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的證明

水面持續蕩漾。

斷斷續續的衝擊有如打在岸上的浪潮，自遠處那艘載浮載沉的船隻傳過來，又隨即散去。可是聽不見任何打鬥聲，音量甚至比潮汐更細微。

──我一口氣衝出眼前的水面。

「噗哈！」

我深吸一大口氣，將手伸向岸邊。

衣服恍若熔解的鉛塊般緊緊貼在我的身體上，讓人快喘不過氣，同時，我將另一隻手抱住的希兒小姐一鼓作氣從水裡拉上來。

「咳咳！咳咳！」

「希兒小姐，妳沒事吧……！？」

我們兩人就只有上半身在水面上，趴在以石頭鋪設而成的岸邊。

看著仍在咳水的希兒小姐，我順了順她的背，然後才先一步爬到岸上。

我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不過說來有些可悲，對於成天在地下城探索的我來說，這類遭遇就只是家常便飯。況且上次的「遠征」才剛去過「水之迷都」。我因為鞋子浸水的不適感而稍稍皺眉，趕緊伸手將希兒小姐拉上岸。

我攙扶著如腿軟般跪倒在地的希兒小姐，轉頭看向後方。

漂浮於遠處的那艘船正是「水船之匙」。

似乎想表達發生在上頭的戰鬥尚未結束般，被魔石燈照得燈火通明的巨大船身仍不斷搖來晃去。縱使相隔遙遠，依然能聽見玻璃破裂的聲響，還伴隨著某人被打飛出去的慘叫聲。

儘管不清楚艾絲小姐跟琉小姐等人為何也在那裡……總之事後得找機會向她們道歉才行。

心中冒出一股由愧疚和感謝交融而成的微妙心情，也為沒有敵人追來一事感到慶幸。

我們目前位在【芙蕾雅眷族】搭建冰橋的對岸。

以方位來說恰好背對都市的西門。

罕無人煙的岸邊寂靜無聲，甚至連街上的燈火都照不到這裡。

照這個情形看來，應該沒人發現我們已從船上逃走。

我們從甲板一躍而下，掉進水裡，一路往前游……如今回想起來，真佩服自己能抱著希兒小姐抵達岸邊。

「……、……！」

「希兒小姐……？」

直到此刻，我才驚覺懷裡的希兒小姐正不停顫抖。

難不成是在哭嗎？

當我嚇得準備開口安慰低頭不語的希兒小姐時──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像是再也忍不住似地放聲大笑。

我被這一幕給驚呆了。

笑得花枝亂顫的希兒小姐，遲遲無法止住笑意。

她一手遮著嘴巴，一手捧住腹部，發出我至今不曾聽聞過的天真笑聲。

「這還是第一次呢！」

「咦？」

「我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喔！」

希兒小姐把臉湊到我面前，看著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因為過於興奮，臉頰染上一片緋紅，淡灰色的眼眸如星辰般閃閃發亮。

面對希兒小姐這樣的反應，我差點無奈地垂下頭去。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一般人哪可能會做出這種為了逃離追兵，不惜從船上一躍而下的荒唐事。

即便她是出於對我的信賴才這麼做，但還是太胡來了。

感到一陣乏力的我，本想對希兒小姐好言相勸……不過看著她像個孩子一樣開懷大笑的模樣，我也不禁露出苦笑。

「……妳站得起來嗎？」

「嗯。」

我伸出自己的手，牽著希兒小姐一同起身。

衣服同樣已完全濕透，讓我有股衝動想直接脫下來扭干。

感覺自己能直接在腳底下產生一處水窪。

我在水中就脫掉了身上的西裝外套。畢竟穿著西裝外套抱住希兒小姐在水裡游泳，即便是高級冒險者，行動也非常不便。另外，裝有魔道具的行李箱被我忘在船上，希望有人可以幫忙回收。

緊緊貼著身體的背心令我感到不舒服，當我撥開沾黏在眼睫毛附近的瀏海時──

「──！」

明明別察覺會更好，偏偏我還是注意到了。

就是希兒小姐這時的模樣。

想當然耳，她身上的禮服已完全濕透。

吸滿水的單薄布料就這麼緊貼著她的窈窕身形。

讓人能明顯看出她的大腿輪廓、腰部曲線、肚臍形狀以及包覆住美胸的淺桃色內衣。

希兒小姐似乎也在水中失去了她的短版針織衫，細嫩的肩膀輪廓透了出來。水珠沿著她的纖細後頸滑落至背部。

我紅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渾身是水的希兒小姐看起來是那麼地清純，卻又顯得莫名妖艷。

將美女形容成秀色可餐，大概就是指這種情況吧。

我連忙撇過頭去。

希兒小姐沒發現我的動搖，她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確認之前買的髮飾還在後，鬆了一口氣。

