】一行人,快急死我了……」

「因為大家都受了傷,沒能過去找你……對不起。」

來到廢屋附近,位於屋檐下的亞絲菲小姐跟艾絲小姐相繼注意到我,在赫斯緹雅女神和荷米斯神的幫助下,琉小姐等人已接受完治療。

露諾娃小姐與可蘿伊小姐都失去了意識,身上的酒館制服更是血跡斑斑。阿妮雅小姐則是完全失去平日的朝氣,失魂落魄地低著頭坐在地板上。

「貝爾……希兒呢!?」

唯一一位受了傷還有辦法說話的琉小姐走過來質問我。

「……希兒小姐她……不要緊……【芙蕾雅眷族】的人也都離開了。」

我只能這麼回答。

除此之外什麼都無法回答。

其實被追趕的希兒小姐並非本人。

真正的希兒小姐因我傷透了心。

這種事叫我如何解釋?

此時此刻的我,實在沒辦法將來龍去脈交代得一清二楚。

「……貝爾?你怎麼了?」

艾絲小姐見我愣在原地,輕輕地將手伸向我。

她似乎想用手來溫暖我被冰冷雨水淋濕的臉頰,我卻忍不住一驚。

並且反應過度地猛然後退。

「貝爾……?」

明明我並沒有做任何虧心事,卻無法直視艾絲小姐的臉。

不對,是我不想被那雙金色眼眸看見。

不願被憧憬的存在觸及。

我是徹頭徹尾的混帳東西(貝爾•克朗尼),因為飽受憧憬(妳)帶來的煎熬而傷害重要之人。

艾絲小姐不由得睜大雙眼,臉上寫滿困惑。

這讓我更想一頭撞死。明明她與這件事無關,我卻害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貝爾……」

赫斯緹雅女神看見我的反應後,並沒有多說什麼。

也許是神仙已一眼看穿我這個笨蛋所有的心事。

「……大家或多或少都受了傷,而且也下著雨,在小琉她們還沒著涼前,趕緊把人先送進屋內休息吧。」

荷米斯神同樣並未過問,如此提議。

於是我們帶著琉小姐等人,穿過降雨的街道,踏上歸途。

──這是昨日的事了。

「……」

時間來到女神祭第三天的上午。

昨日那場猶如落淚般的滂沱大雨已經停歇,取而代之是烏雲覆蓋住整片天空。

頂著如此陰鬱的天氣,我心不在焉地望著「灶火館」的走廊。

把受傷的琉小姐等人送回「豐饒的女主人」之後,我們便返回大本營(總部)。

代替阿妮雅小姐她們在酒館裡工作的韋爾夫等人也順道下班。

蜜雅阿姨看見我們把模樣落魄的阿妮雅小姐等人送回來時,表情凝重得令人害怕。當她聽荷米斯神解釋完來龍去脈──我們是遭受【芙蕾雅眷族】的襲擊之後──便眉頭深鎖,陷入沉思……

(……不行,完全沒辦法思考。)

我待在面朝中庭的走廊上,不管抬頭仰望多久,天空仍烏雲密布。

理當有許多事非思考不可,但無論是身與心都如同被鉛塊壓住般十分沉重。

做出選擇、傷害對方的人是我,所以我根本沒資格像這樣傷心難過。

可是她離去前露出的表情一直烙印在我的心底,揮之不去──

「貝爾。」

「……琉小姐?」

我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一身酒館制服的琉小姐就站在那裡。

「……妳的傷不要緊嗎?」

為何妳會來這裡?

為何妳要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避免下意識閃過腦中的這兩個問題,脫口而出。

「嗯……【黑精魔劍(Dainsleif)】為了避免取我性命,在與我交戰時有手下留情。但也許是詛咒武具(curse weapon)的副作用,傷口復原得比較慢……」

琉小姐跟我一樣都有跟黑精靈(dark elf)赫格尼先生交手過。

應當是傷勢尚未痊癒,只見她隔著衣服將手貼在胸口上,像是忍住痛楚似地皺起眉頭。

但很快就換回原來的表情。

抬頭將她那雙精靈之眼對準我。

「貝爾,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並不是我無法相信你,可是你為何能肯定希兒平安無事?重點是希兒究竟到哪去了?而且【芙蕾雅眷族】為什麼要殺害她……!?」

琉小姐會一連拋出這麼多問題也無可厚非。

因為我並未清楚解釋與琉小姐他們分開後所發生的事,也還沒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真要說來,直到現在也一樣。

不過……已經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了。

所以我拚命思考該從何說起,同時吞吞吐吐地進行說明。

【芙蕾雅眷族】並非盯上希兒小姐。

琉小姐等人看見的不是希兒小姐,而是「外表與希兒小姐如出一轍的女性」。

「冒充希兒的女性……!?」

琉小姐途中曾多次表現出心中的詫異,但還是一直聽我說到最後,沒有開口打斷我。

然後,我把那件事也說了出來。

「希兒小姐……向我表白……而我則……拒絕她了……」

「你──」

琉小姐彷彿遭時間暫停般,整個人都僵住了。

連呼吸都忘了的她愣住一段時間後,隨即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為什麼!?」

聲音貫穿耳膜。

椎心刺骨的嗓音就這麼直擊我的五臟六腑。

我至今未曾聽過琉小姐發出這麼大的嗓音,而且語氣非常激動。

她激動地質問著被嚇得腦中一片空白的我。

「為何你要拒絕希兒的告白!?拒絕她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

「……!!」

「以你的個性!若是你的話!!怎麼會選擇拒絕……!?」

「………………」

「這麼一來,無論是誰…………就連我也…………」

原本失控的語調漸漸緩和下來,最終變得細如蚊蚋,虛無縹緲。

那雙天藍色的眼眸彷彿透露著責備的意思,又像是想尋求依靠般,只倒映著我一個人。

我們互相接近到倘若有意即可讓彼此的唇瓣交疊在一起,在旁人眼中宛如一對戀人──或是正要訣別似地四目相對。

琉小姐用她纖細的手指緊緊抓住我的雙肩,甚至掐進肉里。

我咬緊牙根,拚命忍住想低下頭去的衝動,從嘴裡擠出答案。

「因為我有……憧憬的對象……一直以來,都在關注著那個人……」

「!!」

「我想追上那個人的背影……等到追上她的那天,我想向她告白……所以,我沒辦法…………回應希兒小姐的心意。」

我痛不欲生地將這段非講不可的話語清楚說出。

驚呆的琉小姐雙手一松,終於放開我的肩膀。

現場只剩空虛的沉默。

琉小姐數次張開唇瓣。

結果還是將沒能化成聲音的話語埋入心中的墳場,緩緩地斂下眼帘。

「…………想想也是……我怎麼沒想到這點?如同希兒鍾情於你,你自然也會有意中人……這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從那張小巧的嘴唇吐出的話語,沒有一絲指責我的意思。

反倒是認同我,安慰我並未做錯任何事。

這反倒令我莫名地更加難過。

「……真的很抱歉,是我亂了分寸,未能顧慮到……你的心情……」

我只能以沉默來代替回答。

琉小姐緊閉雙眼,神色痛苦地眉頭深鎖,恍若死命壓抑著情感的激流般,用雙手緊緊捉住自己的胸口。

在寂靜無聲的走廊上只剩下我們兩人,兩道視線反射性地落向地面。

時鐘的指針拋下我們逕自前行。

率先打破這段漫長停滯的人同樣是琉小姐。

「貝爾……我得去找希兒。」

「咦……」

「換作是往常,希兒在這時間早該來到酒館,現在卻不見蹤影,難保她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我得去找她。」

沒人知道希兒小姐的住處,想找她等同毫無頭緒。

對於我的回應,琉小姐的意志沒有一絲動搖。

她將臉撇向側面,狀似正在尋找重要之人的身影般,望著被烏雲覆蓋的灰色天空。

「你……決定怎麼做?」

把目光移回我身上的琉小姐在幾番猶豫後,嗓音沙啞地如此詢問我。

我非得絞盡腦汁不可。

非得設身處地為希兒小姐著想,必須三思而後行。

要不然又會再惹她傷心。

即便如此,我仍像個傻瓜那樣擠出一張苦澀的笑容,說出得到的結論。

「我……也一起去找她。」

市區內熱鬧非凡。

即便天色同樣陰鬱,民眾為了把握已邁向最後一天的女神祭,以各大主要道路為中心,人滿為患。今天同樣以豐收盛宴為名義,各攤位有著小麥、青菜以及水果等各式各樣的收成,讓人目不暇給。

「女神祭都已經來到第三天,才終於有時間好好享受這場祭典呢~」

莉莉瞥了這片景象一眼,忍不住如此低聲抱怨。

與她同行的韋爾夫、命還有春姬聽見後,不由自主地紛紛回以苦笑。

【赫斯緹雅眷族】一直到昨晚都被迫在「豐饒的女主人」里辛苦工作。除了沒排班的希兒,為了填補阿妮雅等幾名員工翹班所產生的空缺,他們一連兩天完全沒有時間偷閑地辛勤工作。此刻終於擺脫遠比攻略地下城更艱辛的勞動,也難怪比莉莉任勞任怨的另外三人都不禁重重地嘆了口氣。

