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短篇

歐拉麗物語 在世界注視前方的所示之物

「【卡魯斯・希爾德】」

大量的雷電之矢射了出去。

對於怪物來說等同於死神之鐮的雷彈一齊射擊,劃破了暗淡的陰影處,在迷宮的一角炸裂了。

骸骨羊,狼頭人體,蜥蜴人,還有龍種怪物。

無一例外地化為大量灰燼,反覆爆炸。

「就、就一發……。將那麼多群的怪物……」

「而且,準確無誤地射穿了所有個體的『魔石』。儘管是廣域攻擊魔法,卻有如此的精密射擊……就連現在的我也無法效仿。」

面對與『一掃而光』這個詞相稱的這幅景象,貝爾的臉抽搐了一下,在那旁邊的琉也發出了介乎於感嘆和嘆息之間的長嘆。

面對這二人這樣的對話,視線前方的妖精搖晃著金色的長髮轉過身來。

「身為達到了第一級(冒險者),有什麼好畏縮的。要確保在所有射程(範圍)發揮十全的力量。」

「不,那種事只有師父(Master)能做到……」

和琉一樣金髮的白妖精(White・Elf)──赫定・瑟蘭德,瞬間移動了。

準確地說, 是以看似瞬間移動的動作迫近貝爾的眼前,放出了像聖樹的樹枝一樣纖細而柔韌的一隻腳。

「咕哇!?」

「不許頂嘴,蠢兔子!!」

「非、非常抱歉!多謝款待!!」

「【白妖魔杖(希爾德斯萊夫)】!不要用連龍種(佩魯達)都可以屠殺的威力去踹貝爾!就算是我也不會做到這種地步!」

注 希爾德斯萊夫:由女武神希爾德和魔劍戴因斯萊夫名稱組成

注 佩魯達:法國龍,蛇頭蛇尾,龜腳

「這點程度就作出妥協,別逗我笑了,小丫頭。你們這種只會縱容和放任的傢伙,就讓我來代替你們施以調教和調整。只有好好感謝才沒有被罵的理由。」

赫定保持著完全沒有崩壞的姿勢,向貝爾使出宛如藝術般的掄槍踢擊。

靴底刺入貝爾腹部,由於以前的改造(功課)而產生的條件反射,貝爾用音速進行道歉&感謝。

最後,琉扶住嘴角溢出唾沫捂著肚子的少年,發出抗議的聲音。

面對譴責內容非常不對路的【疾風】,以及吼著可怕之事的原妖精王的現役暴君,睜大的雙眼邊緣積滿淚水的貝爾,咯吱咯吱地發出顫抖的聲音。

被染成白濁色的牆面,以及彷彿讓人聯想到野外墓地的冰冷地面。

有著高得讓人看不到頂的天花板,就連簡單的通道也像大廳一樣寬敞。

現在的所在地名為『深層』。

貝爾久違地造訪了曾經與琉一起進行決死行的37階層──死亡深淵持續徘徊的『真正死線(True Deadline)』。

(在曾經瀕臨死亡的這個37階層,像這麼平靜的……不,也許不是平靜……總之過著這麼鬆緩的時間,感覺很複雜,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即使到了現在,貝爾偶爾還會做『深層』的噩夢,甚至睡著的時候會驚醒,37階層給貝爾留下了深深的傷痕。雖然沒有達到心靈創傷(Trauma),但毫無疑問是痛苦的記憶,坦白說,這次再次到達37階層時,還是感到不少恐懼和緊張。

但是,現在呢。

琉和赫定的口水戰紛飛,在昏暗的迷宮裡流淌著不合時宜的氣氛,享受著怪物咆哮斷斷續續的時間。

「也許是我和琉小姐的Lv上升了吧……」

貝爾和琉的【升級】是主要因素吧。

包括裝備和道具(Item)的狀況(條件)遠遠地得到了改善。

並非是初見,而是『未知』變成了『已知』吧。

但是,比起這個,『同行者』的存在也太過頭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乖乖的去死就好了。貝爾他們已經被虐得很慘了吧?」

在遠離現在所在地的通道,黑暗支配的深處。

黑暗中閃耀的黑紫一閃,在貝爾的視野中閃現了幾下。

通道里響起怪物們的臨終哀嚎,宛如月夜森林的寂靜降臨之後,從黑暗深處走出一位外套飄動的黑妖精(Dark・Elf)。

「赫格尼先生……」

「前方的通道已經清理乾淨了,到目的地好像只有一條路,我想已經沒有什麼危險了。」

對於這位作為斥候(Scout)先行一步的他──儘管是斥候(Scout)但似乎把前進道路上的敵人全部消滅了──的第一級冒險者,貝爾慌忙道謝:「非、非常感謝!」

赫格尼用一隻手翻過立領,拉起來遮住臉,就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一樣,

「別、別客氣,不需要道謝之類的。雖說是委託……但現在我們是同一個隊伍。」

他如此說道。

稍微強調了『隊伍』的部分,看起來有些高興的樣子。

那個樣子讓貝爾不禁感到苦笑,在一旁的琉似乎還不能相信現在的狀況,她慢慢地環視著四周。

「與【芙蕾雅眷族】的第一級冒險者一起向37階層進攻(Attack)……不,應該說被『護送』,這讓我做夢也沒想到。」

那是貝爾他們現在所處的狀況。

與赫定等人組成隊伍,偷偷前往『深層』。

就在前幾天的事。

因為『某些事情』而決定前往37階層的貝爾等人,和赫斯緹雅一起討論著如何前往深層區域──但出現了不知從何處得知情報的『某街娘』,提出了:「可以讓我協助嗎?」,然後不知不覺的,赫定等人就成為了同行夥伴了。

「因為是『冒險者委託(任務)』嘛,我會好好乾的。」

「將你們這幫傢伙毫髮無傷送到,這也是希兒大人的願望。請靜靜的接受保護吧。」

赫格尼回答了琉的話,赫定推了推眼鏡。

正如他們所說,形式上是個人之間的『冒險者委託(任務)』。

內容是『地上與37階層的往返和護衛』。

雖然貝爾和琉都【升級】了多少,但只靠貝爾他們前往37階層未免過於草率,也存在危險,所以赫定他們的協助無疑是雪中炭、及時雨。

本來莉莉等人也預定跟隨到37階層,但是,

「除了蠢兔子和【疾風】以外,其他不要跟來。護衛的勞力增加。效率更是低下。」

於是,被效率廚的白妖精(White・Elf)告誡,拒絕了同行。

「咕呶呶」雖然莉莉等人念叨著,但是因為深深地體會到了地下城的恐怖,所以為了不給貝爾他們拖後腿,安安分分的讓步了。

目前應該正在『中層』等待貝爾他們歸來吧。

(如此豪華的冒險者委託(任務),也許是生平以來第一次……)