接著她脫下泡水的女款平底鞋，用食指和中指提著鞋子。

然後──

「貝爾先生，我們走吧！」

「咦？」

「趕緊離開這裡！找個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地方躲起來！」

希兒小姐像是想繼續享受這段自由的時光似地這麼說。

「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再這樣下去會被人追上的！」

儘管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這個意見算是相當正確。

追兵肯定不光只有登上船的那幫冒險者而已。在「水船之匙」上的人們似乎已察覺我們離去，現場亂成一團。

……唉，事到如今也只能捨命陪美女了！

希兒小姐轉過身去，蹦蹦跳跳地踏上沿著堤防斜面鋪設的階梯。我連忙緊追在後。

於是我們混入黑暗之中，迅速遠離現場。

我們兩人快步跑過一條石板道路。

挑出空無一人的路線，為了尋求罕無人煙的地點，就這麼漫無目的飛奔疾走。

既然朝著杳無人煙的方向前進，沿途的路燈自然是越來越少。

曾幾何時，只剩下星辰與月光照耀著我們。

周圍僅有光著腳丫踏過地面的腳步聲，我們就像兩個孩子一樣不停往前奔跑。

「赤腳跑步很容易受傷喔。」我對著希兒小姐的背影如此提醒。

「那樣的話，到時就讓你來背著我跑。」希兒小姐開心地回應我。

希兒小姐張開雙臂，邊跑邊不停旋轉身體，見我追上來之後，臉上洋溢著幸福。

她彷彿被熱氣沖昏頭，愛上這種上氣不接下氣的感覺，就這麼盡情展露自我。

完全不會被人指責，完全不會遭人妨礙。

天上繁星為她的自由帶來祝福。

她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是如此惹人憐愛，恍若一名美麗的仙精。

也猶如剛誕生在這個世上的女神，模樣既天真又單純。

我像是被她勾引般，一直追趕在後。

就只剩下我們兩人，快步穿梭在這片蒼月高掛的夜之世界裡。

最終──

「這裡是……」

我們在看見眼前的光景後，大夢初醒似地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石橋。

這座橋全長達六十M以上，寬度足足有十M。河流發出涓涓水聲，行經支撐橋樑的多個橋拱之間。

以無數石頭砌成的橋樑乍看之下平凡無奇，就只是頗有年代感。

前提是沒有並列於橋上的三十一尊石像的話。

那些全是「英雄雕像」。

「『英雄橋』……」

身為冒險者的我們──不對，是歐拉麗的居民都這麼尊稱此處。

生於「古代」的這群人為了堵住「大洞」而奮戰不懈，甚至賭上了自身性命。

並列於這座橋上的每一尊石像，都是成為人類的基石，以性命築起這座要塞的偉大英雄。

這座用意類似「冒險者墓地」的漆黑紀念碑，以雕像來紀念這些英雄的「英雄橋」，據說興建於神時代來臨之前。儘管橋樑和石像歷經怪獸襲擊、天災人禍，多次遭到破壞，但一定會有人進行修繕，就這麼流傳至今。

彷彿是想藉此表達「絕不會失去我們所擁有的榮耀」。

我和希兒小姐穿過石造橋塔，踏上「英雄橋」。

橋上並未設置魔石路燈，卻能透過月光清楚看見每一位英雄的尊容。這一座座石像以等距設立於左右兩邊的欄杆上。

曾活躍於歐拉麗的眾多英雄之中，又屬這三十一人立下的豐功偉業最為輝煌。

排列順序與卒年無關，每座雕像就這麼各佔一處，騎士佛蘭德也同樣身列其中。

另外還有狼帝後裔沙爾翁、亞馬遜女帝伊薇爾妲、不死卿賈札涅夫、霸槍西圖、仙精王朝蘇菲亞、無穢精靈王聖女賽爾蒂雅……

在諸多英雄雕像的周圍，還能看見協助他們達成偉業的大仙精們。

「我好久沒來這座『英雄橋』了……貝爾先生來過這裡嗎？」

「嗯，來過好幾次……不過每次都是人滿為患……」

「就是說啊，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寧靜的『英雄橋』……」

這座橋位於鬧區，恰好在交易所的正後方。

因此與正在熱鬧舉辦祭典的主要大道無緣，遠離來自宴會的喧囂。

從橋上望向對岸，市區在無數燈火的照耀下，璀璨得恍若不同的世界。

在這座寂靜的英雄橋上，就只有我們兩人。

我們一路上沒有交談，默默瞻仰著每一座雕像往前走──最終抵達了那裡。

「……」

橋的正中央。

我們在佇立於此的這名英雄面前停下腳步。

他手持一把長劍，一身輕甲，配上長長的圍巾。

周圍一名仙精都沒有。

我仰望著這位在漫長英雄歷史裡被譽為「最強英雄」的他，輕聲呼喚對方的名諱。

「大英雄阿爾伯特……」

我仔細瞻仰這位英雄的尊容，回想起六天前曾為了找出他與艾絲小姐之間的聯繫而展開調查。

──大英雄阿爾伯特所立下的偉業，等同於為「古代」畫下休止符。

他的生與死就代表著神時代的表和里。

也被載入《迷宮神聖譚》的最終章，是一段不朽的傳說。

他所成就的豐功偉業便是──擊退「黑龍」。

當這片土地因「大洞」所孕育的漆黑災厄導致生靈塗炭之際，大英雄獨自一人力抗強敵，最終獲得勝利。

代價是他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相傳，被英雄之劍奪去一顆眼睛的龍王──「獨眼龍」在發出天搖地動的慘叫後，飛往遙遠的北方大地。

