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5

間章 精靈的動搖

「「「乾杯──!」」」

相撞的酒杯濺出大量的白色泡沫。

我們把多達十幾個酒杯撞在一塊,一齊仰頭暢飲或是小口啜飲滿滿一杯的酒或果汁。

地點在「豐饒的女主人」。

時間已是深夜,蓋在西大街上的酒館今天依然生意興隆。在溫暖色調的魔石燈光籠罩下,眾多客人讓店裡氣氛熱鬧非凡。酒醉的矮人與小人族等等的喧鬧聲,讓「遠征」剛回來的身體感到莫名舒適。

我們正在舉辦「宴會」。

參加名單有【赫斯緹雅眷族】與【米赫眷族】,還有【建御雷眷族】這些熟面孔。

「恭喜貝爾大人正式拆除石膏!」

「啊哈哈……呃,謝謝你。」

莉莉誇張的說法,讓我忍不住苦笑起來。

從「遠征」回來之後,其實這是第二次辦宴會了。

第一次是在我們大本營舉辦的「遠征」歸返慶祝會。

那時米赫神還有建御雷神都有為我們舉杯慶祝。

現在這第二場宴會,則是慶祝我拆了石膏。

坦白講,我覺得為了這點小事就辦宴會好像有點那個……但我一直很想來吃蜜雅阿姨煮的飯菜,所以或許也沒什麼不好。況且管錢管得很嚴的莉莉也答應了。

順便一提,神仙還是一樣去打工了。

「沮喪的赫斯緹雅有我們去安慰,你們幾個眷屬就去玩個過癮吧。」建御雷神是這麼說的。似乎是打算找米赫神、赫菲斯托絲女神,還有荷米斯神以及狄蜜特女神一起加入,幾個神仙一起喝一杯。

好像說是有很多話要聊。

「哦,好好吃喔。雖然有點貴,但『豐饒的女主人』真是家不錯的店。」

「你沒來過嗎?這家店在冒險者們之間應該滿有名的吧。」

「是沒錯……但不知為何阿波羅神很排斥這家店,所以我在前個派系時從沒來過。」

不只達芙妮小姐與韋爾夫在大快朵頤送上桌的餐點,大家都各自放鬆享受。可能是在聊採購靈藥的事吧,娜扎小姐與莉莉半開玩笑地──但眼神完全不帶笑意地──談著生意;命小姐、千草小姐與春姬小姐聊以前的事情聊得有說有笑,【建御雷眷族】的團員們也加入她們的話題。一定是在試著取回與春姬小姐離散多年的時光吧。

看到櫻花先生就像個大哥一樣不插嘴,只是溫和地靜靜旁觀,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洛基眷族】應該不會來吧。)