順便提一下,因為在形式上是『冒險者委託(任務)』,所以報酬自然是要支付的。

赫定要求的是琉的故鄉『琉米露亞之森』流傳的《守護者聖書》,而赫格尼那邊則是要和貝爾他們一起玩桌上遊戲(Board Game)。前者姑且不論,後者是否能作為第一級冒險者的報酬呢,貝爾感到有些汗流不止,但是那位害羞的第一級冒險者本人(赫格尼)卻竭盡全力鼓起了勇氣,這也沒辦法。

順便再順便提一下,被要求提供與故鄉有關物品的琉,露出了貝爾從未見過的愁眉苦臉。那副表情真是意外又滑稽,讓人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被臉紅的妖精小姐捏了一下臉頰、罵了一頓。所以說,不管黑(Dark)的還是白(White)的,對待妖精、都是那麼的難。

「呃,赫格尼先生、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呢?想必他們一起去偵察了吧……」

「我覺得應該沒問題,不過我讓他們分散在周圍警戒了。並不是為了防止怪物,而是為了防止其他同行者。接下來要去的地方,要是被發現的話就糟了吧?」

此外,這個『冒險者委託(任務)』,除了赫格尼他們之外,賈里巴四兄弟也參加了。

的確,雖然沒有猛者(奧它)和戰車(艾倫),但那些無法之徒(摩多)等人看到的話,也是足以嚇得腿軟。

Lv.5以上的冒險者,多達八名的隊伍。

雖說是第一級冒險者也不容許掉以輕心的深層區域,但這明顯是犯規陣容(力量過剩)。

所以即便是在37階層,不得不成了這種平靜的氛圍的話,貝爾只能在心中空笑。

「我並不是說責怪赫格尼先生們……我只是在想,如果能這麼輕易地進入37階層,那麼那時候的辛苦算是怎樣……」

「根據聽到的情況,如果不是破破爛爛的狀態,可能會稍微輕鬆一點吧。不過只有Lv.4的二人確實不太妙。」

「那種不可抗力的因素。即使現在已經【升級】了,也不想再來一次……」

「某隻野豬在Lv.4的時候,曾經進行過單刷(Solo)這個階層。」

「奧它先生……」

貝爾、赫格尼、琉、赫定,然後再次是貝爾,他們依次發出聲音,開始在迷宮內前進。在僅有微弱亮度的牆壁磷光的照射下,毫不畏懼。

多虧赫格尼做完了偵察(斥候)(驅除),通道上只有散落的灰燼。只有一次,『骸骨羊(Skull Sheep)』等怪物破壞迷宮牆出現了,但赫定他們已經不再出手。雖說是護衛的冒險者委託(任務),但也不打算介入不會發生問題的戰場吧。貝爾和琉互相點頭,在『黑白騎士』的注視下交戰。

現在的貝爾是Lv.5,琉是Lv.6。

兩人的『器』已經被強化到,可以瞬殺當時那麼苦戰的『骸骨羊(Skull Sheep)』和『狼頭人體(Loup Garou)』。那種超越極限狀態的決死行,讓人覺得彷彿已經是遙遠過去的事了。

注 狼頭人體:上標[loup garou],源自法語,【狼人】的意思,台譯【狡狼】

「對了……赫格尼先生,你從剛才開始就能正常交談,不要緊吧?」

「因為37階層很暗,看不到我的眼睛,所以不會膽怯。因此,儘管危險,但我還是喜歡37階層。呵呵呵……」

「閉嘴,一族之恥!」

戰鬥的處理結束後,在這種交談的過程中,貝爾等人到達了『目的地』。

地圖上顯示的是被夾在第三圓牆與第四圓牆之間的『兵士廳』。

這是個只有一個通道口的死胡同的大廳(Room),滿地都是像人體那麼大的岩石。

「貝爾……是這裡沒錯吧?」

「是的,費爾斯先生送來的地圖(Map)上也寫著這裡。」

琉一邊環視大廳(Room),一邊追尋記憶,攤開羊皮紙地圖(Map)的貝爾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最裡面,那裡坐落著彷彿石英(Quartz)一樣的純白礦石。

互相點頭示意。琉手裡拿著的《阿爾維斯・朱蒂提亞》一閃,伴隨著高亢的聲音,礦石破碎了。

原本礦石所在的位置,出現了通往地下的『入口』。

「額、師父(Master),赫格尼先生……我會早去早回。」

「我還沒淪落到讓你小子擔心的地步,去吧。」

「不要緊,慢慢來。」

回頭看,赫定面無表情地告別,赫格尼揮了揮右手送別。

貝爾回以微笑,和琉一起走下了『入口』。

迷宮組成的礦石很快就修復,徹底的黑暗降臨。取出了事先準備好的魔石燈。兩個人勉強並排站在階梯狀的洞窟里,一級接著一級往下走。腳下一段一段沉穩的步伐,如同回憶起一個一個曾經的記憶。旁邊的琉的手挨近了貝爾,但是貝爾知道她的臉頰變紅了,所以假裝沒有注意到。貝爾自身也是臉頰發熱,此刻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好。

下來超過百級落差的台階後,被和堵住『入口』的物品一樣的純白礦石給擋住了。這一次貝爾用《赫斯緹雅之刃》將其破壞了。踏過崩塌的礦石,視野中展現的是清澈的泉水和向深處蔓延的蒼藍『清流』。

