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1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45

第四章『羊鏡狗面』

——開始逃跑後,到底過了多久的時間?

在感受不到外頭光線的環境里,還有失去意識的不明時間。事情發生後過了數小時到半天,總之肌膚的感覺就是過了這麼久。

「奇蹟似地甩掉追兵了……」

在腥臭味中尋找追兵的身影,昴調整急促的呼吸。

直到不久之前,他們還被王國兵執拗追趕,連喘息的餘裕都沒有。道路被堵、退路被斷,好幾次都在被捕與強行突破之間搖擺,可謂大危機——

「多虧了那場大到不行的地震,才總算……這麼說來,來到這邊後沒遇過地震的記憶,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貝蒂也被那陣地鳴嚇了一跳……不過現在正是機會。昴,把手臂給貝蒂看看,貝蒂幫你對燒傷施治癒魔法。」

「哦哦,幫大忙了。」

說完,昴將一直抱著的碧翠絲放到地上。

輕輕開合手掌,確認了什麼的碧翠絲,朝昴的右手——纏著代替繃帶的手帕的手發動治癒魔法,一直存在的悶痛緩和,昴吐出一口氣。

「果然是在硬撐吧,累的話早點說就好了。」

「不是,焦急到忘記的時候是真的忘了。一冷靜下來,痛楚就又回來了。快、快點……救救我……」

「好好好,真拿你沒辦法。馬上就好了,不要哭哭啼啼的。」

「謝謝你,碧翠子媽媽!……瑪那還夠嗎?」

「——老實說,已經沒有餘裕了。」

「……唉,我想也是。」

聽了幫忙治療燒傷的碧翠絲的回答,昴用另一隻手抓抓臉頰。

畢竟在麥克羅托夫的宅邸里,他們可算是大手筆地消耗了一番。米尼亞、紗幕、E・M・T與E・M・M連續施放,再加上昴作為碧翠絲外掛瑪那槽的容量並不可靠,瑪那想必已經幾乎見底。事到如今,他真想哀嘆自己對異世界的適應力之低。

「在帝國的時候明明狀態特別好……該不會身體變小的時候,反而能塞進更多夢想吧?」

「那是歐德遭到扭曲的極不自然狀態,所以貝蒂對那件事沒什麼好印象。要把那種東西技術化,不知道做過多少人體實驗。」

「明明已經不是敵人,而且也離開帝國了,奧爾巴特先生……不如說忍者的黑暗面怎麼還越來越深啊……」

確實,將歐德=靈魂之類的東西捏成喜歡的形狀,這種技術不可能不練習就能辦到。忍術之里和「惡辣翁」的黑暗面很深,真是可怕可怕。

「——看樣子,士兵們都在忙著應付剛剛的地鳴。混雜在風中的警戒遠離,緊張感變淡。可以看成暫時甩掉他們了。」

這時加入對話的,是用銳利眼神眺望周圍的庫珥修。

下水道被調暗光量的拉格麥特礦石燈照亮。她眯起未被眼罩遮住的琥珀色眼眸,凝視著手臂接受治療的昴,陷入沉默。

一瞬間,昴對她的反應感到訝異,但很快便想到,那是治癒之光——對庫珥修而言,那會讓她想起近在身邊、難以忘懷的人。

「……現在不是可以談這個的時候。」

老實說,事態正以怒濤般的速度變化。

對昴來說,在普雷阿迪斯監視塔和阿爾的那幕之後,事件接二連三發生,神經根本沒時間休息。「神龍教會」的抬頭、庫珥修的恢複,之後在麥克羅托夫宅邸的騷動,最後是逃亡者菜月・昴,真是夠慘的。

