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3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45

第六章『最棒的傢伙』

——曾經無數次仰望的露格尼卡王城,此刻顯得遙遠,那座白堊建築彷彿快被夕空吞沒。

「——愛蜜莉雅。」

昴的胸口,有股悲痛欲絕的心情。

愛蜜莉雅被囚禁在王都頂點的城堡里。昴的願望,是有朝一日讓她坐上那裡的王座,絕不是將她系在牢籠之中。

「……愛蜜莉雅是王選候補者。至少表面上,應該會受到鄭重對待,不會被關進牢里才對。」

「我知道,我知道啦,可是,不是那樣……」

「——」

「啊,對不起……你明明是想讓我打起精神。」

「聽好咯,鼓勵沒有餘裕的昴,也是夥伴的特權,佩特拉和雷姆會哭著懊悔吧。」

「佩特拉就算了,雷姆會懊悔嗎?感覺她不會。」

昴苦笑,然後對能露出苦笑的自己感到驚訝。

直到方才,都還因為自己的無力,以及只能丟下愛蜜莉雅的自己而心痛欲裂,碧翠絲的存在真是偉大。

瞥了她一眼,當事人可愛地露出得意表情,昴又輕輕吐氣。

「——」

「六條舌頭」的待機場所——大膽地偽裝成商業區最大的倉庫,昴和碧翠絲在建築物後方眺望愛蜜莉雅所在的露格尼卡王城,直到預定移動的時間。

意識沒有恢複,持續沉睡的庫珥修,以及和昴他們不同,沒有抵抗逃離王都的拉珍斯,還有「白羊」和「黑狗」——率領他們的拉塞爾是主要成員,除此之外似乎還有負責偽裝和擾亂情報的人員。

不愧是王國直屬的諜報機關,乾的勾當規模都很大。

「不過,就算有那樣的力量,立場上還是被徹底打敗了。」

「可是,不能一直挨打。所以才要脫離這裡,這是為了東山再起而助跑。」

「助跑嗎?——有點意外。」

聽到昴說出不認輸的覺悟,牽著手的碧翠絲突然這麼說。聽到她的話,昴歪頭問:「意外?」碧翠絲微微皺眉。

「昴這麼快就決定離開王都,讓我很意外。撇下愛蜜莉雅,也不和奧托他們會合,這些都是很痛苦的選擇。」

「那是……毫無疑問,現在也是。我出門去找麥克羅托夫之前,有跟愛蜜莉雅碳聊過午餐要吃什麼。今天愛蜜莉雅碳要跟雷姆和佩特拉一起做便當,所以我很期待……結果,現在變成這樣。」

「昴……」

「不過,你沒有反對,是因為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吧?」

昴的聲音沉痛到可悲,過了一會兒,碧翠絲點頭。

碧翠絲也半確信留在王都會慢慢走向敗戰,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催促昴下判斷,這是她的體貼——不是被誰說才無可奈何地放棄,而是讓昴自己選擇,自己接受。

「我可愛的碧翠子,又可愛又嚴格呢。」

「而且,這份可愛和嚴格是終身保障嗎?」

「太划算了,有簽碧翠子保險真是太好了。」

昴用力揉著她的頭,搭檔的可靠讓他的心彷彿被洗凈。

平常的話,碧翠絲會早早地說「住手~~!」然後逃開,但這次卻任由昴摸,這也是碧翠絲顧慮到昴的心情吧。就在這時——

「差不多要準備出發了,兩位都沒問題吧?」

向兩人搭話的是『白羊』。

她在黑色套裝上披著白色長袍——和昴他們一樣的『認知妨礙』,綁起來的頭髮也放下來,是稍微變裝過的風格。老實說,很適合她。

「嘿。」

「怎、怎麼了?我有哪裡奇怪嗎?」

「啊啊,抱歉抱歉,不是那樣。只是覺得跟只穿套裝時的印象差很多,要說的話,現在的打扮比較有『白羊』的感覺。」

「不,怎麼會……我才是,對不起。」

「——?你為什麼要道歉?」

「明明是這邊的事,卻催促你們……其實菜月・昴先生應該會想花更多時間做決定的。」

『白羊』垂下眼帘,說得彷彿她自己更難受似的,讓昴不禁苦笑。

脫離卡佩拉的部下,坐上拉塞爾部下位置的『白羊』,似乎連昴選擇的時間都感到自責,這樣看來不適合當壞蛋和間諜吧。

「不用連我的事都扛下來,我也不覺得被催促。不如說,你給了我判斷時需要的情報,我很感激。」

「菜月・昴先生……」

「如果無論如何都會覺得不自在的話,就別那樣叫我了。」

「咦?」

「就是那個,叫全名的叫法。菜月先生或昴先生都可以,選一個吧,不然我會緊張。」

昴聳肩這麼說,「白羊」瞪大眼睛,整個人呆住。

看到「白羊」的反應,昴身旁的碧翠絲大嘆一口氣。

「沒必要想太多,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是什麼多餘的注意事項……不然還有什麼其他意思?」

「不知道哦~~不告訴你哦~~」

「剛剛那是知道的人會說的台詞吧!」

昴鬧彆扭地嘟起嘴唇,看著捂住耳朵的碧翠絲。是被這段對話嚇到嗎?原本一臉愕然的「白羊」,肩膀突然放鬆。

然後——

「——昴先生和碧翠絲小姐,這樣可以嗎?」

「嗯,可以啊,不然叫貝親也可以。」

「貝親!? 連昴都沒這樣叫過我哦!? 」

「看、看樣子是得不到回應,就這樣吧……」

謙虛的「白羊」放棄了將碧翠絲稱為「貝親」的歷史性權利。不過,看起來毫無留戀的「白羊」,卻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向昴——

「那個,昴先生,碧——」

「——喂!你們幾個,要站到什麼時候!快點過來!」

不過就在這時,拉珍斯粗魯地吼叫著闖進來。

拉珍斯銳利的四白眼變得更加尖銳,「噫!」「白羊」害怕地縮起肩膀。昴將「白羊」護在身後,盯著拉珍斯看。

「你真的不適合穿那件長袍耶。」

「吵死了,要你管!是說,為什麼我得被拉塞爾・費羅頤指氣使啊,工作叫那些簽了奴隸契約的傢伙去做啦。」

「才才、才不是奴隸契約呢!」

「『白羊』,你那麼焦急的話聽起來就很像真的……」

昴安撫認真回應拉珍斯惡劣態度的「白羊」,然後再次眺望遠方的城堡,吐出長長一口氣——只祈禱她平安無事。

「愛蜜莉雅也在為昴祈禱同樣的事吧。」

「是為了我們。比起只為了我,這樣更讓人高興,也很有愛蜜莉雅的風格。」

「碧翠絲用一個眼神就察覺到昴的心思」,昴這麼回應她,然後像是要甩開留戀,背對城堡走向在待機場所外頭等待的龍車。

途中,在行李被搬出而變得空蕩蕩的待機場所里,昴看到一個穿著長袍的背影,正為了抱起一個大箱子而陷入苦戰。

「這個,搬到外頭的龍車就好了嗎?」

昴伸出手,輕鬆地——騙人,因為很重,所以是用盡全力抱起箱子。看到昴的幫忙,原本在跟箱子格鬥的人——將兜帽拉得很低的人發出「啊……」的困惑反應。

「——?還好嗎?」

對方是個纖瘦的人,兜帽遮住了臉,但同樣的條件的話,「黑狗」要可疑多了,所以昴並不在意。昴感到訝異的是對方似乎很尷尬。

不過,在問出原因之前,對方就低下頭,快步跑走了。

「連道謝都沒有,真是失禮的傢伙。」

「不,沒辦法,因為有人很害羞嘛。不是每個人都像嘉飛爾那樣親切又可愛。」

「為什麼這時候會提到嘉飛爾……唉呀,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可愛不只是外表,也表現在態度和言行上。

