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 330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4

第十一章 殺意的去向

怪物的嘶吼轟然響起。

對於互相重疊的威嚇吼聲,我放著滴落的汗水不管,冷靜地賞以斬擊做為回答。

「深層」的一個角落形成一片戰鬥地帶。

在迷宮中移動的我們,佔領了往上延伸的階梯頂端。

這是琉小姐囑咐我的戰鬥條件之一。

那就是要利用地形。

第37層各堵「大圓牆」之間的迷宮地帶,與「水之迷都」同樣形成多層構造。隨便拿一間窟室來看,天頂都高得嚇人,前進時必須沿著綿延不斷的階梯爬上爬下。這次我就是在這種高聳的階梯頂端對付一群怪獸。

不用說也知道,從下方爬上來的怪獸很難進攻,反而是視線較高的我使出的攻擊變得很不容易防禦。

這是在階梯上戰鬥的地利之便,換句話說,就是利用高低差。

「喝啊啊!」

「嘎!?」

對著暴露出破綻的「狡狼」,我高舉搶來的白石棍棒天然武器當頭捶下。

對於待在下段的狼頭怪獸而言,這等於是來自大上段的一擊。牠急忙舉起手臂,卻從頭部到胸部全被一併砸爛。

我沒看完「魔石」化做齏粉歸回塵土的模樣,丟掉碎裂的白石棍棒,即刻從腰際拔出〖冒險者的遺劍〗。

緊接著骸骨羊飛撲過來,我預測神准地刺穿了牠的「魔石」。

(要看清楚動作──)

琉小姐說過了。

她要我仔細看好敵人的動作,並加以推測。

既然對怪獸能夠使用「心理戰」,那就能用計算與機智彌補傷勢等肉體方面的負擔弱勢。

「吼喔,吼喔喔!」

「嗚嗚嗚嗚……!」

只要睜大眼睛注意牠們的動向,就會很清楚地看出下段位置的怪獸們不知該如何進攻。

階梯以及我所站立的通道寬度,在第37層當中罕見地狹窄。這樣的話一次來襲的敵人可以減少到最多兩隻。怪獸們不但無法以多欺少,頭上又被我壓住,只能徒然吠吼著堆起死屍。

魯莽接近的怪獸,只要狠狠一踢就行了。

發出火冒三丈的咆哮衝過來,卻被我踢碎下巴的「蜥蜴人精英」波及著其他個體摔下去,掉到階梯最底層,撞斷頸骨一命嗚呼。

(我的右臂會上飄──)

這也是琉小姐說過的。

所以,我不害怕沿著階梯衝上來的怪物怪獸大浪,不焦急、不用力過猛,特別注意著掌握機會──一刺!

「咕嘎啊!?」

銳利的劍擊漂亮刺中敵人的軀體中樞。

猝不及防、凄厲亂叫的「狡狼」變成了灰煙。

(辦得到,看得見,行得通──可以向前躍進。)

只要活用琉小姐的教誨,就對付得來。

藉由地形效果,怪獸的動作比起平地戰鬥明顯受到限制。

因此,我讓思考「飛躍」了。

限制對手的動作,代表我能誘導對手順著我的意走。

能夠誘導,代表我的預測將會近乎於未卜先知。

將所有逼近想打肉搏戰的怪獸全數納入視野,我瞄準牠們,展開了行動。

「──呼!!」

我把最前面的蜥蜴人吸引過來,斜著砍掉了牠的腦袋。

用不了多久,左右就有一對狡狼避開身首異處的屍骸來襲,我調轉劍尖對右邊個體往胸口一刺。自左邊迫近的利爪則以纏在手臂上的〖歌利亞圍巾〗順手彈開。

激流般的痛楚通過左臂直衝腦髓。

我將它拋諸腦後,揮出半圓軌跡的小動作斬擊。

即使不能一擊解決,動作也要壓抑在最小限度。我砍斷避開正面、斜向飛撲過來的狡狼的腿,看敵人姿勢一歪,立刻用劍柄圓頭pommel招呼牠。

狡狼在半空中臉孔遭到痛打,流著鼻血,代替我被刺穿了。

是「骸骨羊」發自後方的遠程攻擊──白骨「尖樁」。

趁著骸骨羊看到同族怪獸被當成肉盾而當場僵住,我二話不說把劍擲射過去。我一邊用視野邊緣看到劍尖把「魔石」連同頭蓋骨一併貫穿,一邊在空出的手上裝備〖白幻〗。

對於無聲無息地跳躍到我頭頂上方的狡狼,我用眼神告訴牠「我看見了」──不管中了誘導的狡狼眼中蘊藏著驚愕──將牠斬成兩段。

行雲流水地,宛如既定結果一般,我把總共五隻怪獸變成了塵土。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第六隻。