「其實……」

——其實要是能見到庫珥修,想跟她談談菲利斯被罷免的事。

他原本想向庫珥修確認罷免菲利斯的理由與真意,再設法尋找妥協點,幫忙修復兩人決裂的關係。

菲利斯一定會說這是傲慢的多管閑事,但就算那樣也沒關係。

在旁人眼中,他就是個無法忍耐的任性傲慢男。那就是菜月・昴。

「——我感謝你們。」

「……嗯?」

「感謝你們在那種狀況下,還願意追著我來。」

庫珥修突然壓低音調這麼說,昴閉上嘴巴。

感謝,光是這一句話,就覺得這半天的逃跑有了回報,連自己都覺得太廉價了。不過至少,要是沒選擇在那個場合追著她跑,就無法聽到剛剛那句話。

「不過,這可不是一句不客氣就能帶過的事。燙傷很痛,跟狄加變得奇怪的契機是庫珥修小姐,愛蜜莉雅碳他們絕對會擔心又添麻煩,堅強的碧翠子也做好跟我度過四百年的覺悟……」

「昴、昴,不要因為思緒整理不好就亂摸貝蒂的頭,貝蒂的可愛會被糟蹋的。」

「啊啊,抱歉……真的耶!糟蹋成這樣……不忍卒睹!」

「才沒有那種事!就算髮型被弄亂,貝蒂的可愛非但沒有減損,反而還發掘出新的魅力!」

閑著沒事的昴,被治療中任人宰割的碧翠絲這麼怒吼。

一如往常的互動,讓連內臟都凝固的緊張感稍微得到紓解——沒錯,就在昴不經意地感到安心的時候。

「呵。」

「——!剛剛,庫珥修小姐笑了?」

空氣微微震動,昴忍不住瞪大眼睛。

仔細看,站在下水道骯髒牆邊的庫珥修正用手遮著嘴巴。她對昴的視線補充一句「抱歉」。

「看到方才欠缺緊張感的互動,忍不住就笑了。我太不成熟了。」

「緊張感什麼的我無話可說,不過比起一直繃緊神經要好多了。畢竟你一直只讓我看到可怕的表情。」

「可怕的表情嗎?因為這隻眼睛的關係吧。」

「不,就算單眼變成那樣,庫珥修小姐還是個美人。」

「——」

「昴……」

「咦!? 氣氛又變差了!? 」

單手按著眼罩的庫珥修眯起眼睛,被碧翠絲傻眼的昴慌張失措。不過,庫珥修輕吐一口氣後,緩緩搖頭。

「你……不,你們很強呢。」

「如果是在說我跟碧翠子,那用複數形是正確的。沒有碧翠子的我根本是無名小卒,不過……」

「不過?」

「……這種堅強,庫珥修小姐應該也有才對。」

昴的回答,讓庫珥修抿緊嘴唇。

看到她的反應,昴反省自己是否說得太過火。原本應該放鬆的庫珥修心情和表情,說不定又變僵硬了。

昴猶豫接下來該說什麼,碧翠絲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啦,結束了。暫時應該沒什麼大礙。」

「嗯,是嗎?得救了……嗯,雖然有緊繃的感覺,但還不賴。」

「手帕就這樣別拿下來,可能會癢,但皮可能已經剝落了,所以不要隨便亂抓。」

「好恐怖,我懂了。——然後啊。」

對抓準時機喘口氣的碧翠絲表達雙重感謝,昴重新面對庫珥修。

治療結束,也甩開追兵,現在有很多話想說。

「首先,庫珥修小姐對這個狀況有什麼頭緒嗎?」

「頭緒嗎?在變成這樣之前是有,不過已經被我親手斬斷了。」

「……聽你這麼說,該不會你原本的頭緒是……」

「沒錯,就是那個邪惡企圖曝光之前的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

「Oh my God……」

她淡淡點頭,昴仰望天空,感覺眼前一片黑暗,視線被下水道不高也不幹凈的天花板反彈回來。

昴也一樣,所以沒資格說別人,不過在王國的情報面上,想仰賴麥克羅托夫的入口太多了。連有「神龍教會」一事,身為王選候補者又處於艱難立場的庫珥修都這麼想,麥克羅托夫的人望可見一斑。