陣營的共通見解讓昴和碧翠絲互相點頭,這時「白羊」注意到抱著行李的昴,出聲說:「不好意思。」

「讓昴先生拿行李……我之後會跟『青蛇』說的。」

「不會不會,這點小事不算什麼……是說,剛剛那個人是『青蛇』?我記得,她就是治療我燒傷的人吧?」

「咦?啊,是的,她是非常厲害的治癒魔法使者。」

聽到代號——「青蛇」的名字,昴有所反應,「白羊」也給予肯定。繼羊、狗、狐狸之後,治癒術師是蛇,這命名品味實在很有趣。

根據昴的知識,蛇和醫術是切也切不斷的關係。在希臘神話中出現的醫生阿斯克勒庇俄斯,他的權杖上就纏繞著一條蛇。

不過,這件事和「青蛇」的名字關聯性,應該只是偶然吧。

「那麼,反而是我要道謝才對,這點小事根本算不上報恩。」

「啊,不過,可能有點困難。『青蛇』小姐不太想和其他人說話……『銀狐』也說要尊重她的意願。」

「哦?討厭人的醫生嗎?……越來越像名醫了。」

醫術高超卻性格乖僻,這好像是漫畫和動畫里名醫的條件。

話雖如此,昴接受「白羊」的指摘,放棄和「青蛇」接觸。相對的,他決定在搬運貨物時若又陷入苦戰就去幫忙,一點一滴地報恩。

不管怎樣——

「——走吧,為了再次回來。」

沒錯,彷彿在說服自己,菜月・昴如此宣言,帶著依偎身旁的碧翠絲,踏出邁向待機場所外頭的一步。

「——『認知阻害』的原理,原本就是將該物本身擁有的印象和氣氛,以些微的方式改變其散發方法,將每次的不協調感壓抑到最小限度。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在嚴密的警戒網中,終究只是安慰而已。請不要過度相信。」

在龍車中,拉塞爾這麼對昴說,昴微微點頭,同時重新拉好自己和身旁碧翠絲的兜帽。

——「六條舌頭」的準備就緒,偽裝成商團離開王都的龍車車隊。

準備的龍車不是高級品,別說王都,連街道上的行商都用不到,是排除華美裝飾的一般規格。為了偽裝成商團,車隊不是一兩輛,而是十輛規模,雖然擔心這樣會引人注目——

「請放心,現在王都處於有點緊張的狀態,討厭這點而決定暫時離開王都的人很多,我們也趁機離開。」

「你說的緊張狀態是……」

「當然是擔心危險的通緝犯潛伏在市內,不少王國兵被動員,進行大規模的調查。馬克馬洪卿的死雖然沒讓市井小民知道,但無法隱藏緊急事態的氣氛。」

「會變成那樣也是當然的……大家應該都很不安吧。」

王都的氣氛被拉塞爾肯定,昴對被捲入「色慾」暗中活躍的王都居民感到同情。結果拉塞爾微微眯起眼睛。

「不只愛蜜莉雅大人和陣營的人,您也擔心王都的市民嗎?」

「咦?不,那個,畢竟對手是那個傢伙。就算是卡佩拉,應該也不會毫無意義地用權能折磨市民……但無法斷言他不會這麼做,這或許就是我擔心的原因。」

暗中替換王城的「賢人會」和上級貴族,可以說是奪取王國的最佳策略,但卡佩拉也有可能會做出對市民施暴這種騷擾行為。

當然,他在普利斯提拉的所作所為,應該是刻意讓自己的存在和「色慾」的權能效果廣為人知,讓「六條舌頭」疲於奔命——

「————」

「……呃,拉塞爾先生?」

突然,想到這裡的時候,昴注意到拉塞爾沉默不語。

聽到昴的呼喚,拉塞爾用手指撫摸下巴的鬍子,閉上一隻眼睛,簡短地回了「沒事」。

「菜月先生的擔憂很合理。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讓您安心,但『六條舌頭』不會從王都同時撤退。為了掌握情勢和擾亂工作,會留下不少人數。希望您能相信他們的工作。」

「嗯,抱歉,那只能交給拉塞爾先生你們了。要是我有十隻二十隻手,身體有五、六個的話,就能幫上更多忙了……」

「真是不得了的比喻。昴只要保持現在的昴,就差不多完美無缺了。」

「差不多的評價真是感謝……那邊就靠拉塞爾先生你們了,我很期待哦。」

昴用力握拳,拉塞爾點頭表示了解。對他的回應感到可靠的同時,昴意識到龍車後方——其他龍車的存在。

如前所述,「六條舌頭」偽裝的商團龍車有十幾輛,昴他們搭乘的是領頭車,人員分散搭乘。其中,昴特別在意的是自下水道以來,就一直沒醒來的庫珥修。

在睡著之前,庫珥修曾說過「龍眼」的影響,但那終究是她自己的說法,實際上那個「龍之眼」的真面目完全不明。

「擔心庫珥修大人嗎?」

「這個嘛,嗯。不過,你那邊也一樣吧?要跟『愛之子』戰鬥,如果想借用庫珥修小姐的力量,應該會很在意吧?」

「擔心是確實的。不過,診斷方面無人能出其右的人才,說庫珥修大人的身體沒有不安要素。當然,菜月先生說的『龍眼』還是令人掛心……」

「現在只能慎重對待,乖乖等她醒來咯。」

「正是如此。」

慎重地回答擔憂,昴為自己的無力之多而嘆息。

實際上,最重視庫珥修安危的就是「六條舌頭」,她一定會為了庫珥修竭盡所能。為此,要找厲害的治癒術師——

「話說回來,是叫『青蛇』小姐嗎?剛剛有稍微看到她,那個人在庫珥修小姐身邊嗎?」

「——您有遇到『青蛇』嗎?」

「咦?哦,是離開前擦身而過啦,她沒跟我說話。『白羊』小哥也說過,她是個害羞的人。」

「……是啊,庫珥修大人的事,『青蛇』會負責處理,請放心。」

怕生或討厭人的「青蛇」,似乎對遇到昴感到非常驚訝,拉塞爾第一次回答慢了一拍,這反應很新鮮。

不過,聽到「青蛇」跟在庫珥修身邊就放心了,另一方面——

「菲利斯也很擔心吧。」

被庫珥修解除一號騎士的職務,菲利斯還拒絕昴想幫忙修復關係的提議——在王都墓園分開後,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但一定還在王都。當然,這場騷動他應該也聽說了。

