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6
第六章 心愿的代價
能感受到自己從深沉的睡眠中甦醒。
我張開眼皮,只見陌生的木質牆壁,以及拉上廉價窗帘的窗戶映入眼帘。
聞著不習慣的室內氣味,我才漸漸取回自己昨晚是在哪裡過夜的記憶。
「天亮了…………?」
並且想起自己跟誰共度了一晚。
「希兒小姐?」
這時,我才終於發現自己是一個人躺在床上。
理當睡在一旁的希兒小姐已不見蹤影。我起身觀察四周,發現她原本晾在椅子上的禮服也消失了。一旁的淋浴間也空無一人。難道她獨自離開了?身為一名高級冒險者竟對此渾然不覺,就算自己再疲倦也太缺乏警覺性了。
但她為何默默離去?
難道她已對我失望透頂?
還是因為約會已經結束的關係?
或是……被【芙蕾雅眷族】帶走了?
最後的想像令我十分動搖。但既然我平安無事,這樣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可是,如果希兒小姐是為了袒護我……
我明白自己是在胡思亂想,不過一想到這裡又覺得坐立難安。
於是我忍住心中的排斥感,連忙換上半乾的衣服。
「……!」
在我正要離開房間的瞬間,又連忙停下腳步。
桌上放著一個飾品。正是上頭布滿蒼色裝飾的另一半吊墜。
我注視著銀飾好一會兒,隨後將東西塞進口袋裡,奪門離開房間。
「希兒小姐、去了哪裡……!」
抵達一樓後,我向矮人老闆打聽消息,對方卻表示不清楚希兒小姐的下落。
而且希兒小姐也沒有請矮人老闆傳話,於是我直接奔出商業旅店。
天空一片灰濛濛。
女神祭第二天的天氣與昨日恰恰相反,是令人鬱悶的陰天。
雲層很厚,天色陰暗,搞不好晚點會開始降雨。
我心急如焚地拔腿狂奔。
一路上不斷東張西望,沿著昨天走過的路線往回跑。
我行經英雄橋、跳水後來到的岸邊以及水上餐廳所走的水路。接著我發現之前爆發戰鬥的「水船之匙」已安然返航,停泊在原來的地點。想來是我們離去後,艾絲等人與【芙蕾雅眷族】起衝突的理由就此消失,因此戰鬥便不了了之吧。我發現昨晚見過的服務生也在這裡,便上前向對方打聽消息,儘管沒能獲得關於希兒小姐的線索,但我順利取回自己忘在這裡的行李箱,裡頭的魔道具也安然無恙。我跟對方道謝後,繼續展開搜索。
不過像這樣漫無目的亂找,也實在不是什麼好方法。
「或許希兒小姐已返回『豐饒的女主人』了……」
老實說我對這個猜測不抱希望,但還是抱著一絲期待朝向西側大道前進。
目前是晨間時段,卻能看見徹夜狂歡的酒吧仍在營業,沿途的行人也比往常多,看來祭典的熱鬧氣氛即使過了一夜也不曾減退。
我來到西側大道上,發現一身男服務生打扮的韋爾夫,神情憔悴地準備走進「豐饒的女主人」。
「韋爾夫!」
「嗯?貝爾!?你昨晚是跑哪去了!?」
回過頭來的韋爾夫發現我之後,連忙看了看四周,迅速跑向我。
「瞧你整晚沒回來,我都快擔心死了……話說你昨晚都跟那女人在一起嗎?小莉子得知後氣得破口大罵,臉色蒼白地想上街找你,我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才攔住她……另外還得照顧直接嚇昏的狐狸……」
「抱歉!比起這個,希兒小姐回來了嗎!?今早我醒來後,發現她忽然就不見了!」
我焦急地打斷生怕被莉莉撞見我在這裡的韋爾夫,如此提問。
韋爾夫先是眨了眨眼睛,見我心急如焚,便換上一張嚴肅的表情。
「你先冷靜一下。總之我們先到旁邊去,你再說說發生什麼事。」
我們來到「豐饒的女主人」附近的後巷裡。
我把昨天到今早的情況從頭說明了一遍。這段期間,韋爾夫倚靠在牆邊默默聆聽。
「你們被【芙蕾雅眷族】追捕,一早醒來後就發現她不見了啊……」
「嗯,我擔心她被人給帶走了……」
韋爾夫見我難掩不安,將原本交叉於胸前的雙手放了下來。
「抱歉,貝爾,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咦?」
韋爾夫直視著我。
「你在找到那女人後,究竟有何打算?」
我起先不明白這個問題的含意。
「打、打算……?」
「老實說我也不太懂女人的想法……不過我能肯定這女人對你抱有好感。」
「……!」
「我指的不是朋友,而是男女之間的那種。」
韋爾夫見我倒吸一口氣,於是橫眉豎眼地加重語氣。
「你先回答我,你找到她之後有何打算?難道你打算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只想重拾原本的關係嗎?就算是我也明白,如果你不給對方一個答覆,那就太殘酷了。」
「……像、像我這種人……」
「難不成你還想堅稱她不可能會喜歡上你嗎?」
韋爾夫不許我找借口逃避。
你自己早就察覺了吧──他以眼神這麼訴說。
「事到如今你還想裝遲鈍的話,我會看不起你喔。」
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我不禁目光閃爍。
韋爾夫絕非在指責我,卻令我有種胸口被鐵鎚重擊的感覺。
……我這才恍然大悟。
至今我總會說服自己不能自以為是,假如誤解就太丟人了。不對,我根本只是想這麼欺瞞自己。
可是,經歷過昨天的約會,我隱約觸碰到了希兒小姐真正的心意。
也聽見她對我的告白。
如今……我已經不能將這件事潦草帶過了。
我默默地低下頭去。
「謙虛不是壞事,我也能理解你缺乏自信而無法採取進一步的行動,但是……你不能欺騙自己,也不可以在讓女人蒙羞的情況下結束這件事。」
「……」
「一早起來發現她不在身邊,最合理的原因是她對你心灰意冷了。」
此刻的我可悲得無法反駁。
韋爾夫說完,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看你這副樣子,喜歡你的那些人肯定很辛苦。」
「咦!?」
「啊、那個,我想表達的是成為高級冒險者之後,總是容易碰上追求者嘛?你別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韋爾夫見我猛然抬起頭來,像是說溜嘴似地用左手捂住嘴巴,露出宛如想打馬虎眼的苦笑。
「我並不是要你變得自大,畢竟那些只求對方趕緊察覺卻不肯主動表白的人也有點自私。至少以一名男性而言,我認為抱持上述心態的女方也該自我檢討。」
「……」
「可是……當有人主動向你告白時,你不能選擇逃避。」
──雖說這是身為鍛造師的一種任性……
──但我希望自己的搭檔是個講道義的人。
面對笑著說出以上這句話的韋爾夫,一股強烈的愧疚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眷族】的大哥苦口婆心的一席話,深深打動了我的心。
「我……」
倘若……
倘若非得給出答覆不可的時候來臨,我──
「……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嗎?」
「……嗯,我不會再逃避了。」
「那我就沒啥好說的了。抱歉啊,還逼你聽我在這邊多嘴。」
「沒那回事……我才應該向你道歉,韋爾夫……謝謝你。」
韋爾夫聽我如此輕聲說完,臉上掛著一張類似為人兄長的笑容。
「言歸正傳。」語畢,他一改原先嚴肅的態度。
「我不清楚那女人跑哪去了,但能肯定應該與【芙蕾雅眷族】有關吧?這麼一來,也只能主動與對方接觸不是嗎?」
「是指【芙蕾雅眷族】嗎……?」
「沒錯,我不認為一位平凡的城市姑娘,能從高級冒險者們布下的天羅地網之中脫身。」
韋爾夫似乎抱持著跟我一樣的想法。稱之為保護或許並不恰當,總之希兒小姐很可能已經落入【芙蕾雅眷族】的手中。
如此一來,直接向他們打聽的確是最省時的做法。
「你不必擔心隨意與對方接觸,會給我們增添困擾。雖說這只是我的猜測……但我相信也不至於演變成全面抗戰。」
「唔、嗯,大概吧……」
「我是很想幫你一把……但說來抱歉,我和小莉子她們今天一整天都得在酒吧強制勞動,實在是抽不出身……」
「強、強制勞動?」
「因為貓人她們翹班逃跑的緣故,我們也連帶受到波及,實在無法從那位女店主的眼皮底下開溜……我是說真的。」
根據韋爾夫的說法,他們昨天似乎被迫睡在酒吧的宿舍里。
蜜雅阿姨表示,韋爾夫等人必須代替自家的傻女兒們住在酒吧里幫忙工作。
至此我才終於明白,韋爾夫方才為何會顯得特別憔悴。
想想琉小姐她們昨天也出現在「水船之匙」上……難不成是為了監視我們?
「難道琉小姐她們也還沒回來?」
「是啊,包含赫斯緹雅大人在內。」
我對著聳了聳肩的韋爾夫點頭示意。
總之目前的選項有限,就只能逐一進行調查了。
我拜託韋爾夫代為保管行李箱後,又轉身回頭對他說:
「謝謝你,韋爾夫,那我去去就來!」
「嗯,快去吧。」
我再次向韋爾夫道過謝,便從小巷跑了出去。
「即使身為冒險者的實力已大幅成長,在戀愛方面卻還是跟小朋友一樣啊……」
看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韋爾夫如此喃喃自語。
儘管自家搭檔因異端兒事件變得越來越成熟,但只要一扯到與冒險無關的事,他就會露出與其年紀相仿的一面,不如說甚至是過於純真了。
「不過這也是他的優點。」韋爾夫笑著說,卻馬上皺起眉頭。
「受都市最強派系庇護的服務生……身為僱主的那位女店主恐怕也知情吧?」
──不對,真要說來,恐怕是這間酒吧與「美之女神」息息相關才對。
不由得仰頭注視「豐饒的女主人」看板的韋爾夫,他的推測儼然已無限近乎「真相」。
我穿梭於人群之間,在西側大道上飛奔疾走。
在慶祝女神祭的大街上,能看見許多公會職員不停來回奔波,替已經空了的木箱補充麥子和蔬果等等。櫛比鱗次的攤位也都在進行開店準備。
正思考著該如何跟【芙蕾雅眷族】接觸的我瞥了這片光景一眼,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負責監視的『耳目』都消失了……?」
昨天與希兒小姐約會的那段期間,緊盯到幾乎快把我射穿的那些目光,現在全都感受不到了。
是因為我甩掉眼線在旅店過夜的關係嗎?還是他們忙於處理其他事?
或是【芙蕾雅眷族】已經解除對我的監視了?
眼下最理想的解決辦法,就是去找師父……與赫定先生取得聯繫──
(──不對,有人在看著我。)
對方就只有一個人。
有人躲在暗處窺視著我,而且匿蹤技巧優秀得無與倫比。
對於旁人視線極度敏感的我先是暫時停下腳步──下一秒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拐進大道一旁的窄巷裡,朝著視線來源的前方建築物拔腿狂奔。
為了避免對方隱藏行跡,我藉由另一棟建築物的牆壁往上跳,隨即來到目標所在的屋頂上。
「……!」
監視者站在高樓的屋頂處,面對我的到來是不躲不藏。
一名黑精靈任由身上的漆黑斗篷隨風飄揚。
對方是實力與赫定先生並駕齊驅,隸屬於【芙蕾雅眷族】的第一級冒險者。
一眼認出對方身分的我,生硬地咽下口水。
……不過說來奇怪。
為何他要刻意背對著我,模樣莫名像是在耍帥呢……?