可是——

「那個麥克羅托夫,肚子里竟然藏著顛覆國家的陰謀……?」

「沒錯——馬克馬洪卿爽快地迎接我這不在預定內的訪問。只不過,因為有預定要迎接的客人,所以要我在其他房間等待……」

「在其他房間,然後呢?」

「我待在客房,看到即將迎接的客人有可疑的舉動,因此想質問對方,結果宅邸的人擋在我面前——之後就如你們所知。」

昴他們所知道的——就是以麥克羅托夫為首,宅邸的相關人士全滅。雖然她又說明了斬殺他們的經過,但要點頭接受還是很難。

「雖然很想相信庫珥修小姐……」

結果,庫珥修懷疑麥克羅托夫他們的根據,就是可疑的風——也就是起因於她所擁有的「風見加持」。

理所當然,昴無法共享她絕對信任的「風見加持」。所以除了想相信庫珥修的心情之外,昴無法抱持確信。

而那——

「——跟那時候的我一樣。」

和庫珥修說話的同時,昴品嘗到胸口被勒緊的感覺。

那是過去的昴和庫珥修立場顛倒——在王選剛開始的時候,對「怠惰」大罪司教培提爾其烏斯・羅曼尼康帝的憎惡,蒙蔽了昴的雙眼,就跟現在的狀況一樣。

「那時候,我氣到失去理智,因為沒人理解我而看不清周遭,完全聽不進周圍的人說的話……」

憎惡和憤怒混濁了歪曲的視野,被庫珥修看穿後,愚蠢的昴惱羞成怒,結果被她狠狠地教訓了一頓——現在是立場顛倒的重演。

當然,比起當時的愚蠢昴,庫珥修看起來更理性。

但是,跟無力的昴不同,庫珥修有力量,也有立場。

「——果然,不行。」

「……昴?」

「知道她和我一樣,我就沒有在這裡捨棄庫珥修小姐的選項,不管是要幫忙還是阻止。」

咬唇握拳的昴,身旁的碧翠絲靜靜地凝視他。

當時,庫珥修正準備要討伐白鯨。即使如此,她還是很有耐心地面對無知、不明事理又無禮的昴,最後還傾聽昴的話,協助他完成宏願。

這次輪到昴這麼做了——如果她是對的就站在她身旁,如果她錯了就挺身阻止她,為此——

「庫珥修小姐,我——」

「——慢著,菜月・昴。」

就在下定決心的時候,庫珥修尖銳的聲音飛了過來。

才剛起步就被挫了銳氣,但庫珥修的表情太過認真。她迅速地將昴他們護在身後,用獨眼凝視下水道的黑暗——

「——有人在,就算屏息也藏不住情感,別想逃過我的眼睛。」

「——!追兵的士兵應該甩開了啊……」

「是跟他們想法不同的傢伙吧。話先說在前頭,繼續沉默下去對你們沒有好處。或者,可以視為有敵對的意思——」

「——慢著慢著慢著!別急!知道了!知道了啦!」

庫珥修手持不知何時拔出的短劍,正要擺出架勢的時候,被高亢的緊張和警戒的聲音催促,水路前方的黑暗處傳來慌張的聲音。

在庫珥修的雙眼正確無誤的驚訝之後,昴「嗯?」了一聲,對聽到的聲音皺起眉頭——因為那聲音很耳熟。

「剛剛的聲音是……」

「可惡!我現在就過去!聽好了,可別動手哦?我可沒打算跟你們打起來!」

「那就要看你們的態度了,我不能輕率答應。不過,你一個人我們有三個人,人數上不利——」

「——你該不會是阿珍吧?」

「什麼?」

對大吼的男子沒有解除警戒的庫珥修,聽到昴的疑問後挑起眉毛。靠在昴身旁的碧翠絲也小聲地說:「阿珍……」

「如果貝蒂沒記錯的話,那是在普利斯提拉看過的男人。」

「嗯,沒錯。我現在在菲魯特那邊受她照顧……」

「——我是被那個菲魯特叫過來的。嘖,真不帥氣。」

不悅地咂嘴後,從暗處緩緩現身的男子舉起雙手。