不知是為了讚頌大英雄的功績，或是擔心那頭終結的存在仍活於世間。

當「黑龍」離去一段時間後，最初的一批天神就此下凡，為延續至今的「神時代」揭開序幕。

換言之，大英雄為遠古時代畫下句點，延續出足以改變下界命運的全新時代。

因此，世人一致認同他是「最強英雄」。

（……果然這裡也沒有。）

在寫有雕像名字的底座上，並未留下阿爾伯特的另一個名字──「傭兵王」。

你到底是誰？你是她的什麼人？

當我仰望著這個無論怎麼提問都得不到答案的雕像時，希兒小姐忽然開口。

「您很在意這位大英雄嗎？」

「啊、嗯……我剛好在調查一些事……」

因為被問得太突然，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解釋。

希兒小姐盯著我，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貝爾先生，您知道在這座『英雄橋』上，為何阿爾伯特大人的正對面沒有擺放其他雕像嗎？」

「咦？」

我循著希兒小姐的目光，才終於注意到這點。

理當在左右欄杆上等距設置的這些雕像里，唯獨橋的中央，也就是阿爾伯特的正對面沒有任何英雄雕像，就這麼留下一個空間。

簡直就像在說，目前沒人有資格與阿爾伯特相對似的。

「這世界渴望著英雄的到來。」

此刻傳入我耳中的這句話──

彷彿不是出自希兒小姐之口，嗓音聽起來判若兩人。

「引頸期盼著能拯救阿爾伯特大人所守護的歐拉麗……能拯救整個下界的『最終英雄』。」

「最終……英雄……？」

「當『最終英雄』打倒古龍，站上這塊特地留下的空間時……這座『英雄橋』才算真正完工。」

我站在大英雄的面前，試著去理解這句話，以及其中的含意。

必須足以和終結「古代」，連接「神時代」的大英雄比肩而立。

能夠繼承他留下的「遺願」。

若想站在保護世界的「最強英雄」面前，除了拯救世界的「最終英雄」以外沒有第二人選。

這恐怕是自第一位為世人開創和平時代的英雄，交由其他人一路傳承下來的「心愿」，也是「宿願」。

那就是帶來真正的和平。

戰勝仍活在世上的終焉，為世人帶來充滿光明的未來。

「英雄們凋零的『初始之地』……以及孕育英雄的，『約定之地』。」

這段從唇瓣間落下的喃喃自語，就這麼隨風而逝。

我再次反覆思索著在「輓歌祭」上聽見的那段話，以及當時所產生的想法。

「貝爾先生，您覺得這世上存在著英雄嗎？」

我忘情地注視著眼前的雕像。

當我想著諸位英雄而神往之際，突然被希兒小姐的問題給拉回現實，我隨即轉頭看向她。

「每當我來到這裡時，總有一股不可思議的感受。」

「……？」

「這個世上當真有英雄嗎？真的存在著這種願意幫助一切、拯救一切……唯一肯助我實現『心愿』的人物嗎？」

希兒小姐光著腳往前走，橫切過我的眼前。

然後她轉身看向我。

「我想見到心目中的『伴侶』，見到我命中注定的英雄。」

「伴侶……？」

「沒錯，專屬於我一人的……英雄。」

希兒小姐聽我復誦著這個陌生的辭彙，對我露出微笑。

明明應該沒有這回事的。

但我總覺得她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有些落寞。

「一直以來……我都期盼著有朝一日能見到對方。」

我和希兒小姐四目相交。

那雙淡灰色的眼眸對準了我。

面對這道目光，我感到有些喘不過氣。

注視我的那雙眼睛，彷彿正訴說著什麼，令我內心十分動搖。

為了避免明白其中的含意，我拚命想裝作渾然不覺，心臟劇烈地猛跳。

我的雙腳不聽使喚，無論是前進或後退都辦不到。

彷彿唯獨現場的時間遭到凍結般，我們都站在原地毫無反應。

在我準備開口之際──

忽有一陣強風吹過。

隨之傳來一股可愛的噴嚏聲。

「妳……妳不要緊吧！？」

「嗯……總覺得全身好冷。」

「畢竟妳全身都濕透了，這不是當然的嗎！」

見希兒小姐坦率地說出感受，我急得大叫出聲，跑向她身邊。

因為我也同樣渾身是水，讓希兒小姐穿上我的衣服也無濟於事。看著用手環抱住自己身體的希兒小姐，當我正要提議趕緊找個地方更衣時──

「貝爾先生……那邊好像有點吵喔？」

「咦！？」

我連忙看往希兒小姐所指的方向，運用升級後得到強化的聽力仔細聆聽，確實能聽見交談聲。

──快找出希兒大人！

──應當就在這附近才對！

无須懷疑，正是追兵的吆喝聲！

「唔……！？我、我們快逃吧！希兒小姐！」

「是！」

我們在「英雄橋」上耽擱太久了。

再這樣下去會被人發現，沒空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我握住希兒小姐的手，朝我們上橋的對側橋塔跑過去。