「……回來了呢」

「……嗯」

好不容易低聲說出這樣的話語。

旁邊的琉也眯起了眼睛。

與記憶中的一切絲毫不差,蒼藍閃耀的幻想之路迎接著二人。

以往處於極限狀態下被逼至絕境的貝爾和琉,在決死行的最後,終於抵達的『蒼之道』。

站在曾經拯救了自己的一時樂園裡,貝爾等人心中湧現出與感慨截然不同的情感。

如果硬要說的話,那就是二人果體的心情,剩下的只有溫暖了吧。果然,彼此臉都紅了,不敢看對方眼睛的貝爾和琉,不久後又重新邁開步伐。

沿著像地下水脈一樣蔓延的水路前行。

與以往不同,從下游到上游。

由於天花板高高的,彷彿是在天空封閉的夜晚溪谷中前進。

牆壁與地板的交界處,盛開著彷彿百合花一樣的白色花朵。

就這樣,在記憶中的清流前進了一半的時候。

「──貝爾!」

一直渴望聽到的喜悅之聲響起。

接著,柔軟的衝擊,飛入了貝爾的胸膛。

「薇妮!」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哦、貝爾!」

貝爾也輕輕地抱住了飛奔過來的龍女薇妮。

穿著黑色長袍的薇妮,全身流露出喜悅之情。

儘管貝爾穿著鎧甲,卻依然緊緊地抱著,毫不在意的蹭著臉頰。龍女(維維爾)──怪物的那個樣子讓琉也不由得吃了一驚,而貝爾溫柔地拍著少女的頭,撫摸著她的後背。

「好久不見,薇妮……我也很想你呢。」

「唔唔~……我才是,一直~~~一直都,很想你呢!」

「呵呵,這樣啊。」

「嗯!就是這樣!」

薇妮從埋在貝爾脖子下方那裡抬起臉來,臉頰因為興奮和幸福而泛紅,那美麗的琥珀色瞳孔有些濕潤。

然而薇妮並沒有流淚,而是帶著鮮花般的笑容,為一直期待已久的再會感到高興。

貝爾也緊緊擁抱著那觸動心弦之物、破顏一笑。然後再一次擁抱回去。

彼此的小指相扣,一起生活在地上共同歡笑的『約定』依然遙遠。

縱然這樣再次重逢,貝爾和薇妮露出笑容一起分享了寶貴的時光,感受著彼此的溫暖。

「薇妮,你稍微長大了呢?」

「真的嗎!?好開心!我也會像貝爾大家一樣長大嗎?」

「一定會的。」

「太好了!我呢,等我長到貝爾那麼大的時候,我想摸摸莉莉的頭!春姬教我的,報恩!」

「這樣莉莉看起來好悲傷呢,稍微收斂一下嘛……」

貝爾一邊擁抱著薇妮,一邊慢慢的讓她搖晃著的纖細青色皮膚的腳踩在地面上。

當他彎下腰的時候,偶然意識到這個並說出口,薇妮滿臉喜色,但很容易想像到未來莉莉眼神空洞的樣子,貝爾不禁露出了苦笑。

面對如此令人欣慰的互動,琉也不知不覺露出了笑容。

「啊……琉小姐,抱歉。這個孩子是之前說過的薇妮。薇妮,這個人是琉小姐。能打聲招呼嗎?」

「嗯…………是、薇妮」

貝爾注意到了琉的視線,催促著薇妮,之前還很興奮的薇妮,就像借來的貓一樣變得乖巧老實,繞到了貝爾的後背。

雖然曾經在『深層』見過一次臉,但與貝爾他們以外的地上居民接觸,仍然是一種試探,大概還有些害怕吧。

看著悄悄露出臉來的龍女,琉眯起了天藍色的眼睛。

「我是琉・璃昂。我一直期待與你們見一面,向你們表達『感謝』。」

在那溫柔的聲音,讓薇妮感到驚訝的時候,

「薇妮,不是叫你乖乖等著嗎?」

「有什麼關係嘛 。薇妮和我們一直都在焦急地等待著吧 。」

「是啊,古羅斯!你不是也非常坐立不安嗎?」

「古羅斯先生、蕾依小姐、里德先生!」

從薇妮來的路上,石龍(石像鬼)、歌人鳥(塞壬)和蜥蜴人(Lizard Man)出現了。

注 歌人鳥:塞壬(Siren),古希臘神話中人首鳥身的怪物,別名阿刻羅伊得斯

注 石龍:石像鬼,源自法語「gargouille」,法語里「喉嚨」的意思,英語拼寫「Gargoyle」

「好久不見啊,貝爾親!」

「能夠再次相見,真的非常開心!」

「看起來挺健壯吶!」

就跟見到薇妮的時候一樣,大家對於再次重逢感到喜悅。

藉助赫定等人的力量,來到這37階層的理由。

那是為了與他們這些『異端兒』相見,並傳達應該傳達的事情。

「里德先生、蕾依小姐、古羅斯先生,還有薇妮……非常感謝你們在這37階層幫助我們。」

在『深層』的決死行最後,擊倒了破壞者(札格納特)的貝爾和琉,他們得到的幫助正是里德等異端兒(Xenos)。如果沒有他們,莉莉等人的救援就來不及,貝爾和琉恐怕無法返回地上就已經斷氣了吧。

活著回到地上的貝爾,特別是琉,無論如何一直想向異端兒們傳達感激之情。

「我也真的很感謝你們。多虧了你們,我們才能得以獲救。非常感謝!」

「……我那個時候碰巧無法在場……能與你這樣交談,真是深感榮幸,琉小姐。」

琉將右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禮。

當時蕾依與里德他們分別行動,留在了人造迷宮(克諾索斯)攻略當中。蕾依彷彿模仿她的那個樣子,把右翼覆蓋在自己的胸口。

面對琉真摯的感謝,方才還在一臉茫然的薇妮也一下子喜笑顏開,天真無邪地笑了起來的她回應道:「能恢複精神真是太好了!」

異端兒的女性陣容坦率地接受了謝意,然而,里德和古羅斯似乎有些疏遠、舉止可疑。

「都怪小子們,還差點忘了……」

「啊啊……你對咱們這些(傢伙),那個,不要緊嗎?咱們可是怪物來著……」

「……可以毫不掩飾地說,我自己更為困惑。對於今後應該如何相處,我也非常苦惱。但是你們的話,我已經聽貝爾他們說過了,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對你們難以抱持對怪物特有的厭惡感。最重要的是……對於救了自己的人,不帶感謝而是唾棄等等,那才是淪為連怪物都不如的存在。」

「……嘿嘿,這樣啊。」

對於古羅斯和里德意識到自己是受到人類與同族(怪物)的迫害之身的提問,琉坦誠地吐露了內心的想法。

這種不含有謊言的態度深深刺入了他們的內心吧。古羅斯和里德也放鬆了肩膀的力量──對於初次見到的琉來說,他們看起來就像張開獠牙一樣──浮現出笑容。

「那麼,這是友好的證明!從現在起,就像喊貝爾親一樣,稱呼你為琉親!」

「琉親……」

對於這個提議出乎意料之外吧,被怪物起了綽號的琉呆住了。

她一動不動、渾身僵硬,薇妮微微歪著頭,貝爾露出苦笑,而里德似乎撓痒痒的樣子,用一隻手臂使勁擦了擦鼻子附近。

「韋爾夫親約定過的事真的實現了!」

那是從37階層救助貝爾和琉,將他們送往地上途中的經過。

『……吶,韋爾夫。那個妖精小姐和貝爾……沒事吧?』

『……啊啊。一定會治好他們的,絕對會讓貝爾和你們再次相見。到時候,那個精靈也會作為護衛一起來。』

薇妮和韋爾夫進行了這樣的對話。在里德面前。

對於守護的約定,里德現在似乎非常開心。貝爾的護衛不僅僅是琉,也都加以說明了還有在外等候的赫定等人。

貝爾等人互相祝賀重逢與感謝過了一陣子,稍作停留後,開始沿著清流往深處走去。

「完全來不了,非常抱歉。其實本想早點來的,可是……」

「沒轍啦。貝爾親你們都成了徹底受歡迎的人吧?不好好準備,被冒險者看到和咱們見面的場所可就麻煩了。而且聽費爾斯說你最近鬧得不可開交,忙得一塌糊塗?」

「啊哈哈哈……」

「雖然現在才問,我也來這裡真的很好嗎?聽說這裡將會成為你們新的『村落』……」

「本來是不太好……但是這個領域原本就是小子和你發現的。不要旁若無人闖入咱們的地盤,我等這樣說也太可笑了吧。」

一路上,貝爾和里德,琉和古羅斯各自進行著談話。

薇妮始終像貓一樣抱著貝爾的手臂,不停地磨蹭著他的身體,而蕾依稍微羨慕地望著她。

終於,他們抵達了這個『蒼之道』中貝爾和琉最為印象深刻的地方。

「來了嗎,貝爾・克朗尼,還有琉・璃昂。」

那裡是清流湧出的起點。

在貝爾和琉曾經相互擁抱的場所,像台座一樣隆起的岩石附近的岸邊,站著一位黑衣飄動的魔術師(Mage)。

「費爾斯先生!」

「讓你特地跑到這『深層』的地方來,真是不好意思。不過 ,不管怎樣都希望你能來這裡。」

費爾斯右手拿著一根沒見過的短杖,貝爾走近他。

另一方面,偏偏聚集在這個各種意義上都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琉一人臉紅了。或許是準確地記得和貝爾肌膚接觸的場所吧,不時的偷瞄某個地方,連耳朵都紅了。