「風正在哭泣──竟有一頭白獸乘著這片灰暗天色造訪。」
嗯~……?
「不請自來的這位客人,請問汝有何貴幹?本日的天空明顯心情不悅,若是不想無端捲入狂亂的饗宴,奉勸汝趕緊離去。」
完全聽不懂這個人到底想表達什麼……嗯~~?
隨風飄動的斗篷強烈突顯出一股孤高感,而且擺好姿勢的那道背影看起來真的很瀟洒。
雖然我也說不上來,總之莫名能從他身上嗅到一股微妙的氣息……
難不成這個人是──
「那個……你就是神仙他們口中的『中二病』嗎?」
「──不許用那個可恨的名字稱呼我!!」
黑精靈──【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赫格尼•拉格納爾在聽見我提問的瞬間,如觸電般迅速轉過身來。
身為精靈一族,容貌俊美的他橫眉豎眼地瞪著我,那雙嫩葉色的眼睛微微泛著淚。
「我並非有病之人!更別說我罹患眾神口中的那種風土病……!」
「對、對不起!」
「──嗚嗚嗚,夠了,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不許再叫我中二病。雖然不懂那究竟意味著什麼,卻有一種明顯被人瞧不起的感覺啦~~~」
「………………真、真的很對不起。」
「我真的無法跟第一次見面的人說話!好害羞,好想死……唔!我的漆黑面具竟遭人拆穿了……!」
那個,嗯……忽然能理解神仙他們口中所指的人物形象是什麼意思了。
感覺他比艾絲小姐更不擅言詞,並且非常容易緊張。
基於這些原因,導致他的表達能力更為惡化……
這麼說來,某日我曾因心血來潮,向赫定先生請教關於其他第一級冒險者的事,雖然赫定先生拒絕回答,卻還是甩下了「赫格尼就是個笨蛋」這句話……
「……那、那個,請問您知道希兒小姐去哪了嗎?」
看著赫格尼先生不斷擦拭眼角的淚水,我在飽受罪惡感苛責的同時如此詢問。只見他迅速取回先前的氛圍,眯起雙眼。
「……吾等也在追查神聖公主的下落。」
「什、什麼?」
「諸多眷族在擺脫名為汝的牢籠後,四處追尋由福音組成的足跡,迅如疾風地穿梭於宏大的都城之中。而為免除後顧之憂,於是吾成為懲戒白兔的永恆枷鎖…………沒錯,吾名為審判真理。」
雖、雖然還是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但多少能了解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畢竟爺爺以前在某段時期,也老愛用類似的方式跟我說話!
換言之,就是大多數的團員們都已放過我,正四處尋找不知去向的希兒小姐,赫格尼先生則是為了以防萬一才負責監視我。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原來【芙蕾雅眷族】也沒能掌握希兒小姐的下落……
希兒小姐到底去了哪裡?
在我心中冒出一股類似於焦慮的情緒之際,本來總是望向半空中的赫格尼先生,忽然把目光對準我。
「……汝等可有築起一段永恆的美好記憶……?共譜出永不褪色的深刻回憶?」
「咦?」
「吾的意思是,汝等不被允許擁有道別的時間,因此可有完成最後的離別?」
有那麼一瞬間,我完全聽不懂赫格尼先生的言下之意,就連他在說些什麼都無法理解。
我就只是對於傳進耳里的單字產生反應,扯開嗓門反問:
「回憶……?離別?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因為邀請汝的是女孩,而非女神。根據吾等的睿智之見,不管汝做出何等選擇,也無從改變等待在前方的命運……至少我是如此認為的。」
赫格尼先生的表達方式依舊讓人聽得一頭霧水,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加以翻譯或意會,全然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但在聽出他那彷彿「某人將會消失」的語氣後,我大感動搖。
「希兒小姐會發生什麼事!?究竟有什麼事在等待著她!?」
「咿!?別別別別、別過來!!不要忽然靠得那麼近,你的眼神太嚇人了!啊、我不行了──先逃再說!」
「啊!!等、等一下!」
赫格尼先生見我突然往前走,嚇得直接從樓頂往下跳。
我沖向欄杆時,只見不斷飄動的斗篷已跳進暗巷裡,就這麼消失得無影無蹤。
希兒小姐會不見嗎?得與她道別?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意思!?
我跳進巷子里拚命追趕赫格尼先生,追逐著隱約還能看見的那件斗篷,迅速穿過複雜的小路,不時還會向擦身而過的路人打聽是否有看見黑精靈。
不過對方終究是第一級冒險者。
他輕鬆甩掉我這名Lv•4冒險者的追蹤,銷聲匿跡。
「呼~呼~……!他跑到哪裡去了……!?」
我來到中央廣場。
市中心目前已人山人海。
一無所知的群眾都在享受著女神祭第二天的慶典。
赫格尼先生是遁入人群中了呢?還是根本不在廣場上?
感到心急如焚的我,拚了命張望周圍──就這麼看向四座「祭壇」。
那是「豐饒之塔」,用來祭祀身為女神祭象徵之四大女神的石柱。
我下意識看向四根石柱的其中一根,也就是「美神」昨日所在的北側石柱。
「────」
此時,我與一名野豬人對上視線。
那是一名高大的身材如岩石般堅毅的武人。
即便我再孤陋寡聞,也聽說過他就是「都市最強」的冒險者。
他宛如一直等待著我的到來,靜靜地低頭俯視著我,然後抬起他那形同樹榦的粗壯手臂。
伸手指向都市的東北方。
「……!?」
我不懂他此舉的用意,更別提對方所要表達的意思。
但我總覺得他是在對我說「去吧」這句話。
愣在原地的我,轉頭望著塔上那位野豬人所指的方位,然後轉身面向那兒。
感覺自己被一座發亮的燈塔引導著,也覺得自己就像一艘只能仰賴燈塔之光前進的小船。
老實說我毫無信心,甚至感到不安,但也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覺。
我穿過人群,離開中央廣場,朝著對方所指的方向前進。
都市東北區是生產魔石製品的「工業區」。
平常只見工匠和勞工來來往往的這片區域,此時同樣正在舉辦慶典。
我行走在「工業區」里,不斷確認前進的方位。
接著──
「──希兒小姐!」
我終於找到她了。
在已經廢棄的馬車停靠站里。
在一處看似是廢棄小屋的涼亭里,希兒小姐就坐在一張長椅上。
這個停靠站既寂寥又骯髒,彷彿已遭世人淡忘,加上周遭建築物的阻擋,若我像無頭蒼蠅般四處尋找,肯定找不到這個地方。
「……!貝爾先生!」
希兒小姐聽見我的呼喚,先是渾身一抖,隨即從座位上起身。
模樣就像是宿願得以實現般顯得十分感動。
「──!?」
濕潤的淡灰色眼眸。
貼在胸口上的手。
絕美卻又虛幻的笑容。
目睹她這樣的身影,我感到十分動搖。
彷彿快落淚哭泣的她,如今投向我的「情感」是──
「……沒想到您可以像這樣找到我,還能再見到您,讓我好高興。」
「……妳為何要這麼說呢?」
「……對不起,希望您能當作沒聽見這句話。」
這個請求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
當我一頭霧水地準備走上前時,她突然開始張望四周。
儘管我搞不清楚狀況,不過看著那張側臉,總覺得她似乎下定了決心,打算「毀約」。
她注視著一個方向,接著彷彿做好覺悟似地咬緊下唇。
「貝爾先生……拜託您跟我走。」
「咦?那、那個!?」
「我想離開這裡……不對,是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她握住我的手,將我往前拉。
即使我出聲詢問,她也沒有理會我。
接著那頭淡灰色的長髮一翻,相同顏色的眼眸轉過來直視著我,對我露出笑容。
「昨天是貝爾先生帶我去參觀您想去的地方,今天就換我帶您前往我想去的地點。」
──拜託您了。
她就像是提出畢生的請求般,這麼對我說。
看見那片烏雲密布的天空,歐拉麗的許多居民都冒出了相同的想法。
感覺不久後就會下雨。
有人為此感到憂鬱,有人為此發出嘆息,有人則是決定趕在下雨前盡情享受祭典,對於天氣的反應因人而異。
「…………四處都找不到…………希兒和貝爾……他們都沒回到住處……難道兩人共度春宵……?直到天亮才回家……?不會吧……這是騙人的……明明他們又還沒結婚……」
在這當中,有人既不感到憂鬱,也沒發出嘆息,而是陷入了絕望。
這個人就是琉。
地點是在北側大道上。
在船上那場騷動之後,沒能找到希兒與貝爾就迎來今天的她,臉上毫無血色。附帶一提,她為了找出兩人,徹夜未眠。
琉因為道德潔癖和重視貞操的精靈天性,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琉!妳別在大馬路上當機喵──!?周圍的人都在看妳喵──!!」
可蘿伊拉著呆站在大街上,臉上表情恍若即將迎來世界末日的琉往前走。「明明負責吐槽以及為人操心都是露諾娃的工作才對喵──!」貓人忍不住發出慘叫,拚了命想讓眼前的精靈重新振作。
「喂~!找到希兒他們的下落了!阿妮雅說她聞到冒險者小弟的氣味了!」
「什喵!?阿妮雅,露諾娃,妳們立了大功喵!」
面對不在意旁人眼光,大聲宣布好消息的露諾娃,可蘿伊當場發出歡呼。
「妳聽見了喵!?琉!貓們快去找出希兒跟少年喵!」
「他們還沒前往森林立下愛的誓言……就算不去森林,好歹也應該在眾神前宣誓……」
「不行!這個精靈已經壞掉了──!!」
「唉唷~妳們少在那邊拖拖拉拉!」露諾娃對著慌亂到甚至忘了說貓人語末助詞的可蘿伊如此提醒。
「琉!快給我清醒過來─────!」
「──啊!?」
露諾娃一把抓住琉的領口,對琉扇了好幾個耳光。
那雙細長的耳朵因劇痛而隨之一抖,身穿酒吧制服的精靈終於恢複神智。
「露諾娃,可蘿伊……我究竟是怎麼了……?」
「就跟妳說我們找到希兒他們的下落啦!」
「──咦!?這、這是真的嗎!?」
「同一句話別讓貓說那麼多次喵!貓們趕緊出發喵!快去確認少年的小屁屁是否尚未失去貞操喵!!」
「「希兒才沒有妳這種癖好呢!!」」
「琉~露諾娃~可蘿伊~~!妳們在做什麼喵?趕快去找人喵~!」
分別有一記手刀和反手拳在呼吸急促的可蘿伊身上炸裂開來。
三人在一陣打鬧後,快步朝著使勁招手的阿妮雅跑過去。
「求求你~~~~~~荷米斯~~~~~~~~~!!拜託你幫我一把吧~~~~~!」
「喂!妳別扯我的衣服啦!!赫斯緹雅!!」
在酒吧店員們忙著前去找人之際──
女神和男神的叫聲回蕩在東側大街上。