幸虧酒館老闆娘(蜜雅)沒有鐵石心腸到即使女神祭最後一天也強迫他們上工──才怪。

「阿妮雅大人她們是回來了……不過全都受了傷耶。」

「……是啊,看她們的樣子應該沒辦法工作才對。」

莉莉同意春姬的看法,不由得皺起柳眉。

名義上是因為阿妮雅等人都已回到酒館,莉莉他們才不必上工,但實際上是這情況下,酒館恐怕無法繼續營業。

「襲擊阿妮雅大人她們的是都市最強派系(芙蕾雅眷族),而且貝爾大人也被捲入……」

「希兒大人似乎沒有回到酒館,於是貝爾大人隨著方才來訪的琉大人一同去找人……」

莉莉點頭回應後,命也接著把話說下去。

他們原則上是有從赫斯緹雅和貝爾口中知曉大致上的經過,不過兩人都顯得莫名難以啟齒,尤其貝爾光是張嘴說話都看似非常痛苦,讓人很難認為真的沒發生什麼事。

儘管莉莉、春姬和命最終默許琉帶著貝爾離開灶火館,不過三人都臉色凝重。

「那個~還是我們也去幫忙尋找那位女服務生的下落啊?」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韋爾夫如此提議。

在莉莉等人都看過來以後,他繼續陳述自己的意見。

「畢竟除了貝爾以外,我們幾人也承蒙那位女服務生跟酒館不少照顧……而且這件事也頗令人在意的。」

不同於莉莉她們,韋爾夫已察覺親如自家小弟的少年,為何會變得如此鬱鬱寡歡。當初建議貝爾必須像個男人做出了斷的人就是韋爾夫,因此他與當事人同樣都莫名有股罪惡感。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對【芙蕾雅眷族】的干涉非常在意。

希兒究竟是何方神聖,這個問題令他夾在疑慮和懸念之間搖擺不定。

「……事到如今,人家也沒辦法繼續盡情享受女神祭了。」

「沒錯。明明春姬大人是如此期待這場祭典,不過在下也抱持相同心情,真的是非常抱歉……」

「請別這麼說,命大人,反正女神祭一年之後又會再舉辦呀。」

莉莉與命雙雙點頭認同後,曾被關在風月街里的春姬也笑著贊同去幫忙找人。

「抱歉啊,還把妳們牽扯進來……好,那我們就先一步一腳印四處打聽消息吧。」

為了打聽是否有誰看見擁有一頭淡灰色秀髮的少女前往何處,韋爾夫等人就這麼穿梭於熱鬧的大街上。

「……真討厭這片烏雲。」

赫斯緹雅如此喃喃自語。

她獨自一人走在歐拉麗的街上。

將眷族都趕出門後,她拜託建御雷等人幫忙看家。因為之前得去酒吧打工的緣故,還麻煩他們到米赫與赫菲斯托絲的店裡代班,不過當事人們(建御雷等人)笑著表示「反正我們也沒錢享受邊走邊吃的樂趣,來幫忙恰好可以省去這些煩惱」。

赫斯緹雅想著這些瑣碎雜事的同時,臉上的表情卻依舊十分僵硬。

(昨晚已從荷米斯的口中打聽出……那位名叫希兒的少女到底是誰……)

赫斯緹雅在初次見到名為「希兒」的少女時,就已質問過同鄉的男神(荷米斯)。

關於這位恍若「女神」的存在究竟真面目為何?他的推測(回答)是「變神魔法」。

是為了變身成特定女神的「秘術」。

基於異常且無窮的「渴望」,並未歷經正規過程就登上神的階級。

面對這個結論,赫斯緹雅直到現在仍無法相信。

即便是在名為「魔法」的限制之下,並且無法使用「神力」,竟能讓人暫時變成神。

一想到這個超脫法則和定律的荒唐原理,這樣的異常存在,她不禁渾身一抖。

「可是……真正的問題不在這裡。」

赫斯緹雅忍不住冒出一個可怕的想像。

如果至今與貝爾接觸的「希兒」,只是變成天神的「眷屬」倒也還好。

但倘若一直以來跟貝爾交流的就是「女神」本尊?

而且她還耐心等待少年(某人)成長茁壯?

其實美神的銀色眼眸從頭到尾都對著貝爾?

──「智障啊,有點警覺性好嗎。那個女神(女人)袒護了孩子(男人)耶?」

洛基曾在諸神大會中對她這麼說。

她當時曾對芙蕾雅一事提出忠告。

截至今日,赫斯緹雅都有提高警覺,歷經【伊絲塔眷族】事件後也產生了更多危機意識,不過──

「那個美神(芙蕾雅)直到現在都不曾『出手』,我才以為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無論是貝爾在怪物祭(Monster Philia)里遭遇的騷動(銀背猿),或是促使他升級(rank up)的試煉(彌諾陶洛斯)等等,確實都有跡可循。

「美神」絕不會放走自己盯上的獵物。

她靠著甜言蜜語強搶其他主神眷屬的傳聞層出不窮。

相較於這類案例,芙蕾雅至今的做法都太過消極。

導致赫斯緹雅無法肯定芙蕾雅是否當真盯上了貝爾。

「……要是她一直以來都待在貝爾身邊,无須以『女神』的身分採取行動呢?」

其他天神(荷米斯等神)都看不出「希兒」是神還是眷屬。荷米斯強調唯獨交情最深的洛基才有辦法做到這點。換言之,那間豐饒酒館宛如一個沒打開蓋子就無法觀測其中貓咪的箱子,沒有解開「魔法」就無法肯定裡面的「希兒」是女神還是眷屬。

為了確認此事,赫斯緹雅來到街上。

她已跟荷米斯約好找個地方詳談這件事。

除了荷米斯以外,赫斯緹雅還打算去找和女孩(希兒)見過面的狄蜜特等天神打聽消息。礙於女神祭的關係,恐怕得擇日再找機會與狄蜜特會面,但她已做了最壞的打算,就是即便會欠下洛基一個人情,也非得打聽出此事的真偽不可。

「總之,先和荷米斯會合──」

就在這時──

「赫斯緹雅。」

美麗女神的嗓音宛如一陣風──

又像是刻意擋住去路──

從正面傳進赫斯緹雅的耳里。

「…………………………………………………………………………」

赫斯緹雅就這麼停下腳步。

彷彿腳底生根似地以極其不自然的姿勢靜止不動。

「………………芙蕾雅。」

「美神」身上穿著一件與怪物祭當時相同的深藍色長袍。

能隱約看見她那如雪般白皙的水嫩肌膚,帽兜下有著一頭美麗的銀色秀髮,嫣紅的唇瓣則蘊含著笑意。

明明彼此同為天神,不過那張笑容與銀色眼眸,對赫斯緹雅來說恍若某種未知的存在。

為何她會出現在這裡?

偏偏挑在這種時候?是巧合?還是──

佇立在原地的赫斯緹雅,腦中如火花般閃過各種思緒。

沒發現有一滴水珠般的東西正沿著臉頰往下滑,尚未察覺自己已嚇出一身冷汗的赫斯緹雅,此刻注意到一件事。

周圍近乎不自然地空無一人。

都市內正值慶祝女神祭的期間,附近卻彷彿設下一道不讓人接近的結界,迫使此處被隔離出來。

能夠「魅惑」萬物的美神之眼,隱隱散發出詭異的銀色微光。

「……妳找我…有什麼事……?」

感到口乾舌燥的赫斯緹雅提出疑問。

芙蕾雅直接了當地說出答案。

「可以請妳將妳的眷屬(孩子)──把貝爾讓給我嗎?」

「咦!」

赫斯緹雅的詫異沒有持續多久。

比起擔憂化為現實的恐懼,反倒是累積在心底的情感被當場點燃了。

「妳在胡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會答應!!」

要說是大量的血液直衝腦門也行。對於芙蕾雅這個毫不避諱的要求,赫斯緹雅近乎破口大罵地嚴詞拒絕了。

「吶,赫斯緹雅,其實我很喜歡妳喔。」

不過芙蕾雅仍維持著那張雲淡風輕的笑容,和顏悅色地說。

「……?」

「我在過去的『諸神大會』上曾經說過,即便妳抗拒我,我還是將妳視為一名女神抱持敬意。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喔?妳所掌管的遠古聖火比起再多黃金都更有價值。說我對妳心存敬畏也行。」