這隻「狡狼」光靠我的身手應付不來。

所以……

「──咕噁耶!?」

那就交給她來。

在我背對著的通道後方,正在待機的琉小姐擲射出了短刃。

配合著我從射擊軌道退開的動作,時機完美無缺。我讓極其可靠的後衛隊友掩護我,同時心一橫,刺穿眼睛被短刃貫穿而痛苦掙扎的怪獸胸膛。

(躍進成功──應用方式對了。)

誘導敵人。

這是以前,艾絲小姐教過我的。

『給予致命一擊時最容易輕忽大意』。

『被逼到絕境後,一定會出現最大的轉機』。

做出誘發致命一擊的動作。

當時是以對人戰……更進一步來說,是以一對一為前提。

如今我將這項前提,透過琉小姐的教誨延伸到「全體敵人」之上。

從一擊必殺這個目的反推回去,看清每個敵人的動作,加以推測。

活用地形,故意做出引誘怪獸的舉動,限定對手能做的選擇。

我現在能夠解讀整個「戰場」的動向,運籌決勝。

(與艾絲小姐做過的鍛煉,以及琉小姐給我的建言,產生連結了。)

將那位【劍姬】與【疾風】的教誨,融會貫通了。

一理解到這點的瞬間,我感覺整個世界頓時變得寬廣。

短暫的全能感彷彿賜與了我力量。

很遺憾,我沒那閑工夫去感動。

但是,我還能繼續變強。

只有這份實際感受在胸中亮起燈火,不知不覺間,我震蕩著喉嚨叫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了不起。」

耳朵聽著不輸給怪獸的勇猛吶喊。

琉看到那個少年戰鬥的模樣,喃喃說了。

(成長……不,是「飛躍」。竟然到現在,還能夠繼續成長茁壯。)

絕不只是吸收速度快。

看在琉的眼裡,她以前覺得貝爾•克朗尼這名少年很能坦然接受建言或忠告,會憨直地反覆實踐自身所學。雖然很懂得改善弱點,但只會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結果現在呢?

現在的少年不但能聽取教誨,還能加以應用。

學到的基礎不只停留在基礎,而是會自主思考,進一步發展。

琉無從得知一件事,那就是這跟貝爾重新審視自己的「技能skill」研發出「必殺技聖火英烈斬」的實際例子十分酷似。自主思考並付諸實踐,嘗試錯誤。這對冒險者而言是一大基本要件。

早就有前兆了。達到Lv.4之前的大風大浪,遇見「異端兒」以及邂逅「勁敵」,都為他帶來了變革。

然而偏偏是「深層」這種極度惡劣的環境,強迫少年做出更進一步的「飛躍」。

不變強就只能死。

被推落地獄深淵的少年,在最兇險的死地里不得不成長。

琉不禁眯細了眼睛,像是看著一項耀眼的事物。

「────!!」

「!」

就在她旁觀著少年屠戮怪獸時……

待在後衛位置的琉的背後,也就是通道深處響起了怪獸的遙吠。

是成群的「蜥蜴人精英」。

「琉小姐!?」

貝爾大吃一驚,回頭叫道。

目前所在的通道是單一道路。琉與貝爾等於遭到夾擊,無處可逃。

貝爾擔心此時仍然跪在地上行動不便的琉,正要前去救援……

「克朗尼先生,您專心對付自己的敵人就好!」

但琉的尖銳呼喊阻止了他。

「可是……!」

「我從現在開始無法掩護您了。沒有閑工夫東張西望。」

這裡是「深層」。不可能一直把戰鬥交給前衛的貝爾去進行,自己只負責做掩護。

既然是兩人小隊two-man cell,琉知道後衛遲早也得展開迎擊。現在正是這種場面。

即使右腿的疼痛讓琉冷汗直冒,她仍然露出毅然決然的神情。

「我不能扯您後腿。──我也得戰鬥。」

琉轉身背對貝爾,擺好了架式。

遭到怪獸攻打過來,貝爾連猶豫的時間都沒有,只能選擇相信琉,繼續進行階梯上的戰鬥。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面對步步進逼的蜥蜴人們,琉拔出佩帶的東洋刀。