「貝爾昨天沒回大本營啦~~~~~~~~~!難保他已經被希兒什麼小姐給津津有味地吃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求求你快來幫我找人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已經讓亞絲菲去打探消息了!所以妳快放手啦啊啊啊!」
面對用雙手死抓著自身褲頭哭天喊地的赫斯緹雅,荷米斯為了避免當眾走光,拚命死守自己的褲子。
從一大清早就四處搜尋貝爾的赫斯緹雅和艾絲,於數分鐘前在街上巧遇荷米斯等人。與某精靈同樣面無血色且陷入混亂的處女神,一見到荷米斯就直接撲了上去,情緒徹底失控。
赫斯緹雅得出的結論是既然靠自己完全找不到任何線索,就只能仰賴擁有廣大情報網的【荷米斯眷族】了。
赫斯緹雅聽見荷米斯接受請託後,幾乎快把對方褲子扯壞的她才終於鬆手,整個人跌在石板路面上。得以擺脫束縛的荷米斯這才鬆了口氣。至於待在一旁看著的艾絲,則一臉愧疚地開口:
「對不起,荷米斯神……光靠我們,實在是找不到貝爾……」
「啊、艾絲妹妹……妳別在意,畢竟赫斯緹雅都不惜與妳組成共同陣線了,情況肯定頗為嚴重。而且,我也有些在意貝爾他們。」
艾絲輕輕拍著趴在地上哽咽哭喊「貝爾~~~~」的小妹妹女神,同時對調整好呼吸的荷米斯所說出的這句話感到納悶。
「荷米斯神也,很在意貝爾他們……?」
「準確說來是希兒妹妹吧。」
面對那雙微微眯起的橙黃色眼眸,艾絲露出困惑的表情。
即使艾絲繼續追問,男神也只是注視著「巴別塔」,沒有給出進一步的解釋。
一段時間後──
「荷米斯神,已發現貝爾•克朗尼等人的下落,他們目前位於都市東北側的第二區。」
「喔喔、幹得好!亞絲菲!」
颳起一陣微風的下個瞬間,亞絲菲狀似憑空現身般來到三人面前。
這都是多虧魔道具飛天鞋和黑頭盔。亞絲菲利用隱身避免被一般人注意,從空中搜尋貝爾他們的行蹤。
「──都市東北方的第二區!貝爾就在那裡是嗎!?」
「是的,他和璃昂的同事……希兒•福羅瓦在一起。」
「終於逮到你們了!我們走!華倫什麼小姐!!」
「啊、是。」
赫斯緹雅猛然從地上跳起,拉著艾絲拔腿狂奔。
亞絲菲瞥見這幕後,不由得發出嘆息。
「我理當還在放假……您卻還是把麻煩事硬塞給我喔,荷米斯神。」
「歹勢!!」
「之後請讓我朝您的臉賞上一拳……」
亞絲菲見主神露出燦笑,氣得用力握緊拳頭,接著再度嘆了一口氣,立刻緊追在赫斯緹雅等人後面。
我們拐進巷子後,小跑步穿梭於如蜘蛛網般錯綜複雜的暗巷裡。
彷彿想逃離什麼似地不斷趕路,遠離主要大道,深入第二區。
被拉著手往前跑的我,對著在眼前搖晃的淡灰色頭髮發問:
「那、那個!請問方便先解釋一下嗎……?」
「抱歉,現在得先趕路……!儘可能跑遠點……!」
她身上的禮服隨著步伐不停飄動。
手裡拿著跟昨天一樣的小提包,裡頭的東西因奔跑而發出碰撞聲。
她不斷用嘴巴換氣,平底鞋踩出的步履最終停了下來,宛如在宣告主人的體力已經耗盡。
「呼~呼~……!」
周圍有著往上延伸的寬敞階梯、位於頭頂上方的拱橋、鐵柵門、散亂堆放的木箱和木桶,以及先前似相識的骯髒看板。這兒是偏僻巷弄的深處,如果沒來過肯定會迷路。
這裡四下無人,耳邊只剩下她的喘息聲。
看著她,仍難掩心中困惑的我,伸手探向自己的口袋。
老實說我不清楚是不是該在這個時候提,但在經過反覆思量後,我一口氣把口袋裡的東西拿了出來。
「這個。」
「啊……!」
我把在旅店桌上回收的「銀飾」遞了出去。
她看見這個布有蒼色裝飾的飾品──對飾的另一半時,不禁愣了一下。
就這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手中的東西。
那模樣就像是目睹已與之訣別的物品,竟然又一次出現在眼前。
接著,她緩緩拿起那個飾品。
「對不起……看來我在離開房間時,不小心忘了帶走。」
「……真過分。當初可是希兒小姐吵著要買這個的喔。」
「呵呵……真的是……很對不起。」
她將銀飾當成髮飾別在頭上。
十分適合那頭淡灰色秀髮的蒼色飾品,一如昨日所見優雅美麗。
不過,她臉上的笑容仍給人一種虛幻的感覺。
──因為繼續擁有它,恐怕已毫無意義了。
從嘴型看出她似乎如此低語的下個瞬間。
她突然撲進我的懷裡。
「咦……!?」
「求求您,貝爾先生,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連忙扶住她的肩膀,在我懷裡低著頭的她宛如擠出聲音似地這麼說。
等她抬起頭來時,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她的雙頰泛紅,眼神柔情似水。
既像是戀愛中的少女,也有如受心中衝動所左右的傀儡。
那雙淡灰色的眼眸直直地對準了我。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假如錯過這次,我一輩子都將無法實現自3己的心愿。」
「……妳到底在、說什麼……」
「因為這是『契約』,是我『交涉』得來的。到時絕對會被迫與您分開。」
這句話聽起來十分不舍,彷彿在求救般非常脆弱。
她抬頭看著我,拚了命地訴說著。
然後她踮起腳尖,把臉湊近我。
我嚇得全身一顫,為了阻止事態發展下去而想壓住她的肩膀──
「拜託您……不要抗拒我。」
──情況與昨晚不同。
那晚,希兒小姐沒有表現得如此迫切。
恍若無從逃避的「期限」已近在眼前,猶如為了擺脫「命運」而殷殷期盼。
看在我的眼裡,也像是正在哭訴。
接著她緩緩地把嘴唇靠上來──
「【直到饗宴結束之前──盡情殺戮吧】。」
下個瞬間。
詠唱聲響起。
「──」
在時間的狹縫之中。
在形同永恆的剎那間,我驚覺異狀的下一秒──
我被發出尖叫的本能驅使,一腳用力蹬向地面。
「【黑精魔劍】。」
一道猛烈的劍光從眼前閃過。
那是能夠斬斷世間萬物的漆黑斬擊。
我能對來自頭頂上方的這一擊做出反應,簡直與發生奇蹟無異。
我摟住她,不顧一切跳開的瞬間,石板路面應聲炸裂。
「~~~~~~~~~~~~~~~~~~~~~~~~~~~~~~~~!?」
我們兩人被衝擊波震飛出去,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直到終於停下後,我連忙抬頭看去。
一秒前所在的位置已碎裂開來。看著彷彿被龍爪撕裂的地面,我當場嚇出一身冷汗。
我驚恐地望向來襲者,只見捲起的漫天沙塵之中……站著一名黑精靈。
我嗓音顫抖地開口。
「……赫格尼、先生?」
隨風飄動的黑色斗篷、邪氣逼人的漆黑長劍,以及非比尋常的壓迫感。
他在甩掉我之後,刻意避免以目光直視我,再次暗中跟蹤我嗎?與【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之名相應的他,橫空出現在理當只有我們兩人所在的暗巷裡。
──奇怪?他是誰?
情況似乎不太對勁,他真的是我之前見過的那位黑精靈嗎?
赫格尼先生散發出來的氣場就是如此截然不同。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唯一能肯定的,就是第一級冒險者一劍劈向我。
(不對,依照剛才的位置──)
方才的斬擊並非針對我。
那把漆黑之劍的目標竟然是她!?
「──妳想做什麼?」
冷若冰霜的嗓音響起。
那是一股受怒火支配,充滿殺氣的聲音。
黑精靈扭過頭來,目光直射在我懷裡驚恐害怕的少女。
「小丫頭,白兔是女神的供品,絕非妳能夠輕易玷污的。」
白兔?是在說我嗎?
女神的供品?
赫格尼先生到底在說些什麼!?
眼前之人沒有理會大感動搖的我,他釋放出壓倒性的「殺意」,斬釘截鐵地宣告:
「我會了結妳。」
我當場臉色刷白。
十指不斷痙孿。
我猛然起身,在我身旁,那頭淡灰色長發正在微微顫抖。
「赫、赫格尼先生……我……!」
「无須狡辯。我所看見的,就是絕不容許出現的一個事實罷了。」
面對殺氣騰騰的第一級冒險者,我反射性從腰間拔出《女神之刃》。
黑精靈依舊維持嚴肅的表情,將目光射向我。
「讓開,白兔。這個小丫頭竟蠢到違背與女神的『約定』。既然如此,只能砍了她。」
「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在說,我必須處死你身後的那個人。」
這句話並不是威脅。
他是認真的!!
「一切都是為了女神──受死吧,女孩。」
斗篷一翻,漆黑精靈揮劍砍向我們。
光憑Lv•4的動態視力,完全跟不上眼前的速度。
面對接近的同時斜向劈來的神速一擊,慢一拍才反應過來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身體護著她。
「少來礙事!」
「唔!?」
黑精靈劍士輕輕鬆鬆將以整把匕首及身體介入斬擊路徑的我打飛出去。
漆黑匕首和漆黑之劍正面交鋒,隨即傳來幾乎能震碎我手骨的強大衝擊。
眼前一花的我在被人往側面擊飛之時,連忙將手伸向她的肩膀。
「呀啊!?」
我勉強把她摟進懷裡,兩個人就這麼一起被打飛出去。
利用這記猛擊的反作用力,地上連翻好幾圈的同時,再次順利與對手拉開距離。
不過這情況完全無法讓人放心。我迅速起身,也被眼前的事實嚇出一身冷汗。
僅僅一次的攻防,我就深刻體認到敵我之間在實力上的差距。
──別說是反擊,敵人甚至可以在我進行防禦之前就將我秒殺。
和無論是鍛煉和異端兒事件時,都一直對我手下留情的艾絲小姐不同。
這才是第一級冒險者的實力……這才是Lv•6真正的力量!
我根本沒有一絲扭轉戰局的機會!
「倒下吧!」
黑精靈的身影再度消失。
他蹬向地面,越過我的頭頂,彷彿化成一隻蝙蝠襲向我。
面對高速從背後襲來的一擊,我還是只能拿自己的身體當作盾牌。
強烈的衝擊在匕首上激發出火花。
就算會以醜陋的姿勢被人斬殺,我也拚死光靠一隻腳維持住身形。
赫格尼先生見狀,對我使出怒濤般的攻勢。
「唔唔唔唔唔──────!?」
右側橫砍、左側橫砍、由上往下斬劈、由下往上揮砍,我接連擋下猛烈襲來的斬擊。
儘管有成功擋住──但是體力也以可怕的速度不斷消耗!
「滾開,白兔!你想死在我的劍下嗎!?」
「……!!」
「別再激怒我!這會害我難以拿捏力道!若是不慎失手,有可能會讓你人頭落地!!」
不輸斬擊的激烈怒斥直接砸在我的臉上。
先前那副害怕面對他人且哭哭啼啼的模樣早已不復存在。
無論是激動的態度,或是與軟弱二字扯不上任何關係的語調。
說他是被憤怒沖昏了頭,感覺也不太恰當。
(看他的樣子,簡直就是「不同人」!)
記得在遭受襲擊前,我有聽見詠唱聲跟「魔法名稱」。
難道是他發動了某種「魔法」?
那並非攻擊魔法或附加魔法,而是更為特殊的魔法……!
「……?」
除了轉眼間就被削減的大量體力,我還注意到一件事。
──難不成他無法攻擊我?