赫斯緹雅因為這段突如其來的自白大感困惑,但芙蕾雅仍逕自將心底話赤裸裸地說了出來。

「所以呀,我不想對妳動粗。」

她徹底顯露出她的「本性」。

「──!?」

世間萬物都是一體兩面。

掌管愛的存在,同時具有比誰都奔放且殘酷的「神性」。

「我不想變得跟某位男神(阿波羅)一樣。」

「由於一場笑話般的悲戀,因此想將妳從地表上抹除。」

「我不想變得跟某位女神(伊絲塔)一樣。」

「化成一頭品性盡失的禽獸,徹底忠於自身的慾望。」

「不過,這件事無法善了的話,我將不擇手段。」

「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得到他。」

銀之女神如同歌唱般流利地道出心聲。

注視赫斯緹雅的女王笑彎了雙眼,那視線宛如架弓對準獵物的箭矢,絕不容許有任何忤逆自己的存在。

撲通。

赫斯緹雅的心臟不聽使喚地大力一震。

那抹笑容絕美又冷酷。

這是最後通牒。

放眼下界,擁有最極致之美貌,擁有最可觀之財富,擁有最強悍之部下(眷族)的女神,慈悲為懷地表示願意讓步,並且蠻橫無理地下達懿旨。

在寂靜無聲的市區一隅,相隔一段距離眼神交會的兩位女神之間,能感受到芙蕾雅正以無形的威壓悄悄侵蝕著赫斯緹雅。

「所以,麻煩妳把貝爾讓給我好嗎?赫斯緹雅。」

面對最後通牒(那抹微笑),赫斯緹雅給出的答覆是──

「我拒絕。」

答案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說什麼都不行嗎?」

「說什麼都不行。」

「真的嗎?」

「真的!!」

赫斯緹雅柳眉倒豎,拋出唯一的答案。

「貝爾是我的眷屬!是我寶貝的孩子!休想我會交給妳!!」

這是赫斯緹雅唯一的逆鱗。

是她心中最激動的情感,也是她最強烈的獨佔欲,更是她最深刻的慈愛。

聖火女神作出斷言──放眼下界、天界以及地界(地下城),她對少年的愛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赫斯緹雅釋放神威,將芙蕾雅的神威推回去。

「──這樣呀,那就沒辦法了。」

芙蕾雅的臉上突然失去表情。

她對最終還是撕破臉的這場談判並未感到一絲憤怒或哀傷,就只是覺得遺憾似地──彷彿早就料到會出現這樣的結果──輕輕地抬起一隻手。

用她那潔凈無瑕的纖細手指彈了個響指。

清脆的彈指聲傳遍整條寂靜的街道。

隨後──便召喚出一道落雷。

「!?」

雷光並非從天而降,是從地面射向天際。

接收到女神的「信號」後,「狼煙」隨即劃破歐拉麗的天空。

潛伏於市區內的「最強戰士們」,接收到某位白精靈所發布的「號令」。

當赫斯緹雅猛然仰望天際時,芙蕾雅語氣冷漠地宣告:

「那我只能強行帶走他了。」

這場襲擊來得既殘暴又「臨時」。

一記重鎚。

來者從屋頂落地,在目標回神以前,打在少女身上的大鎚已產生如火藥爆炸般的衝擊波。

「呃────!?」

還來不及做好應戰準備,就這麼在毫無防備之下承受驚天一擊的命當場肋骨碎裂,從嘴裡吐出鮮血,猛然撞進一旁的商店裡。

「…………咦?」

下一秒──

走在命身旁的春姬、莉莉還有韋爾夫都沒能立即反應過來。

當旁人也被嚇傻,停下腳步之際,四道影子已將【赫斯緹雅眷族】團團包圍,並揮動各自手中的武器。

長槍、大鎚、巨斧與大劍。

四名身穿沙土色頭盔和鎧甲,模樣如出一轍的小人族戰士們,無情地闡明來意。

「女神已下達旨意。」

「「「所以受死吧。」」」

長男阿爾弗利克語畢,三名弟弟異口同聲接話的瞬間──

群眾發出驚呼。

「──小命!?」

老弱婦孺尖叫連連。

人們四處逃竄。

春姬回過神來。

她連忙轉身想跑向躺倒在商店內的兒時玩伴,但很可惜沒能辦到。

只見一個鐵塊已近在眼前。

春姬嚇得忘了呼吸,腦中閃過自己被重創命的大鎚粉碎的畫面。

「休想得逞!!」

「……!!阿伊莎姊姊!?」

悍婦的大朴刀成功阻止悲劇發生。

從旁揮刀砍向大鎚,將春姬救出險境的阿伊莎,在感受到雙手發麻的驚人威力後,氣得發出咂嘴聲。

「阿、阿伊莎大人!?就連【荷米斯眷族】都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句話我才想問!為何【芙蕾雅眷族】要襲擊你們!?」

驚恐得無法動彈的莉莉終於回神,大聲提問。

周圍除了賈里巴四兄弟跟阿伊莎以外,虎人(weretiger)、精靈以及犬人(chienthrope)冒險者也悄然現身。

「還想說主神為何莫名命令我們進行『監視』……!」

其實【荷米斯眷族】是奉命來監視【赫斯緹雅眷族】。

準確說來是負責警戒【芙蕾雅眷族】。

這一切都是荷米斯的指示。

歷經女神祭第二天的襲擊事件,再加上知曉貝爾和「希兒」之間的事情後,隱隱感到情況不妙的男神,便命令眷族去打探【芙蕾雅眷族】的動向。

而這就是盯哨第一級冒險者們所目睹的結果。

「喂,阿伊莎!荷米斯神不是交代說無論如何都切勿介入嗎……!?」

「我是為了保護自家小妹才答應加入你們的派系!至今為你們的主神做牛做馬,現在可要連本帶利討回來啰,法爾加!」

「……不管啦!可惡!」

面對阿伊莎的反駁,原本出聲制止的虎人冒險者像是做好覺悟似地拔出大劍。

正確說來是死心了。

因為四名小人族射來的目光,已將他們視為「阻礙」了。

「「「「統統滾開。」」」」

下一秒,便上演了一場稱不上是戰鬥的「掃蕩」。

「咦──!?」

「唔唔唔唔!」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長槍將敵對的武器全數打飛,巨斧把虎人揍開,大劍同時將精靈和犬人砍傷,大鎚則是逼退了阿伊莎。

這場激烈的惡鬥,區區Lv•2的韋爾夫等人完全無法介入。

(速度太快了──不會吧──簡直太荒唐了──)

不同於驚呆到沒能做出反應的韋爾夫跟春姬,莉莉已深深陷入恐懼之中。

唯獨曾經擔任過指揮官的她,徹底明白眼前光景的「異常」。

──這是非比尋常的「合作」方式。

別說是出聲,甚至无須看向彼此就已經「溝通」完畢。沒錯,這真的太荒唐了。彼此之間的配合恍若心靈相通般,沒有一分一秒的延遲。

在莉莉目睹【炎金四戰士(Bringar)】引以為傲的「無限聯手攻勢」而傻住之際,【荷米斯眷族】的第二級冒險者們已接連倒地。

「一群怪物!!」

勉強沒被秒殺的阿伊莎,將春姬護在身後的同時大聲咒罵。

不可能反擊,一定會全滅。

在不足一分鐘的交戰時間裡,阿伊莎已頓悟他們最終的下場。

(至少得設法讓春姬逃走──!!)

當她如此心想的下一刻──

「「妳想保護這位狐人(renart)嗎?」」

耳邊傳來有人倒地的聲響。

聲音來自背後。

阿伊莎屏息扭過頭去。

「「傻瓜,妳那樣子是想保護誰啊。」」

手持巨斧和大劍的小人族就站在那裡。

以及倒在他們腳邊的狐人少女。

失去部分美麗金髮的她倒卧於血泊之中,背上則已多出一道傷口。

明明就只是一瞬間。

兩名戰士只不過從視野里消失片刻罷了。

揮舞長槍與大鎚的兩名小人族吸住阿伊莎的目光。

另外兩人便趁隙斬殺阿伊莎最珍視的存在。

兩名小人族為了嘲諷人而上揚的嘴角,倒映在全身僵住的女戰士(亞馬遜人)眼中。

嘴邊染滿鮮血的春姬,雙眼無神地將手伸向阿伊莎。

「阿…伊莎…姊姊……」

啪!