環顧過我們幾個人的餐桌後,我的視線無意間掃過店內。

我總是忍不住尋找起那個都市最強名聲遠播的【眷族】。

以及一位美麗的金髮少女。

經過【異端兒】的事件,又跨越了許多「冒險」,如今我很想見到艾絲小姐。

我不敢說想讓她看看有所成長的我……但我或許是想知道自己站立的位置,想確認清楚。

藉由面對那位我所憧憬的對象,來認清自己。

雖然她算是有答應會再教我戰鬥技巧,但說實話,其實我不知該用何種表情去面對她。

「嗯,怎麼了,貝爾?看你東張西望的。」

「啊……呃,我是在想假如【洛基眷族】來辦宴會的話,店裡容不容納得下。因為聽說艾絲小姐他們也常來這家店。」

我臨時找個借口掩飾過去,坐我旁邊的韋爾夫聽了之後,「喔。」輕鬆地笑了笑。

「應該還行吧?況且再過不久就是『輓歌祭(Elegia)』了嘛。」

這時,他講出了一個陌生的辭彙。

「『輓歌祭』……?」

「雖然負責籌辦的是公會那些人,但應該會吩咐【洛基眷族】或是【芙蕾雅眷族】那些傢伙暫時安分點吧。」

韋爾夫如此說完,又重新點了麥酒。

我偏了偏頭,正想問問什麼是「輓歌祭」時……

「貝、貝爾先生!……你、你的左手臂還好嗎?」

原本一直沒參與話題的卡珊德拉小姐,好像下定了決心般找我講話,打斷了我的疑問。

「啊,已經沒事了。阿蜜德小姐說傷勢恢複得很好,也已經不會痛或是僵硬了。」

「這、這樣呀……那就好~」

坐在我斜對面,瞪著雙手握住的玻璃杯──應該說好像在緊張?──的卡珊德拉小姐,聽我這麼回答便笑了起來。

我自己也把左手反覆握拳又張開幾次,確定沒有問題。

雖然阿蜜德小姐叮嚀我暫時還不可以打鬥,不過照這狀況看來,也許不用太久就可以回去探索地下城了?