「不過，我們該逃去哪裡才好……！？」

有哪裡能供人更衣，並且躲過【芙蕾雅眷族】的追兵呢？

附近真的有這樣的地點嗎？

「貝爾先生，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希兒小姐似乎看出我的煩惱。

我回頭望去，只見她露出一張可靠的笑容。

「我想到一個好法子！」

「真的嗎！？」

「嗯！」

「那就拜託妳了！」出於對希兒小姐的信賴，我請她幫忙帶路。

不過事後回想起來──

那個時候，希兒小姐臉上浮現的毫無疑問是小惡魔的微笑。

在希兒小姐的帶領下，我們穿過窄巷，來到一間人潮混雜的旅店。

「咦？」

希兒小姐向櫃檯要了一間單人房。

「咦？」

房間里就只有一張床鋪。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噓～貝爾先生！」我忍不住發出慘叫，希兒小姐連忙豎起食指抵住我的嘴巴。不對不對不對！眼下的重點並非是要我保持安靜吧！！

之所以會陷入這種情況，只能怪我自己少根筋，又過於擔心追兵的存在嗎？

還是該怪自己太過優柔寡斷，一路上不斷自我安慰「應該沒那回事」、「不可能會發生那種事」、「不太可能吧……？」，就這麼深信著希兒小姐，從頭到尾都不敢插嘴嗎？

最終導致我們單獨兩人住進「旅店」里──

「這也是莫可奈何的呀，繼續逃跑肯定會被逮個正著，再拖下去也會著涼的。」

「可、可是……！！」

「不覺得我這個主意很不錯嗎？不會有人料到我們住進這樣的旅店裡。」

我瞠目結舌地望著面不改色如此自誇的希兒小姐。

這裡是位於「交易所」外圍的商業旅店。

正如其名，原本是供行商人利用的旅店。

按理來說，冒險者跟城市姑娘是不會來這裡投宿的。

渾身濕透的孤男寡女前來投宿，儘管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十分可疑，但矮人老闆仍非常乾脆地接納我們。恐怕是在迷宮都市裡經營旅館，只因對方「形跡可疑」就拒絕服務的話，大概不用做生意了。

房間建材以木材為主。雖然內部的結構十分簡單，包含魔石桌燈在內也只有幾件傢具，但或許是供商人使用的關係，即便空間再小也設有淋浴間。室內唯一的床鋪就位於牆邊。

由於那張床非常醒目，害我壓抑不住心中的動搖。

希兒小姐見我表現得很不自然，還以眼神詢問「難道沒有其他的選項嗎？」之後，她便伸手指了指窗外。

我從窗帘的隙縫窺視外面，隨即看見一身黑色裝扮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他們迅速飛奔而過，一面大吼著「快找出來！」、「應該就在這附近！」。