只見一隻小腳用力踏上少女的後腦杓。

被迫與冰冷石板接吻的春姬,至此便毫無反應了。

「──────────────────────────!!」

阿伊莎徹底抓狂了。

她杏眼圓睜,視野瞬間染成猩紅色,怒火隨之突破極限。

同時將人類的語言拋諸腦後,從嘴裡發出野獸的怒吼。

但這股滔天的怒意還是遭人一擊降伏。

「────」

大劍擋住全力揮動的大朴刀,緊接著巨斧化成一道閃光。

阿伊莎與狐人少女一樣從身上飛濺出血花,還來不及發出叫聲就成了「聯手攻擊」的餌食。

「唔……!!快逃!小莉子!」

蠻橫的暴力和惡行。

還沒搞清楚狀況的韋爾夫,在看見同伴被砍傷後怒髮衝冠。

為了掩護跟自己一樣尚未遇害的少女,即使再有勇無謀也決定奮戰到底。

他拔出背上的大刀準備上前之際──

「──?」

忽然颳起一陣「風」。

這是最貼切的形容。

一股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撫過韋爾夫的側臉,將他的視線引導至側面。

「你是……對抗【伊絲塔眷族】那時的!?」

「……」

一名手持銀色長槍的貓人默默地站在那裡。

與【伊絲塔眷族】交戰時,這位第一級冒險者展現出空前的實力,並以語語中傷過韋爾夫。對鍛造師而言,說他是侮辱過自己的仇敵也不為過。

此人正是【女神之戰車】艾倫•傅洛摩。

「看來你的對手是我……!」

韋爾夫正準備架起大刀時──

只換來艾倫一道蔑視的眼神。

「白痴。」

並且甩下一句話。

「早就結束了。」

艾倫像是打從心底感到無趣般拋出這句話。

「────」

說不出話來的韋爾夫這才注意到。

他沒能擺出戰鬥架勢,原本握住的大刀已從手中滑落。

接著宛如終於想起似地從側腹部傳來一股滾燙的感覺,低頭只見側腹被掘出槍尖的形狀,從中噴出鮮血。

四肢再也使不上力,他這才驚覺自己早就成了敵人的手下敗將。

「……這未免、太扯了……!」

韋爾夫對眼前敵人感到顫慄的同時,也對無能的自己十分惱怒。

這些交雜的情緒隨著逆流的血液從嘴裡咳出,韋爾夫雙腿一軟,倒地不起。

「命大人……春姬大人……阿伊莎大人……韋爾夫、大人……」

唯一還沒遇害的莉莉臉色發青,全身不停顫抖。

秒殺、瞬間全滅、暴虐。

她完全來不及上前幫忙。

甚至連出聲指揮都辦不到。

無論是【荷米斯眷族】被殲滅,或是韋爾夫等人慘遭毒手,全都發生在轉瞬之間,驚覺「鬥爭」的民眾爭先恐後地逃離現場,莉莉就這麼孤零零地被迫暴露在絕望之中。

「妳是最後一個了。」

「──!?」

聽見來自背後的這股聲音,莉莉猛然做出反應。

她拔出腰間的武器──韋爾夫為她打造的短劍型「魔劍」,立即展現出足以媲美最快白兔(貝爾)的速度反手一刺。

自莉莉出生至今十五年來,這絕對是她反應最快的一次。

也是比任何人都站在更近的地方觀摩貝爾奮戰的英姿,基於反射所模仿出來的賭命一擊。

結果被小人族戰士單手擋下。

甚至輕而易舉得讓人想笑。

「妳的反應很快,判斷也十分正確。看來妳真如公會宣布的那樣升上Lv•2了。」

不同於生性殘忍又無情的弟弟們,長男(阿爾弗利克)一把抓住莉莉的手,神情淡然地陳述感想,彷彿自己遭到攻擊的事實不曾存在過。

(被擋下了──不對!還沒結束──!!)

這是「魔劍」,是弱者的殺手鐧。

儘管目標近在眼前,一旦發動攻擊也會波及自身,但已無暇顧慮這些。

到時一起被炸飛之後,就利用產生的餘波逃離此處──

「雖說我並非那個惹人厭的【勇者(Braver)】,但還是很高興同胞里出現像妳這樣的人。這番話全是我的肺腑之言。」

不過,莉莉沒能付諸實行。

因為「魔劍」的劍尖隨著莉莉癱軟的手往下垂,並非對準她想像中的方向。

伴隨一股恍若冰河崩解的慘叫聲,莉莉被人抓住的纖細手臂已彎向不自然的角度。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人族少女放聲哭喊,栗色雙眼冒出血淚。

「只可惜──妳真的太倒楣了。」

這是莉莉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她被非比尋常的怪力摔向地面,意識立刻落入無盡深淵。