「啊,對了……韋爾夫、卡珊德拉小姐。那時候真的很謝謝你們。」

這時我心想正好,於是趁這機會向韋爾夫與卡珊德拉小姐道謝。

謝的是遠征中他們為我準備的〖歌利亞圍巾〗。

說真的,如果沒有那個的話,我根本別想對抗破壞者,說不定現在人也不在這裡了。

聽我坦率地說出心裡的話,韋爾夫掀起唇角揮揮手,卡珊德拉小姐則是睜大眼睛後,彷彿心花怒放般地破顏而笑說:「是!」

她那眼角似乎閃著淚光的綺麗笑容讓我心跳加速了一下,不過這是秘密。

我一邊對自己的不夠專情感到有點可恥,一邊苦笑。

「不過話說回來……達芙妮大人還有卡珊德拉大人,竟然都一起【升級】了,真是可喜可賀呢。」

「謝、謝謝你!」

「這下我們【眷族】也有兩個Lv.3了……呵呵,期待你們做出超過繳稅金額的活躍表現喔,達芙妮、卡珊德拉……」

「不要不動聲色地威脅人啦,團長……」

莉莉的祝賀讓卡珊德拉小姐惶恐地低頭道謝,達芙妮小姐則是有點被面露詭異笑容的娜扎小姐嚇到。

沒錯。

這次「遠征」讓達芙妮小姐與卡珊德拉小姐都【升級】了。

當我在「深層」四處彷徨時,莉莉他們似乎也經歷了不輸給我的「冒險」。竟然寥寥幾人就擊敗了「下層」的樓層主,光這件事就已經是夠驚人的「豐功偉業」了。

我的孤立給大家添了麻煩讓我有點內疚,但更強烈的是對他們的欽佩與驚嘆。

也許還感到有點寂寞。

為了沒能跟大家一起進行集體迷宮探索(小隊行動)而感到遺憾。

總之,這次宴會的另一個意義,就是慶祝達芙妮小姐她們的升級。

「莉莉露卡你不也【升級】了嗎?恭喜。」

「沒什麼,這都得感謝達芙妮大人的指導。謝謝您。」

達芙妮小姐臉上浮現微笑,莉莉真的就像個徒弟般向她致謝。

可能是受了命小姐或春姬小姐的影響,她跪坐在椅子上,極有遠東風格地低頭致謝。看到她這模樣,就連櫻花先生等人也不禁苦笑。

同一個隊伍當中不斷有人【升級】。

這說明了此次「遠征」過程中發生了多少嚴酷考驗。

就算跟其他【眷族】的「遠征」相比,恐怕也找不到相同的例子。

「哼哼!可別把貓們的活躍給忘了喵!」

「就是喵!看到貓華麗出現在受傷的自己面前,少年發誓著說『啊啊可蘿伊大人,我的屁股這輩子都屬於你!』的場面……真是令人感動喵。」

阿妮雅小姐與可蘿伊小姐丟下工作,一邊擺出莫名耍帥的姿勢,一邊岔入對話。

正當可蘿伊小姐解說些我不記得的事情讓我臉頰抽搐時,收走一堆餐盤的人類露諾娃小姐,臉上浮現傻眼的神色。

「我們到了的時候,事情根本都結束了好不好?明明什麼都沒做,是在跩什麼啊,笨貓兩隻。」

「「咪說啥──!?」」

就在阿妮雅小姐與可蘿伊小姐氣呼呼地回嘴時……

「廢話說完了沒有啊,你們幾個笨丫頭!」

蜜雅阿姨的怒吼從吧台內側轟然爆發了。

為了前來援救我們而翹班的阿妮雅小姐她們,現在似乎遭到嚴格的監視。

蜜雅阿姨兇狠的眼光瞪得阿妮雅小姐她們肩膀一跳,「「「對不起──!?」」」半哭喪著臉迅速回去做事了。

阿妮雅小姐她們的援軍其實可以說是為了我們,所以還真不好意思……

「請別放在心上,貝爾先生。阿妮雅她們也是做好心理準備才去的。」

「希兒小姐……」

「我很高興各位能夠平安回來。」

好像看穿了我的這份心思,來上菜的希兒小姐對我笑笑。

「我也去找認識的冒險者大人哭訴過『請救救他們!』……呵呵,不過看來是多此一舉了。」

「……那件事給你添麻煩了。」

希兒小姐偷偷來對我耳語,我在尷尬的心情下道歉。

真的,我害好多人擔心了。

「所以,貝爾先生。」

我不禁抓頭苦笑時,希兒小姐也笑著向我問道:

「您跟琉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劈哩!

我的周圍響起物體凍結的聲音。還有莉莉的周圍也是。

……最近,琉小姐都在躲著我。

大概,恐怕,一定,錯不了。

我被迫打上石膏後也來過幾次「豐饒的女主人」,但每次琉小姐都不肯面對我,總是用一副自然的動作快步躲回廚房。

我覺得她一副就是想離我遠一點的樣子,所以不敢去追她。

「自從回到酒館後,每次講到貝爾先生的事,琉看起來都怪怪的。」

希兒小姐邊微笑邊注視著我,幾乎要把我的臉看出一個洞來,不知怎地讓我渾身冒汗。我臉上的笑容難看地痙攣,手足無措了一會兒後,戰戰兢兢地回問:

「她怪怪的……?」

「怪怪的。」

「怎麼個怪法……?」

「那麼個怪法。」

希兒小姐一手端著木托盤,指向某個方向。

琉小姐就在那裡。

她跟阿妮雅小姐等人一樣手腳俐落地在餐桌間移動,為客人上菜。

乍看之下沒有什麼奇怪之處……但她完全不看我們這邊。

不看我們這一桌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應該說,是不看我。

由於忙著處理客人的點菜,她有時候總是得轉向我們這邊,甚至還會走到我們這桌附近……但只要一看到我,一轉!馬上就整個人轉向另一邊,甚至引來一堆客人吃驚的視線。

如果只是調離視線或是目光低垂,還不會引人注目。

但她轉身的動作實在太敏捷了,一整個突兀。

那種動作,簡直好像就她一個人在地下城似的。

配合著旋風般的轉身,裙子不必要地被風托起,屢屢暴露出套上黑色褲襪的美腿……

跟希兒小姐一起觀察她一段時間後,我再次冒汗。

「琉!把這端去小子那桌!」

「…………」

蜜雅阿姨把盛盤的餐點放在吧台上,直接指示她。

琉小姐沉默了半晌後,端正秀麗的面色文風不動,輕快地把好幾個盤子安放在手上或手臂上。

然後,她直接往我們這邊走來。

「琉、琉小姐……」

「您的肉排。」

「方、方便講兩句話嗎……?」

「要點菜嗎?」

「咦!」

「麥酒嗎?」

「那、那個……」

「麥酒是吧。」

「請、請聽我說……」

「馬上來。」

雞、雞同鴨講……

琉小姐理都不理滿心動搖的我,快步走遠。

可能是我們實在太明顯了,韋爾夫、命小姐、春姬小姐、娜扎小姐她們還有櫻花先生等人都看向我這邊。

「……貝爾大人,您跟琉小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我也不知道……發生了太多事,反而不知道是哪一件……」