赫格尼先生的斬擊精準得幾乎能確切砍中樹上的一片葉子,因此反倒讓人更容易看穿他。
敵方目標就只有我目前護在身後的「她」而已。
恐怕是基於某人的指示,不能傷害貝爾•克朗尼一分一毫。
察覺這點的我,積極地以自身肉體做為盾牌。
「啐!」
如我所料,赫格尼先生見我強行衝進攻擊範圍內時,懊惱地發出咂嘴聲。
本來的話,我不可能擋住第一級冒險者的攻擊,這場戰鬥早在最初的一擊就已宣告結束。雖說情況再特殊,但放膽故意讓自己去挨刀簡直莫名其妙,偏偏這是我這個當下唯一能做的抵抗。
為了打亂赫格尼先生的攻擊距離,我不斷衝進斬擊範圍內。
我勉強看清未全力揮舞的長劍,接連用匕首彈開後,黑精靈將斗篷一翻,往後跳拉開距離。
「呼~呼~呼……!」
「竟敢耍小聰明,故意拿自身性命來當作束縛我的枷鎖,完全把你身為Lv•4的顏面給丟光了。」
「……!」
「你必須回應至高女神的寵愛,奉勸你別再令女神失望──要不然我真的會殺了你。」
到現在尚未流下一滴汗的赫格尼先生,以絕對零度的目光射穿不斷大口換氣的我。
我一直在發抖,但這並非因為遭人唾棄或屈服於對方的氣勢。
而是黑精靈直到現在仍眯起雙眼,殺氣騰騰地注視著躲在我背後瑟瑟發抖的少女。
(明明直到昨天為止,【芙蕾雅眷族】都還在保護希兒小姐啊……!)
相信站在眼前的赫格尼先生也同樣如此。
如今為何突然反目成仇!?
不守「約定」?違背「規定」?我完全聽不懂他想表達的意思!
在我離去前,韋爾夫曾說我們不可能會跟【芙蕾雅眷族】爆發全面抗戰!
他說的一點都沒錯!
取而代之──是一名少女遭到追殺!!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吵鬧的『四胞胎』跟凶暴的『貓』很快就會過來了。與其被他們大卸八塊,我的一擊反而慈悲多了。別再逃跑,停下腳步,默默接受,讓我將死亡的瞬間轉變成永恆的冥福──白兔,我沒空繼續跟你瞎攪和。」
為了避免身後的她被殺,我得設法帶人逃離此處。
偏偏就算我這麼想,卻辦不到。
當我拚命尋找破綻之際,本來雙手垂下的赫格尼先生──忽然把身體往下一沉。
「我不會再讓你來礙事了。」
下一秒,他已擺脫我的認知。
「────」
展現神速的赫格尼先生,已從我的視野中消失。
在凝結的時間裡,眼前只有斗篷留下的殘像,在我終於看清殘像的瞬間,黑精靈已一腳蹬向側面建築物的牆壁。
即使原本位於正面,他卻打算從九十度的側面發動強攻。
這記出乎意料的攻擊如跳彈般令人難以捉摸。
我粉碎凍結的時間,迅速轉身將手伸去,但還是來不及。
眼看僵在原地的她即將被漆黑之劍貫穿胸口──
「──喝啊!」
就在這時。
疾風般的一擊從旁介入,勉強把漆黑之劍擋了下來。
「什麼?」
「啊……琉小姐!」
手持兩把小太刀的精靈,迅速將我們護在身後。
刺擊偏離軌道後,我無法肯定赫格尼先生是否有踏出一步,只見側面的地板應聲碎裂,很快就與我們拉開距離。來者身上的酒吧制服隨著強烈的風壓不斷擺動,我看清這位意料之外的援軍後,忍不住發出歡呼。
「貝爾……!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本來颯爽登場的琉小姐,此刻卻心急如焚地皺起柳眉。
她無暇把目光從站在眼前的同胞身上移開,只能以背對的方式跟我們交談。
「為何【芙蕾雅眷族】要攻擊你們!?」
擁有【疾風】之名的琉小姐也難掩心中的動搖。與此同時,有另外三道身影彷彿緊跟在她之後似地相繼出現在我們的頭頂上方。
「等等!現在是什麼情況!?」
「還想說怎麼會聽見這種非比尋常的打鬥聲,結果竟然是希兒和少年所引發的男女糾紛喵!?」
「……!」
露諾娃小姐、可蘿伊小姐及阿妮雅小姐飛快從上方跳了下來。
當她們把我們護在中間時,唯獨阿妮雅小姐一臉愕然地看著赫格尼先生。
「滾開,丫頭們。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取走那名女孩的性命。」
「啥!?你在開啥玩笑啊!」
「超強冒險者殺氣騰騰地面對一名普通人,未免也太沒度量喵~貓看你先去上個廁所冷靜一下喵──不如說就當貓求你好嗎?拜託你趕快去啦。」
面對赫格尼先生的發言,露諾娃小姐氣得破口大罵,可蘿伊小姐則是出言調侃,但能聽出她們都已嚇得冷汗直流。
保持沉默的琉小姐也沒有解除備戰狀態。
目前的局勢是三對一。不對,加上我就是四對一。
即便如此,我們仍被眼前那名冒險者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
「「「「你在做什麼?赫格尼。」」」」
正所謂禍不單行。
現場同時傳來四股聲音,嚇得我們暫時忘了呼吸。
「已經不需要那名女孩了。」
「她已牴觸女神不可動搖的神意。」
「換言之就與罪人無異,根本无須去請示主神。」
「要是你再拖拖拉拉,就讓我們大開殺戒處理掉她。」
如果閉上眼睛聆聽,這四句話聽起來就像是由同一個人說出口的。
這四人身穿同一款式的沙色鎧甲和頭盔。
手裡則分別握著不符合其嬌小身材的長槍、大鎚、巨斧和大劍。
四名小人族彷彿想把我們團團包圍,分別站在四周的建築物上,眼神冷酷地俯視著我們。
「是【炎金四戰士】……賈里巴四兄弟。」
露諾娃小姐面無血色地說出對方的名字。
平日總是開朗活潑的她,如今的神情是前所未見地驚恐。
露諾娃小姐努力剋制住不停發抖的四肢,她先是緊緊咬住下唇,接著告訴我:
「冒險者小弟,你帶著希兒趕快逃。」
「咦!?」
「一分鐘,這就是我們的極限了。」
我被這句宣告嚇得說不出話來。
露諾娃小姐直到現在都不曾看過我一眼,卻能從那張側臉感受出不許我提出異議的意思。
因為她現在就連駁斥我的餘力都沒有。
所以才叫我趕快走,現在立刻就走,卯足全力儘快逃離這裡。
要不然己方將會在轉瞬間「全軍覆沒」。
第一級冒險者所設下的包圍網,就代表著這個意思。
「快走!!」
在露諾娃小姐的催促下,我只能拔腿狂奔。
為了從不許有一絲迷惘的「處刑場」里救走一名少女,我完全無暇猶豫,直接握住少女的手。
在我轉身的瞬間,周圍的戰意迅速高漲。
漆黑的斗篷隨之一翻,四道身影從上方落下。
琉小姐她們也蹬向地面,一場「單方面的蹂躪」就此揭開序幕。
由無數斬擊組成的一道旋風。
本該不擇手段也要擺脫的致命戰場,琉卻不得不繼續置身其中。
理由是露諾娃、可蘿伊、阿妮雅正在後方不遠處拚死阻擋可怕的小人族四戰士。如此一來,琉就只能隻身攔阻眼前的敵人──眼前這位黑色同族。
「少礙事,同胞。難道妳想讓自身榮耀連同那對耳朵都被人斬斷嗎?」
「【黑精魔劍】赫格尼•拉格納爾……!Lv•6的第一級冒險者!!」
這個稱號意味著他是實力遠在【疾風】之上的絕對強者。
每當與漆黑長劍正面交鋒,琉握於兩手高速揮動的《小太刀•雙葉》便發出如同悲鳴般刺耳的金屬碰撞聲,伴隨一股沒能化解的勁道襲向她。
(速度太快了!!而且好沉重──!!)
琉運用至今所累積的戰術、經驗以及靈感,使出渾身解數仍無法反守為攻。面對正面抵禦將導致武器斷裂的斬擊,她只能專註於閃躲、迴避和卸勁,任何反擊的機會都被人奪走。
這處境與先前的貝爾如出一轍,即使琉在「技巧」跟「策略」凌駕於少年之上,但在赫格尼面前終究與嬰孩無異──正確地說,如果少了「技巧跟策略」,琉早就死於非命了。
這場戰鬥每多持續一秒鐘,都足以證明她至今在各種死斗與惡戰中所培養出來的戰鬥經驗。
雙方在能力值上有著絕對性的差距。
這就是阻隔在琉與赫格尼之間的一道鴻溝。
不同於白精靈的自己,黑精靈劍士著實令她戰慄不已。
與此同時,琉為了阻止眼前的強敵離開這裡,縱然身處逆境,仍鬥志高昂。
「──原來如此,妳是……不對,妳也是女神的『屬意之人』。」
這時,赫格尼狀似注意到什麼般眯起眼睛。
「什麼?」
「真麻煩,妳跟白兔一樣,都是我等不能隨意葬送的人物。」
赫格尼沒有正面回答琉的疑問,攻勢變得更加猛烈。
琉在化解第一記攻擊時就已雙手發麻,被剛猛的斬擊逼得節節敗退,但她仍運用雙刀想追上敵人的速度。
即便身上的制服出現越來越多道口子,白皙的肌膚流下鮮血,置身於刀光劍影之中的琉,卻像是翩翩起舞般接連擋下敵人的攻擊。
(儘管情況令人一頭霧水,不過敵人開始攻擊我的四肢!對方無法奪走我的性命!雖說敵人對自己手下留情十分屈辱,但這也不失為一種希望!)
琉準確察覺敵人的招式產生變化後,和貝爾一樣識破赫格尼所受到的「限制」,於是打算讓戰鬥僵持不下。只要自己沒有倒下,儘可能把赫格尼拖住,貝爾他們就更有機會逃出生天。
可是──
(從右下方往上揮來的斬擊──那就先往後退吧!)
琉的計畫──
「──眼力越好的人,越是容易成為深淵的飼料。」
被赫格尼的「必殺一擊」輕易粉碎了。
「!?」
邪惡黑劍的攻擊距離──忽然伸長了。
理當只會劃破衣服的劍尖,竟當場撕開琉的胸口。
(劍變長了──不對──)
琉在遭受致命一擊的瞬間,也成功看透對方的伎倆。
(是斬擊的範圍擴大了!)