希望他至少能跟威爾海姆會合,不要輕舉妄動——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停下來了?」

突然,龍車停止的感覺襲來,昴忍不住僵住身子。他立刻摟住碧翠絲的肩膀,準備應付突髮狀況。

但是,昴的反應讓對面的拉塞爾笑著說「請放心」。

「我們抵達王都正門前的盤查等待隊伍了。平常就人潮擁擠,不過這次應該會等很久。」

「等很久?接下來是晚上了,大家都想離開王都嗎?」

「只有耳朵靈通和判斷力強的人,對他們來說晝夜沒有分別。等到明天這種氣氛擴散開來,應該會有更大的動作吧。」

「簡直就像帝國的重演,那時候也是,有很多人從帝都逃走。」

正好在想同一件事的昴,點頭回應碧翠絲的話。

在率領「大災」的斯芬克絲的肆虐下,帝都化為屍都,而在亞伯的指示下,帝國人民大遷徙的事還記憶猶新。不過那是佛拉基亞才能成立的強力自上而下的命令,要在露格尼卡尋求同樣的結果很困難。

更何況和屍人不同,卡佩拉的「愛之子」沒有分辨的方法。

「為此庫珥修大人的加護是必要的,為此我們也是必要的——菜月先生,我想這已經不用多說了,但請務必經常摸索最佳方法。」

拉塞爾稍微壓低音調,昴直視著他。拉塞爾不是用商人的表情,而是用諜報組織首領——「六舌鳥」首領的表情告知。

那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是告誡自己要謹記在心的話。

「摸索最佳方法……」

「嗯,沒錯。為了王國、為了未來、為了重要的人,不管怎樣,為了抵達最終的終點,請務必經常追求最佳方法。為了達成這點,就算伴隨痛苦也要做出選擇。」

平淡的口吻,感受不到熱度。不過,那並不意味著沒有打動昴的心。

確實,帶著熱度、訴諸感情的話語會打動人心。但是,拉塞爾的話之所以感受不到熱度,是因為他已經被打動到不會改變形狀,而且也鍛煉完畢了。

趁鐵還熱的時候敲打,是為了將之鍛造為期望的形狀——可是,已經定型的鐵就算加熱敲打,也沒有意義。

「——看樣子,已經抵達檢查哨了。我去應對,還請稍候。」

停下、前進,又停下。重複這個動作的龍車,車夫從車窗呼喚,拉塞爾站起身離開客車。

目送他的背影,昴吐出一大口氣。這時,身旁的碧翠絲說:

「唉呀呀,那個男人……是羅茲瓦爾的朋友,所以可以理解。」

「不愧是碧翠子,我也這麼想。只是臉朝的方向不同,但感覺向量的傾斜方式一模一樣……摸索最佳方法嗎?」

「昴總是這麼做,貝蒂可以打包票。」

簡直就像在說昴很懶散一樣,碧翠絲很生氣。

當然,拉塞爾應該沒有那種意圖,碧翠絲也明白這點。同時,有能力的人總是會抱有這種焦躁感。

「……檢查哨,相當森嚴啊。」

昴站起來,稍微打開通往駕駛台的小窗,窺視外面的情況。和從旁邊探頭的碧翠絲並排眺望的,是設置在王都正門的普通應對窗口,以及另外建造的臨時瞭望台和待機所。

窗口似乎要求出示通行許可證和貨物目錄,平時只是出入王都的話,不會這麼嚴格。更上面——貴族街入口的警戒等級,適用於這種地方的狀態。

「——是的,非常令人擔憂。因此,商人才會急著行動。必要的通行許可證和目錄都準備好了。貨物已經拿到了蓋好印章的貨牌,需要重新檢查嗎?」

仔細一看,拉塞爾正好在檢查哨和負責的衛兵交談。

他的身旁有『白羊』的身影,拉塞爾將幾份文件交給穿著『認知妨礙』長袍的她,然後接二連三地向衛兵出示。

那平靜但確實地施加壓力的氣勢,讓衛兵有些不知所措。

「文件沒有不全,商業工會的商印也確實蓋好了。目錄上的東西……主要是醫藥品相關嗎?」

「運送時間與人命息息相關。」

拉塞爾活用商業工會代表這個表面上的頭銜,再加上訴諸倫理觀的貨物內容,讓衛兵找不到刁難的餘地。

而且最重要的是——

「拜託了。如果沒有這個葯,我村子裡的人就……」

『白羊』顫抖著聲音,握住衛兵的手,用不像是演技的態度懇求。被做到這個地步,衛兵臉上的迷惘終於剝落。

衛兵被『白羊』握著手,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

「我、我知道了。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允許通行——」

「——等等!誰說可以跳過步驟的!」

「——!」

就在負責人即將給出許可,『白羊』即將感激涕零的前一刻,有人喊停了。

從旁伸手介入的,是年長的人物。恐怕是負責人的上司吧。從待機所衝出來的上司,從部下手中搶走文件,確認內容。

「商業工會的證明書,還有蓋了印的貨物嗎?不過,規定就是規定。」

「想法很了不起,但這是墨守成規的做法行得通的狀況嗎?」

「很像商人的說法,但就像商人有商人的作風,衛兵也有衛兵的矜持。」

「是嗎?——我明白了。」

負責人聽從上司的話,拉塞爾也點頭接受。從旁人的眼光來看,「白羊」的慌張模樣一目了然,但昴他們也一樣。

必要的文件都備齊了,也知道有偽裝的龍車,可是……

「不、不妙……碧翠子!現在馬上躲進我的口袋裡!」

「太焦急了吧!就算貝蒂再怎麼迷你可愛也塞不進去啦!比起那個,要更堂堂正正——」

擔心龍車會被檢查,昴和碧翠絲開始手忙腳亂。

是感受到昴他們的波動嗎?拉塞爾突然回過頭,像是要讓車隊的人安心似地輕輕揮手。

看到他的樣子,昴安心地認為他有對策——緊接著。

——巨大的搖晃和破碎聲,還有複數的慘叫從待機列的後方傳來。

一開始,昴以為那陣搖晃是龍車的發車,聲音是車體的摩擦聲,聽到的聲音是某種歡呼聲,全都差點被他誤會。

因為,那陣搖晃來得毫無預兆,而且是突然發生。

「怎麼了!? 」

臉色大變,抱著碧翠絲的昴跳上龍車的座位,從那裡的大窗戶確認車隊後方——騷動傳來的方向。

結果看到的是混亂的車隊和噴出的煙霧,還有從煙霧中驚慌失措衝出來的人影,以及被煙霧包圍的半毀建築物。

「那是……事故嗎?」

「看起來是那樣。好像是某人的龍車出問題,結果引發連環追撞。」

「然後,撞進道路旁的建築物裡頭,是嗎?真糟糕,感覺有很多人受傷。」

如拉塞爾所說,原因應該是王都的混亂導致車流量比平常多。在大堵車的待機列中發生的事故,造成推擠和互相碰撞。

雖然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傷,但必須立刻從事故現場離開——

「——菜月先生,許可下來了,龍車要出發了,請就座。」

回到車內的拉塞爾對驚慌失措的昴他們這麼說。聽到他的話,昴正想叫他「拉塞爾先生」的時候……

「咦……?你剛剛說什麼?龍車要出發?」

「是的,負責人去處理後方的事故了,說我們文件沒有缺失,可以放行。而且也需要讓堵車的車列空出空間。」

「不,可是……」

「有人受傷嗎?我聽說貨物裡頭有醫療用品。」

「那是偽裝,貨物不只有目錄上的東西,要是打開貨物就會曝光。我應該說過了——要隨時摸索最佳方法。」

表情和聲音沒有嚴厲,但內容的銳利度卻過於尖銳。

被那番話切割身體,昴對過早的實踐機會臉頰僵硬——拉塞爾的主張可以理解,即使在這裡也一樣。

「——『白羊』,向菜月先生說明。」

「——呃。」

拉塞爾對昴低頭咬牙的沉默嘆氣,然後朝背後出聲。站在那裡的,是剛好在窺視龍車內部的「白羊」。

她喉嚨深處的呼吸堵塞,濕潤的圓潤瞳孔朝向拉塞爾。但是拉塞爾沒有回頭,而是再度呼喚她的名字:「『白羊』。」

第二次的呼喚,讓「白羊」像是甩開猶豫似地進到車內,將自己的手放在昴放在窗框上的手上——

「昴先生,請聽我說。不要緊的,衛兵們應該會妥善處理——不要緊的。」

「……『白羊』。」

遵從做出無情決斷的拉塞爾,「白羊」如此訴說。

一瞬間,昴的內心產生強烈的反彈,但是「白羊」的聲音和手的顫抖,強烈地傳達出她也不願意坐視不管。

拚命、努力,即使如此,她還是想盡最大的努力——既然如此,昴現在該做的事是什麼?