這是從冒險者們的遺骸身上收下的鋼刀,很可能是迷上遠東武器的鐵匠打造的大陸產寶刀。以迷宮生產素材製作的刀刃依然鋒利如昔。

琉將這把刀拎在左邊腰側,正面面對成群敵人,單膝跪地。

「……?」

看到精靈單膝跪著,蜥蜴人們的雙眸都浮現出狐疑之情。

精靈雙手放在佩帶刀鞘的腰上維持不動姿勢。這看在怪獸眼裡只覺得詭異至極。

蜥蜴人們看到獵物宛若石像一般寂靜無聲,一時停下腳步,但隨即一口氣襲擊而來。

帶頭的一隻跨著大步踏過來,掄起長劍天然武器,欲將獵物砍成兩塊。

──即使並未精熟於劍術,只要是人族看到,應該會發現那個姿勢是「架式」。

對著糊裡糊塗撲過來的怪物,琉交出了「答案」。

「──呼!!」

「咕噁啊!?」

琉的身子一個晃動,銀白劍光一閃而逝。

怪獸一進入武器攻擊距離的瞬間,她高速拔刀,施展出了斬擊。

在大量飛揚的塵土中,看到同伴「魔石」連同胸膛被漂亮斬成兩半的凄慘下場,「蜥蜴人精英」們無不心生動搖。

「輝夜……借妳的招式一用。」

琉使出的是「居合」,是如今已逝的遠東戰友曾引以為傲的「太刀之技」。

現在的琉右腿受傷,不良於行。因此她放棄移動,專心迎擊敵人。這是現在的琉剩下的唯一戰法。

眼看精靈再次收刀入鞘,驚慌失措的蜥蜴人們只能吼叫著衝殺過來。

琉眯起一眼再次拔刀,在敵人的石劍還沒傷及肌膚前先砍開了「魔石」。

無論發動幾次攻擊,結果都一樣。每個踏進東洋刀攻擊距離的個體都被砍成兩段。就算想同時發動攻擊,狹窄通道一次只能供兩隻下手。憑琉的本事,調轉刀頭再次揮砍就能堆起兩隻怪獸的塵土小山。

用上除了右腿之外全身能耐的銀閃軌跡,可謂「斬擊」之結界。

「如果本人在場,或許會笑我『差勁到不行』就是了……」

雖然是學自戰友的太刀之技,但怎麼看都無法與正宗鼻祖相比。

然而這對於「深層」的怪獸們已經構成了極大威脅。一接近試著突破的瞬間就遭到斬殺的光景,想必會讓牠們以為對手是用了「魔法」。刀刀奪命的琉讓牠們畏縮後退,遲疑著不敢攻擊。

越是遲疑越好。只要能拖久一點,貝爾就有時間解決他那邊的戰鬥。現在的少年想必不需要琉的掩護就能擊退怪獸。

這也是因為對付的是智能較高的深層區域怪獸,才能成立的「戰術」。

但是,就在這時──劈嘰!

「!!」

將琉的心跳變得有如警鐘猛敲的不祥聲音響起了。

就在她身旁,壁面迸出深深的裂痕。琉一看到的瞬間,立即順從警鐘抽身跳開。

緊接著,牆壁上生出一條剛強粗臂,橫掃了琉前一刻所在的空間。

「……!『野蠻戰士』!」

自壁面誕生的大型級怪獸,讓琉的神情扭曲起來。

牠長有兩隻彎曲犄角與尖牙利爪,是能夠與「蜥蜴人精英」或「狡狼」並肩的戰士類怪獸。

在這惡意滿點的時機下從迷宮中誕生的「野蠻戰士」,對著遭逢奇襲而維持不住居合姿勢的琉展開追擊。

「哈啊啊!」

「嗚!?」

怪獸張嘴射出長舌頭。

琉行動不便而無法完全躲掉這記舌頭攻擊,弄掉了東洋刀。

接著傳來的是怪獸的高聲嘶吼。

由「野蠻戰士」帶頭,成群蜥蜴人沖向琉的面前。

就在磷光照出的怪物群影,即將吞沒精靈黑影的那一刻……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嘔!?」

少年的疾走阻止了這場災難。

貝爾結束了階梯前的戰鬥前來馳援,用上渾身解數施展了飛踢。

強到踢斷胸骨的威力讓「野蠻戰士」後仰倒地,把隨後跟來的「蜥蜴人精英」們壓在底下。

貝爾繼續出招。他拔出〖白幻〗,襲向倒地的怪獸們。

原本大吃一驚的琉也急忙去撿弄掉的東洋刀,如野獸般撲向了敵人。

「嘰呀啊啊啊啊啊!?」

「嘎!?嘔!?嘰──!?」

「……,……,……!?」

受到血花點綴的怪物們凄厲地慘叫。

兩人不理會毫無間斷地響起的尖聲哀叫,對準怪獸的軀體一次次高舉銳利刀刃往下捅。

貝爾與琉連捅怪獸多刀,絕不讓牠們再站起來。那種動作毫無精緻俐落可言,而是野蠻、甚至血腥獵奇的。

他們讓回濺的血黏在臉頰上,瞪大雙眼瘋狂地刺殺怪獸。

面臨賭上生死之戰,根本沒有多餘心力顧及形象。

當最後一隻怪獸的胳臂大大地彈跳痙攣一下,然後動也不動之後……通道上只剩下兩人凌亂的呼吸聲響起。

天藍色的眼眸與深紅rubellite眼瞳,互相映照出對方身心具疲的模樣。

琉緩慢地開口了:

「先休息一下吧……」

「『札格納特』?」

在牆邊席地而坐的我,重講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是個出入口只有一處的小窟室。

歪扭的形狀遠遠稱不上正方形,形容成岩窟空洞可能比較貼切。

我與琉小姐把周圍牆壁都打壞後,成功進行了第二次休息。

「是的,我聽說那隻怪獸是叫這個名字。……不過當我知道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我們一面戒備周遭環境的同時,一面談起之前那種怪獸。

就是一路跑來追殺我們,身懷殺戮「爪子」的那隻「怪物」。

「就在我失去同伴,完成復仇行動後……得到了希兒收留時,在我面前,出現了一名疑似魔術師mage的……黑衣人。」

琉小姐的這段話,使我心臟跳了一下。

魔術師、黑衣人……一定是費爾斯。

那個人早在多年前,就跟琉小姐做過接觸?

『【疾風】……妳千萬不能將妳在地下城遇到破壞者札格諾特的所有相關情報說出去。』

在雨不停歇的陰暗天空下,後巷裡只有她們兩人。

琉小姐說,費爾斯用綽號稱呼不曾讓任何人識破真面目的她,並提出了「警告」。

『那個東西絕對不能再受到召喚。只要妳能守住這項約定……我等將完全不干涉妳的所作所為。顧及妳在正義派系阿斯特莉亞眷族底下達成的功績,就不向妳問罪了。』

「我等」指的是公會高層……更進一步來說,就是烏拉諾斯神?

所以由於烏拉諾斯神下達了敕命,使得公會只盡到將【疾風】登錄進危險人物名單blacklist等等的義務,但沒有做出追緝行動?

琉小姐說,當她沉默地點頭回應這項「警告」後,費爾斯就像融化在黑暗中漸漸消失了。

「假設那個魔術師是公會的私兵,就表示公會方面知悉那隻『怪物』的存在。我想很可能是向地下城獻上『祈禱』的天神烏拉諾斯許可權所及吧……」

琉小姐似乎也察覺到費爾斯的真實身分了。

我一邊看向靠著牆壁的她難掩倦色的側臉,一邊陷入沉思。

連費爾斯他們都恐懼憂慮的「怪物」……再次出現在琉小姐面前的「災厄」。

「札格納特……」

我一邊觸碰血肉模糊的左臂,一邊低喃這個名字。

回想起比至今任何怪獸都要可怕的存在,我再也無法隱藏胸中漸漸變大的「疑問」。

「……琉小姐,請問那個叫闍羅的人,說過的話……」

我一直很在意。

自從聽到那個男性馴獸師說過的話後,就一直無法忘懷。

『妳那時候!』

『貪生怕死!』

『拿同伴當犧牲,才好不容易把那個「怪物」趕跑的嘛!!』

那個馴獸師,的確是這麼說的。

除了琉小姐之外【阿斯特莉亞眷族】全員死亡的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事?

琉小姐為何能存活下來?她最初遇到的「札格納特」後來到底怎麼樣了?打倒了嗎?既然說是「趕跑」,是否表示牠可能還活著?

種種疑問在腦海中盤旋──您那時發生了什麼事?

我忍不住這麼問了。

「…………」

琉小姐不願意回答。

抿緊的嘴唇僅回以沉默。

只有拳頭,握緊到靜靜地顫抖。

「……克朗尼先生,敵人來了。」

通道口遠處響起好幾陣啼叫聲。

望著琉小姐起身的背影,我默默地跟上,無法再追問同一個問題。

「他」在四處徘徊。

呼出含藏熱度的氣息,讓軀體剝落的外殼碎片掉在地上。

吸收壁面亮起的幽暗磷光,左手攜行的「爪子」散放出妖異的藍紫光輝。

黑暗籠罩的迷宮鴉雀無聲。

其他怪獸像是畏懼「他」一般憋住呼吸,絕不出現在他的眼前。只有震動黑暗的腳步聲一路響起。

被天神與冒險者們稱做「札格納特」的怪物,彷徨於第37層。

──身上受傷很深。

他也具有稱得上思維的整體智慧。

基於這項能力,他靜靜觀察自己的身體。

遭到刀光痛擊的右腳逆關節可以進行跳躍,但機動力大大不如最佳狀態。讓冒險者心膽具寒的高速移動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被極大閃焰炸飛的右臂一點斷肢都不剩。迫使右臂灰飛煙滅的必殺威力甚至擴及右半身,具有「鎧甲」效果的「魔力反射magic reflection」裝甲殼有一半碎裂。尾巴也丟失了半條。

全身千瘡百孔。

身受重傷。

遲早將會無法動彈。

──那又怎樣?