「怎麼啦?你的臉色紅得像蘋果一樣喔?生病了嗎?」「啊,不,並不是那樣……!」背後傳來薇妮和琉之類的聲音,但貝爾努力將其排除在意識之外。在防止自己也受到影響面紅耳赤的同時,拚命準備其他話題,以免被刨根問底。

「呃,這裡只有大家嗎?這裡是『深層』,我以為勞拉小姐她們也在呢……」

「來這裡確實需要戰力,但夥伴太多也不方便。」

「而且那樣很容易被捕捉到。因為這個階層的同族(怪物)都擁有強大的力量,所以想盡量避免戰鬥。」

聽到古羅斯和蕾依的回答,貝爾心想,原來如此。

里德和古羅斯、蕾依在異端兒這個共同體(Gommunity)中也算是老成員,他們的實力即使換算成冒險者也能匹敵Lv.5上位。如果是前往『深層』就已經足夠了,要是再加上保護任性地說一定要跟來的薇妮一人,這個人數剛剛好吧。運用規格外的魔道具(Magic item)的費爾斯原本就不是被保護的一方,而是帶路的一方。

在指定這個『蒼之道』為集合地點(場所)時,不是以大部隊,而是以少數精銳前往。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準確地說,在這裡的是我和薇妮、里德、古羅斯、蕾依。還有──」

費爾斯說到這裡,就在這時。

就在魔術師(Mage)的黑衣內側蠢蠢欲動之時,貝爾還沒來得及嚇一跳,一隻像寵物鼬(雪貂)一樣細長的影子、飛翔(滑翔)到仍在形跡可疑的琉身邊。

『枯啾!!』

「!什麼傢伙!?」

迷之影子正要附在妖精端正的臉上的一瞬間,琉的小太刀(納刀狀態)以超速反應閃過。【疾風】之名可不是擺飾,被那個動作用刀鞘彈開,猛烈撞到牆上的影子發出了『咕嘟!?』崩潰的聲音。

「……?這個怪物……難道是那時候的『卡邦克爾』?」

注 卡邦克爾:Carbuncle(寶石獸),英語原意為紅寶石,源自拉丁語Carbunculus

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的寵物鼬(雪貂)──不,應該說『卡邦克爾』,「卡爾!?」薇妮擔心地跑過去那旁邊。就在這時,擁有美麗綠玉色(祖母綠)毛的物體跳了起來,無視(忽略)薇妮的存在,靠近琉的靴子開始蹭著臉頰。

看著貼近自己、似乎即將開始求愛的『卡邦克爾』,琉微妙地皺起眉頭,覺得似乎有些眼熟。這時,貝爾也想起來了。

這麼說來,薇妮的信上寫著和秘獸(寶石獸)的異端兒(Xenos)成為了朋友來著。

「哦,果然是相識啊。一旦知道貝爾親和琉親要來,這個新進(卡爾)就不停叫著『我也想去!』,根本不聽勸。」

「與其說是相識……不如說是戰場上偶然相遇……」

「因為被你救了,所以她一直想連聲道謝」

「原本就沒有特意去救她……」

在里德和古羅斯解釋的過程中,琉浮現出困惑的表情,卡爾旋繞著不斷地貼近,開始圍繞著妖精(Elf)轉圈。

注 旋繞(curl):旋繞(curl)跟卡爾音一樣,大森在這裡玩諧音梗

現在的卡爾與其說似乎潤濕了眼睛,不如說更像個熱戀中的少女,臉上泛起紅暈,跳上了不知所措的琉的肩膀,想用舌頭舔她的臉頰。更確切地說,正要舔舔起來。然而,輕輕嘆了一口氣的潔癖妖精(Elf),像以前一樣抓住了秘獸(寶石獸)的脖子阻止了她。『枯嘰!?』卡爾叫了一聲,被懸吊在空中搖搖晃晃的時候,開始幸福地扭動身體。

唉,里德等人聳了聳肩,總覺得是個奇怪的異端兒呢,貝爾忍住冷淡的笑容,心裡如此想著。

「……那個,費爾斯先生,可以問您個件事嗎?」

清澈的水聲瀰漫著四周,貝爾緩緩地開口了。

「怎麼了,貝爾・克朗尼?」

「為什麼選擇這個階層作為碰面地點呢?」

貝爾他們來到這裡的理由,是為了向『異端兒』們道謝。

但是,最初選擇這個『深層』作為指定地點的是費爾斯他們。

當『灶火之館』收到了從費爾斯那裡寫有這次內容的信時,那真是令人吃驚。

「這裡是里德先生他們的據點……聽說會成為『異端兒』的『隱秘村落』,雖然理解為了不泄露給其他冒險者知道我們見面的事選擇地點,不過……」

被稱為『白宮殿(White Palace)』的37階層,不僅廣闊無垠,而且沒有任何食物,充斥著強悍凶暴的活屍(Undead)和戰士系(Warrior)的怪物們。里德等人也很少靠近,不太適合設立據點。準確地說,並沒有可以成為『村落』的地點(場所),無法配置類似於木龍和人魚(瑪璃)那樣的村落『看守人』,這就是實際情況。

但是,隨著這條『蒼之道』的發現,狀況發生了變化。

位於『鬥技場(Colosseum)』地下卻無法產生怪物的37階層唯一的樂園,對於『異端兒』來說,這可能成為連接『下層』與『深層』的貴重中繼點吧。

費爾斯和里德他們得到了貝爾等人提供的這個地方的情報,真的能夠據點化嗎,帶著疑問似乎已經多次到訪這裡。

「【赫斯緹雅眷族】在短期間內名聲太噪。既然是同業者的關注對象,當然越謹慎越好。這是可以理解的。能夠抵達『深層』的冒險者數量也會一下子減少。」

對於貝爾的疑問,琉也表示贊同。

──『由於咱們的緣故,貝爾親似乎變得更加有名了,而且只要潛入地下城就會引起關注。』

這是里德曾經對異端兒們說過的話。

現狀是,眾神也好派閥(眷族)也好都過於關注【赫斯緹雅眷族】,即便只是出去探索也會被猜測「不是有什麼寶貴的情報(炒作)吧」,根據情況的不同,在地下城內也會被人聞風而動的始末。因此,要是被人目擊到與異端兒接觸,將會遭受極大的關注。