「——昴。」

被抱著的手臂里,碧翠絲呼喚昴。

她的眼中,有著對昴的信賴和覺悟的光芒。不管昴做出什麼主張,她都會奉陪到底,就跟在下水道約定要一起下地獄時的光輝一樣。

即使要一起背負罪孽,碧翠絲也不會動搖。

「現在,從這裡……」

「嗯,沒錯。賢明的判斷,菜月先生。這是現場的最佳選擇。」

「白羊」的手重疊在昴放在窗框的手上,昴的手緩緩放下。看到昴的動作,拉塞爾放心地這麼說。

沒錯,就是這樣。拉塞爾說的對,現在應該遵從他的指示。

「——」

意外,可以說是某種天賜良機。

龍車被檢查,昴他們即將被發現。

衛兵的手分去救人,可以趁機逃離現場。

——全都是為了拯救王都,拯救王國。

所以——

「——啊?」

拉手是正確的,就在昴要跟自己妥協的瞬間,依依不捨地無法移開視線的窗外景色,讓昴看到了。

——白色長袍的衣擺翻飛,筆直跑向意外現場的「青蛇」。

——

────。

——

——————你是笨蛋嗎,菜月·昴。

「……拉塞爾先生,你說過要重視摸索最佳方法吧?」

「——?是的,你的判斷很正確,我們馬上離開吧……」

「既然如此!」

「——!? 」

「既然如此,我的最佳方法,就是不拋棄在這裡可以拯救的人!!」

大聲放話,昴再度將放下的手搭在窗框上。

然後,揮開疊在自己手上的手,對瞪大眼睛的「白羊」和對面的拉塞爾留下一句「抱歉!」

「走咯,碧翠子!借我力量!」

「當然沒問題,了解!」

抱著碧翠絲,昴從窗戶跳到龍車外。身後傳來拉塞爾呼喚昴的聲音,但他沒有停下,無法停下。

意外是天賜良機?愚蠢至極,意外是悲劇,絕對不是什麼救贖。

「你是正確的!我錯了!」

要是沒看到「青蛇」衝出去的背影,就不會察覺到這點。

百分之百,「青蛇」是正確的。看著她的背影,羞恥心不斷湧上心頭。

菜月·昴,你是有多蠢啊。

菜月·昴,你為什麼不懂啊。

就算有人自願捨棄生命,自己的基準也不會改變。

——因為,沒有任何事物會改變。

「怎麼了!? 喂,這裡很危險!不是衛兵的人——」

「有人受傷吧!我來幫忙!把大家拉出來!」

粉塵瀰漫,站在事故現場的衛兵——方才堅持不讓龍車通行的年長上司,看到跑過來的昴瞪大雙眼。

突然出現,懷裡抱著可愛小女孩的男子,對方會困惑也是當然的。

但是,他的困惑不足以成為阻止昴他們的理由。

「我會用魔法!應該可以幫上忙!讓我幫忙吧!」

「——人手再多也不夠,過來!」

一瞬間的猶豫,在年長衛兵尊重人命的態度面前形同紙牆。衛兵只用一個呼吸就突破猶豫,昴和碧翠絲在他的許可下踏入事故現場。

那裡是噴出濃煙,可以聽到痛苦呻吟和小孩哭聲的空間。

事故的起因是車軸斷裂的龍車翻倒,然後又撞上建築物,導致建築物半毀,進而引發連鎖效應。

流血的人,和動也不動的人。興奮地跺腳的地龍,左右交錯的求救聲和怒吼,現場一片混亂。

目睹現場,昴的視線游移,不知該從何幫起——

「——這邊!快來這邊幫忙!」

那道聲音格外響亮,劃破混雜的噪音,貫穿昴的耳膜。

仔細一看,那是披著白色長袍蹲在瀰漫粉塵的地面,朝被壓在瓦礫下的傷患伸出手的——「青蛇」。

衝到「青蛇」身旁,昴看到傷患的狀態——被毀壞的樑柱一部分貫穿身體,流了很多血的重傷。

然後——

「用碧翠絲的魔法,把樑柱變輕後抽出來!你辦得到吧!? 」

「哦,辦得到!辦是辦得到,可是你怎麼會……」

「啊啊討厭!直覺真遲鈍!」

煩躁地粗聲粗氣說完,下一秒,對重傷者施以治癒術的「青蛇」粗魯地脫下自己的兜帽。從兜帽下出現的,是及肩的亞麻色頭髮,以及撥開頭髮主張存在感的亞人貓耳——

「——菲利斯?」

昴的嘴唇啞然地呼喚那個名字。

沒想到會在那裡的熟面孔——比任何人都快趕到瀕死之人的身邊,「青色」的菲利斯正拼了命地搶救。

從窗戶跳出去的菜月・昴,沖向車隊後方發生的事故現場。

他的腳步沒有迷惘,甚至可以說是颯爽——那是當有人性命受到威脅時,認為救人是理所當然的人的背影。

眼睜睜看著他離去——

「怎麼會……『白羊』,為什麼不阻止他!」

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拉塞爾・費羅質問「白羊」的真正用意。

被指示要拉攏昴,「白羊」確實把手放在昴的手上,也說了挽留的話。儘管如此,他卻不聽從——不,是沒被束縛。

「你應該也知道,現在最優先的事是什麼。我們的每一秒,都不能用在那以外的事。你卻——」

「——了。」

「什麼?」

沙啞到聽不清楚的聲音讓拉塞爾皺眉,他看向「白羊」。

「白羊」轉頭看他——金色的圓眼,盈滿大顆的淚珠。

「我,做到了。昴先生,好好地……可是,昴先生卻衝出去了……他就是那樣的人。」

「——」

「我應該說過了,我能做的,就只有推動原本就有的心情……那個人絕對不會做的事,我無法讓他去做!」

面對淚眼婆娑、哭聲控訴的「白羊」,拉塞爾手貼在嘴邊。

察覺到他眯起雙眸,開始冷酷計算的跡象,「白羊」倒抽一口氣。

「現、現在立刻去追昴先生他們吧,我們也去救援——」

「——怎麼了怎麼了,感覺狀況很愉快嘛?既然要吵,就別用嘴巴,用拳頭吧。不然就別吵了,直接殺個你死我活。咯哈哈哈哈!」

「『黑狗』……」

打斷「白羊」的話,如此大笑的是坐進龍車的「黑狗」——脫下黑衣和面具,露出底下的臉,黑色西裝搭配精悍面容的扭曲男子。

「黑狗」朝面對面的拉塞爾和「白羊」聳肩,隨便坐在附近的位子上。

「所以,我還在想你們拖拖拉拉在幹嘛,沒想到竟然被那種小鬼頭咬了一口!好不容易才讓他可以出來,別糟蹋人家的努力啦。」

「讓他可以出來?……該不會。」

「喂,別那樣看我,那眼神是怎樣。我只弄壞一根車軸,把事情鬧大的是嚇到的地龍啦!不過,地龍的屁股也稍微被我戳了一下啦,咯哈哈哈。」

「——唔,『銀狐』!」

「白羊」將視線從在座位上翹腳、露出惡劣笑容的「黑狗」身上移開,朝拉塞爾投以義憤填膺的目光。

被那誠實的怒意直視,拉塞爾放下抵在嘴邊的手。

「——讓龍車出發吧。」

「——!? 您是認真的嗎!? 」

「原本就以確保庫珥修大人為最優先,其他能確保的話就確保,但伸出去的手被打掉就本末倒置了——雖然放掉『青蛇』就無法確認想確認的事,但時間比那更重要。」

決定方針後,拉塞爾背對「白羊」,走向駕駛台的背影已經將意識從前往事故現場的同行者身上移開。

為那無情的態度瞠目結舌的「白羊」,最後以覺悟的表情朝那背影伸手——

「慢著,住手。」

這麼說著,伸長的腿擋住「白羊」的路。

被妨礙的「白羊」咬唇瞪視,懶散地坐在座位上的「黑狗」揮揮手。

「你自己說的吧,那傢伙不做的事沒人能逼他。」

「可是這樣……」

「就叫你別哭了,煩死了。我不是顧慮那個混賬的心情,只是說你可能沒必要做些什麼。」

「白羊」眨眨眼,不懂「黑狗」的意思。「黑狗」聳肩,伸長腿舉起手,指向龍車後方——不對,是事故現場。

然後——

「——大騷動變成空騷動,性質改變了。那麼,方針要怎麼變?噗哈哈哈哈。」

塵埃飛舞,建築物半毀,事故現場現在仍有倒塌的危機。

被掉落的天花板木材貫穿身體的重傷者失去意識,那傷勢任誰來看都是致命傷——若不是剛好在場,持續施加治癒魔法的人是他的話。

「——菲利斯?」

單手摘下兜帽,露出臉龐的人——菲利斯的存在令昴瞠目結舌。

就在不久前,昴才剛想起他。遭遇凄慘的對待,卻傲慢地拒絕昴伸出的援手,昴還在想他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沒想到她會自稱「青蛇」,還跟自己同一陣營。

「你在幹嘛!? 耳朵有在聽嗎!? 」

「——呃。」

「不要呆站在死人面前!如果有人死在這裡,那就是我們沒救到的錯!」

重逢的衝擊,被菲莉絲本人的話給打破。

拚命的叫喊讓昴回過神來,菲莉絲在前一刻的指示——為了拔出刺進重傷者體內的木材,他將抱在懷中的碧翠絲放到地上。

「可以嗎,碧翠子!」

「交給我——木拉庫!」

馬克馬洪府和下水道的連續戰鬥,中間間隔的時間不夠充分,現在應該是最糟的狀況,但碧翠絲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她發動陰魔法,減輕目標的重量。

「要抬咯!準備好了嗎!」

「沒準備好的傢伙是笨蛋!」

「嘴巴真毒!——唔、咕咕咕咕!」

和菲莉斯互相怒吼,昴慎重地抬起變輕的木材,拔出貫穿重傷者的那根木材。討厭的觸感和聲音,還有大量鮮血噴出。

但是,從傷口拔出的瞬間,菲莉絲髮揮本領。

「沒事的,我現在就幫你治療。」

——瞬間,溢出的是太過溫柔的藍色光芒。

「怎麼會……」

目睹那道光芒,無法成聲的低喃從碧翠絲的唇間泄出。

身為大精靈,自己也能使用治癒魔法的碧翠絲都為之愕然,菲利斯被稱為「青」,被當成無與倫比的天才的理由,全都濃縮在那道光芒里。

和以前一樣——不,明顯到達了更熟練的奇蹟治癒術。

「——」

目睹那幅光景的,是覺悟到悲劇而踏入現場的所有善良之人。

他們全都為奇蹟所奪目,昴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原本以為沒救的致命傷,會留下後遺症的重傷,殘酷的結局,全都被光芒給塗改。

簡直就像後世會以宗教畫留存下來的場面——

「——大家!把能帶出來的傷患帶出來,集中在一處!以重傷者和頭部受傷的人為優先!能自己動的人,到建築物外頭!」

昴扯開嗓子,將因奇蹟而動彈不得的人們拉回現實。

菲利斯在這裡,這是奇蹟,是好運。要全力用到極限。

「大家都能得救!這裡有最棒的治癒術師!」

聽到昴拚死的呼喊,他們睜大眼睛面面相覷,然後用力回應「哦哦!」接著開始救助倒下的人和腳被夾在瓦礫下的人。

看到這景象,昴用手背擦拭眼角。

「菲利斯,大家都沒問題了!我來幫忙!要做什麼!? 」

「不要礙事!照我說的去做!壓住這個人!」

「你這傢伙……等事情全部結束,我一定要好好回敬你,給我記住!」

菲利斯完全不管昴對大家的說服,意識全集中在生命上——事實上,撇除嘴巴惡毒這點,菲利斯的手腕和判斷力都是一等一的。一眼就能看出傷患的緊急程度並排出優先順序,然後按照優先順序施放治癒魔法,一個一個撿回性命。