「──!!」

這時,艾絲正於屋頂上飛奔疾走。

她從路人口中得知【芙蕾雅眷族】在襲擊【赫斯緹雅眷族】的消息後,便不加思索地拔腿狂奔。

「艾絲!妳等等啦!!」

「快冷靜下來!」

蒂奧娜與蒂奧涅拚命追趕,依然勸阻不了艾絲。

艾絲捲入【芙蕾雅眷族】昨天引發的騷動後,和男神(荷米斯)一樣有股不祥的預感。面對這種難以形容的感覺,不擅長分析跟訴諸言語的艾絲沒能找人傾訴。

既然不知該如何形容,只需當成是自己在擔心貝爾即可。

昨晚在雨中拒絕和自己(艾絲)有任何接觸的少年,模樣恍如一隻迷路的小白兔,令她說什麼都放心不下。

於是艾絲從一早就出門尋找貝爾的下落。

然後打聽到這則「糟糕透頂的消息」。

因此她才會不顧一切地趕往事發地點。

「站住。」

「!?」

就在這時,一柄黑劍擋住艾絲的去路。

「你是……【黑精魔劍(Dainsleif)】!?」

「刀光劍影命中注定將相互吸引。才僅僅分離不到一天又見面了,劍之少女。」

兩把劍碰撞出尖銳的嘶吼。

艾絲急忙拔劍逼退來自上方的強襲後,不禁瞪大雙眼。

落到屋頂阻擋在前的來者是黑精靈──赫格尼•拉格納爾。

是艾絲昨天為了保護貝爾而交戰過的對手,在命運的捉弄下又再度對峙。

「可憎的金色眼眸啊,奉勸妳別再來礙事。」

「!……你們為何要襲擊貝爾等人!?」

「別讓我說第二次,不許妳再介入。獲得多餘的智慧只會自取滅亡。」

即便赫赫有名的【劍姬】厲聲提問,黑精靈仍面不改色。

不知他是否已發動魔法,此刻的赫格尼沒有一絲破綻,甚至散發出隨意接近就會淪為其劍下亡魂的壓迫感。

「【芙蕾雅眷族】!所以阿爾戈小英雄他們遇襲的消息是真的!?」

「等等,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在艾絲眉頭深鎖之際,蒂奧娜和蒂奧涅已追了上來。

儘管尚未理解狀況,但兩人都已擺出戰鬥架勢。

當艾絲想借用兩人之力強行突破時──

「住手吧,相信妳們也不希望因此演變成派系之間的『鬥爭』。」

「……!【白精魔杖(Hildr slave)】……!」

忽然有三顆雷彈在她們的腳邊炸開。

扭頭望去,精靈赫定不知何時已站在該處。

雖說是三對二,全員都是Lv•6的第一級冒險者。外加上不同於有佩劍出門的艾絲,女戰士(蒂奧娜)她們皆手無寸鐵,又被敵人前後包夾,人數上的優勢根本討不到便宜。

重點是按照赫定的語氣,如果她們執意動手,將會演變成最強派系之間(洛基與芙蕾雅)的「鬥爭」。

換言之,出現在這裡的他們就是抱持著此等覺悟。

五雙眼睛不敢大意地對視著,情況就這麼陷入膠著。

「……先撇開『鬥爭』不提,你們打算如何解釋這個狀況?在女神祭期間引發這樣的騷動,可別以為被公會懲處就能善了喔?」

偏偏挑在輓歌祭(Elegia)之後的女神祭時期,在光天化日之下襲擊其他派系。

這種行為勢必會遭受各派系以及民眾的撻伐。

蒂奧涅以冷靜又帶有挑釁意味的口吻發問。

「無所謂。」

「咦……」

赫格尼依然面不改色。

他眼神兇狠地睥睨著愕然的艾絲等人,繼續把話說下去。

「為了實現主神的心愿,發誓效忠的我等甘願化身成諭旨的走狗,對於事後的罪與罰都甘之如飴,一切誹謗跟中傷也願意概括承受。」

赫格尼表明心志,展現出絕對的忠誠。

赫定則不發一語,面無表情地閉上雙眼。

黑精靈劍士對傻住的艾絲她們下達最後通牒。

「重點是,女神有意的話──這個世界將會失去所謂的『意義』。」

若以「結論」來說──

任誰都沒能阻止這場無情又「臨時」的襲擊。

不管爐灶女神的眷族(莉莉等人)如何抵抗,劍姬(艾絲)他們提供多少助力,全都沒有任何意義。

沒錯,假如以倒敘的方式來描述這起事件──

當「他」現身的瞬間,全都已成定局。

「咦──?」

有一塊巨石擋在前方。

有一位宛如巨石的「武者」擋住了貝爾的去路。

人高馬大到必須仰頭才能夠看清楚,體格壯碩得與怪獸無異。

純粹由肌肉組成的四肢,既粗壯又孔武有力得無人能及。

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既霸道又空前絕後,非比尋常。

這位如鬼神降臨般的「力量」聚合體,便是「絕對強者」的活證據。

追求更高境界的那股渴望,正是其不滅意志的佐證。

白兔少年沒由來地全身顫抖。

原因是无須任何言語解釋,他一眼便看出這頭凶獸就是甚至能完成屠龍壯舉的猛豬(王者)。

擁有土紅色頭髮和眼睛的「最強」,靜靜注視著貝爾。

「猛……者……?」

站在光是與對方對視就忘了呼吸的貝爾身旁,同樣難掩驚恐的琉,勉強說出野豬人(boars)的稱號。

尚未受到另一處騷動的影響,位於市內屈指可數的其中一條大街上──

突然現身於貝爾等人面前的武人奧它緩緩開口。

「投降吧。」

他的要求只有一個。

「遵循女神的旨意,她所尋求的人就是你,因此你的命運已經註定了。」

語氣很明顯由不得人拒絕,卻也是他唯一能展現的慈悲。

化成無形壓力的寂靜,徹底奪走讓人討價還價的餘地。

那雙土紅色的眼眸,透露出這場衝突無可避免。

「要是你不接受的話──就只能放倒你。」

貝爾與琉嚇得汗毛直豎的下一秒──

都市最強的冒險者邁出步伐。

「──快逃!貝爾!!」

隨著這陣近乎怒斥的叫喚──

少年的肩膀被用力一推。

兩把小太刀同時出鞘。

無暇多想的精靈已進入戰鬥狀態。

這是當機立斷的反應。

但終究無濟於事。

在琉展現出敵意之前,看出談判破裂的奧它已採取行動。

「────」

精靈恍若時間遭暫停般當場愣住。

敵人(奧它)竟然不見了。

從她的視野中消失無蹤。

不對,琉誤會了。

是她被打飛出去。

奧它僅僅邁出一步。

卻是空前絕後迅速的一個箭步。

單靠這個動作就超脫琉的視覺,瞬間拉近雙方的距離,來到琉面前的奧它將右臂一揮。

由內向外橫向一揮。

就只是這樣而已。

琉沒能躲開那條如樹榦般粗壯的臂膀,立刻喪失與之戰鬥的資格。

「────咳啊!?」

恍若人生走馬燈般回憶完方才的情況後,空前的衝擊力隨之襲向琉,令她口吐鮮血,發出呻吟。

對截至今日曆經過種種鏖戰的琉而言,這一拳的威力仍能令她斷言是「最強」。

飛射出去的她撞破石牆,直接摔進建築物里。

「琉小姐!?」

先是出現一陣轟然巨響與震動,緊接著掀起大量粉塵。

貝爾大聲驚呼,隨之傳來此起彼落的尖叫聲,民眾陷入恐慌。

當驚慌失措的人們鳥獸散地逃離現場之際,看見在煙霧中倒地不起的精靈,貝爾心急如焚地想衝上前去。

偏偏他就連這點事都辦不到。

「────」

本能突然警鐘大作,一股惡寒襲向貝爾。

一瞬間將注意力放在琉身上的貝爾,順從腦中的警告轉過頭去,隨即整個人僵住了。

只見一隻足以覆蓋整個視野的手掌伸了過來。

形同巨人般的那隻手已逼近至眼前。

從指縫間能看見野豬人冰冷的眼神。

一旦將目光從不得不繃緊神經警戒的存在身上移開,付出的代價就是迎向「終結」。

「────呃!?」

貝爾被一把抓住頭,然後被狠狠地砸向地面。

石板路面應聲凹陷,震起的碎片四處飛散,同時產生讓人觸目驚心的裂痕。

從背部竄向全身的強烈衝擊,馬上令貝爾的意識四分五裂。

他就這麼模樣凄慘地昏死在凹坑裡。

「……!?」

亞絲菲說不出話來。

與阿伊莎等人同樣奉主神之命來監視【芙蕾雅眷族】的她,根本沒有一絲空檔能夠介入眼前所發生的狀況。

這場襲擊持續的時間就是如此短暫。

「璃昂…………貝爾•克朗尼……」

琉被人秒殺,貝爾也是一擊就躺平了。

兩位Lv•4的第二級冒險者於頃刻間就落敗。

亞絲菲對「最強」二字所代表的意義再清楚不過,不過親眼目睹其霸道的實力後,她只能像尊雕像般愣在原地。

「……」

奧它一語不發地把失去意識的貝爾扛到右肩上。

對琉則是沒有多加理會。

甚至無視佇立於路中央的亞絲菲,泰然自若地經過她的身旁。

臉色慘白的亞絲菲別說是上前擋住去路,就連出聲喊住對方都做不到。

「怎、怎麼回事!?」

兩處。

在偌大的都市裡,南方與西南方很明顯都傳出有別於祭典風情的「爆炸聲」,赫斯緹雅猛然抬起頭來。

回蕩於陰天之下的喧囂聲,確實夾雜著恐懼和焦躁。

「我的眷族(孩子們)正在襲擊妳的孩子們。」

「咦……!?」

開什麼玩笑!?

這是什麼情況!?

當赫斯緹雅準備這麼大吼時,再度被芙蕾雅打斷。

「而且,已經結束了。」

這句冷淡的話語才剛說完,南方跟西南方的喧囂聲就恍若退潮般隨即化為一片寂靜,彷彿宣告戰鬥已然落幕。

赫斯緹雅愣住了。

雖然愣住了,卻還是出聲否定。

「妳、妳騙人……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是真的。而且──妳看,他們來了。」

赫斯緹雅就連逃避現實都不被芙蕾雅所容許。

四道影子高速飛向赫斯緹雅。

「~~~~~~~~~~~~~~~~~~~~~~~!?」

就這麼落在她的身旁。

面對隨著轟然巨響插進前方地面的物體,赫斯緹雅反射性用手遮住臉。

任由飛沙走石打在自己身上,接著她緩緩睜開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把大刀。

那是一把東洋刀。

那是一把魔劍。

那是一把扇子。

確實是由麾下眷族所持有的這些裝備,夾帶著悔恨回到主神的身邊。

「這些都是……韋爾夫他們的……!?」

分別是韋爾夫的大刀、命的東洋刀、莉莉的魔劍與春姬的扇子。

那些間隔一段距離插在地上且破損的武器,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座的「墓碑」。

看著足以代表持有者遭遇毒手的這幕景象,說不出半句話的赫斯緹雅抬起頭來,她隱約看見遠處的屋頂上站著四名小人族跟手持銀色長槍的貓人──恐怕就是將武器投擲過來的行兇者們。

卻四處不見韋爾夫等人的身影。

「……不、不會吧……」

任由赫斯緹雅如何抗拒或逃避。

無可動搖的現實就擺在眼前。

這次情況與【阿波羅眷族】爆發的「鬥爭」截然不同,是徹底被對手蹂躪。

懸殊的實力差距。

派系本身的階級。

接踵而來的荒謬事態。

面對強者由不得弱者忤逆的堅持(規則),赫斯緹雅束手無策地佇立在原地。

而且──

「──貝爾!?」

最後一人。

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野豬壯漢──

將扛在肩上的東西拋到那些受損武器的正中間。

重摔在地上的白髮少年不省人事。

他沒有任何反應。大概是交戰時弄破了衣服,他的上半身一絲不掛,唯獨殘破的袖子還留在手上。因為雙眼被瀏海遮著,無法看清,他的半張臉就這麼被覆蓋在陰暗的沉默之中。

赫斯緹雅想上前關心。

當她即將接觸貝爾之際,野豬人的大劍突然擋在中間。

「……!?」

「不行喔,赫斯緹雅,妳不能再擅自接觸他了。」

粗獷武者單手握住的大劍,猶如一道界線張設在赫斯緹雅眼前。

被銀色巨物擋在自己和貝爾之間,赫斯緹雅猛然停下動作時,芙蕾雅悠悠地走至少年身邊。

本該是赫斯緹雅所在的位置,如今已被芙蕾雅強佔了。

「芙蕾雅──……!!」

「原來妳也會露出這樣的眼神呀,赫斯緹雅。但我說過了吧?我會強行帶走他。」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大大睜開,燃起熊熊怒火,再再展現出女神(女人)的激憤。

芙蕾雅則是面無表情,完全不放在心上。

「『遊戲』結束了,『女孩(希兒)的時間』已然落幕。」

「……果然那位酒館服務生就是妳這個女神!哈,真是太可笑了!說穿了就是妳被貝爾甩了,於是打翻醋罈子!真虧妳還是掌管愛的『美神』!」

按照少年(貝爾)昨晚的反應,赫斯緹雅已隱約看出他和女孩(希兒)之間出了什麼狀況。

於是故意以言語挑釁女神(芙蕾雅)。

不,精確地說是,現在的赫斯緹雅,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嘲笑對方。

赫斯緹雅一反平日作風對人發怒,將無處發泄的情緒展現出來,而這也是「輸不起」的可悲反應。

原因是這場勝負已成定局。

「沒錯,女孩(希兒)是失敗了,因此要我祭出何種手段都行。」

反觀芙蕾雅的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

她淡然地說著,絕美的容貌毫無一絲情緒波動,將手往前伸去。

然後一把抓住赫斯緹雅的頭髮。

「唔──!?」

「所以,無論用上什麼手段,我都要讓貝爾變成我的東西。」

奧它收回大劍退開的同時,芙蕾雅也將握在手中的黑色秀髮用力一扯,把赫斯緹雅的臉拉到自己面前。

完全就是單方面的暴行。

由於雙方在體格上猶如大人和小孩般相差懸殊,因此赫斯緹雅無從抵抗。

抓住頭髮的那隻手散發出如冰霜般的情緒波動,她痛得不禁眉頭深鎖。

芙蕾雅將赫斯緹雅的臉拉近至幾乎能感受到鼻息的距離,低頭對著赫斯緹雅說:

「赫斯緹雅,解除與貝爾的『契約』。」

「……?」

「我要妳做好『改宗(conversion)』的準備。」

一時之間沒聽懂意思的赫斯緹雅,此時注意到一件事。

倒在芙蕾雅身旁的貝爾,能看見他的背上已顯示出【能力值】。

大概是使用了「解鎖葯(status thief)」的關係,赫斯緹雅施加的封印已被解開。

「我要讓貝爾加入我的【眷族】。」

面對這個要求,赫斯緹雅直視那雙銀色眼眸。

「妳真以為我會照做嗎……!?」

「既然如此,我就殺了妳的眷族。」

一聽見如此直言不諱的警告,赫斯緹雅嚇得全身發僵。

「妳的孩子們都在我手裡,要是妳不照辦的話,我就逐一把他們送上天去。」

「咦……!?」

「一旦『恩惠』的數量開始減少,相信妳就會理解了吧?」

芙蕾雅面不改色地注視著目瞪口呆的赫斯緹雅。

這就是她的誓言,絕不是在虛張聲勢。

更是無可動搖的「神意」。

「假如妳到時依然不肯解除……堅信投胎轉世一說而不惜犧牲孩子們……那我也只能將妳『送還』回天界。無論妳如何耍賴,我終究還是會得到貝爾。」

因此,這個「要求」是最後的慈悲,是最後的讓步,也是女神最後的「天真」。

捨棄人性,換上女神面貌的芙蕾雅拋出這段話。

以冷冽如冬季寒風般的嗓音下達最終通牒。

「……!?」

芙蕾雅是認真的。

這番話絕非虛言。

倘若赫斯緹雅拒絕的話,芙蕾雅就會立刻命令眷族殺死被抓住的韋爾夫等人。由不得任何人質疑她的神意。

她當真決定不擇手段也要達成目的。

「既然結局都一樣,奉勸妳做出明智的抉擇,赫斯緹雅。」

喀啦。

狀似將兩人圍在中間,插在旁邊的武器墓碑之中的大刀忽然出現一道裂痕。

赫斯緹雅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被迫面臨抉擇的她大口喘息,止不住的冷汗沿著肌膚往下流。

這種事叫人如何選擇?

哪有辦法從中作出選擇!

居然拿眷族的性命進行要脅!

不管怎麼說,都不想把貝爾交給其他人!

可是,但是,要是不答應的話,【赫斯緹雅眷族】將會──

赫斯緹雅感到口乾舌燥,身上的力氣不斷流失,令她不由得想低下頭去。

偏偏芙蕾雅就連這點事情也不允許。

她將手中的頭髮往上拉,強行讓發出呻吟的赫斯緹雅與自己對視。

「來吧,快做出抉擇。妳是要堅持己見(貝爾)?還是想讓眷族活命?」

面對女王的提議──

面對這由不得人拒絕的二選一──

感到既屈辱又憤怒,既恐懼又哀傷的赫斯緹雅,雙眸不斷微微發顫。

芙蕾雅似乎將沉默視為反抗,於是冷漠地眯起眼睛,為了「殺雞儆猴」而準備下令處死赫斯緹雅的眷族。

「──每次目睹這幅景象,我總會覺得女神之間的爭風吃醋真叫人害怕啊。」

就在這時──

一股聽起來既開朗又悠哉,卻又掩飾不了緊張之情的花美男嗓音從旁傳來。

「……荷、荷米斯……?」

「嗨~赫斯緹雅,抱歉我來遲了。」

荷米斯對著驚呆的赫斯緹雅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別說是來遲了,他恐怕是一路飛奔趕來這裡。

為的是想儘早找到遲遲沒來赴約的赫斯緹雅。

在不祥預感的驅使之下,荷米斯運用手邊僅有的情報,以及接連傳出驚叫的區域才特定出此處。

「芙蕾雅小姐,雖說妳殺氣騰騰,但能請妳先鬆手嗎?做出這種粗魯的舉動有損妳的形象,很傷我的心喔。」

「……」

荷米斯立刻看向芙蕾雅。

同時迅速觀察現場的狀況。

如墓碑般插在地上的四把武器、失去意識的貝爾、恭敬守在一旁待命的野豬人、站在一起的芙蕾雅和赫斯緹雅。荷米斯隨即掌握局勢,看出目前是誰支配現場後,他決定以「調停者」的身分站出來。

「荷米斯,若是你膽敢礙事,我也會一併滅了你。」

可是芙蕾雅斷然拒絕協商。

儘管她鬆開了赫斯緹雅的頭髮,但散發出來的神威並沒有減弱分毫,儼然就是一位無意接受勸諫的女王。

藏在帽兜底下的那張美貌,露出至今沒人見過,恍若絕對零度的冰冷眼神。

荷米斯仍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後頸卻已冒出大量冷汗。

當赫斯緹雅搖搖晃晃地從芙蕾雅的身邊倒退一步,荷米斯就恰好位於兩位女神之間。

面對恍若三方對立的這幕光景,唯獨奧它默默無語地守在一旁。

「无須外人的介入或仲裁。假如你想打馬虎眼模糊焦點的話,我就先把你送回天界。」

「……從這狀況來看,妳為了拉攏貝爾小弟,已經採取實際行動了,對吧?」

「沒錯,所以你應該很清楚我是不會停手的。」

換言之,芙蕾雅絕不接受將此事留待諸神大會上討論,也不容許管理機關(公會)對貝爾等人進行庇護。

她的眼神是這麼說的。本該被制止的暴行,換作是女王(芙蕾雅)所為就無人可管,因為她與麾下眷族正是「都市最強(芙蕾雅眷族)」。

至少現場沒有任何人能阻止她。

荷米斯對此也心知肚明,於是瀟洒地雙肩一聳。

「好吧,確實沒人有辦法阻止妳,貝爾小弟就讓妳帶走吧。」

「……!荷米斯!!」

赫斯緹雅一聽見這段投降宣言,氣得大叫,不過荷米斯接著把話說了下去。

「不過讓貝爾小弟加入妳的眷族……讓他『改宗』一事,可以稍微暫緩嗎?」

「你說什麼?」

「唉唷,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芙蕾雅小姐。遵照妳方才所言,我沒有任何想打馬虎眼的意思。」

荷米斯做作地舉起雙手投降,臉上還掛著微笑。

唯獨那雙橙黃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

「是因為貝爾小弟加入赫斯緹雅的【眷族】還只有半年。」

「!」

「眷屬必須在籍一年以上才可以『改宗』加入其他【眷族】,這是我們眾神為下界制定的規則吧?」

「……」

「雖說所屬派系消失的話就不在此限,但相信妳應該也想儘可能地避免對主神(赫斯緹雅)痛下殺手吧?若能大事化小,自然是再好不過。」

至此,芙蕾雅首度陷入沉默。

荷米斯以理性的分析,條理分明地闡述道理,同時訴諸感性地侃侃而談。

自始至終都根據規則和不成文的規定,強調調停者(自己)「介入此事」的正當性。

這就是荷米斯的準則(作風)。

身為眾神第一司儀的他口齒伶俐,從頭到尾不曾有過一句虛言,善用事實與真實展開舌戰。

「將貝爾小弟交到妳手中是可以,即使把他當成是『准眷屬』也行。縱使是特例中的特例,公會那邊就交由我來說服。」

「咦……!?等等,荷米斯!這種事──!」

「赫斯緹雅~妳就乖乖認輸吧。我可是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才為妳想出這個『折衷方案』喔~」

面對準備上前爭論的赫斯緹雅,荷米斯伸出食指加以制止。

被人指著鼻子的赫斯緹雅終於恍然大悟。

雖然臉上掛著一張輕浮的笑容,眼神卻異常真摯的荷米斯明顯是自己的「盟友」。

說起計謀之神(荷米斯),原本並不是可以打從心底信賴的對象。

但眼下光靠一己之力實在無計可施,因此赫斯緹雅只能選擇相信對方。

「……!!」

不過理性和感性無法混為一談。然而,考量到其他眷族(莉莉等人)的生命安全,赫斯緹雅只得忍氣吞聲地低下頭去,懊惱地咬緊牙根,緊握成拳的雙手用力得不停顫抖。

這個反應便是對這個「折衷方案」的默許。

「……好吧,我確實也不願造成多餘的傷亡。我就接受你的提案吧,荷米斯。」

「啊~真是感激不盡,芙蕾雅小姐。真不愧是慈悲為懷的愛之女神。」

芙蕾雅稍作思考後,對於眼前的狀況與自身的情感面不改色地做出決定。

她將荷米斯的阿諛奉承當成耳邊風,輕聲呼喚奧它的名字。

原本靜靜守在一旁的野豬人隨從把貝爾扛到肩上,轉身背對赫斯緹雅等人。

「貝爾……!」

「妳先耐住性子,赫斯緹雅。」

看著逐漸遠去的女神一行人,以及被帶走的少年,赫斯緹雅不加思索想追上去,卻被荷米斯抓住肩膀。

「妳現在忤逆芙蕾雅小姐只會自取滅亡,不過目前已爭取到半年的緩衝期,有時間讓我們思考『對策』。」

「對策……?」

「沒錯。無論是利用公會、其他派系或輿論都行,總之先設法增加盟友,再把貝爾小弟從芙蕾雅小姐的身邊奪回來。她確實是所向無敵的女王,卻也因此樹敵無數。」

芙蕾雅這番行徑太過霸道,將會令她徹底失去民心。

由於芙蕾雅不顧非議和責難,訴諸暴力來搶人,至少世人都會同情赫斯緹雅的遭遇。倘若受害者是黑暗派系(Evils)那類貨真價實的邪惡組織,或許還有機會正當化自己的行為──實際上芙蕾雅也曾經為了自己看上的孩子,命令眷族摧毀某邪惡派系直接搶人──偏偏【赫斯緹雅眷族】是再正派不過的正當派系。