所以,將地下城的下部層區域指定為碰面地點,確實是一個妥當的策略。

即便是第二級冒險者也無法輕易踏足,更別說這個原本就無法跟上的階層,被目擊到的危險性(風險)就會大幅減少。

「但是,即便如此……37階層這個數字也過於深了。」

即使為了不被冒險者覺察而進行密談,也太過慎重了,障礙很大。

琉明確地說道。

實際問題就是,考慮到貝爾尚未習慣探索『深層』,要是不藉助赫定他們的力量,就不能確保足夠的安全。如果只是和異端兒碰面的話,頂多在『下層』附近就行了。

何故特意叫到37階層,想聽聽理由。

面對貝爾和琉用視線詢問,費爾斯一度保持沉默。

「……先說『結論』吧。現在,我等正上方的『鬥技場(Colosseum)』的存在理由,已經搞清楚了。」

「「!!」」

對於從意想不到的角度,被告知了意料之外的內容,貝爾和琉驚倒了。

『鬥技場(Colosseum)』。

無限產生怪物的殺戮空間。

甚至是艾絲她們都不敢貿然接近的危險領域,除了入侵者進入的瞬間以外,每天都是怪物之間互相殘殺的地下城構造物。貝爾和琉不得已進入了『鬥技場(Colosseum)』,最終也被逼至生死邊緣。

『……地下城……為何、存在這種空間……』。

無限之杯。無盡鬥爭。

怪物(Monster)的輪迴,始與終,都處於同一點上。

毫無疑問,貝爾本人親眼目睹了『鬥技場(Colosseum)』的異常性,對此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那樣的『鬥技場(Colosseum)』的存在理由,已經搞清楚了──?

突如其來的事實讓貝爾和琉動彈不得。

也許里德等人已經知道了吧,費爾斯將靜靜地閉上嘴的他們晾在一邊,如此宣告。

「『鬥技場(Colosseum)』是為了誕生『異端兒(Xenos)』的『裝置』。」

一開始,還不懂對方說了什麼。

「……誒?」

「準確來說,是地下城的實驗場……可以說是試行錯誤的證明吧。」

「請、請等一下……!費爾斯先生,您在說什麼!?」

由於理解跟不上,貝爾的聲音有些沙啞。

就連琉也改變了臉色,竭盡全力想要讀懂話語的真意。

「按順序說明吧。『鬥技場(Colosseum)』首次被確認大約是在三十年前。恐怕是那三十年前,或者在那以前歷史上第一個『最初的異端兒』誕生了。」

「哈……!?」

「當時的地下城一定是狼狽(慌亂)的吧。就像大約十六年前我與烏拉諾斯第一次和里德他們接觸時一樣。儘管是怪物,卻具備類似於人類理智的特大異常事態(Irregular)。」

情報的海嘯。

無論按照什麼順序都有可能沉溺其中,無法充耳不聞的單詞錯綜複雜。

前面只列舉完『事實』的費爾斯,向快要溺亡的貝爾伸出了手。

「當你親眼目睹『鬥技場(Colosseum)』,親身感受那殺戮空間之際,貝爾・克朗尼,你難道沒想過嗎?為何怪物之間日夜互相殘殺?為何生與死永遠重複?」

「!!」

「因為那個領域,正是『輪迴轉生的縮影』。作為母親偉大的迷宮正在試驗著,看看是否會誕生新的『異端兒』。而如果誕生的話,究竟存在著何種原因,究竟會給地下城帶來何種影響,進行著考量。」

貝爾的驚愕與琉的也重疊在一起。

──無限之杯。無盡鬥爭。

──怪物的輪迴,始與終、都處於同一點上。

那種極限狀態所抱有疑念和隱喻,費爾斯完全就像神一樣都給撈了出來。

「對人類,或者對地上的『強烈憧憬』。現在我等能夠確信,正是這個使他們成為了『異端兒』,也是具備理智的條件。然而……對於當時的地下城來說不得而知,所以才築成了那樣的『鬥技場(Colosseum)』吧。」

在貝爾混亂的期間,異端兒們依然保持沉默。

里德也好,古羅斯也好,蕾依也好。

薇妮也將琉託付給她的卡爾抱在胸前,嘴巴埋在柔軟的毛裡面。剛剛新加入的秘獸(卡邦克爾)也保持著可以說是乖乖的寧靜,用那圓圓的透明眼眸靜靜地凝視著貝爾等人。

「接下來,這條『蒼之道』。這裡是為了讓在『鬥技場(Colosseum)』中確認過的『異端兒』逃走的保護所(避難所)。」

「!」

「即使在那個殺戮空間誕生了『擁有理智的怪物』,瞬間被殘殺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此,地下城為了讓特定的個體逃走、保護,在『鬥技場(Colosseum)』的地下準備了這樣的地帶(區域)。……準確地說,也可以說是為了『觀察過程』吧。」

擁有與安全階層(Safety point)相同共同點的『蒼之道』,是37階層唯一的樂園。

如果這和為了藏匿『異端兒』的『村落』是同義的話。

由於被賦予了像樣的背景,對於『鬥技場(Colosseum)』和『蒼之道』抱有的疑問都冰消瓦解,一切都變得有意義。

貝爾驚訝得不知所措,難道是真的?他逐漸了相信費爾斯的說法。

「不管怎樣,『異端兒』的起源無疑是在三十年前。而一切的開端,作為始祖的『最初的異端兒(Xenos)』,我等決定稱其為『原初異端兒(First・Xenos)』。」

「……那個『最初的異端兒』,你們確認過了嗎?」

「不,根據預測,這是三十多年前誕生的存在。恐怕已經絕命了吧。雖然沒有發現屍體之類的東西。」

另一方面,琉進行細緻分析,以及詳查情報後,帶著冷靜的第三者的表情,發出疑問。

「那難道不是『假設』嗎?」

「……」

「關於剛才所說的話,確實有可能是那樣,讓人覺得很有說服力。事實上,在我至今聽到的『鬥技場(Colosseum)』的存在理由中,也是最能令人接受的。」

「……」

「可是,即便如此,還是沒有脫出推測的範疇。根據目前為止聽到的內容……您的論述,這似乎沒有證據。」

在貝爾驀然回顧期間,琉明確地宣告,達到確信的材料還不夠。

費爾斯沉默不語。

在黑暗籠罩下,無法看清裡面的兜帽深處,醞釀出一種老人被強加了麻煩一樣的氛圍。

就在琉和貝爾都感到驚訝的時候,黑衣魔術師(Mage)像是嘆了一口氣,緩慢地搖了搖頭。

「啊啊。正如你所說,如果沒有證據,這只不過是一個假設而已。但是,這次的順序卻正好相反。」

「相反……?您在說什麼?」

「『證據』先發現了,我等不經意間得到了答案。就是這樣,琉・璃昂。」

請隨我來。

這樣說著,費爾斯背對著貝爾等人。

貝爾和琉面面相覷,立即追在黑衣後面。里德他們也默默地跟隨著。

「……?」

貝爾和琉立刻感到不對勁。

費爾斯相對於水路轉成了直角。

貝爾和琉從『鬥技場(Colosseum)』落到這裡時,清流流動的『蒼之道』 是筆直的一條路。正因為如此,貝爾等人即使在休息之後也能夠毫不迷茫前往『兵士廳』的迷宮部。儘管如此,費爾斯卻轉彎進入了被稱作『岔道』的通道──牆壁上形成的像巨大『裂縫』一樣的道路。