並非劍伸長了。
而是類似產生真空波那樣,令「斬擊的有效範圍」得以擴大。
當身體綻放出觸目驚心的鮮血之花時,琉得出了答案。
「是咒具──!!」
琉因撕裂的胸口而大感錯愕之際,赫格尼隨即補上一記迴旋踢。
斗篷隨著高速旋轉一圈所掀起的強風而飄揚,赫格尼的眼角餘光捕捉到羽翼被扯斷的精靈重重地砸在牆上。
「咳呃……!!」
「我的愛劍〖犧牲深淵〗……又被稱為『前鋒殺手』,至今已屠殺過好幾個和妳一樣的劍士。」
神情痛苦的琉,能感受到肺里的空氣被迫擠出。反觀赫格尼則將手中長劍一揮,把沾在劍上的血甩掉。
這就是削鐵如泥的第一等級武裝,也是某咒術師參與制作、惡名昭彰的特殊武裝──〖犧牲深淵〗。
正如琉的猜測,這是蘊含純正殺戮屬性的咒具。
赫格尼展現出壓倒性的實力差距,悠然地離開現場。
無力阻止對方離去的琉,只能飽受心中不甘的折磨,不支倒地。
「「「「我們有見過吧。」」」」
露諾娃聽四名小人族異口同聲地這麼說,不由得眉頭深鎖。
「也不知是幾年以前。」
「黑暗派系那群雜碎還在世的『黑暗期』。」
「記得有個不知死活的『獎金獵人』跑來襲擊我們。」
「雖然已經不記得對方的長相,但唯獨『拳擊』技巧讓人有點印象。」
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嘲諷人。
事實上,這四胞胎就是在恥笑人吧。
戰鬥已經開始,可是無論露諾娃如何進攻,她那足以一拳粉碎鋼鐵的攻擊仍頻頻揮空。配戴在雙手上的拳套,就只是不斷發出空虛的揮拳聲。
就算目標多達四個,打不中就是打不中。明明敵人的速度並不是特別快,而且對方擺明了有放水,不過面對同時移動的四名敵人,露諾娃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識、準頭以及注意力全被「打亂」了。
與當年的情況毫無分別。
在露諾娃被酒吧女店主收留以前,她是一名以打打殺殺為業的「獎金獵人」。
她當年接到一份工作,前去襲擊四名小人族戰士,最終卻吞下足以貽笑大方的「慘敗」。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論觀察得多麼仔細,這四人的外表、眼眸或身形都一模一樣,簡直就像是哪來的惡夢。
面對藏在頭盔護面之下的那四雙眼睛,露諾娃不禁回想起當年的屈辱和恐懼,發出怒吼。
為了不讓自己被絕望吞噬而拚命抵抗。
「妳別衝動喵!那樣只會陷入圈套!」
「露諾娃,不行喵!那四人是……!」
可蘿伊跟阿妮雅的勸阻都只是枉然。
兩人為了掩護露諾娃也發動攻勢,但終究無功而返。
無論是可蘿伊以「敏捷」著稱的暗劍,或是向可蘿伊借用匕首的阿妮雅所發動的攻擊,依然無法擊中小人族四胞胎,就連削下一根汗毛都辦不到。
不久後,他們靜靜地揮動各自的武器。
「夠了。」
「「「倒下吧。」」」
長男阿爾弗利克如此宣告後,三位弟弟異口同聲附和。
一眨眼的時間,戰鬥便落幕了。
阿爾弗利克將長槍一掃,同時彈開露諾娃的拳套、可蘿伊的暗劍還有阿妮雅的匕首。三人同時愣住之際,只見老么的大劍砍中露諾娃的胸口,二弟的大鎚擊中可蘿伊的身體,三弟的巨斧劈中阿妮雅。
皮開肉綻、削筋斷骨、血肉橫飛的聲音傳來。
目瞪口呆的露諾娃、口吐鮮血的可蘿伊、遭到重創的阿妮雅分別朝著不同的方向飛去。
從高空落下的人族重摔在地。兩名貓人則是將擺放在一旁的木箱通通撞碎,掀起大量灰塵。
「混……帳……!!」
同時迎擊,同時接近,同時擊破。
這場戰鬥只持續了五十秒。
眼看三人瞬間就被全數撂倒,倒在血泊中的露諾娃只能勉強撐起脖子,既不甘又痛苦地發出呻吟。
賈里巴四兄弟──
明明四人全是Lv•5,卻相傳能與Lv•6以上的冒險者分庭抗禮,他們如此強大的訣竅就在於彼此之間无須透過交談或眼神溝通,即可默契十足地施展出完美的四重攻擊。
這就是被譽為都市巔峰的「無限聯手攻擊」。
看著將種族優劣視為無物的小人族四戰士,露諾娃就此失去意識。
「啊、唔……喵……!!」
阿妮雅用顫抖的雙手撐起身體。
她從倒塌的成堆木箱與木桶之中起身,用手壓著出血的肩膀,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你在搞啥啊?貝爾林。」」
「居然給我失手了。」
「啊~真是失算……曾是團員之一的妳,想必見識過無數次我們的聯手攻擊。」
四兄弟之一的貝爾林對阿妮雅如此說道。
呼吸紊亂的阿妮雅看了看四周,忍不住驚呆了。
「露諾娃……可蘿伊……琉……」
同事們都已身受重傷,呈現無法再戰的狀態。
阿妮雅只能孤軍奮戰。
五對一,而且敵人全是第一級冒險者。
鬥志遭絕望蠶食鯨吞,令她不禁雙腿發軟。
「妳還想跟我們作對嗎?【戰車之分身】。」
「……!」
阿妮雅聽見阿爾弗利克喊出這個稱號後,狀似有些動搖地動了動耳朵。
「妳這隻在派系內鬥中遭到淘汰的落水狗。不對,是落水貓。」
「說她是被棄養的貓會更貼切吧?」
「妳這個被芙蕾雅女神流放的雜種。」
「住……住口!住口!都給貓住口喵!貓才不是【戰車之分身】喵!貓是『豐饒的女主人』的阿妮雅喵!!」
阿妮雅被四胞胎里的三名弟弟揭開昔日的傷疤,先是緊閉眼睛承受著一句句毫不留情的中傷,接著用力甩了甩頭髮出怒吼。
那是守護她內心的最後堡壘。
對於曾被遺棄的她來說,那既是唯一的歸屬,也是阿妮雅•傅洛摩存在於世上的證明。
此刻正好背對貝爾等人逃亡路線的她,惡狠狠瞪著眼前的黑精靈跟小人族們。
「貓要保護希兒……!保護貓的家人……!」
手無寸鐵的阿妮雅,宛如伸出利爪的野貓般將力量凝聚於五指上。
為了對抗心中的恐懼,她以「家人」二字來激發鬥志。
但是──
「妳在幹嘛?廢物。」
這道冷漠的聲音,一下子就瓦解了她誓言保護「家人」的決心。
「──────」
阿妮雅整個人僵住了。
比起同時對抗五名第一級冒險者,她更不願面對的那唯一一位貓人出現在眼前。
「哥……哥哥大人……」
阿妮雅•傅洛摩呼喚著她僅存的血親。
呼喚著稱號為【女神之戰車】的親生哥哥艾倫•傅洛摩。
「……為、為什麼哥哥大人會在這裡……!?」
仔細觀察,能看出兩人的外表頗為相像。
無論是眼型、淡金色的虹膜,以及顏色不同的毛皮──
兩隻貓之間有著太多的相似之處。
「不許提問,發問的人是我。」
「對、對不起!!對不起,哥哥大人!」
個性開朗且不拘小節的酒吧店員已徹底消失。
嗓音與身體都不停顫抖,深怕惹兄長動怒的那副模樣,完全就像一隻渴望得到「愛」的可憐棄貓。
「貓、貓們想保護希兒……!不願看見重要的家人平白死去喵!所以哥哥大人──」
「──不準用那種可笑的語調說話!!」
「咿!?」
一聲怒吼直接打斷了阿妮雅焦急的辯解。
艾倫殺氣騰騰地撂下重話。
「要我提醒妳同一句話多少次才滿意?難道妳那顆駑鈍的腦袋就連人話都聽不懂嗎……?就只會惹我心煩。」
「啊、對、對不起!!我、我只是……!」
阿妮雅嚇得唇齒髮顫,悲傷和恐懼勾起了她昔日深植於身心之中的傷痛。
兄長失望的眼神和話語,直接貫穿阿妮雅的身體。
「別擋路,在我一槍砍飛妳的腦袋之前快滾。」
「等、等等……等一下,哥哥大人!你想怎麼對我都行,但至少放過希兒……!」
「閉嘴。」
阿妮雅拚了命求饒,卻被這短短兩個字給徹底斷了反抗的意志。
「跟妳這個沒帶腦子的傢伙說再多也只是白費唇舌,快給我讓開。」
艾倫開始往前走。
漸漸逼近至阿妮雅眼前。
「我……我要……保護希兒……保護家人……」
阿妮雅眼中泛淚,有如神智不清般重複著同一句話。
似乎想用自己顫抖的身軀守住背後那條路。
「滾。」
但與來到面前低頭俯視自己的兄長四目相交後,她完全不敢繼續忤逆。
「…………是,哥哥大人。」
阿妮雅渾身癱軟無力,一滴淚珠從眼中滑落。
她對讓路的自己失望透頂,就這麼癱坐在地。
戰意盡失的她,宛若一尊只會流淚的人偶。
艾倫根本不看阿妮雅一眼,迅速從她的面前通過。
赫格尼跟賈里巴四兄弟相繼離去,阿妮雅就只能默默地痛哭。
淚水不斷從眼中流下。
性情活潑的貓已然消失。
孤單一人的她,完全就像一隻失去一切的「迷途小貓」。
簡直就像冒險者的直覺在提出警告似的。
艾絲有所反應後,赫斯緹雅也注意到異狀。
「妳、妳怎麼了?華倫什麼小姐。」
「……前方似乎,有人在打鬥。」
「咦咦!?」
在烏雲密布的天色之中,赫斯緹雅他們正趕往貝爾等人所在的地點。
一行人從東側大道往正北方前進,即將抵達亞絲菲看見貝爾等人的都市東北區中心。
「不是祭典里偶爾出現的糾紛嗎!?」
「沒錯……那不像是一場『兒戲』。」
「……亞絲菲,可以麻煩妳利用隱身前往偵查嗎?」
「請容我拒絕,就連我也能清楚感受到一股不祥的預感……總覺得好像有超乎規格的怪物在作亂。」
見到艾絲露出犀利眼神,以及亞絲菲冷汗直冒的模樣,赫斯緹雅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確實,只需豎起耳朵,即可聽見物體重摔在牆壁或地面上的聲響,並感受到隨之傳來的微微震動。另外還持續傳來類似刀劍碰撞的尖銳聲響,要是不專註聆聽的話,恐怕會誤以為是有人正在用樂器演奏音樂。
彷彿眼前布下一道結界般,赫斯緹雅他們在稀鬆平常的大馬路上停下腳步。
「呼~呼~……!咦……?神仙您怎麼會在這裡!?還有艾絲小姐跟荷米斯神你們也在!?」
就在這時。
他們正在尋找的少年氣喘吁吁地出現在眼前。
並且「那個」也衝進赫斯緹雅的視野內。
「────────」
赫斯緹雅如同時間遭到凍結般,將原本想說的話語全都拋諸腦後。
她與前方那雙淡灰色的眼眸對上視線。
少女注意到赫斯緹雅後,宛如「一直極力避免的狀況」就此發生般,神情哀傷地斂下眼帘。
她退至貝爾背後,想儘可能遮掩自己的身形。
「貝爾,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被【芙蕾雅眷族】……被第一級冒險者們襲擊,雖然有琉小姐她們幫忙攔阻……」
「你說什麼!?璃昂她們也跑來了!?」
這消息本該危險到無法忽視,赫斯緹雅卻對此毫無反應。
她是誰?
不對,這東西是什麼?