而且貝爾•克朗尼是廣受市內(歐拉麗)民眾歡迎的明日之星(超級新秀)。

對於他被迫「改宗」一事,別說是一般大眾,同行和眾神絕不會擺出好臉色。

包含殲滅【伊絲塔眷族】事件在內,繼續放任女王(芙蕾雅)胡作非為,將再也無法阻止她脫序的行為──只要荷米斯「火上添油」引發類似輿論,公會再不甘願也得採取應對措施。

「另外願意幫妳的盟友,其實比妳想像中更多。一旦這件事鬧大之後,赫菲斯托絲他們絕對會氣得跳腳,直接跟芙蕾雅小姐翻臉。」

說起赫菲斯托絲這位神友,她的個性是對於任何惡行都絕不輕縱。

這件事在鬧大以後,不難想像她會率領麾下眷族去找【芙蕾雅眷族】興師問罪。

至於派系規模較小的建御雷與米赫,相信也會做出同樣的舉動。

「一旦赫菲斯托絲等其他派系都參戰,必能為此事帶來轉機。」

舉個最極端的例子,若能得到【洛基眷族】的支持,最糟糕的情況就是乾脆掀起類似「鬥爭」的大規模戰鬥也行。總之只要爭取更多時間,就有機會制定出從芙蕾雅手中奪回貝爾的方法。

荷米斯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荷米斯,你為何要這麼做?為什麼你不惜與芙蕾雅為敵也要幫助我們……?」

「包含異端兒(桀諾斯)事件在內,想想自己曾給你們添過許多麻煩,如果我說是為此所做的補償,妳願意相信嗎?」

聽完男神不惜全面提供幫助的表態,大感困惑的赫斯緹雅不禁心生疑竇。

標榜「中立」的他絕無可能會基於昔日交情,不惜與絕對強者(芙蕾雅)作對也要幫助赫斯緹雅。

「你這傢伙哪可能這麼老實嘛。」聽見赫斯緹雅的吐槽,荷米斯摸了摸自己的羽毛帽,不禁回以苦笑。

「老實說……我覺得貝爾小弟還是待在赫斯緹雅妳身邊才是最好的選擇。相信這對他來說也是好事。」

當然這都是出於我的直覺──荷米斯沒有將赫斯緹雅的詫異放在心上,解釋完後便再度露出苦笑。

接著他將帽緣一壓,暫時遮住自己的眼睛,當他再次抬頭望向赫斯緹雅時,已經換上一張嚴肅的表情。

「所以這次就算要我與芙蕾雅小姐敵對,我也會站在你們這邊──」

自稱商人守護神的男神許下承諾的時候──

「對了,我忘記提醒妳一件事。」

已走了一段距離的芙蕾雅突然停下腳步。

赫斯緹雅跟荷米斯一臉緊張地轉頭望去。

他們明明有壓低音量交談。

芙蕾雅不可能有辦法聽見方才的對話。

可是佇立於遠處的那道背影,即便沒有轉過身來,仍狀似已經識破兩人的計畫。

「既然我都答應半年後才完成『改宗』,總要為此索取些許『補償』吧。」

「補、補償……?」

「沒錯,為了讓貝爾成為我的人──我就先一步扭曲除此之外的事物。」

面對這段宣言──

有別於不知所措的赫斯緹雅,荷米斯整個人都僵住了。

「麻煩妳可要信守承諾喔,赫斯緹雅。」

扭頭直視爐灶女神的芙蕾雅,彷彿除了赫斯緹雅以外,完全不把其他人放入眼裡。

然後隨著帶走少年的奧它一同離去。

「難不成──」

調停者感到一陣驚恐,不由得睜大雙眼。

芙蕾雅在此時,確實超越了荷米斯的預期。

天空烏雲密布。

彷彿倒映出市內混亂的局勢。

事態以飛快的速度急轉直下。

「芙蕾雅女神!先前的那場騷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公會長洛伊曼•馬迪爾大聲質問。

明明是精靈卻腦滿腸肥到被稱為「公會的豬」的他,在路上巧遇女神之後,賣力搖晃著一身的贅肉衝上前去。

「我已聽說您的眷族全副武裝在大街上與人動手!縱然您在歐拉麗里是集光榮於一身的貴人,但在女神祭期間做出近似『鬥爭』的惡劣行徑,公會這邊實在無法坐視──!」

就算是都市的最大派系,一旦為非作歹,也必須接受公會的制裁。

不遺餘力維持歐拉麗運作的洛伊曼如此暗示之際──

「住口,洛伊曼。」

「──啥?」

芙蕾雅開口打斷洛伊曼的話語。

洛伊曼與隨侍在他身旁的多名公會職員被當場嚇傻,原本直指市中心而去的女神終於停下腳步。

「比起這件事,立刻將市民都召集至中央廣場(Central Park)。」

下一秒,那雙銀色眼眸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洛伊曼在驚覺這是「魅惑」的瞬間,一切都太遲了。

周圍的公會職員們都彷彿丟了魂似地失去自我,身體不自然地搖來晃去。

「儘可能把孩子和眾神都集中起來,並且讓我的聲音能傳遍市內所有角落。」

「「「遵命……」」」

無論是男是女,職員們為了實現「美神」的心愿開始分頭行動。

待在原地的人就只有芙蕾雅,以及跪在地上的洛伊曼。

「唔唔唔唔……!?」

「憑藉痛覺抵禦『魅惑』的影響……你因為醜陋的外表而被世人辱罵為豬,但你果然很優秀呢,洛伊曼。」

為了對抗芙蕾雅的「美」。

急中生智的洛伊曼用雙手掐向自己的鮪魚肚,由於使勁到幾乎快把肉給扯下來,令他痛得雙眼充血。

不過效果也僅止於此。

他就這麼被隻身一人走在路上,沒有隨從陪伴,以長袍隱瞞身分的女神低頭注視,發出如野獸般的呻吟聲。

「芙蕾雅…女神……!您究竟想……做什麼……!?」

無論是理性或本能,都逐漸被無法忤逆的魅惑銀光所吞噬。

殘存的意識遭蠶食鯨吞之際,女神露出刻薄的眼神回答。

「就跟往常一樣呀,純粹是天神的一時興起。」

接著張開水嫩的豐唇補上一句但書。

「只是我有個夢寐以求的東西,而且忍了很長一段時間。為了得到他,我決定不再忍耐,就這麼簡單。」

沒錯。

女神(芙蕾雅)忍了很長一段時間。

自從遇見少年(貝爾)以後,歷經怪物祭、「魔法」的覺醒、與猛牛(彌諾陶洛斯)的死斗、前往「中層」的致命之旅以及戰爭遊戲(war game),在他成長的過程里,女神總是以旁觀者自居,不曾介入其中。就連美神眷族(伊絲塔眷族)事件與異端兒事件當時,她也並未和少年直接接觸。