「晚餐時間的餐廳嗎……難怪被卷進來的人這麼多。」

被害現場的狀況終於明朗,昴吐出混著沙塵的口水。

龍車塞滿道路,很多人還留在店內吧。因此傷患才會這麼多,幸好昴的視線範圍內沒有當場死亡的人。

然後,既然沒有當場死亡的人——

「——不會死的,會好好回到家。」

滿溢的快愈之光,將威脅性命的傷口一一治癒,除去。

要救所有人。不只是幹勁,還要確實地將之化為現實——

「——啊!喂,看那個!」

突然,聽到與希望相反的聲音,昴彈起臉。

幫忙救護的一名衛兵,手指著半毀的餐廳——勉強被龜裂柱子支撐住的半毀上層。

在危險平衡上的屋頂樑柱發出臨死慘叫,建築物的二樓傾斜——下方有正在治療的菲莉絲和傷患。建築物的上半部要是掉下來,所有人都會沒命。

這麼想的下一秒,昴——不,跑出去的不只昴。

「——呃!」

年長的衛兵、他的部下、幫忙救助的市井男子都跑出去。其他人也撐起身體,抬起身體,想要有所行動。

斜眼看著他們,昴用力咬緊牙根,不顧一切地大叫——

「——碧翠絲!!」

「這是真的沒力了,喲!——木拉庫!!」

碧翠絲雙手高舉,建築物的崩塌部分寄宿了淡淡的紫光。

但是很悲哀的,萬有引力不會因為重量改變就讓瓦礫的墜落速度和危險性消失。那麼大的質量帶來的結果只有一個——滑進那裡。

「唔嘎……!!」

在千鈞一髮之際滑進瓦礫下方的昴,姿勢就像中了懸吊天花板陷阱一樣,支撐著落下的碎片。光靠昴一個人是辦不到的,一起跑過來的衛兵們也晚一步滑進瓦礫下方,所有人團結一心支撐著。

「嗚咿……!趁現在,把下面的人……!」

昴用吐血的心情,訴說支撐瓦礫的所有人共同意見。聽到這番話,慢了一步的人們將傷患和菲莉絲拉出。

在他們完成之前,無論如何都要撐住——昴如此振奮自己。

「……不過,小哥你總是這麼大聲呢!」

「啊?你是……!」

全力踩穩腳步的同時,昴注意到身旁同樣在支撐瓦礫的人,大吃一驚。

那是熟面孔——在王都經常有緣相遇的水果店老闆,卡德蒙。

「——」

意想不到的重逢讓昴瞪大眼睛,同時感到焦慮。

「認知阻礙」斗篷的效力並非萬能,拉塞爾的叮嚀立刻就破功了。認識昴的卡德蒙,在這裡多管閑事導致身份曝光。

可是——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看到小哥在這裡救人,這就是小哥的真面目。」

被這麼一說,昴的手臂差點就放鬆了。因為這樣而增加負擔的卡德蒙等人發出「嗚哦哦!? 」的聲音,昴連忙重新用力。

嚇了一跳,身份曝光,已經完蛋了——不過,幸好回來了。

「所有人都出來了!大家,數到三就一起萬歲!要丟到裡面咯!」

咬緊牙根忍耐,所有人齊聲大喊「一、二、三!!」

用渾身的力氣萬歲丟出去的,幾乎就是建築物的二樓以上。在所有人放手的瞬間,魔法的效力消失,恢複原本的破壞性重量。

「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背對爆炸性重量感的破碎聲,支撐瓦礫的眾人全力退避。翻滾逃離甚至可以感受到殺意的那東西,實際上也真的翻滾出去。

就這樣翻滾,昴在地上躺成大字,仰望粉塵瀰漫的天空。

「呼、呼……沒、沒有,被夾到吧……?」

「放心吧,不是嗎?有最棒的治癒術師在吧?」

「就算可以治療,我也不想跟斷掉的手腳面對面!」

「沒錯。」在大吼大叫的昴身旁,同樣倒在地上的卡德蒙笑著附和。其他地方也傳來笑聲,看來支撐瓦礫的小組全員平安無事。

這樣就解決一件事了——才怪。

「菲莉絲那傢伙還在一個人奮鬥,得去幫忙……」

「——有點困難哦。」

勉強撐起懶散的身體,昴聽到聲音後「啊?」地轉頭。

聲音的主人是碧翠絲,她的話中帶著緊張,昴立刻就明白個中含意。發生事故的餐廳外頭,傷患正被一起搬運出來。

在那中心,菲莉絲還在努力治療他們,可是——

「——謀反者庫珥修・卡爾斯騰的首席騎士,『青』之菲利克斯・阿蓋爾,你被下令要到王城報到,立刻遵從。」

因為包圍菲莉絲的騎士隊,正用劍尖指向他。

「——」

大約三十人的騎士隊,全員都穿著騎士團的白色制服。那幅光景太不合道理,昴的意識產生空白。

在事故現場的面前,騎士隊拿劍指著正在治療傷患的治癒術師?不可能。

「混……你們在說什麼!命令!? 看看狀況!」

「對啊!那個人在治療傷患!要是沒有他……」

「——不準抗辯!我們也是為了王都的重大事件,處理事故交給衛士隊,我們騎士隊要完成我們的任務!」

卡德蒙和年長的衛士代替昴,對異常狀況發出抗議之聲,但卻被率領騎士隊的長髮指揮官的怒吼給蓋過。

因此產生一拍的空檔,指揮官在這期間用銳利的視線看向菲利克斯——不看騎士隊,而是持續發動治癒魔法的背影。

「這是命令!住手,騎士菲利克斯!你和你的主人,都因為對王國的重大叛意而遭到懷疑,怎能將治療交給你!你對治療對象做了什麼——」

「——開什麼玩笑啊!!」

瞬間,菲利克斯被投以難以原諒的惡言,昴因此爆發。

昴忍不住衝上前,介入菲利克斯的背影和騎士隊之間。然後瞪著拿劍指著這邊的騎士們——不,是瞪著那些不能稱為騎士的人。

「你們以為菲利克斯是抱著什麼心情磨練治癒魔法的!你們以為是只有才能嗎?當然是因為想救人啊!」

「——」

「你們不知道菲利克斯對受傷的人做了什麼嗎?你們知道吧!是治療啊!是救了他們的命啊!是救了現在也快死掉的人啊!沒有比這更清楚,任誰來看都一目了然,這是最好的人會做的事啊!」