莉莉把臉湊過來問我,我雖然慌張失措,但還是從實招來。

頭一件想到的是……我、我跟她脫了衣服抱在一起……但那是迫不得已。

況且從地下城回來的時候,我們都還能正常交談。甚至還一起歡笑,在那有著美麗天空的高台上。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事惹琉小姐生氣了?

為了逃出「深層」,我們曾同心協力。

那時,我們是最了解對方的人。

難道那是我一廂情願?

「…………」

「……希兒小姐?」

這時,我發現希兒小姐正直直盯著我看。

淡灰色的瞳仁先是注視著我的臉,看到好像要滋滋燒出一個洞來──

啪匡!

她用雙手拿著托盤,輕輕敲了我的頭一下。

「咦?咦?」

「不理你了。」

就在我按著發出可愛聲響的腦袋陷入混亂時,希兒小姐閉起眼睛,把臉扭向一邊。

簡直就像個小孩子。

但我總覺得,她好像難得地在生氣。

丟下困惑的我,希兒小姐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就跟琉小姐一樣回去做事了。

莉莉半睜著眼望著我們,韋爾夫與達芙妮小姐事不關己地在喝酒,命小姐與千草小姐偏著頭,春姬小姐與卡珊德拉小姐顯得不知所措。

只有娜扎小姐闔起眼睛笑著說:「真是年輕。」櫻花先生一本正經地問:「怎麼回事?」

我現在沒多餘心情去管大家的反應。

呆若木雞的我,只能注視著琉小姐的背影消失在廚房之中。

「我去倒垃圾。」

琉如此說了。

在廚房忙得不可開交的廚子們用烤肉爐火的低吼聲或切菜的料理聲當作回答,她一個人抱著裝滿廚餘的木桶,走出了後門。

她走進天色已完全暗下來的窄巷,把廚餘倒到垃圾場。

然後就到此為止了。

琉彷彿已經忍耐到了極限,再也維持不住原本毫無動搖的表情。

「……我好奇怪。」

她趁著獨處的時候暴露出忸怩的感情。

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

她無意識地用手捂住嘴巴,像是要隱藏集中於臉部的熱度。

「那樣,很奇怪。對貝爾很失禮,會傷害到他的。……我得快點道歉。」

她反省自己的行為,責怪自己。

那個溫柔的少年看到琉一反常態,想必會慌張失措,難過地猜想琉是不是討厭他了。

她應該現在立刻去找少年,當著他的面鞠躬賠罪。

請別放在心上,我沒有怎樣。

只要這樣說就夠了。

「可是……」

她心跳得好快。

忍不住會緊張。

不由自主地擺出奇怪的態度。

以往做得到的事,現在都辦不到了。

琉不敢看他的臉。

「……我究竟是怎麼了?」

她雙臂無力下垂,壓低目光喃喃自語。

胸中心跳很吵,耳朵也在發燙。

每當少年進入她的視野,她的肩膀就像一隻貓受驚跳起。

簡直好像罹患了什麼毛病似的。

(……我是,從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開始用名字叫他「貝爾」?