對於記憶中不存在的路線,一邊抱著困惑一邊跟在一言不發的黑衣後面。

不久,

「『結論』已經先說了。而這,就是把你叫來這個階層的『正題』,貝爾・克朗尼。」

然後親眼目睹到那個。

「────────」

在細長的裂縫盡頭,存在著一個小小的圓形空間。

蒼白的地板和牆面彷彿反射著清流的色彩,到處都凍住了。

端坐在那中央的,是被紫色冰塊封閉的『怪物』。

「……怪物?……不,難道,這是……!」

「是『異端兒』。」

站在睜大眼睛的貝爾旁邊,費爾斯斷言道。

就連琉都愕然的時候,黑衣魔術師(Mage)抬頭看著頭頂。

「大約三周前,從『鬥技場(Colosseum)』掉到了這裡。我和里德他們那時正在調查『蒼之道』。隨著一聲巨響,牆壁出現了裂縫,從而產生了這個空間。」

在費爾斯的視線前方,存在著一個細長的空洞。

目前,岩石的構成完全被堵住了。與貝爾他們現在所處的圓形空間相結合,整體上看就像是一個三角容器(Frasco)的形狀。

貝爾和琉聽著解釋的同時,茫然(呆然)地仰望著頭頂,然後再次將視線移回正面的冰塊。

「急忙趕到這裡的我等發現了『他』,或者『她』……然後遭到了襲擊。」

「!」

「非常的快速。太快了,根本擋不住。因此,蕾依的一隻翅膀被奪走了。」

聽到費爾斯的話,她的肩膀顫抖了一下,而里德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發言簡直讓人懷疑自己的耳朵。

貝爾慌忙回頭看著背後的蕾依,她展開一側無法確認傷痕的金色翅膀說道:「我沒事。經過費爾斯的治療,現在正在復原。」

「我和蜥蜴人(里德)一起多次攜手砍殺,歌人鳥(蕾依)的怪音波(歌聲)封住其動作之後……以魔術師(費爾斯)的魔道具(Magic item),就這樣將其冰封住了。」

在古羅斯接過說明的時候,蕾依微笑著讓人放心。

即便如此,也沒能讓人放下心來。

震撼佔據了上風。

在一直獃獃地晾著身影的貝爾旁邊,琉像是在尋找最後的否定材料一樣,沉重地開口。

「……不是『異端兒』的可能性呢?」

「在凍結之前,說話了。絕對是同胞。」

「……說了什麼?」

不予理會保持沉默的琉,貝爾屏住呼吸詢問。

回答的是垂下眼珠的蕾依。

「僅僅一個字……『殺』!」

沉默的帷幕降臨了。

迷宮的構成已經完全再生了吧,在這個空間里看不到里德等人激戰過的痕迹。

只是反射著蒼白的光,冰塊閃耀著詭異的光芒。

貝爾感到自己的手掌微微出汗,同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對面的冰塊──那裡面的東西。

那個『怪物』像胎兒一樣蜷縮著身體。

有著尾巴,雙手還能確認到類似禍害的利爪部位(Parts)。

胴體乍一看也感覺像蜥蜴一樣細長,但由於蜷縮著的姿勢,無法分辨是人形還是異形。

在頭部,披著一副可以稱之為獸頭蓋骨的骨面具。

「……『骸骨羊(Skull Sheep)』』?」

「不,恐怕是『佩魯達』的亞種。」

仔細觀察後的琉喃喃自語,被實際交戰過的費爾斯否定了,斷定這是怪物中具有最強潛在能力(Potential)的『龍種』。

這段對話震著耳根,掠過頭部直達腦海,彷彿激起陣陣劇痛的既視感(感覺),貝爾將那個名字掛在嘴唇上。

「…………札格納特?」

注 札格納特:源自印度教神毗濕奴的昵稱,意指不可阻擋的巨大之力,壓倒性的破壞力,重裝等。

一瞬間。

彷彿對少年的聲音有了反應,在骨面具深處緊閉的眼瞼睜開了。

「!?」

『枯啾!?』

猩紅的眼球顯露出來,頃刻間發出聲響,冰塊上出現了裂縫。

『怪物』從內部暴動,試圖打碎封印。

貝爾瞬間擺好架勢,接著琉透過目光打算釋放出紅色殺意。

卡爾在驚恐的薇妮懷裡發出悲鳴,緊接著更多的裂縫蔓延至冰塊全身,一瞬間後,黑衣飄揚。

「費爾斯!」

「我知道!」

里德話音剛落,費爾斯就伸出了右臂。

所持的短杖──對冰屬性的『魔劍』加以改造過『賢者』謹制的封具(魔道具),噴出了強烈的冰浪。

滿是裂痕的冰塊瞬間被填滿,並重新結冰。

緊接著被冰膜覆蓋的『怪物』,在目光閃爍了好幾下之後,如同屈服於紫色冰浪一般,慢慢地閉上了眼瞼。

以冰凍空間的猛烈寒氣作為交換,被封住的『怪物』完全沉默了。

「……最初用『魔法』凍住之後,像這樣定期施以添加了催眠效果的暴風雪,使其進入睡眠狀態。」

溫度急劇下降,仍然冒著冷汗的貝爾,在花了一些時間解除臨戰態勢後,直接觸及核心問題。

「這是……我們戰鬥過的『札格納特』嗎?」

「我有這樣的預感,就把你們叫來了。這就是特意讓你們跑到37階層的原因。」

里德等人,以及薇妮也夢見的『前世』記憶。

費爾斯在言外之意告之,這個『怪物』同樣也有那個記憶,而且可能是那個『災厄』的重生。

「迄今為止,恐怕還沒有在『鬥技場(Colosseum)』中誕生『異端兒』的先例,如果在『鬥技場(Colosseum)』內輪迴轉世……靈魂的循環一味地重複的話,那麼只有同族(怪物)之間互相殘殺,根本沒有憧憬(噪音)擠入的餘地。可以說是地下城的試驗場一直在重複失敗。」