我嚇得用手捂住嘴巴，把尖叫聲咽了回去，趕緊從窗邊退開。

被迫接受現況的我，無助地佇立於原地。

經過一段尷尬的沉默後，站在我身旁的希兒小姐開口：

「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就、就算妳這麼問我……」

希兒小姐轉過臉來，越過肩膀望著我。

我倆的正前方就是房間里唯一的床鋪。

這張簡樸的床鋪對兩人來說是有點窄，但並非完全擠不下。

我呆若木雞地看著那張床，然後將目光移向希兒小姐。

希兒小姐微微張開她的櫻桃小嘴。

明明理當是自己的錯覺，我卻覺得那兩片唇瓣看起來莫名煽情。

忽然間。

我注意到有一滴水珠，順著她濕潤的淡灰色頭髮落到禮服上。

我反射性地跟著水珠將目光往下移，從禮服里透出來的內衣隨即映入眼帘。

我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請、請先去洗澡吧！！」

等我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已轉過身去，以難掩心中動搖的語調這麼大喊。

其他那些「我晚點再洗就好」、「妳先暖和身子，別著涼了」等貼心的話語，我完全說不出口。

片刻之後──

「我知道了。」

先是傳來這聲回應，接著能感受到希兒小姐逐漸走遠。

然後，淋浴間的門被打開又重新關上的聲響傳來。

「…………」

原先繃緊的身體，這才稍稍放鬆下來。

但一聽見鮮明的脫下衣服的聲響──以及不久後傳來的淋浴聲，我又再度緊張了起來。

我的腦中一片白，甚至忘記自己都面紅耳赤了。

「…………衣、衣服，得去準備更換的衣服…………」

暫時當機的腦袋，只得出這個結論。

目前手邊當然沒有備用的衣物。即使用熱水暖和了身子，但沒有衣服能穿也無濟於事。難不成要讓渾身赤裸的希兒小姐只裹著一條浴巾嗎？

我立刻甩掉這個愚蠢的想法，連忙奔出房間。離開房間之際，我並沒有忘記把門鎖上。幸好商業旅店的房間都能上鎖。唯一殘留於腦中的那份冷靜，讓我稍稍鬆了一口氣。要是有誰趁現在入侵房間的話，我肯定永遠原諒不了自己。

我悄然無息地前往位於一樓的櫃檯。在按下服務鈴的這段期間，我一直將注意力全放在我們租借的房間上。假如有人接近房間，我發誓會在兩秒內趕回去。身為第二級冒險者的我一定辦得到。我會搖身變成一頭音速兔。終於等到老闆後，我拜託對方提供兩套乾淨的衣物，並且搶在他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以前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砸在櫃檯上。矮人老闆見狀，默默拿出兩套衣服給我。

我拿著麻料的衣服返回房間。

打開房門，重新上鎖。

淋浴聲仍持續從單薄牆壁的另一頭傳過來。

「………………………………」

我把更換用的衣服隨手丟在床上，毫不在意自己身上早已濕透的衣服，就這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感覺身體快累癱了。

明明前後才不足三分鐘，對我來說卻是今天內最累人的體驗。

椅子恰好背對淋浴間，所以我反射性地彎下腰來，十指交錯，低頭看著地板。不對，是我能注視的只有地板。

是時候正視現況了。

「要在這裡和希兒小姐共度一晚……？」

一想到這裡，感覺渾身的血液全衝上大腦。

應該沒這個必要吧？等希兒小姐洗完澡，把乾淨的衣物交給她後，立刻拋下一句「那我先告辭啰～」直接掉頭離開就好吧？但我立刻領悟要是自己真的這麼做，百分之百會被師父用雷劈死。畢竟師父可是超冷血的精靈。話說女神祭的這場約會要持續到什麼時候？輕易拋下希兒小姐當真不要緊嗎？狠心踐踏她那張至今從未見過的開心笑容真的沒問題嗎？另外這麼說已經太遲了，但我像這樣擅自帶走【芙蕾雅眷族】護衛的對象，我和【赫斯緹雅眷族】還有明天嗎？不管逃到哪裡都徒勞無功吧──

『今天不是豐收祭嗎？瑪麗亞媽媽告訴過我，這是一年之中會有許多人被賦予小寶寶的日子喔！』

就在這時，孩子的童言童語瞬間閃過腦中。

停下來，別再想那些瘋話，別再冒出奇怪的念頭，別給我設下這種詭異的伏筆啦──！

我不由得開始胡思亂想，明知現在沒空浪費時間，我卻統整不了自己的思緒。

腦中一片混亂的我，只能向人生的前輩請教意見。

於是我向心中的師父──以及扶養我長大的祖父尋求協助。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既然你已被帶進旅館，就老老實實順其自然發展就好。不對──是老老實實讓對方吃了吧。』

為何要改口重說一次！？

『貝爾啊～～朝著成人的階梯勇往直前吧！燃燒自我往前沖啊～～～～！』

拜託你別說了！爺爺！

不行，完全沒有參考價值。

面對當事人十之八九會這麼說的答案，我忍不住抱頭苦惱。

總、總之！我不能冒出奇怪的念頭！

自從春姬小姐一事以來，就算明白自己不該再這麼遲鈍，但我也不能任由思緒失控！況且我對希兒小姐並沒有任何非分之想！

為了重拾本心，我決定像極東人士口中的「念經」那樣，開始接連說出迷宮怪獸的名字。

（哥布林、地靈、劫鳥、戰影、地下城蜥蜴、殺人蟻、針刺兔、半獸人、小魔鬼、彌諾陶洛斯、彌諾陶洛斯、彌諾陶洛斯彌諾陶洛斯彌諾陶洛斯彌諾陶洛斯彌諾陶洛斯彌諾陶洛斯彌諾陶洛斯──！！）