也不知荷米斯是否察覺了赫斯緹雅感受到的震撼,他邁出一步,開口:
「……他們打算襲擊的目標是妳嗎?希兒妹妹。」
原本單手抓著另一隻手摟住自己身軀的少女,在做好覺悟後往前一站。
「荷米斯神,拜託您幫幫我!」
「……」
「僅此一次就好,拜託再給我一點時間!就算違背了神意,與女神的契約依然有效!」
「……好吧,我答應妳。」
面對少女的懇求,荷米斯神情微妙地點頭答應了。
「艾絲妹妹,可以拜託妳幫個忙嗎?只需拖住那群第一級冒險者即可。我願意以調停者之名發誓,絕不會因此發展成洛基與芙蕾雅女神全面開戰的情況。」
「……好的。」
「亞絲菲,妳就負責掩護艾絲妹妹。」
「先、先等一下,荷米斯神!您居然要我捲入第一級冒險者之間的戰鬥──!!」
「妳也很擔心小琉妹妹她們吧?」
「唔……!真是的!」
看著只能服從命令的亞絲菲,荷米斯像是道歉似地摸了摸她的頭。
亞絲菲眼神幽怨地拍開荷米斯的手,緊追在快步離去的艾絲身後。
荷米斯目送兩人離開後,正眼看向呆若木雞的貝爾。
「即使寡不敵眾,艾絲妹妹和亞絲菲還是有辦法暫時拖住追兵。快走吧,貝爾……你要好好保護她喔。」
「……是,荷米斯神。」
少年點了點頭。
在牽緊少女的手之後,便快步離開現場。
「啊──你、你先別走!貝爾!!」
思緒暫時停止的赫斯緹雅終於回過神來,但已經太遲了。
在她喊住貝爾之前,兩人已從視野中消失了。
「……荷米斯。」
「什麼事?赫斯緹雅。」
赫斯緹雅露出還理不清頭緒的神情,轉頭望向態度淡然得讓人恨得牙痒痒的荷米斯。
「她是誰……?」
「……」
「這是怎麼回事……?那東西究竟是什麼!?」
顫抖的低語變成放聲大吼。
彷彿想讓赫斯緹雅本就亂成一團的腦袋更加混亂般,附近傳來激烈的打鬥聲。那是宣告劍姬與第一級冒險者們爆發衝突的戰鬥旋律。話雖如此,赫斯緹雅此刻也無暇在意其他事。
面對一臉動搖上前逼問的赫斯緹雅,荷米斯首度在臉上流露出情感。
那模樣就像是一名滄桑的老者。
「老實說我對她……我對希兒妹妹也不太了解。儘管有得出不值一提的臆測,但終究無法看透她。她究竟是什麼?她到底是『誰』?其他天神也有著同樣的疑問,並且就這麼享受著與她共處的片刻時光……同時也對她抱持恐懼。」
──大概就只有洛基已看透一切真相吧。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赫斯緹雅聽完荷米斯的推理後,激動地甩了甩頭。
因為赫斯緹雅至今從未見過。
從未見過那種自己毫無印象的空白存在。
從未見過那種超脫世間法則與真理的例外原理。
從未見過那樣的「下界的未知」──那樣的異常分子。
「那真的是女神嗎!?」
灰暗的天空發出低吼。
彷彿受女神的失控影響般,布滿天際的烏雲傳來陣陣雷聲。
我們不停拔腿狂奔。
從都市的東北方一路往南,行經有如羊腸小徑的暗巷,穿過混雜的「工業區」。
為的是以免身旁的她遭殺害。
「對不起,貝爾先生……!都是我的錯……」
既無力又虛幻的低語聲中夾雜著罪惡感。
若是此刻回頭望去,就會看見那雙淡灰色的眼眸痛苦地望著地面。
我不想聽見希兒小姐發出那樣的聲音,不願見到希兒小姐露出那樣的表情,於是我激動大喊:
「拜託妳別露出那種表情!我一點都不想看見!」
「貝爾先生……」
「請別那樣自責!大家都為了妳伸出援手!所以妳絕不能輕言放棄!!」
「……!」
「等事情結束之後,我們得好好向琉小姐以及艾絲小姐她們好好賠罪才行!」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將腦中的話語通通宣洩出來。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但至少能清楚能感受到身後的人不再低著頭,回握住我的手。
我得好好思考現在的狀況。
【芙蕾雅眷族】是認真的。
是真心想殺死她。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希兒小姐身邊究竟出了什麼狀況?
我非得進行確認不可。
若是不先搞清楚狀況,這樣下去只會沒完沒了!
「得找個地方躲起來才行……!」
牽著手的我們都已氣喘吁吁。即便對方有手下留情,但在面對第一級冒險者的強襲時,我還是消耗了不少體力,需要找個地方喘口氣。
「我知道有個地方很適合藏身……!」
「真的嗎!?」
「是的!就在前面不遠……!」
這情況已由不得我挑三揀四。
於是我接受了這個提案。
「拜託妳幫忙帶路!」
👱♀️
「好的。」
看著眼前的他露出笑容,看著他的那雙眼睛,我重重地點了個頭。
──我竟然和爐灶女神見面了。
──我竟然與他的主神相遇了。
明明都被再三吩咐「絕不能與她相見」了。
我已是一名罪人。
各項罪狀都烙印在我的身上,由不得我狡辯。
沒有遵從女神吩咐的重罪。
與女神締結「契約」,卻在暗中另有所圖的重罪。
以及決定將企圖付諸實行,打算奪走女神所愛之人的重罪。
眷族們會如此激憤也在所難免,欲取下我的性命也是理所當然。
畢竟我打算奪走女神所相中的所有物。
我已得不到救贖了吧。
但是。
就算如此。
他竟然為了這樣的我,捨命燃燒他的純白意志。
願意將他那純凈無瑕的心靈施捨一小部分給我。
呼吸紊亂,胸口發燙,臉頰泛紅。
我終於明白女神對他一見鍾情的真正理由了。
誰叫他也徹底打亂了我的心。
他那纖細卻有力的手,拉著我的手往前跑。
那是女神所鍾愛的手。
理當專屬於女神的那隻手,唯獨現在由我一人獨佔。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斷在心中向女神以及效忠於女神的眷屬們道歉。
我不奢求得到原諒,但是──
懇請這個「願望」得以實現。
讓我將與他犯下的「滔天大罪」能得以實現──
我們來到位於「工業區」一隅的廢墟里。
也不知這裡原本是何種工廠,遭到廢棄的這棟巨型方形建築物上長滿了綠色藤蔓。雖然出入口已被徹底封鎖,不過側面牆壁破了一個恰好被大量藤蔓遮住的缺口。
確實,躲進這裡的話,應當沒人能發現我們。
我們彎腰鑽過缺口,前進一小段距離後,視野隨之變得開闊。
「好寬敞喔……」
這棟廢墟的空間可以輕鬆容納好幾千人。
不過深處有一半以上的牆壁和地板呈現焦黑,透露著此處曾有過祝融之災。金屬柱子攔腰折斷,就這麼插在地面。設置於地面的一部分貨車軌道也被連根拔起。許多設備都已被撤走,無法回收利用的各種垃圾堆放在角落。
抬頭仰望,能看見破了好幾個洞的屋頂。
以及灰濛濛的天空。
「因為孤兒院的孩子們不斷耍賴,於是我們曾跑出『代達羅斯路』……就是在那時發現這裡的。基於安全考量,我們只來過一次……」
這個說法很有說服力,畢竟這裡的確很有「秘密基地」的氛圍。
不難想像萊伊他們發現這裡時肯定相當興奮──我如此心想,回過頭去。
恰好與注視著我的她四目相交。
「……可以請妳解釋一下,為何妳會被【芙蕾雅眷族】盯上呢?」
「……因為您是『女神大人』……您是芙蕾雅女神相中的人選。」
「……我嗎?」
「……是的,由於我明知芙蕾雅女神鍾情於您,卻想橫刀奪愛……那些人才會如此憤怒。」
廢墟內的寒氣圍繞著我們兩人。
終於闡明的這段解釋,對我產生不小的衝擊。
而且我一時之間也無法否定這樣的可能性。
──「我愛你」。
原因是我想起銀發女神曾對著我如此低語。
「我確實有很多事沒告訴您,也對您撒了許多謊,但如今真的有人想拆散我們!」
「……」
「我……就只剩下眼前的這個機會!!」
──唯有此刻能實現我的心愿。
她厲聲喊出前半段的話語,後半段卻用輕柔到不由得讓人聯想起稍稍觸碰就會立刻消散的點點冰晶般的嗓音低語。
原本望向地板的那雙淡灰色眼眸對準了我。
像是想把握時間般慢慢走向我。
然後,佇立在我眼前的她說:
「即使是同情或可憐我都行,只求您願意接受我──」
這完全是一種哀求。
也是千真萬確、無庸置疑且發自內心的「願望」。
我看著她,靜靜地將眼睛閉上。
她拉近我們之間僅存的距離。
手中的小提包應聲落地。
她即將用雙手環抱住我的身體。
而我──
👱♀️
他默默地睜開雙眼。
每次看見那雙深紅色的眼眸,我都會感到一陣心痛。
我回想起「女神」在許久以前對我說過的一段話。
正如「女神」所言,無論是他那雙紅色的眼睛,或是他那不知汙穢為何物的純潔靈魂,都宛如一顆絕美的寶石。
就是這點令「女神」和我被深深吸引。
就是這點害「女神」和我失去理智。
我彷彿被吸引般,拉近彼此之間僅存的距離。
我微微顫抖地將身體貼向他的胸膛時,也將嘴唇湊了上去。
已經派不上用場的手提包落到腳邊。
我緩緩地舉起手。
──為何是「女神」早一步遇見你?
若是我先結識你。
若是我提前知曉會有這樣的未來。
或許就能加以改變了。
那唯一的想法令我飽受煎熬。面對不斷湧上心頭的這份情感,我拚了命不斷規勸、剋制自己。啊~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一直被眼前的存在深深吸引。恍若與對他傾心的「女神」產生共鳴。宛如「女神的一面鏡子」。因此……正因如此,我再也無法壓抑這股衝動。我明白這個想法是不該存在於世上的禁忌,也知道此舉對拯救我的「女神」是一種背叛,但我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能阻止這份情感。沒錯,我──
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饒不了他──沒錯,我豈能輕易放過他!!
女神就是因為遇見你才遭到玷污!
女神就是被你害得即將墮落!
我非常清楚!唯獨我察覺了這點!唯有我注意到就連女神自己也尚未認清的內心深處!
所以我好恨,真的是恨透了你!!
就因為你──不對,就因為你這傢伙,那位崇高的女王才會產生變化!
──為何是女神早一步遇見你!?
若是我先結識你!
若是我提前知曉會有這樣的未來!
我就會趕在女神遇見你之前,搶先一步殺了你!!
再如何懊悔也於事無補,再如何動怒也無法冷靜,再如何憎恨也無從挽回。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都知道,我都了解。
所以,所以啊,所以說──
我決定背叛女神。
我在那場「交涉」里掩飾自己真正的意圖,打從一開始就決定違背「約定」,觸犯「禁忌」。
我要用自己對女神的「愛」,去踐踏女神的「 」。
這就是我的願望。
這就是我的宿願。
這就是我的忠誠。
這就是我獻給眼前男子的一束紅色鮮花。
如今已不會再有眷族前來礙事!
我即將犯下的「重罪」象徵,就站在我的眼前!
就算對你產生「好感」的錯覺化成一把利劍想阻止我,我也不會改變初衷!
即便會遭受女神斥責!
即便會被烙下罪人的印記!
即便會遭人嚴刑拷打,最終被趕離女神身邊!
我也要幫女神終結她的惡夢!
女神不需要迷惑她的「英雄」──不需要奪去她芳心的「伴侶」!!