正如預料,是眼神跟昴一樣兇惡的四白眼——不知何時加入菲魯特陣營的巷弄三人組阿頓阿珍阿漢之一,拉珍斯。

「哦哦,阿珍……!你每次出現都帶給我新鮮的驚奇。」

「吵死了!之前就說過了,我不叫阿珍!是拉珍斯!」

「是阿珍嗎?」

「就說不是阿珍了,矮子!」

「真是不知死活的阿珍。」

無視為久別重逢而感動的昴,拉珍斯和碧翠絲無意義地爭吵。

實際上,跟拉珍斯在普利斯提拉之後——就只有在西莉烏斯的暴行成為魔女教開始不正經集會的契機時見過面。當然,之後有確認過他平安無事,但能像這樣看到他有精神的樣子真是太好了。

「不只這樣,還遇到熟人!我有事想問你——」

「到此為止,阿珍。我跟菜月・昴不同,不認識你。」

「庫珥修小姐!? 」

和無條件為重逢感到喜悅的昴不同,庫珥修的警戒完全沒有放鬆。

這麼說來,拉珍斯沒有住在「水之羽衣亭」,和西莉烏斯接觸後就脫離戰線,沒有和庫珥修碰面的機會。

庫珥修的警戒也是理所當然,雖然這麼想——

「啊啊?不認識我?卡爾斯騰公爵也太薄情了吧。」

「……什麼?」

「唉呀,我這種身份的人,本來就不能隨便跟公爵這種身份尊貴的人說話,不過你可是跟老爸學過劍術的人,竟然說完全不認識我,那老爸教你的東西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咯。」

拉珍斯吐出長舌放話,庫珥修的表情浮現困惑。另一方面,昴對拉珍斯那令人傻眼的膽量只能佩服。

「你啊,不管怎樣都太會信口開河了……」

「才不是信口開河咧!……我好歹也是出身名門,雖然一隻手就能數完,但我可是跟公爵家的人見過面哦。」

「當真?要不是真的,你這妄想力也太可怕了……」

話雖如此,被他自信滿滿地這麼一說,感覺起來就像是真的,人心和話語都不值得相信。

邊這麼想,昴邊戰戰兢兢地偷看庫珥修的側臉——

「——。————。————————。莫非,你是擔任王室指導員的利凱魯特・霍夫曼大人的公子?」

「哈!聽到了嗎?卡爾斯騰公爵的記憶似乎有被勾起。」

「居然是真的!」

「好像是真的。」

花了很長的時間,庫珥修才擠出一個名字。拉珍斯的態度像是在誇耀勝利,昴和碧翠絲忍不住面面相覷。

沒想到拉珍斯真的是露格尼卡貴族出身。

「那為什麼會在小巷裡欺負弱小?」

「吵死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不要多管閑事!」

「要說苦衷的話,貝蒂這邊也有。看來你來到這裡,跟那個苦衷脫不了關係。」

「唔……」

「是啊,碧翠子說得對……庫珥修小姐,把劍放下吧。阿珍那傢伙應該沒事,我保證。」

「——要是有可疑舉動,或是有風吹草動就砍了你。」

「揮劍就算了,風的責任我哪背負得起……!」

「……」庫珥修在氣到發抖的拉珍斯面前緩緩放下短劍,不過她沒有將短劍收回鞘內,獨眼依舊保持警戒。

不管怎樣——

「重新說一次,歡迎你們來。你們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手段啦,找你們的不只我們,加斯頓和阿漢巴里也在其他地方到處找。」

「那麼,只是剛好猜中咯,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吵死了小不點,有找到不就好了。啊——所以咧?你們那邊又怎麼了?」