琉無意間注意到這個事實,正要試著回想時……

「琉小姐。」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就從她背後。

琉睜大了天藍色的眼眸。

竟然沒察覺到氣息,或是他怎麼會在這裡,這些疏忽與疑問都不過是芝麻小事罷了。

是貝爾。

不用回頭就知道。

光聽聲音就知道了。

然而──琉一頭栽進了極度混亂之中。

「此時此刻,跟少年兩人獨處」此一現實令她無法承受。

因此,她一轉身就揮出了手刀。

「來者何人!!」

「咦咦咦咦咦!?是我啊!?」

面對閃電般的左手攻擊,貝爾一邊大叫一邊接招。

半年前還是Lv.1的他,絕對應付不了琉的這一擊。如今他卻一邊護著自己尚未痊癒的左臂,一邊用右手接住了。

精湛的身手,讓不小心出手攻擊的琉都吃了一驚。

明確的「成長」,證明Lv.4絕非浪得虛名。

可能是怕弄痛琉,貝爾穩穩抓住了她的纖細手腕。

然而……

這對現在的琉而言卻是反效果。

以緊緊被他握住的左手為起點,熱度一口氣竄遍全身。

她滿臉羞紅!臉頰泛出紅暈的瞬間,琉紅著臉倒豎柳眉,以恰如【疾風】之名的身手纏住貝爾的手臂。

然後,把他摔了出去。

「呼咕啊!?」

物體砸在地上的聲響,與少年的慘叫在巷子里回蕩。

就【能力值】而論,少年必定已經超越了她。

然而論「技巧與戰術」依然是琉略勝一籌……不,甚至是兩籌、三籌。

少年根本沒擺好架式,整個人會被摔出去也不奇怪。

然而,問題不在這裡。

「…………我總是做得太過火。」

琉冒著冷汗,講出實在讓人聽不下去的借口。

好死不死偏偏把他摔到了鋪石地上。

少年雖是Lv.4,但將他猛扔出去的力氣也是屬於Lv.4。

腳下的鋪地石迸出清晰的裂痕,貝爾本人也眼冒金星。

琉腦海中的一隅產生幻覺,聽見了前派系(阿斯特莉亞眷族)的輝夜與萊拉齊聲喊著:「廢柴精靈~」

「琉,你倒個垃圾是要倒多久喵──!」

「!?」

接著又來了個火上加油。

一陣生氣的叫聲,傳到了僵在原地的她身邊。

想必是阿妮雅她們看琉遲遲不回來不耐煩了,漸漸靠近的氣息讓琉本人臉色劇變。

不能讓人看到這個慘狀。她搞不太清楚,總之就是不想讓人看到!

緊接著她採取的行動,一樣是出於極度混亂的產物。

琉情急之下抱起了貝爾。

就是所謂的「公主抱」。

她就這樣逃離了現場。

維持著「公主抱」的姿勢。

來到這迷宮都市之後對別人做過多次「公主抱」,本身卻從沒有過經驗的貝爾現在要是醒著,肯定會羞得無地自容。然而琉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用不負【疾風】之名的速度疾步奔行。

她丟下店裡的工作,一次次彎過巷弄,尋找無人的場所。

然後……

「哈啊,哈啊……!」

她來到一處同樣不會被人看見的窄巷。

四面石牆環繞,連一間小店也沒有,只有往上延伸的短階梯與老舊魔石街燈,其他頂多就是木製長椅了。

琉暫且把昏倒的貝爾放在長椅上躺著,然後對於自己太過誇張的行徑感到頭痛不已。

「傷害……誘拐……我到底要墮落到什麼程度……」

她一面遭受無止盡的自責念頭所擺布,一面檢查貝爾的身體。

總之得先幫他治療。

雖然不小心奪走了他的意識,所幸沒有受傷。但琉卻還是使用了「回復魔法」。她心神不寧地晃動身體,過剩地進行所有能想到的治療。坦白講,她慌了。總之她把自己能做的事全部全部全部都做了一遍。

結果。

琉讓貝爾把頭枕在她的大腿上。

(為什麼……!?)