一直以來總是不斷忍耐再忍耐,不曾把人強行奪走。

不過現在已无須再忍耐了。

芙蕾雅可以使出各種手段,光明正大地將少年據為己有。

因為限制她的「鎖鏈(希兒)」已不復存在。

「……!?」

洛伊曼仰望那俯視著自己的神之瞳後,馬上就明白了。

──「侵略」已然開始。

他以最後殘留的意識頓悟了這點。

完全理解美神(芙蕾雅)展開行動的真正意圖後,他忍不住發出呻吟,在感到興奮的同時,也因油然而生的恐懼而臉色刷白。

「所以呀,我決定不擇手段了。」

「赫斯緹雅,趕緊提高神威!!」

凄厲的吼聲忽然響起。

宛如窮途末路般如此大叫的並非冒險者或其他人,而是男神(荷米斯)。

「將神威提升至極限!!要不然會直接貫穿妳的權能!!」

「你、你在說什麼啊?荷米斯……我們不是正在討論對策嗎……!?」

面對神情激動的荷米斯,赫斯緹雅的腦中一片混亂。

荷米斯此刻前所未見地心急如焚,他搖搖頭,伸出雙手抓住女神的肩膀。

「情況已嚴重到由不得我們這麼做了!!思考再多對策也無濟於事!」

「……!?」

「是我錯了!我完全料錯了!我們全都猜錯了!!打從伊絲塔被送回天界的那刻起,我們都過於輕忽芙蕾雅小姐對貝爾小弟抱持的那份『迷戀』與『執著』!」

一直盤據在女神(芙蕾雅)心底的那份情感。

並非「嫉妒」或「憤怒」。

「為了得到唯一的那位『伴侶(Odr)』,無論是矜持或聲譽,甚至是對自己設下的『底線(規則)』都拋諸腦後,她打算直接侵犯整個下界!」

在「始終如一的瘋狂(心愿)」之下,她才能夠既冷靜又冷酷地讓內心崩潰。

「芙蕾雅小姐是認真的!再也阻止不了她了!誰都無法阻止她了!!」

別說是「半年」,就連一丁點的「緩衝」都沒了。

當荷米斯對驚呆的赫斯緹雅解釋之際──

「荷米斯神!」

亞絲菲自天上急忙降落在荷米斯他們面前。

「【芙蕾雅眷族】當街襲擊【赫斯緹雅眷族】……!阿伊莎跟法爾加他們都受了重傷!就連璃昂也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利用飛天鞋(talaria)從天而降的她,手裡抱著已經失去意識的琉。

恐怕亞絲菲也相當混亂,畢竟她都忘了化成「透明狀態(invisibility)」掩人耳目,直接大剌剌地飛在天上,在在顯示出她的內心是多麼動搖。

荷米斯看向亞絲菲,直接對她下令而非解釋現況。

「亞絲菲,妳快逃!」

「咦……!?」

「如今只剩下能飛上天的妳有辦法逃走!妳儘可能多帶點人──不,不行,來不及!妳快帶著小琉妹妹遠離歐拉麗!」

「您、您在胡說些什麼呀!?荷米斯神!!」

對於主神一臉痛苦所做出的指示,亞絲菲激動地開口反問。

「按照我說的去做!!」

「!!」

「服從我的命令!什麼都別多想!要不然就太遲了!妳要儘可能地遠離歐拉麗!快走,亞絲菲!──拜託妳了!!」

「………………遵…遵命。」

面對荷米斯的神意──不對,是「拚死的請求」,亞絲菲只能點頭照辦。

她基於對主神的信賴,不再多問,立刻以全速飛上天去,越過城牆逐漸遠去。

赫斯緹雅痴痴地望著天空,等她將目光收回時,發現荷米斯撕下老舊捲軸的一小角,潦草地寫下一段文字。

「等時機成熟後再把這個交給我!」

「紙、紙條……?而且是交給你……!?」

「不許馬上交給我!一旦妳搞砸的話,我將會就這樣與妳為敵!」

荷米斯把紅色的羽毛筆隨手一扔,將撕下的紙條塞給赫斯緹雅。

從臉頰流下的冷汗。

心急如焚的語調。

無止盡的焦慮。

荷米斯直接省去解釋,像是交代完「必要的事情」似地大吼:

「目前在歐拉麗里就只有赫斯緹雅妳,唯獨身為處女神的妳有辦法抵抗!!」

男神放聲大吼。

赫斯緹雅驚恐地瞪大雙眼。

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事,這個可怕的「假設」瞬間閃過腦中。

「荷米斯……難不成……芙蕾雅她──!?」

赫斯緹雅用她那不自覺發顫的嗓音向男神提問,但最終她沒能把話說完。

耳邊突然傳來「指針」行進的聲響。

那是時鐘的長針與短針重疊在一起,恍若仰望天際般雙雙筆直指向正上方的聲音。

同時也為這場「侵略」揭開帷幕。

『接下來,我要說件無聊的事。』

赫斯緹雅全身一顫。

荷米斯倒吸一口涼氣。

兩位天神猛然望向一處。

正是傳來這股「優美嗓音」的市中心。

『這裡原本還有一尊豐饒之神。』

於中央廣場上──

在目前建有四座「豐饒之塔」的市中心,芙蕾雅突然開始演說。

「芙蕾雅女神……?」

「記得女神祭的閉幕演講是在日落之後吧?」

「難道發生什麼事了?」

由於成為傀儡的洛伊曼等人四處通知,因此民眾陸陸續續來到中央廣場上。

正北方的「豐饒之塔」上站著一個人,她身邊完全沒有隨從或護衛陪同。

身穿長袍、頭戴帽兜的女神,就這麼站在宛如看台的「祭壇」上,心不在焉地眺望著底下的群眾。

『和我一樣同為美神的伊絲塔,是我將她遣返天界的。』

芙蕾雅十分平靜。

淡然的語調卻又讓人感到莊嚴神聖。

所有人都屈服在她那恬靜的氛圍之下,目光全被她吸引過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由於她被無意義的鬥爭心所惑,淪為一頭毫無品性的禽獸,醜陋得令人於心不忍,因此我才將她清除。」

「祭壇」上有一台大型魔石擴音器,以民眾看不見的角度放在芙蕾雅的腳邊,將她優美的嗓音傳遍歐拉麗各個角落。

市內沒有一人例外,不分你我都聽見這股聲音。

除了女神的聲音,其他聲響皆從都市裡消失了。

民眾將遼闊的中央廣場擠得水泄不通,恍若聆聽神諭的大地孩子般,紛紛抬頭瞻仰女神,專註聆聽著演講的內容。

『而如今,我也即將變得跟她一樣醜陋。』

諷刺的話語。

自嘲的內容。

下界居民在目睹「美神」如此數落自己後,都顯得相當動搖。

同樣位於市內的眾神也感到難以置信。

『就算遭人如何唾棄都沒關係,任何的辱罵我都甘之如飴。但是我不會道歉,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女神仰望著神塔(Babel)。

彷彿在對遙遠的天上世界傾訴般,嗓音宏亮地接著說下去。

『因為我已得知自己所渴求的事物。』

『因為我已找到無可取代的存在。』

『我唯一想要的就只有這個。』

聽起來像是高聲歌唱,聽起來像是微微顫抖,聽起來像是滿心歡喜,聽起來像是百般悲傷。

不發一語聆聽這段宣言的民眾與眾神,透過現場詭異的氣氛,終於驚覺不妙。

但一切都太遲了。

連同覆蓋住臉上的陰影,女神伸手摘下自己的帽兜。

「也許我終於有機會了解『愛』以外的事物了。」

「女孩」的容貌隨之展現在眾人面前。

淡灰色的頭髮與淡灰色的眼眸。

是忘了女神的嗓音,專屬於少女的聲音。

一滴水珠從眼角滑落。

在她展露絕美笑容的同時,臉頰划過一道淚痕。

那是本該被「女神」葬送的「女孩」所留下的渣滓。

也是「她」內心深處的化身。

整座都市猶如時間暫停。

言語從人們的腦中消失。

接著天空出現一道裂痕。

彷彿獻上祝福,又像是施加詛咒,一道光從雲朵的縫隙間灑落在她身上。

「所以,我想去了解。」

都市南側──

位於戰場原野里的每一位女神眷族為了獻上自己的忠誠,都在行君臣之禮。

「所以,我不會再放手了。」

都市西側──

第一級冒險者們將失去意識的少年等人放在地上,瞻仰著位於視野深處的巨塔。

「所以,我要侵犯這個世界(你們所有人)。」

黑精靈眯起雙眼。

四胞胎小人族陷入沉默。

貓人像是消除自身的情感般將目光撇向一旁。

野豬人閉上眼睛。

白精靈靜靜地注視著。

他們全都願意遵照主神的決定。

「難道那個花痴……!?」

洛基因為「忌諱的徵兆」而大驚失色。

「艾絲,那邊!」

「……!?」

正在尋找少年下落的艾絲等人驚覺異樣,紛紛停下腳步。

「赫斯緹雅!!」

「────!?」

在荷米斯大聲提醒的同時,赫斯緹雅馬上將神威提升至最強。

無論是民眾。

冒險者們。

以及眾神。

全都無能為力。

只能無從抵抗地迎向這一刻。

於是──

「統統跪下。」

萬物的心臟皆用力一震。

所有生命的心跳聲為之撼動。

淡灰色的眼睛散發出「銀色光輝」,少女的聲音變成「銀色鎖鏈」,令世間的一切盡數墮落。

「什──!?」

在遠離歐拉麗的高空上。

抱著琉的亞絲菲看見了。

她看見本該無法目視的「銀色神威」,化為穹頂狀的巨大光罩,覆蓋住整個歐拉麗的一瞬間。

唯獨她捕捉到終極「魅惑」發動的那瞬間。

不管是意識清醒或失去意識之人,他們的「靈魂」都遭受蹂躪。

被侵略,被扭曲,被統一。

──要求竄改(服從我吧)。

究竟是出自女神?還是來自女孩?

現場傳來一陣不知由誰發出的寧靜聲音。

自這天起,歐拉麗徹底「變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