下個瞬間，淋浴聲戛然而止。

「嘰啊！？」

我發出一聲怪叫，整個人原地跳起。

最終就維持這副半蹲的姿勢，緩緩回過頭去……隨即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

淋浴間的門稍稍被推了開來。

「貝爾先生……請問有乾淨的衣服嗎？」

我回神後，一把抓起床上的衣服沖了過去，將衣服交到從門縫間伸出來、沾著水珠的那隻手上。

遞出衣服的瞬間，我看見位於門後的那雙淡灰色眼眸。

還有鎖骨，以及冒著熱氣，如雞蛋般白嫩的肌膚。

我不發一語地往後退，順勢轉過身去。至於我此刻的臉色，就无須多加形容了。

我呆站在原地一會兒後，希兒小姐出了浴室。

「貝爾先生，可以換您啰。」

「…………那、那我進去了。」

視線徹底固定在地板上，不敢與希兒小姐四目相交的我，迅速穿過她身邊走進淋浴間。在這個裝潢同樣相當簡樸的石造空間里，能看見遍地的水漬，以及剛用過的毛巾整齊地疊好放在一旁，不過四處都沒看見她換下的衣服。

我脫下濕透的衣服隨手一扔。

接著扭開與魔石熱水器相連的閥門，把水開到最大。

直接讓水從頭頂衝下。

「…………我沒有想做任何不該有的行為。」

我在四濺的水花中喃喃自語。以這種方式說服自己。

我並不是淋熱水，而是直接沖冷水，靠這樣順利讓心情冷靜了下來。

雖說有種被人設計的感覺，害我一時慌了手腳，不過這點小事也沒什麼。這只是迫於無奈的非常手段。至於我無故在外過夜一事，等到明天再真心誠意地向神仙他們道歉吧。

唯一的床鋪就讓給希兒小姐，我睡地板即可。

相較於深層第 37層，即使是冰冷的地板也與天堂無異。

──我原先是這麼打算的。

「………………」

我擦乾身體，穿好衣服，推門走了出去。

坐在床邊的希兒小姐抬頭望向我。

她的下半身沒有穿上任何衣物。

全身上下只套著一件麻質襯衫，雖然扣好了扣子，卻還是松垮垮的。

吹彈可破的大腿和纖細修長的小腿，從襯衫下襬伸了出來。

想當然耳，她應該也沒穿內衣褲。

見狀，我只覺得自己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妳的褲子……怎麼了？」

「這件褲子太大了，會直接掉下來，根本沒辦法穿。」

不會吧！我本來是這麼認為的，但隨後便想起一件事。

大概是太慌張的緣故，我剛剛交給希兒小姐的那套是男性衣物，而我身上這套才是女性用的。真氣惱自己身材瘦弱到能穿上女性衣物，也對自己的失態恨之入骨。

希兒小姐將頭髮放了下來。

平常總是綁成馬尾的淡灰色秀髮，現在並未系起來，順著背部灑落。

我對那頭比想像中更長的秀髮感到詫異，不禁有些走神，心臟開始狂跳不止。

眼前的希兒小姐與以往判若兩人，當我明白這才是她真正的模樣時，總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了。

「……希兒小姐，那張床給妳睡，我睡地板就好……」

「不行。我們一起睡吧？」

「……這太勉強了。」

「為什麼？」

「……對我來說太勉強了。」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神仙知道後會責備我的。」

「可是只有自己一個人睡在床上，我可能會被罪惡感折磨至死喔。」

「……這肯定是騙人的。」

老實說，我幾乎搞不清楚自己在跟人聊什麼。

我就這麼佇立在原地，希兒小姐則坐在床上。

我們保持著既不遠又不近的距離，一個人抬著頭，一個人低著頭，任由視線糾纏在一起。

「您不坐嗎？」

希兒小姐見我一直站著，溫柔地出聲關切。

我瞄了椅子一眼，只見濕透的禮服正掛在上頭晾乾，眼下是無法使用了。

我不敵那雙淡灰色的眼眸，只好乖乖坐在她身邊。

但我仍與她保持著一段近乎不自然的距離。

「你……不對我做什麼嗎？」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用力一震。

「……我、我聽不懂希兒小姐妳想表達的意思。」

嗓音顫抖的我，假裝自己是個駑鈍的孩子。

房內再次籠罩於靜默之中。

女神祭尚未結束，窗外隱約傳來人們的笑聲、樂器的旋律以及煙火的聲響。我現在莫名懷念起來自遠方的喧囂。

此時此刻，我很害怕自己意識到希兒小姐是一名女性。

總覺得要是那麼做的話，等同於違背自己的初衷。

我這輩子將會沒資格繼續去思慕某人。

「……希兒小姐，為什麼……」

我說了一半便止住話語，百般猶豫後，改口道：

「……為什麼妳要提議這場約會呢？」

我最終還是將不該提的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明明和人約會的理由就只有一個。

但我彷彿想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試著去尋找其他理由。

在我想怒斥自己非常差勁之前──

希兒小姐給出答案了。

「因為我想告白。」

「咦？」

「我想讓你明白，我有多麼喜歡你。」

能感受到希兒小姐稍稍搖了搖頭，輕聲細語繼續說：

「我想證明……」

在我反問之前──

床鋪發出嘰嘎聲響。

我猛然抬起頭來，只見希兒小姐已出現在我眼前──

我被人推倒了。

我整個人躺在床上，視野有那麼一瞬間只剩下天花板。

冒險者在確認完狀況的瞬間，基於反射動作、基於自身直覺立刻想起身，不過一隻手溫柔地搭在我的肩膀上，想藉此挽留我。面對那隻微微顫抖的小手，忽然覺得有股前所未有的重量將我壓住了。