「……」

「然而,這回第一次牽涉到誕生了異端兒的結果。何故?……無非是因為發生了足以讓怪物的靈魂刻下強烈飢餓(噪音)的事件。」

費爾斯透露,他掌握到了這37階層是地下城中特別的領域。

事實上,被稱為『白宮殿(White Palace)』的層域不存在這個階層以外的地方。既然存在著名為『鬥技場(Colosseum)』的『發生裝置』,在這個階層消散的怪物靈魂無一例外被吸入『白宮殿(White Palace)』。這是和老神(烏拉諾斯)討論後得出的結論。

「基於那些,我最先想到的就是破壞者(札格納特)之事和你的臉,貝爾・克朗尼。」

「……」

「這個異端兒所達成的重生願望,恐怕和『阿斯泰里奧斯』相似吧。」

「……和那個人?」

「啊,不是憧憬,而是飢餓(之上)。……發展成自我,唯一的殺意。」

貝爾瞪大了眼睛。

琉也是一樣。

再戰,不,尋求再殺的異端兒。

追尋著曾毀滅了自己,所洶湧而起的白色火焰,這就是殺戮的存在理由(raison d'être)。

費爾斯一邊把短杖收進下擺,一邊說道。

「看剛才的反應,我確信這個推測沒錯。這個異端兒對你反應最為強烈。……所以,貝爾・克朗尼,我想徵求你的意見。」

「意見……?」

「是否處理掉這個異端兒?」

「!!」

貝爾這次終於無言了。

「這個異端兒極其危險。無論是其行動理由,還是其潛在能力(Potential),在各種意義上。跟以前的存在一樣,潛藏著成為『厄災』的極高可能性。」

不難想像,寄宿著殺戮願望的異端兒、會帶來凄慘的未來。哪怕那個存在理由(raison d'être),即便只針對一人的存在。

也沒有證明潛藏力量的必要。這個『怪物』剛剛誕生,就讓相當於Lv.5的蕾依受了重傷。包括她在內,里德、古羅斯、費爾斯四人一起最終才能將其鎮壓。

「即便解除封印,就這樣迎入里德他們的共同體(Gommunity),也將面臨毀滅。這個異端兒的利爪毒牙會摧毀里德他們『與人類融和相處』的夢想吧。以我個人而言,我認為應該將其殺死而不是讓其活著。」

「…………如果選擇讓其活著,應該怎麼做?」

「到時候,我打算讓卡爾成為這裡的『看守者』。」

貝爾毫不掩飾自己的苦澀,彷彿呻吟一般追問道,回答他的不是費爾斯,而是里德。

「因為這傢伙是個可以展開超強屏障的『寶石獸(卡邦克爾)』。就算那個同胞想要打破封印,也一定會被壓制住。當然,不過還需要她變得更強一些。」

『枯啾!』

「只要結合可以使用費爾斯魔道具(Magic item)的傢伙,就能維持這裡的封印……這是咱們的考慮。」

輕巧地跳到蜥蜴人(Lizard Man)肩鎧上面的卡爾,好像在說『交給我吧!』,發出這般鳴叫。

「然後,如果能夠維持封印……我們,想與對方對話。」

「對話……?」

「嗯。那個同胞現在除了殺意以外,應該是非常無垢的存在。就像以前龍女(薇妮)一樣。因此,朝著沉睡於『夢』中的他……或者她低語。傳達我們的想法和知識……摸索『共存』之道。」

這個誕生後就立刻被封印的異端兒,等同於目前依然在純白的平原中沉睡。

搖籃尚未有何污染。因此,在被殺意侵蝕、被染上紅與黑之前的世界(畫布)里,試著滴入別的顏色、進行中和。蕾依這樣說著。

如果是操縱『歌』的歌人鳥(蕾依),還有人魚(瑪璃),替代催眠曲來施加影響,也並非不可能吧。不是睡眠學習,而是『睡眠教育』。

貝爾瞪大了眼睛,一言不發地陷入了思考。

一時無法給出答案。貝爾此刻不得不苦惱不已。

看了看周圍。

費爾斯是處理派,里德和蕾依,卡爾恐怕是非處理派。

古羅斯罕見地態度不明確,陷入了沉默。

「……琉小姐……」

「……我、由你來判斷。」

「可以嗎……?」

「嗯。若是考慮到這個異端兒跟殺害亞莉榭她們的『災厄』是同一個的話……我無法冷靜下來。然而與此同時,我不知道是否應該追究其斷罪的是非。」

「……」

「即使在27階層確實殺戮了無數的生命,卻要對等同於嬰兒的存在尋求前世的罪與罰。無論那是多麼正確、或者不講理……只有作為神的存在才會知曉吧。」

琉凝視著自己的手掌,然後用天藍色的眼睛回望著貝爾。

「我現在感到了,應該高舉的『正義』正在受到考驗。」

「!」

「此外,『正義』往往伴隨著責任。如果你能背負那份責任……我對你、保持沉默。」

琉的內心深處,一定考慮應該將其處理。

然而,之所以現在仍將它藏在心底,是為了貝爾。

為了不妨礙貝爾的答案,她只給予了助言而已。

貝爾閉上了眼睛。最後又再次苦惱了一下。

感覺整個世界都在俯視著自己。

要是借用琉的話語,感覺好像受到了考驗。

迷宮(地下城)正在注視著這裡。

少年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貝爾……」

最初映入視野的,是依偎在身旁少女的身影。

仰望著這邊的薇妮默默無言,將臉埋在貝爾的肚子里。

貝爾輕輕地用手拂著她的藍銀色頭髮,給出了答案。

「如果大家願意聽取我的意見……我不希望殺了這個異端兒。」

在腹部附近,少女的身體微微晃動。

他知道琥珀色的瞳孔正在仰望著自己。

貝爾依次環視著費爾斯和里德他們,陳述了內心的想法。

「如果、在這裡殺了這個異端兒的話……至今為止、和薇妮一起度過的時間、全部、都會成為謊言。」

躺在床(Bed)上從薇妮那裡聽來的,『夢』的故事。

一定、是她『前世』的故事。

薇妮也在那裡奪去了許多生命。薇妮在那裡也是危險的存在。

那麼,如果要對眼前被封住的存在問罪,並擔憂其威脅而予以處理,那他跟薇妮的區別到底何處不同呢?跟如今只要失去額頭的紅石就會暴走,破壞一切的龍其區別、到底在哪?