滿心混亂的妖精(廢柴精靈)被自己做出來的事弄得驚慌失措。

這是……因為那個。

是做為最起碼的贖罪,怕少年弄痛了脖子,所以出於一份關懷之情提供自己的大腿讓他躺到醒來,絕對是這樣沒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性。

她的臉頰已經無法退燒,低頭看著昏倒還沒醒來的少年臉龐,幾乎要沸騰了。

就在這時……

快活地勾肩搭背的獸人二人組,路過了原本無人的巷弄。

大概是早已喝茫了吧,他們散發著酒味看到琉與貝爾,樂翻天地說:

「咻~咻~!」

「哦~哦~!小姐你們曬恩,愛,啊………………」

他們瞎起鬨的話講到一半,就中斷了。

因為精靈用瞳孔放大到極限的兩眼,以及有夠恐怖的臉孔注視著他們。

「不準叫。」

「好、好的!」

「把這事忘了。」

「啊、啊嗚。」

「給我滾。」

「「遵命──────────!?」」

二人組就這樣勾著肩搭著背高速逃逸。

兩個醉鬼離去,變回兩人獨處後,琉表情沉痛地喃喃自語:

「……奇怪。從剛才到現在,我一直……」

頭頂上方,是一片切割成巷弄形狀的蒼茫夜空。

天上鑲嵌著宛若故鄉森林的群星。

她讓少年枕著自己的大腿,置身於靜謐的空間。

「我還是一樣,是個難相處的人……仍然是個麻煩,又討厭的精靈……」

自我嫌惡在心中打轉。

她想起才剛來到這歐拉麗時的自己。

(就跟認識阿斯特莉亞女神,以及亞莉榭的時候一樣……)

那時候也是,琉傷害了所有接近自己的人。

琉的狹隘見解讓她醜態百出,就像現在這樣走不出迷宮。

「……貝爾。」

她不願變回過去的自己,於是開口了。

琉忍不住用手指,輕觸他落在眼前的白色瀏海。

只不過是這樣就讓她芳心亂跳。

「我一點也不討厭你……」

在這種時候辯解根本沒有意義。

然而,她覺得只有現在她敢開口。

她微微紅著臉頰,對躺在腿上的少年臉龐訴說。

琉心想,幸好瀏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要是看見少年闔起的眼瞼與睫毛,琉一定會毫無來由地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她用手指撩起垂在細長精靈耳朵上的頭髮,將臉湊向少年。

接近到氣息落在對方臉上的距離,她呢喃了:

「我不可能討厭你。反而──」

就在講到這裡的時候……

琉就此打住。

她不說話了。

披起不自然的沉默外衣。

繼而,她迅速眯起天藍色的眼眸。

「貝爾……你醒了對吧?」

少年的臉頰一抖,搖動了一下。

眼看少年堅持裝死不肯動,琉抬起臉,用零度以下的眼光盯著他一會兒後……

「…………是。」

貝爾像是無可奈何地,不,是極其尷尬地睜開了眼睛。

琉倒豎起柳眉。

「我應該已經說過……請你不要再這麼做了吧?」

「痛痛痛!?對、對不起──!?」

她忍不住捏了裝睡的少年臉頰一下。

在「深層」徘徊時也是。

這個少年在讓「競技場」地盤下陷後,曾經在迫不得已的狀況下裝死,清楚聽見了琉活像個黃花閨女似的軟弱叫聲。

她回想起當時的事,羞恥也跟著重回心頭。

眼睛底下一片紅霞的琉,帶著怨恨的眼神加重了捏臉頰的力道。

貝爾的慘叫聲高了八度。

「抱、抱歉……我一回過神來,就變成這個姿勢,一時混亂……不知該怎麼開口……」

貝爾摸摸臉頰,從琉的大腿上起身。

從大腿上離開的體溫竟讓她有些依依不捨,一定是心理作用。

「……附帶問一下,你是從什麼時候醒來的?」

「呃,真的是剛剛才醒來的……就在琉小姐說『反而』的時候。」

那就沒事。那麼致命性的失言還沒被他聽見。

琉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也不懂這份安心代表什麼意思,總之姑且放心了。

「那麼,琉、琉小姐你為什麼要讓我躺大腿……?」

「……因為我的所作所為傷害了你,至少也得彌補一下過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貝爾坐到她身邊頻頻偏頭,琉向他解釋事情經過。