當我詫異地睜大雙眼，單手撐起身體，維持半吊子的姿勢之際──

床鋪發出比方才更響亮的嘰嘎聲，希兒小姐已爬到床上，正慢慢地接近我。

「我很想證明……」

希兒小姐露出柔情似水的眼神，一隻手貼在我的臉頰上，以蚊蚋般細小的音量重複著同一句話。

她將臉慢慢湊上來，貼近到一個不小心就會觸碰到彼此的距離。

我腦中化為一片空白時，那張櫻桃小嘴仍繼續接近。

「這根本不是所謂的『愛』──」

接下來的話語像是被打斷般，或是就連希兒小姐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伴隨這個沒能化成言語的答案，她準備用唇瓣堵住我的嘴巴。

剎那間。

金色的憧憬閃過我的腦海。

「──不行！！」

我伸出雙手抓住她的肩膀。

然後靠著腹肌撐起身體，將已貼近至眼前的那張臉龐推開。

我不能隨波逐流。

我不能容許這種事發生。

我不能違背自己心中的憧憬。

因為再這樣下去，再不設法阻止的話──我跟她都會受到傷害。

若是現在做錯選擇，我們終有一天會嘗到惡果，甚至會導致這雙淡灰色的眼睛落下淚水。

我必須狠下心來，就算令她失望也好，任她如何責備都沒關係。

即使現在會惹她傷心難過，我都得阻止接下來的行為。

「……」

搖曳的淡灰色長發遮住了她的眼眸。

坐在我大腿上的她，靜靜地低著頭。

瀏海依然遮著她的臉龐，讓我無法看清楚她此刻的表情。

一瞬間的沉默。

漫長得宛如永恆的剎那。

她抬起頭來。

「別抗拒我。」

那雙淡灰色的眼眸里閃爍著「銀光」。

「接受我吧。」

在極近距離內被這股光輝注視的瞬間，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大幅痙孿。

不對。

是心跳的速度被打亂了。

如同人類無法違逆天理般，我的身體即將服從於這陣「銀光」。

她見我渾身僵硬，忘了呼吸之後，再度將臉湊過來。

她將雙手放在我的胸膛上，決定透過唇瓣來確認「 」。

但我體內有股力量抗拒著這股感覺，烙印於背上的神聖文字不斷發燙。

無論身體多麼想選擇順從，唯獨心中的「憧憬」不曾褪色。

我痛苦地眉頭深鎖，輕聲呼喚：

「──希兒小姐。」

我呼喚出她的名字。

就像是想對那雙眼眸訴說自己的感受。

這時──

希兒小姐彷彿遭到電擊般渾身一抖。

狀似對少女的名字產生反應。

也像是終於看清她倒映在我眼中的自身容貌。

希兒小姐連忙向後退。

原本散發「銀光」的眼睛已變回淡灰色，恍若無法相信自己即將做出傻事似地呆若木雞，她用那纖細的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身體。

「不對，不是這樣的……這不是我。」

希兒小姐開始喃喃自語。

並且背對我，拉開距離。

「……希兒、小姐？」

「您先轉過身去。」

「咦？」

「請暫時別看我。」

求求您──

希兒小姐以細微得幾乎快聽不見的音量懇求著我。

我注視了她的背影一會兒後，便依照要求轉過身去。仍坐在床上的我，縮起身子抱住自己的一條腿。戶外那慶祝祭典的喧囂聲不曾停歇，簡直就像在嘲笑此刻的我們。

不知經過多久以後──

「……貝爾先生。」

「……什麼事？」

希兒小姐緩緩地開口。

「我答應不會做出違背您心愿的行為，所以……能陪我一起睡嗎？」

昏暗的魔石燈一熄滅，房間里隨即變得漆黑。

室內的光源只剩下隔著窗帘在外頭不停閃爍的亮光而已。

我跟希兒小姐背對背躺在狹窄的床鋪上。

我完全睡不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希兒小姐就躺在我身邊，能近距離感受到她的體溫。