她拉近我們之間僅存的距離。
手中的小提包應聲落到地面。
她即將用雙手環抱住我的身體。
而我──抓住她纖細的手臂,說:
「既然如此,妳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讓寂靜油然而生。
我們之間瀰漫著一股足以造成耳鳴的靜默。
近在咫尺的那雙淡灰色眼睛大大地睜開。
時間彷彿被暫停的她,無法繼續挪動自己的手。
而她握在右手中的那把匕首,沒能貫穿我的背部。
凍結的時間隨即瓦解,她的手臂開始用力。
沒用的,她的雙臂被我從內側用雙手緊緊抓住,那把散發寒光的匕首不可能從背後一刀刺穿我的心臟。
既然我們目前身在已被封鎖的廢棄工廠里,這意味著不會有人發現。
換言之就是受傷將無法得到治療,也無法對外求救。
這座廢墟正是她為我準備的「棺材」。
「…………您在胡說些什麼呢?」
「我想說的是,妳並非希兒小姐。」
面對唇齒和嗓音皆在顫抖的她,我斬釘截鐵地說。
這次換我雙手使力,眼前的她忍不住皺眉,匕首隨之從手中落下。
刀具落地的「鏘啷」聲響起。
我鬆手後,她按著被握疼的雙手,從我身邊退開。
落在地面的手提包──藏有兇器的那個包包湊巧被她腳上的平底鞋踩中,稍稍掀起一陣灰塵。
「……貝爾先生,您為什麼會這麼說呢?我就是我呀?況且今天您不是一直在保護我嗎!?」
「是的,我是在保護妳。老實說我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感到一頭霧水……即使明知妳不是希兒小姐,我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任何人死去。」
當她拚命維持臉上的笑容,卻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氣時,我將「答案」說了出來。
「其實……我今天一整天都沒有稱呼妳為『希兒小姐』。」
沒錯。
我打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
在我四處尋找離去的希兒小姐之際,碰巧撞見她。
當我看見那雙眼睛、那張臉龐而倒吸一口氣的瞬間,內心就冒出一股「疑慮」。
她不是以往在豐饒酒吧工作的店員。
她不是平日為我準備午餐的那個人。
更不是希兒小姐在見到我時總會露出的那張笑容。
理由是她在見到我的那一刻,有那麼一瞬間不慎散發出心中的「殺意」。
至於讓「疑慮」轉變為「確信」的關鍵,就在於她即使身陷險境也堅持不肯放開手中的小提包。精確的說是我升級後獲得強化的聽力,從與她形影不離的包包里聽見刀刃特有的金屬聲響──也就是兇器與金屬物品相互碰撞的聲音。
由於事態緊急,來幫忙的琉小姐她們恐怕都並未察覺。
不對,就算情況沒那麼急迫,她們大概也不會發現。
畢竟這個人的外表、嗓音以及舉止都和希兒小姐幾乎毫無區別。
所以──我不想聽見希兒小姐發出那樣的聲音,不願見到希兒小姐露出那樣的表情。
就算兩人有著相同的嗓音與容貌,「她」終究不是希兒小姐。
「妳從一開始就想殺我。」
她恐怕早已知道我在追蹤赫格尼先生。
於是便決定孤注一擲。
她故意做出惹怒第一級冒險者的舉動,把所有人都引來我身邊,再煽動我帶她逃走,甩掉所有追兵。最終來到這處廢墟,就是為了能與我獨處。
「……!」
我淡然的指謫,令她顯得十分動搖。
落在地上的匕首就足以證明她的殺意。
那把兇器同樣也是證明她並非希兒小姐的關鍵證據──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當然,希兒小姐有可能真的憎恨我到想殺死我。雖然如果真的是這樣,我會很難過;畢竟任誰都無法真正看透他人的心思──但妳不同。妳並不是希兒小姐。」
「為……為什麼?為何您能肯定我不是希兒!?」
為了揭穿她藏在面具底下的真實身分,我把「證據」擺在她眼前。
「『髮飾』。」
「咦?」
「我今天交給妳的『髮飾』……也就是目前戴在妳頭上的那個,其實並不是希兒小姐的。」
戴在淡灰色秀髮上的那枚蒼色髮飾,隨著配戴者開始微微顫抖。
她因為我的指證啞口無言。
「而是我的。」
成對的飾品。
其實當我離開旅店時,只剩下我的那枚對飾放在桌上。
真正的希兒小姐帶走她的另一半飾品,離開了我,因此──
「為了確認妳是否是真正的希兒小姐,我把自己的對飾交出去。真正的希兒小姐理當持有自己的對飾,而沒有那樣東西的妳……便對我的話信以為真,收下了它。」
「……!!」
「妳被不該會上當的謊話給騙了。」
她顫抖地抬起手來,將頭上的髮飾摘下。
飾品背面寫有通用語的「騎士」二字。
──「那我就留下有著仙精圖案的那半!貝爾先生則收下有著騎士圖案的另一半吧!」
希兒小姐選了有著「仙精」圖案的飾品。
反觀眼前之人收下了屬於我的飾品,這個事實就是無可動搖的「證據」。
「妳恐怕對希兒小姐的事無所不知,但很明顯並非瞭若指掌。因為妳就不曾懷疑,那個髮飾其實是我的。」
恐怕兩人能「共享」記憶或視野。
儘管這個猜測很荒唐,不過依賴「魔法」或魔道具的話,並非不可能。
倘若這項能力有著「共享的對象僅限一人」的「限制」。
那麼她恐怕是因為這個「限制」才遺漏了關於髮飾的情報。
「所以,妳不是希兒小姐。」
我語氣堅定地重申一次,讓這起事件就此落幕。
她將眼睛睜得老大,接著宛如頸骨脫臼般低下頭去。
蒼色飾品從她的手中落下。
飾品應聲落地,滾到我腳邊,我順勢撿起它。
漫長的沉默。
我們在廢墟正中央對峙一段時間後,「她」緩緩張開唇瓣。
「竟然打從一開始就察覺我並非本人……簡直就是愚蠢透頂。」
雖然對方擁有希兒小姐的嗓音,卻以極其冷酷的語調這麼說,我不由得感到一陣膽寒。
原先低下去的那張臉抬了起來。
注視我的那雙淡灰色眼眸蘊含著幽光。
是希兒小姐不曾對我展現過的混濁眼神。
「要是你能渾然不覺的話,就可以在我溫柔的懷抱中失去性命了……」
這句話冰冷得毫無一絲生氣,只有著明確的敵意與殺意。
先前面對【芙蕾雅眷族】時所感受到的殺氣,相較於此,根本不值一提。
甚至讓人產生五臟六腑被冰冷手掌揪住的錯覺,我靜靜地提問:
「妳是誰……?為何妳有著和希兒小姐相同的外表呢?」
「這種事你不必知道。反正我在與女神的『賭局』中落敗了。」
語畢,她有如放棄抵抗般說出實話。
「希兒大人就在我甚至無法介入的記憶之地……在唯獨你們擁有共同回憶的那個地點等著你,快去吧。」
唯獨我和希兒小姐擁有共同回憶的那個地點……?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我反射性地回想起一幕光景。
回想起唯獨我和希兒小姐擁有的記憶。
但我仍佇立於原地,望向眼前這位並非希兒小姐的女性。
「……妳不跟我一起走嗎?再這樣下去,【芙蕾雅眷族】會將妳……!」
「……即使明知我是冒牌貨,依然擔心我的安危嗎?你真是個過分的偽善者,要突顯我這個人有多麼悲慘才肯罷休呢?」
「唔……」
「只要你不在這裡,我就不會被殺。縱使我背叛女神,只要我肯放你走,就算必須受罰,也不至於被處死。」
「……真的嗎?」
「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場空──所以,你快走吧。」
從她身上已感受不到任何意志,一切的殺意或敵意彷彿都消散了。
我也只能選擇相信她說的話。
我咬緊下唇,看了看那張失魂落魄的臉龐後,轉身離開了廢墟。
少年已離開廢墟。
他的氣息逐漸遠去。
擁有女孩外表的少女──下個瞬間,被槍柄直擊太陽穴。
少女被擊飛出去。
以決堤之勢撞斷柱子,大力砸在牆上。
在捲起的大量粉塵與激烈聲響之中,揮舞銀槍的艾倫啐了一聲。
「妳竟然擅自上演一出鬧劇……甚至拋下護衛的任務,妳這娘們到底想幹嘛?」
他煩躁地扔出這句話。
緩緩從牆上滑落,癱倒在地的少女已奄奄一息,全身不停痙孿。
不過,挨了這記換作常人別說是頸骨斷裂,甚至連頭骨都該被打碎的攻擊,少女的肉體依舊保持完整。
女孩的臉上滿是鮮血,渾身上下全是傷痕,即使受了重傷仍一息尚存。
「給我在死前說出答案,赫倫。」
彷彿以這個名字為契機。
女孩先是被一陣光所籠罩,接著光形同碎裂的鏡子般化為無數光點散去。
損傷超越承受上限而導致「魔法」解除。
光點全部消失後──倒在地上的,是一名擁有一頭宛若色素盡失的灰色長發、狀似覆蓋一層暗夜的漆黑左眼、容貌姣好的少女。
「妳根本不配擁有首席侍女的頭銜。」
「像這樣違背神意,哪裡稱得上是『女神的隨從』。」
和艾倫一樣,賈里巴四兄弟以及赫格尼也從屋頂破洞跳了下來。
面對小人族杜華林與格爾的唾棄──赫倫張開顫抖的唇瓣。
「我……無從辯解……因為我,確實做出叛神之舉……罪無可恕……」
她喘著氣坦然認罪,遮住右半張臉的長髮隨著呼吸晃動。
赫格尼眯起眼睛,將心中的厭惡表露於形。
「區區一名小女娃的陰謀怎麼可能執行得那麼順利……是與我的宿敵赫定以及奧它暗中聯手了嗎。」
這個猜測完全正確。
正確地說,是名為赫倫的少女也欺瞞了參謀和團長,打算趁機殺死少年。
第一天是真正的女孩。
第二天是假冒的女孩。
所以艾倫等人才會如此憤怒。
少年理當註定是女神的所有物,赫倫卻擅作主張想對少年下手。
假如赫倫向這群人尋求協助,他們肯定會立刻毀掉這項計畫。隸屬於所謂「激進派」的艾倫等人,會排除一切違背主神之神意的因子。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女神。
「臭娘們,妳打從一開始就想死在我們的手中吧。」
艾倫怒不可遏地道破真相。
少女的這項計畫,打從一開始就是以犧牲自我性命為前提。
「……心繫女神,發誓效忠於女神,最終竟背叛女神。既然如此,無論我的『願望』是否成真,被女神撿回來的這條性命,本來就該奉還給女神……」
用顫抖的雙手撐起上半身的赫倫,氣若遊絲地給出答覆。
以鮮血為妝的少女,臉上沒有一絲痛苦或害怕,看起來就像是一名殉教者。
「妳這個雜碎,少把那種骯髒的自我滿足加諸於女神身上。」
艾倫毫不客氣地提出反駁。
赫倫先是低下頭去,隨後又抬起頭來,大喊道:
「確實,我恨透了奪走女神芳心的那名少年,非常嫉妒他……!但事實不僅如此!我擔心女神會產生變化!再這樣下去,獨一無二的女王將會遭到玷污,因而墮落!」
「……」
「你們是不會懂的!唯獨我看出了這點!所以……所以……所以!!我非這麼做不可!!就算女神不願我這麼做,或是永遠恨著我!為了那位大人,我也得犯下這滔天大罪不可!女神必須以女神應有的姿態永存於世上才行!」
少女在艾倫等人的注目之下,浮現一張凄厲的笑容。
「沒錯──女神豈可淪落成一般的『小丫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就像個壞掉的音樂盒一樣開始大笑,笑聲從毀壞的屋頂傳向天際。
從那股笑聲可以聽出,她對自身的忠誠深信不疑。
那雙發出幽光的眼睛,夢想著能看見主神永垂不朽的光榮。
她將自身一切全都獻給自己所崇敬的女神。
「妳才不是女神的隨從。」
最終,艾倫厭惡地拋出話語。
「就只是一名『狂神者』罷了。」
面對這項指控。
少女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她眯起眼睛,任流下的一滴血划過臉頰,只是不停地笑著。
👱♀️
在雪花飄落的那天。
在既美麗又殘酷的白色碎片從天空降下的那晚。
發現我的那位女神這麼說了。
「我現在打算拯救妳……妳想要什麼嗎?」
我說出答案。
我不想再當自己,想成為美麗又溫暖的妳。
「妳想成為神嗎?真是個貪得無厭的孩子,我至今從沒見過有人會提出這種要求!」
女神聽完我傲慢的「渴望」後發出笑聲。
然後,她這麼說:
「那,我把名字給妳,代價是妳得把自己的名字給我喔?」
於是我們交換「命運」──交換彼此的「真名」。
經過這個神聖的儀式締結契約後,這副肉體與靈魂不再是孤單骯髒的小丫頭。
我獻出自己的名字「希兒」,得到女神的名字「赫倫」。
當我成為女神的眷屬的瞬間──
當我的渴望透過「神的恩惠」實現之際,我不禁欣喜若狂。
【唯一秘法】──其效果是「變神魔法」。
是化身成特定女神的秘術。
在發動魔法的期間,我能與女神共享五感,單方面接收她的心思。
我能夠透過她的感知,去了解與她有關的世間萬物!