這個異端兒,和貝爾現在抱著的薇妮,是近乎的存在。

殺掉這個『龍』,就等於殺掉『龍(薇妮)』的半身。

對於愚者(貝爾・克朗尼)來說,作出那個選擇是不可能的。

──『怪物』不得不證明自身的存在意義。

現在,無論是貝爾他們,還是里德他們,都為了證明那個而掙扎著。

如果是這樣的話,在證明之前就捨棄的行為,無疑是貝爾他們的敗北。貝爾他們的『約定』一定無法實現。

縱然是碎片,從否定存在意義的那一瞬間起。

「如果,這個異端兒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我會承擔責任。」

因此,貝爾下定決心,希望『讓他活著』。

「我希望和這個異端兒一同尋求互相殺戮以外的道路。」

被封入冰塊內側的存在,一瞬間,感覺動搖了。

不知為何,感覺好像憤怒了。

這個也一定只是錯覺而已。

「……明白了。這無疑是你一直在拯救異端兒的意見。不要急於下判斷,先觀察一段時間吧。」

「抱歉,費爾斯先生……」

「不,沒關係。我們本來也可以什麼都不透露,秘密地處理的。之所以沒有這麼做……也許是因為在心裡某處期待著你會這麼說。」

實在太過多愁善感了,這可一點都不像個魔術師(Mage),費爾斯自嘲道。

帶著一絲聽起來不像是自嘲的笑容。

里德和蕾依的眼睛微微彎曲,用手和翅膀輕輕地拍了拍貝爾的肩膀。卡爾舔了舔靴子的前端。古羅斯只是用視線向他致意。

琉對他微微一笑。

不會讓你一人獨自負責的。她和里德等人一起說了這樣的話。

「貝爾……謝謝」

最後,薇妮仍然抱著貝爾的肚子,如此流露出話語。

嗯,貝爾點頭回應。不要緊,然後摸了摸她的頭。

小少女更加緊緊地抱住了。

「那麼,先回『村落』一趟吧!畢竟讓莉莉親她們等著呢!」

「費爾斯,這個地方……」

「啊,暫時由我來掌管吧。老實說,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但也沒辦法。真希望卡爾能儘快成長。

『枯嘰!』

「我也和魔術師(費爾斯)留下。如果有什麼事,請用眼晶(Oculus)聯絡。里德,蕾依,把能夠使用魔道具(Magic item)的紅帽子(雷特)或者半人半蛇(勞拉),剩下的或是人魚(瑪璃)帶到此處。」

「暫且不談雷特他們,瑪璃能來嗎……。和水之迷都相比,這裡的清流(河)太窄了……」

各自都在說著叫著,然後離開了這個場所。

貝爾看著琉跟在異端兒們後面,最後再一次和薇妮一起回頭看了看身後。

紫色冰塊,以及沉睡其中的怪物。

神秘而遙遠的紫藍色幻想,照耀著貝爾等人的臉。

「地下城、到底是什麼呢……」

沒有答覆的答案。

迷宮(地下城)的視線已經遠去。

(插圖)

「薇妮大人!」

搖晃著金色長髮,狐人少女跑了過來。

「春姬!」

和貝爾握著手的薇妮也跑了出去,滿心喜悅地相互擁抱在一起。

「我好想你,春姬!」

「我也是!稍微一段期間沒見,長大了嗎?」

「嗯!貝爾也說過!」

互相擁抱的少女們,也分享著彼此的笑容。

那毫不掩飾喜悅與感動的模樣,看起來像姊妹,也像母子。

20階層,『異端兒的隱秘村落』。

除了用手指擦拭眼角的春姬之外,莉莉等人也出來迎接貝爾他們。

「你在幹什麼啊!貝爾大人!花太長時間了!該不會是和琉大人做了壞勾當吧……!」

「沒有啊!?話說,在『深層』不可能做那種事吧……」

「【芙蕾雅眷族】那幫傢伙怎麼了?他們進行護衛了吧?」

「回到27階層的時候,他們說了句『後邊已經可以隨意了吧』,然後我們就分別了。恐怕已經返回到地上了。」

「確實,以那種排面集在一起移動更加引人注目呢。何況不能讓人察覺到這個『隱秘村落』的存在。總之……辛苦了,貝爾大人、琉大人!」

莉莉火速進入了曖昧調查(Check),貝爾反覆揮動雙手,而韋爾夫半是驚訝地問道,琉取下在口部上的蒙面布回答,命滿臉笑容慰勞。

跟前往『深層』的貝爾他們分別後的莉莉等人,按照當初的預定,來到了這個20階層的『隱秘村落』叨擾。

當然,為了不讓其他冒險者察覺到,小心謹慎地造訪。

貝爾等人從37階層的返回方法也稍微複雜,必須避開與異端兒們的集團行動。返迴路線使用不同的道路,在20階層的未開拓領域再會合。

以前曾經造訪過的,這個類似於鐘乳洞特大的大廳(Room),貝爾他們剛一回來就被歡呼聲包圍著。

「好嘞!貝爾親他們再一次來了唷!要不要開個久違的宴會啊!!」

『『『哦哦哦哦哦哦哦────!!』』』

「又是這個流程啊……」

「貝爾大人他們來之前不剛辦過嗎!」

大概是一反常態更加熱鬧了吧,里德情緒高漲地呼喚著,異端兒們一齊高舉手臂。韋爾夫看到後發出了疲倦的聲音,莉莉忍不住叫了起來。

琉原本打算為了在『深層』被救一事,表達感謝而參加了這次的探索,然而對意外的展開感到啞然。更確切地說,受到了怪物們舉行宴會的文化衝擊(Culture shock)。貝爾對那個罕見的樣子露出了笑容。

紳士模樣的紅帽子(Red Cap),熱愛地上文化的半人半鳥(哈皮),愉快的獨角兔(al-mi'raj)和黑犬(地獄犬),興奮的半人半蛇(拉彌亞)和大型級(洞穴巨人),以及龍女(維維爾),上演了又飲又唱的大狂歡。

注 龍女:維維爾,歐洲龍系,爪翼龍變種,有蝙蝠膜翼狀翅膀的龍,據說此類龍均雌性,額頭有美麗的寶石

注 半人半鳥:哈皮,希臘神話中的鷹身女妖

注 半人半蛇:拉彌亞,古希臘神話中半人半蛇的女性怪物

注 獨角兔:al-mi'raj源自阿拉伯語,傳說棲息在印度洋上的龍之島

注 大型級:洞穴巨人(Troll),北歐神話中一種智力低下的巨魔

「春姬,跳舞吧!」

「好,薇妮大人!」

當歌人鳥(塞壬)的歌聲響起,人與怪物紛紛攜手共舞。

以前曾經相處過的命看起來很愉快,莉莉和韋爾夫認命了,只有潔癖的妖精不知如何是好,忐忑不安地四處游移,結果條件反射地彈飛了企圖強迫她牽著手跳舞的獨角兔(al-mi'raj)們。

笑容綻放。聲音飛揚。形成圓環。

友愛(Philia)超越種族的隔閡。

「……不知道地下城到底是什麼。也不知道今後會有什麼在等待著。儘管如此……」

這個迷宮一直保持著『未知』不變。

然而,人也好,怪物也好,彼此都在這個場所暢享歡笑。

曾經是娼婦的少女也好,遭受過排斥的龍女也好,都在貝爾的視線前方持續笑著。

那麼,『偽善者』、『愚者』、『英雄』要做的事只有一個。

「貝爾也快點──!」

「和我們一起!」

貝爾低頭看了一下小指後,露出笑容,跟著跑了起來。

少年跳入曾經交互過『手指拉勾勾』的少女們身邊,與她們共同舞蹈。

三個手指交互的『約定』,在這裡再一次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