反正自己終究會「自毀」。

不用任何人來教,他也很明白這點,清楚這點。

「札格納特」壽命很短。

就以其他怪獸所沒有的特異性而論,首先他沒有「魔石」。

或許可以將他的整個身軀視作一塊巨大的「魔石」。徹底提升到超乎常規的「力量」與「敏捷」就是來自於這點。潛在能力會隨著出現層域產生變動,樓層越深,個體能力也就越強韌,達到能將【阿斯特莉亞眷族】屠殺殆盡,連第一級冒險者小隊都能恣意蹂躪的地步。因此在戰鬥方面,「札格納特」就算失去頭部或是胸部被貫穿,一樣能繼續活動,要等到全身被徹底粉碎才會終於迎接死期。

做為這般「強化」的代價,時間一過他就會自然崩壞。

如同應聲碎裂,虛幻消逝的冰雕。

上一代破壞者,也許是他,也或許是她。那個災厄之子也在屠殺了【阿斯特莉亞眷族】之後,不為人知地在地下城深處化做了塵土。他們是有著時間限制的生命,早夭的種族,註定如流星般燃燒殆盡的怪物──因此馴獸師闍羅想收服破壞者的企圖無論事情如何發展,都是不可能實現的──

「魔石」或「掉落道具」都不留下。也不遺留任何痕迹。為了「母親」而生,摧毀危險因子,不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逝去。

因此,「殺戮」就是他的整個存在意義。

「札格納特」不認為自己的存在很空虛,也不覺得可悲。剛出生的他不具有那樣思考的感情。

只是──其身軀被灼熱劫火燒得焦黑。

那個白色獵物。

無論如何破壞都能再站起來的存在。

即使失去許多的血與肉,卻反過來開始破壞他的雄獸。

告訴他何謂「恐懼」的白凈火焰。

他無法容忍、無法認可那個存在。一旦容許那個存在,就等於否定了自己出生的存在意義,甚至會失去自己曾經在世界上活過的理由。只有這點,他以本能理解到了。

他不要那樣,他不要那樣,他不要那樣。

只有這件事他無法忍受。就算無法留在任何人的記憶里,就算只是稍縱即逝的生命,他仍然得將自己出生的意義遺留於人世。

這是畸形的願望,乖僻的祈禱。

但這正是「札格納特」的一切。

而彷彿與他這份意念產生共鳴,被人套在脖子上的「項圈」發出光芒。

好似推動他的感情,或者是促使他失控一般,它不斷提升自己的破壞衝動。如今「母親」的聲音遠不可及。他無視於某種頻頻要求的聲音,以自己的「意志」為優先。

那是馴獸師闍羅的魔道具帶來的副作用。

是身為病原菌免疫系統的他,本來不可能萌生的強烈自我。

只懂得殺戮的「剿滅使徒」,並未發現如今支配自己的是「私慾」。集聚於唯一一隻獵物的堅定殺意足以使他獨立自主。這一代的「札格納特」再也不是服從母親意志的殉職者。

他獲得解放了。

不只是脫離馴獸師的遺志,也脫離了地下城的聲音。

不是殲滅迷宮中異物的「剿滅使徒」,而是重生為狂熱追求獨一無二的人族,只為殺死他的「怪物」。

因此。

只有「那傢伙」一定得殺。

絕對要結束那傢伙的性命。

札格納特一心只有這個念頭,慢慢地,確實地,逼近了獵物們。

同時,這份「心意」也引發了連地下城都始料未及的「未知異常狀況」。

甚而讓他超越了天賦能力,達成「進化」。

──沒有右臂。這樣殺不了那個「白色獵物」。

──我需要「手臂」。需要能屠戮那傢伙的「爪子」。

札格納特的殷紅雙眼閃爍著幽光。

下個瞬間,他襲擊了橫越視野的同族們。

凄厲慘叫與破壞衝擊,以及「咀嚼聲」層層重疊。

蠢動的迷宮黑暗中,回蕩起可怖不祥的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