除了無法行使「神力」以外──我的身與心都能變成女神!
這是無上的榮耀,是絕頂的光榮。理當只是世間底層存在的小丫頭,從此得到上蒼的祝福。
啊啊!!
我是女神的女兒!
我不再是平凡的女孩,而成了「眾神的女兒」!
從今以後,我會成為女神的四肢,成為女神的嗅覺、聽覺以及視覺,以女神的一部分與她共享命運,直到永遠!
但是!但是!但是!
偏偏那名少年出現了!
那個男人出現了!!
世間最崇高的女神,世間最美麗的女神,居然被一名區區凡人所蠱惑!
在我施展「秘術」成為女神的期間,唯獨能與女神共享心思的我明白了這點!這世上唯有我知道!
女神已逐漸不再是一名女神!
身為超然、高尚且人智所無法觸及的天界主宰,竟逐漸淪落成凡世間一個微不足道的污漬!
讓女神淪落成凡庸的「小丫頭」──我豈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事發生!
因此!
沒錯,正因如此!!
我才不得不下定決心!
我只能聽從心中的「衝動」,藉此說服自己並沒有做錯!
就只能做出違背神意的決定去「暗殺少年」!
想在日常生活當中殺害那名少年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那名少年在我猶豫不決的期間持續成長,已經變得過於強大了。即便趁他落單時偷襲,光憑現在的我也無法殺死他。而且我身邊沒有任何幫手。其他眷屬就算很嫉妒少年,也沒打算奪他性命,我只能孤軍奮戰。
在女神為了邀請少年一同參加「女神祭」,吩咐我代為轉交「邀請函」的那天。
肯定無人能明白,我當時是被怎樣的情感所煎熬。
肯定無人能了解我心中的扳機被當場捏碎,只能任由失控的情緒迫使我擅作主張。
在屋前初次與少年相見的那天。
儘管我拚死壓抑心中那股如怒濤般的殺意,卻又因為與女神共享思緒的緣故,迫使我對眼前之人產生愛慕之情,絕對無人能夠體會我當下的心情有多麼不穩定!!
所以我就只能利用這次的「女神祭」!
只能趁著自己與女神交換身分,得以接近那個少年的時候,好好利用這個能近距離與他接觸的唯一機會!
雖然我的身與心都被「對少年的好感」大肆侵犯,但終究無法動搖我所秉持的「忠誠」。我的信仰被無意義的心思給顛覆並淘汰,任由使命的業火焚燒己身。
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讓女神從束縛中解放。
我會以自身性命來完成這場洗滌汙穢的儀式。
沒錯。
女神非得維持女神應有的姿態不可!
女神她,女神她就是──!!
不過。
我的「願望」已無法實現。
無論是熾熱的怒火、冰冷的哀傷或祥和的喜悅,當女神心中產生過度強烈的情緒時,竟足以逆轉時間,甚至以神的自我吞沒我那卑微的意識。此次的敗因,就是我只能掌握在大精堂里的片段記憶──不對,我沒打算為自己的失敗找借口。
是我輸給了少年。
我的真正身分已被人拆穿。
我無法殺死少年。
也沒能阻止少年。
我在這場勝負中吞下敗仗。
在當時的「交涉」里,女神對我提出一個非得遵守不可的條件。
──倘若妳的「謊言」被拆穿時,妳就必須承認「落敗」。
──到時,妳就不許再對那孩子下手。
如今回想起來,女神恐怕早就看透我真正的意圖了吧。
女神早已識破我藏在「對少年的好感」之中,暗藏於真相內的「殺機」。
與此同時,猛者想藉此測試少年,白精靈則是一心只為女神採取行動。
到頭來,我完全被女神玩弄於股掌之中,被少年從正面擊敗。
最終只換來如此可悲又愚蠢的結局。
甚至算不上丑角的我,正如女神所言,成為不了任何人。
不過,這樣也無所謂。
雖然我很不甘心,真的非常難過。
可是還留有一個能幫助女神擺脫「惡夢」的方法。
我本想避免惹女神傷心,才採取這種強硬手段。
我本想扛下所有罪孽,以自身的性命來贖罪。
我本想避免女神嘗到一丁點「傷痛」才這麼做的──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結局卻不曾有所改變!
那位少年究竟注視著何處!?
潔凈無瑕得近乎透明的那份思念,到底有多麼忠貞不二!?
任誰如何渴求或執迷不悟,終究改變不了結果!
如此一來,她將會從束縛中得到解脫!
而且是由他親自動手!
正因為那個白髮少年是那麼地純真,勢必會為女神的「願望」划上句點!
這件事只有我一人知道就夠了!!
沒錯。
流過臉頰的這滴淚珠究竟有什麼含意,只要我自己明白即可。
我快步奔走。
不停往前奔跑。
儘管無法肯定心中的猜測是否正確,但我仍根據記憶,莫名有把握地朝著我們一同去過的那個地點前進。
彷彿想證實我的預感沒有出錯,沿途的人煙逐漸稀少,喧囂離我越來越遠,到最後周圍只剩下寂靜。
我穿過如迷宮般的森林,越過高低懸殊的斷崖,跳下由峭壁組成的縱谷。
灰色的天空發出低鳴,厚重的雲層緩緩飄移……我來到一處熟悉的小小庭園。
這裡是迷宮街「代達羅斯路」。
而她就坐在一張磚瓦砌成的長椅上,閉著雙眼,深信不疑似地等待著。
「希兒小姐……」
這裡是她首次對我「告白」的地點。
我當時經歷過太多事,在受盡挫折、失魂落魄之際,就是在這座庭園裡得到她的鼓勵。
──「我……喜歡持續奔馳的您」。
在僅屬於兩人的記憶搖籃之中,那是我們心與心靠得最近的一次相處。
「!」
佇立於庭園入口處的我,詫異地往上一看。
站在石造建築物上的那個人正是師父……赫定先生。
盡忠職守擔任護衛的他不同以往,並未對我提出任何命令或要求。
他露出一雙難以看出真意的珊瑚紅眼眸對準我,接著彷彿宣告自己的任務已結束般轉過身去。
目送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我將視線移回希兒小姐身上。
一陣微風吹過。
本來停下腳步的我,宛如被人催促般一腳踏入庭園裡。
栽種於此的一輪小白花隨風搖曳。
希兒小姐緩緩睜開眼睛,看見來者是我之後,揚起嘴角,對我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您終於找到我了,貝爾先生。」
「……有一位容貌與希兒小姐十分相似的女性,告訴我妳在這裡。」
「真是的。這種時候就該回答,您有預感能在這裡找到我呀。」
希兒小姐就像是在糾正孩子般這麼說。
她的嗓音非常溫柔,沒有一絲責備的意思。
她從座位起身,我們彷彿被引導般來到院子中央,面對面望向彼此。
她身上還穿著昨天那套禮服。
淡灰色的頭髮上別著我送給她的蒼色飾品。
這也是象徵著騎士與仙精兩人命運的對飾。
「為什麼?」
率先開口的人是我。
「為什麼妳要這麼做呢?」
明明我有許多想請教的事,卻只提出這個問題。
「我昨天就說過啰。」
希兒小姐露出微笑。
「我想傳達自己的心意,也想確認自己的心意。」
她抬起右手,輕輕摸著自己的髮飾。
「就算有其他人也喜歡您,但只要您還是能找到我的話,我稍微為此自豪一下,應該也無妨吧。」
「……」
「另外就是我不願任由時間白白流逝,想把握光陰,儘力而為。」
「……」
「更何況,明明我最討厭枯燥乏味了,現在卻期盼著時間能就此停滯,令我不禁感到害怕。」
希兒小姐開始單方面地訴說。
聽起來不像是在辯解或解釋,甚至沒有想尋求認同。
「但我也漸漸搞不清楚了。」
在我眼裡,她宛如正在言語的汪洋里尋找真正的自我。
「目前最不了解我的人,大概就是我自己。」
她臉上那抹熟悉的笑容,此刻不知為何,看上去像在哭泣。
這樣的她──
宛若一名懵懂無知的孩子佇立在原地。
這位散布愛且渴望愛的存在,茫然無助地站在那裡。
「我終於明白,無論嘗試何種方法……恐怕只能坦白說出真正的自己,才有辦法從這股痛苦中獲得解脫。」
我到現在才終於察覺。
希兒小姐的嗓音微微顫抖著。
總是如此堅強的她在故作堅強。
她理當很害怕去面對眼前的事物,卻還是想鼓起勇氣。
可是雙腿不知為何一直在發抖。
總覺得雙手快抽筋了。
唇齒不停打顫。
不允許繼續維持原本的關係,那避無可避的分歧點終於造訪。
然後,她開口了:
「我喜歡您,貝爾先生。」
希兒小姐將雙手緊握於胸前,往前跨出一步。
「我喜歡您,想永遠和您在一起,希望您能接受我。」
淡灰色的眼眸漸漸濕潤。
「我好痛苦,只想被您摟進懷裡,已經受夠對明天感到不安的感覺了。」
恐怕那雙眼睛也不懂自己為何會凝聚出水珠。
「我明明不想知道答案,卻忍不住想知道這份思慕會有怎樣的未來!」
伴隨一股肝腸寸斷般的痛苦吶喊,我不禁全身一抖。
「我喜歡你……貝爾。」
胸口在顫動。
聲音逐漸消失。
眼中只倒映出她的身影。
這世上就只剩下我們兩人。
周圍寧靜得足以引發耳鳴,暫時陷入如永恆般的沉默。
她一直想隱瞞的事。
她一直想掩飾的事。
她害怕得無以復加的事。
所有一切都暴露出來了,所有一切都傳達出來了。
不容許我轉身逃避,我必須付出同等的代價,非得獻出自己的真正心意不可。
總覺得胸口一緊。
眉頭完全皺在一起。
好想一把捏爆哭喊不止的心臟。
好想結束這樣的痛苦,就此接受她的告白,讓自己得到解脫。
但是。
但是。
但是──
即便如此──
我想了起來。
回想起與韋爾夫的那段交談。
我想確認。
想確認目前盤據在我心中的那個人。
我開始提問。
自己憧憬著什麼,尋求著什麼,為了什麼發誓要勇往直前。
我得出答案了。
──徹頭徹尾的混帳東西,根本不懂該如何撒謊。
一滴水打在我肩上。
能感受到天空即將落下眼淚。
她注視著我,我回望著她。
僅存於兩人之間的最後一段距離,彷彿象徵著兩人最終走向的結局。
我萬萬沒想到。
真的萬萬沒想到。
我從來不知道──拒絕接受別人的好意,竟然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
「對不起……」
天空靜靜地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