聲音沙啞,眼睛充血,昴大吼為什麼連這種事都不懂。

昴加入肢體動作,讓人無法想像他剛剛才耗盡體力,理所當然的感情爆發,盯著騎士隊每一個人的臉,全心全意地傾訴。

「小哥……」

看到昴的激昂,卡德蒙虛弱地低喃。

他和衛士隊,還有在事故現場的人全都心知肚明。然後,騎士隊中也有人的眼神和表情產生迷惘,可以看到劍尖搖晃的人。

但是,這樣正當的感情動搖——

「——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協助謀反者的菜月・昴。」

騎士隊指揮官那雙因憎恨而混濁的眼睛,用一句話就壓制了昴的氣勢。

菜月・昴,指揮官一說出這個名字,騎士們就眨了好幾下眼睛,正確地認知到眼前昴的存在——「阻礙認知」被突破了。

然後,知道講出一番大道理的人是通緝犯,騎士們的動搖被使命感給推擠,產生跟方才一樣——不,是更勝於方才的緊張。

「昴……」

真實身份曝光,被劍指著的昴,手被靠過來的碧翠絲握住。但是,方才建築物倒塌時瑪那已經用盡,現在沒有突破這個局面的方法。

「頂多用不可視之神意打指揮官的側臉吧……抱歉,菲莉絲,我只會火上加油。」

「——啰嗦,我可沒期待。」

「啊哈哈。」

「不過,你很會說話吧?儘可能用耍嘴皮子拖延時間,儘可能多救一個人。」

彼此沒有回頭,背對背交談,昴在內心對毒舌的菲莉絲苦笑,同時做好覺悟。

對方想要庫珥修的情報,所以不會當場殺掉自己。既然如此,就靠三寸不爛之舌,菜月・昴不使用魔法的戰鬥方式——

「你……不,我很清楚你的危險性。為了從無用的混亂中拯救王國,菜月・昴,你就在這裡……!」

「慢著,等一下等一下!你太看得起我了!說起來,謀反是……」

「閉嘴!一切都是為了王國!你的那張伶牙俐齒——」

「——謊言的風在吹哦。」

——瞬間,凜然的一陣風吹過。

「——菲莉絲。」

「——是。」

「治療所有傷患,讓他們都能平安無事地回歸原本的生活。」

「不用說,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是嗎?那就好——我會準備時間。」

對話不多,但是對兩人來說這樣就夠了。

對彼此的能力都掌握得比對方還清楚的兩人,這樣就夠了。

「——」

金色的「龍眼」,其光輝在空中划出光線,以敏捷的動作玩弄騎士隊。騎士們為了避免自相殘殺而散開,展現出合作無間的默契,但是——

「我看得見哦。」

劍嵐應該毫無空隙地逼近,但「女武神」——庫珥修將細劍的劍尖插入針孔般的縫隙,強行開闢道路,劍光一閃,騎士們手中的劍紛紛落地。

發出哀嚎,按著手腕後退的騎士們,手腕和手指根部都受了輕傷,失去繼續戰鬥的能力而脫離戰線。

那是不奪走性命的不殺之劍——才剛這麼想。

「卿等是真貨?還是假貨?」

「——呃。」

「兩端的兩人無妨,退到後方的卿不行。——無處可逃。」

無情的宣告之後,後退的騎士用沒拿劍的手指向庫珥修,瞬間,魔法發動的氣息扭曲空間。但是——

「沒用的。」

身旁的碧翠絲低喃,庫珥修的劍光——斬斷髮動前魔法的絕技證明了這點,瞪大眼睛的騎士就這樣沐浴在斜砍的劍光下倒地。

一瞬間,昴差點要出聲制止,但知道內情又仔細觀察的話,就能理解庫珥修給予的慈悲和無情,都有正確的根據。

騎士隊里,有以壓制庫珥修為目的,也有明顯以殺害為目的的人混在一起——庫珥修到目前為止砍的,都是後者。

從剛剛騎士隊指揮官的失控來看,很明顯有某人——卡佩拉的干涉。

庫珥修的加護可以正確地看穿那最惡劣的權能干涉。

「而且,如果不是我搞錯的話……她比在宅邸時更強?」

「應該不是搞錯,她比那時候更懂得運用眼睛。」

揮舞毫無多餘、毫不留情、沒有玩樂的劍,一邊戰鬥一邊區分騎士隊有沒有卡佩拉的干涉,甚至連打倒的方式都取捨選擇,庫珥修的劍技實在卓越。

逐漸習慣「龍眼」——那意味著什麼,昴無法坦率地感到喜悅。

「——哼,這樣就全部結束了!」

庫珥修的無雙戲碼,爭取到菲莉絲治療完畢的時間。

額頭冒汗,菲莉絲當場站起身子。看到她身體搖晃快要倒下,昴立刻伸手撐住。

就這樣,昴的手繞過菲莉絲的纖細身軀,以借出肩膀的形式穩穩支撐。

「沒放過絕佳時機呢,昴……」

「不要講得好像我一直在伺機而動啦!你帥到不行耶!」

「聲音太大了,再撐穩一點,我快倒了。」

「要求真多。不過……庫珥修小姐!」

菲莉絲完成工作,庫珥修也從與騎士隊的戰鬥中抽身。

老實說,有她的力量的話,要正面突破這個包圍網也是有可能的——

「要是又在途中睡著的話,這次就真的完蛋了。」

「實際上,我就是怕這個!庫珥修小姐,你不是說有辦法嗎!」

「很遺憾,我沒有。」

「噫咿咿咿!」

「因此,我叫人準備了——『黑狗』!」

以為希望斷絕了,庫珥修卻喊出一個危險到不行的名字。

聽到那個名字,昴和碧翠絲還有菲莉絲都「嗚呃」一聲,緊接著——

「噗哈哈哈哈!別那麼討厭我嘛,愛我吧!壓軸登場!」

光聽就讓人不爽的笑聲回蕩,對聲音沒印象的騎士隊和周圍的人們驚訝地環顧四周,但是笑聲的主人卻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覆蓋他們視野的,是數量驚人的黑煙。