就連她的呼吸與心跳，似乎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貝爾先生。」

「……嗯？」

「您對我失望透頂了吧？」

「……沒那回事，我是不會討厭妳的。」

明明我不可能對希兒小姐冒出那種想法。

卻又覺得這句話對她來說相當殘酷。

「話說您不想交個女朋友嗎？」

「妳冷不防在問什麼啊！？」

「孤兒院的小朋友們似乎都想要爸爸媽媽喔。」

「所以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原來的氣氛立刻宣告瓦解。

害我平白受到良心的譴責！！

這個人還真是完全不懂得反省！

我忍不住如此吐槽之後，耳邊傳來翻身的聲響。

然後伸來一雙手，環抱住我的身體。

我反射性地繃緊全身，希兒小姐將額頭靠在我背上。

「還不許您轉過來看我。」

我本想撥開希兒小姐的手，卻被她先一步制止了。

面對圈住我腰部的那雙手，以及緊貼在我身上的希兒小姐，我忍不住扭動身體。

「希、希兒小姐，妳方才保證說什麼都不會做的……！」

「因為我覺得好冷。」

抱住我身體的那雙手，確實十分冰涼。

「可、可是……！」

即使如此，我仍想擺脫擁抱，但隱約感受到希兒小姐不悅地嘟起嘴巴，語帶責備地說：

「明明您之前就有和琉抱在一起呀。」

「唔……！？」

我不由得發出呻吟。總覺得偷情被逮住時，任誰都會出現這樣的反應。

「是、是琉小姐告訴妳的嗎……？」

「沒那回事，我瞎猜的。不過從貝爾先生您剛剛的反應就已經得到答案了。」

──因為你們從深層回來之後，模樣就一直怪怪的。

聞言，我也只能發出乾笑聲。

對輕易被人套話的自己感到相當無奈。

「琉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您居然對她做出色色的事。」

「我、我沒有啊！或、或許是做了頗為曖昧的舉動……！但我絕對沒有對她亂來！」

「真的嗎？」

「真的！」

「那您也不會對我亂來嗎？」

「當、當然不會！」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

感到一陣語塞的我，經過一段時間後才終於想出答案。

「因為希兒小姐就是希兒小姐……我辦不到。」

感覺這答案毫無說服力。

環抱住我身體的那雙手突然開始用力。

「笨蛋，貝爾先生是大笨蛋。」

「為、為什麼忽然這樣罵我……？」

「笨蛋。您這個笨蛋。」

希兒小姐不停罵我，並用額頭一直頂我。

傷透腦筋的我想不出解決辦法，於是任由她這麼對我。

我單手枕著頭，只能繼續注視著床邊的那面牆壁。

「笨蛋……」

隨著這聲低語，一股熱氣哈在我的背上。

簡直像個小孩子在鬧脾氣。

今天……真的見識到許多希兒小姐不為我所知的那一面。

耳邊仍傳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但因為先前那種微妙的氣氛已徹底消散，儘管這麼說對希兒小姐有些失禮，然而我稍稍鬆了口氣。

確認我們之間的關係並未產生變化後，我感到一陣安心。

──卻不曾想過這對希兒小姐來說是何等殘酷。

「希兒小姐，為何妳要這麼對我呢……？」

一陣猶豫後，即便我換了個說法，實際上仍在詢問同一件事。

依舊將額頭頂在我背上的希兒小姐，輕聲細語回答。

「因為我不想跟其他人一樣……跟琉她們毫無分別。」

「跟其他人一樣……？什麼意思？」

「反正貝爾先生這個幼稚小朋友一輩子都不會明白的。」

希兒小姐語氣略顯強硬地拒絕回答，不過片刻後，她又在我背後低語：

「……其實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咦？」

「為什麼自己會不顧一切想這麼做。」

「不顧一切……？」

「嗯，為了避免從自己的手中溜走，渾然忘我地努力追求……」

希兒小姐一字一句地訴說。

打在我背上的話語轉瞬即逝。

嗓音輕柔到恍若搖籃曲的這段話似乎並非對我訴說，而是希兒小姐講給自己聽的──

啊，原來如此。

所以，我才對你──

細語聲至此戛然而止。

希兒小姐已閉上眼睛睡去的氣息傳來。

儘管她並未發出沉睡的呼吸聲。

但至少能肯定她今晚是不會清醒了。

我低頭看了看抱住我的那雙小手，感受著來自背後的溫暖，也慢慢地闔起雙眼。

我簡直快累壞了。就某種角度而言，遠比在地下城冒險更令人疲倦。

我就這麼在她的環抱之下，慢慢地進入夢鄉。

耳邊傳來沉睡的呼吸聲。

時鐘的長針約莫走了兩圈後，希兒緩緩睜開眼睛。

為了避免驚醒少年，她抽回自己的手，在床上坐了起來。

大概是過於疲倦的關係，少年根本沒發現已經起身的希兒。不對，有可能是少年下意識地非常信賴少女，深信已許下承諾的她不會偷偷亂來。

看著那張天真的睡臉，希兒感到又愛又恨，卻沒能伸手撫摸對方的頭髮或臉頰。

「……」

柔和的月光自窗外灑進室內。

這道如夢似幻的光芒，彷彿正在宣布時間已過午夜十二點，卻不見一輛馬車前來迎接少女。

希兒再次低頭看向少年的睡臉，靜靜地低語：

「若是明天還能再見面……到時……」

唯獨月光聽見了這句話的後半段。

希兒悄然無聲地爬下床，穿上尚未晾乾的禮服，準備好後就離開了房間。

她已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