她說什麼也不肯看向貝爾,始終注視著正面的巷子牆壁。

「那個,我還是覺得,我好像做了什麼事惹琉小姐生氣了?」

「咦?」

「因為自從上次以來,琉小姐就都不肯看我……」

她像受到吸引般眼睛轉去一看,只見貝爾臉上帶著無奈的笑容。

那神情看起來有些傷悲。

琉感到胸口一緊,趕緊告訴他:

「不是的!」

「咦?」

「不是你說的這樣,你沒有做錯什麼!……不是你的錯……」

琉越說越小聲,將視線拉離睜圓眼睛的貝爾,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她拚命讓自己心裡冷靜下來,仔細整理好想說的話之後才開口:

「我……不可能會討厭你。你也沒有對我做了什麼。」

「是這樣嗎……?」

「只不過是你的臉讓我無法直視罷了。」

「這又是為什麼!?」

琉沒發現這句話換個想法會惹人誤會,也沒發現正值多愁善感纖細年紀的貝爾為此有點受傷。

繼續解釋的琉,還是一樣不肯看貝爾的眼睛。

只是她與少年肩膀靠得很近,不曾想過要離開少年的身邊。

「……對不起,貝爾。」

「欸?」

「包括這次也是,我給你造成了困擾,一次又一次地讓你心煩意亂。我真的很抱歉……」

「啊,不會!沒關係!我只要知道琉小姐沒有討厭我,該說是放心了還是覺得很高興?所以……」

「……這樣啊。」

「是!」

「……」

「……」

「……你不回去沒關係嗎?」

「呃……韋爾夫說這樣下去太麻煩,要我跟你好好講清楚,所以再待一下沒關係。琉小姐你才是,不回去不要緊嗎?」

「我……蜜雅媽媽的話是絕對不會饒過我的,所以現在回不回去都差不多了。」

所以,晚一點再回去應該也沒關係。

琉如此心想。

既然有了這個想法,她決定再待一下子。

「阿妮雅還有可蘿伊、露諾娃,就連希兒都有翹過班……所以,只待一下的話還好。」

「啊哈哈……」

貝爾發出苦笑。

這時,琉才總算能夠露出笑容。

後來,兩人談起了彼此的近況。他們互相詢問、報告從「深層」回來後的狀況。

左臂的情況如何?琉的右腿呢?

我跟女神(赫斯緹雅)說過「我回來了」。我吃到了蜜雅媽媽燒的菜。

現在正在好好休息。現在就在酒館像以前一樣工作。

兩人就這樣閑話家常。

這些日常生活的瑣事,讓現在的琉聽得很高興。

讓心裡痒痒的。

起初緊張的聲調也漸漸放鬆,變得沉著溫和。

「那個,琉小姐……」

「?」

「假如不介意的話,可以請你跟我說說……亞莉榭小姐她們的事嗎?」

忽然間,貝爾對她這麼說了。

「亞莉榭她們的事?」

「是。在地下城那時候不適合追問……但我很想知道琉小姐的【眷族】是什麼樣的一群人。」

回憶起那場離別,胸中的確還會一陣刺痛。

但比起這陣痛楚,貝爾問起關於亞莉榭她們的事,更讓琉高興。

「……好的。那麼,該從哪裡說起好呢……」

她稍稍將臉朝向上方,看著夜空。

群星光輝勾起了琉的追憶,「說來難為情……」她以此為開場白,開始娓娓道來。

說起她來到這座都市的詳細過程,以及在那時遇見了誰。

少年靜靜地傾聽。

他有時會笑一笑,琉也不禁微笑起來。

在夜空守望的巷子里,他們暫且逗留,委身於只屬於兩人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