「這是障眼法,無害。」

在黑煙引發的驚慌與混亂聲中,跑過來的庫珥修用平靜的聲音告知。不過,雖然不是懷疑庫珥修,但「黑狗」的工作卻讓人不安。

「我想應該沒問題,要是搞錯的話,我和昴會留在這裡吧?」

「確實如此!知道了,現在就從這裡——不可視之神意!」

瞬間,點頭同意菲利斯指摘的昴,從他的胸口射出看不見的黑色魔手,魔手穿過黑煙,打穿了正要踏入這邊的騎士隊指揮官的臉。

「嘎!」噴出鼻血,指揮官仰躺倒地。庫珥修瞥了他一眼。

「那個人可以了。」

「騙人!? 不是被替換的人嗎!? 」

「我感受到對卿的強烈憤怒和憎惡,有頭緒嗎?」

「是騎士傑歐爾吧?王選的時候他在城裡,所以才被盯上吧?」

「差不多該確定那段插曲的評價了吧!」

證明昴的清白,又成為被盯上的理由,根本亂七八糟。

先不管這樣的哀嘆,昴他們混在遮蔽視線的黑煙中脫離現場——在他們身後,有好幾名騎士隊成員打算跟上。

「不會讓你們追哥哥他們的,今天的騎士隊做法實在讓人不爽。」

卡德蒙和衛兵隊擋在他們面前。

「大叔!? 」意想不到的助力讓昴驚訝大喊,卡德蒙笑著回應。

「去吧,我會支持你的!支持大哥和愛蜜莉雅大人!」

「——!好,我會帶著清白的一票回來的!」

卡德蒙激勵菜月・昴,認同他是愛蜜莉雅的騎士,昴邊哭邊回應,然後再度用力蹬地衝進黑煙。

背後傳來騎士隊的怒吼,以及對抗他們的衛兵隊的氣勢——

「——檢驗完畢!讓他們通過,騎士隊!讓衛兵做衛兵的工作!!」

「——喲,回來了啊,我還以為你死了咧。」

「阿珍,你這傢伙真是無情的夥伴……」

穿過瀰漫的黑煙,昴一行人逃到正門外頭,急忙跳上在門外等待的龍車,拉珍斯揮揮手迎接四人。

發生那麼大的騷動,拉珍斯卻毫無動搖,他的薄情令人驚嘆。

「你沒有人心嗎?是魔女教徒嗎?」

「不要隨便給人扣帽子!我什麼都沒做,你不要亂說。我有好好交涉,對吧,公爵先生。」

「拉珍斯吐舌,邊說邊將話題丟給庫珥修。聽到他的呼喚,重新戴好左眼眼罩的庫珥修點頭說:」

「是啊,拉珍斯・霍夫曼能言善道,實際上就是他讓交涉成立的。」

「交涉?那是……」

「——當然是和我們之間的交涉,菜月閣下。」

突然聽到有人說話,昴和碧翠絲的肩膀都嚇得跳起來。

聲音的主人,是比昴他們晚搭上龍車的拉塞爾。帶著「白羊」和「黑狗」的他,關上龍車的門,指示車伕出發。

龍車立刻開始行駛,變成無處可逃的反省室。

「首先,全員平安回來是最佳結果。當然,這都是運氣好,有很多地方都值得檢討——『青蛇』。」

「嗯……」

「附加條件不公開自己存在的就是你,儘管如此,你卻那樣行動,根本無法保密。你該不會想說這是我們的疏失吧?」

「我知道,我不會說你們沒履行條件,現在也不是說私情的時候。」

最先被拉塞爾搭話的菲利斯,斜眼瞥了庫珥修一眼。但是,庫珥修雖然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卻沒有對菲利斯做出反應。

兩人之間飄蕩的氣氛,實在是很複雜——

「怎麼辦,碧翠子。我,能好好攪動氣氛嗎?可以試試看嗎?」

「先,先等一下。現在是靜觀其變的時候。比起這個……」

「菜月殿下,今後請節制那種行為。」

「嗚……果然,生氣了,對吧?」

昴戰戰兢兢地窺視拉塞爾的臉色,但不愧是諜報機關的首領,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情。

拉塞爾的表情就像感情的平靜海面,但昴正面違逆他的指示,衝進現場,他不可能不生氣——這張臉,應該要算在生氣的範疇。

「與其說生氣,不如說是失望。該以什麼為優先,我自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要不是庫珥修大人的話,我不會冒險留在那裡。」

「庫珥修小姐的話?那是……」

「沒什麼——我目前在場的人,除了菜月・昴以外不信任任何人。對『六舌鳥』的協助,沒有卿的話我也會拒絕。」

「那……!那真是,非常光榮的話……!」

根據聽者的不同,這會是相當那個的極端意見,昴對周圍的目光——特別是被加上多餘條件的拉塞爾,以及關係複雜的菲利斯的視線感到非常在意。不過,拉塞爾的表情沒有變化,菲利斯則以疲勞為理由坐在座位上背對著他。

不管怎樣,『六舌鳥』沒有放開庫珥修,因為庫珥修的意見,所以不能丟下回到事故現場的昴他們和菲利斯。

「但是,這個,拉塞爾先生……」

「什麼事?經過這件事,如果有什麼想法改變的話……」

「與其說想法,不如說大概,如果又發生這種事的話,我跟菲利斯是不能放著不管的。所以,拜託你。」

「——。請說。」

「今後,我想儘可能採取不會出現被害的作戰——不行嗎?」

這個請求讓拉塞爾微微睜大眼睛,後面的『黑狗』「哈」地笑了。

昴有自覺這是在強人所難。不過實際上,這次的事故沒有出現死者。雖然卡佩拉的手很難應付,但可以抵抗到最後一刻,應該吧。

在昴這麼想的時候,拉塞爾還沒開口——

「我、我也是!我也覺得昴先生的做法很好……」

「犧牲越少越好。當然,我認為要以優先順序來處理事情……不過在我的心中,性命的優先順序很高。」

「白羊」和庫珥修贊同昴的意見,菲利斯當然不會反對。「黑狗」的冷笑就不用說了,意外的是拉珍斯雖然嗤之以鼻,卻也沒有否定。

然後,理所當然的,和昴志同道合的最佳拍檔——

「當然,貝蒂的意見和昴一樣。不管什麼時候,昴都是用亂來和蠻幹讓大家都閉嘴,這次也是那個意思。」

「總覺得你很像麻煩製造者,不過謝謝啦。」

說完昴就笑了,然後將碧翠絲抱在大腿上,一屁股坐在座位上。他坐在先坐下的菲利斯左側,庫珥修則坐在另一邊。

庫珥修和菲利斯兩人,將昴和碧翠絲夾在中間並排而坐。

「糟糕,坐錯地方了。那個,現在……」

「我說,昴,可以幫我跟旁邊的人說嗎?那個不可思議的力量,可能會給身體帶來奇怪的負擔,所以不要太依賴比較好哦。」

「不,那個……」

「菜月・昴,幫我轉告旁邊的人,我大概又會睡一下,如果對我的身體感到不安,就趁我睡著的時候自由調查。」

「我說,有必要透過我嗎!? 你們自己說啦!明明就可以說啊!」

但是,用手撐著臉頰看向其他地方的菲莉絲,還有雙手抱胸閉上眼睛的庫珥修,兩人都沒把昴的哀嚎聽進去。

為了拯救王國而集結的可靠成員,有庫珥修和菲莉絲在,實在是非常可靠又令人開心,但昴卻無法坦率地感謝這幅光景。

「前途……前途太多災多難了。」

昴沮喪地垂下肩膀,將下巴放在腿上的碧翠絲頭上。碧翠絲感受著那股重量,同時從下方輕拍昴的頭。

——為了拯救愛蜜莉雅、分頭行動的同伴,還有露格尼卡王國,一場拯救一切的戰鬥即將開始,那一定是不輸給之前的殘酷戰鬥。

沒錯,菜月・昴在強烈的決心和覺悟下,眺望逐漸遠去的王都景色,同時——

「這種事可沒寫在信上哦,羅茲瓦爾。你不是為了讓愛蜜莉雅大人獲勝,才進行必要的騎士教育嗎……?」

被迫背負計算外重擔的諜報機關男子,愕然地如此低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