「關於這點,說來話長,而且我沒自信能讓你們接受。所以先說你們那邊的事吧——愛蜜莉雅他們怎麼樣了?」

明知沒禮貌,昴還是打斷拉珍斯的質問,直接發問。

畢竟,自從逃離麥克羅托夫的宅邸後,就沒有機會好好獲得外頭的情報。不安、擔心和焦躁感,讓內心變得亂七八糟。

「我們和庫珥修小姐在一起的事,應該也傳到愛蜜莉雅他們耳里了。這樣一來,他們應該擔心到快死掉,還被添了麻煩……」

擔心造成的精神負擔,還有被王國問話的肉體負擔,這兩者加起來,陣營應該會亂成一團——然而,昴的預測卻落空了。

而且,還是以完全出乎意料的形式——

「——你們那邊的半妖精被關在城裡,還有陣營的其他人逃走後下落不明,全都跟你一樣成了通緝犯。」

那正是,足以讓天地翻轉的壞消息。

愛蜜莉雅被關在王城,雷姆和奧托他們逃離王侯館——拉珍斯傳達的這些消息,昴咀嚼了好幾次,努力想要理解。

雖然努力——

「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就算是貝蒂,也沒料到會這樣。」

昴愕然臉色發青,察覺到自己的牙齒在打顫。

牽著昴的手的碧翠絲,也因為事態嚴重而臉色難看。這是當然的,因為陣營的狀況遠遠超過昴膚淺的想像,惡劣到極點。

「是我……都是我害的,愛蜜莉雅和大家……」

「哼,雖然想說些無聊的話,但你可別擺出一副責任在身的樣子。因為不管怎麼想,這狀況都是被設計好的。」

「咦?」

昴因耳鳴和暈眩而站不穩,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他眨了眨眼。

剛剛,拉珍斯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說昴他們「被設計」。

「被設計,是什麼意思……」

「還能有什麼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基本上,你們不覺得奇怪嗎?突然就發生這麼多對你們不利的事。」

「貝蒂被追殺,愛蜜莉雅被關在城裡……是嗎?」

「——對手的行動可不只這樣,你們陣營的人會二話不說就逃跑,也是因為察覺到對手要殺人滅口吧。」

「殺人滅口……!? 」

「只是假設,假設啦!實際上,不可能突然就殺掉王選候補者……所以那個野丫頭,才能把我們送走。」

不耐煩地吐出這些話,拉珍斯粗暴地踹臟牆。

不過,多虧了粗魯卻很理性的拉珍斯,因衝擊而腦袋不靈光的昴,終於恢複思考能力。

總而言之——

「有人在暗中活躍,想讓愛蜜莉雅從王選中淘汰。然後,我的行動完全被拿來利用,愛蜜莉雅被關在城裡。不過,奧托他們察覺到有人在打這種主意,所以才在千鈞一髮之際逃出來……是這樣吧?」

「貝蒂想補充一件事——那個壞蛋的目標,有可能不只愛蜜莉雅。」

「不只愛蜜莉雅?」

昴對這番指摘挑眉,碧翠絲朝他輕輕抬了抬下巴。順著那個動作看過去,是拉珍斯用舌頭戳臉頰內側的臭臉。

那張臉,一看就知道是被戳到痛處的人——

「……阿珍會來,該不會是因為愛蜜莉雅碳和菲魯特成為朋友的關係吧?」

「可惡,小不點注意到多餘的事了……」

「彌補昴的不足之處是貝蒂的任務,而且,你這人類……想被小不點教訓幾次?」

「既然如此,就叫你的主人學學怎麼正經地叫人!」

對似乎八字不合的碧翠絲怒吼後,拉珍斯大嘆一口氣。

「……被關在城裡的不只你們那邊的半妖精,菲魯特那傢伙也是。被找麻煩,萊因哈魯特那傢伙也被封住行動。」

「萊因哈魯特!? 還有,菲魯特也被抓了……這樣的話,被盯上的不只愛蜜莉雅,而是王選本身嗎!? 」

「太慢發現了,就是因為懷疑這點,菲魯特才會在被帶進城裡之前命令我們『去找大哥哥他們,找到的話就不要讓他們落單』,害我們得在臭水溝里到處跑。」

似乎很不想說,拉珍斯說完後用力咂嘴。

因為是陣營的弱點,所以他不想說也是可以理解,但對以為這一定是針對愛蜜莉雅個人攻擊的昴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愛蜜莉雅和菲魯特,王選候補者本人和騎士,既然連他們的陣營都出手了,那這絕對是瞄準王選的某人所發動的國家級攻擊。

然後,這種規模過大的事件,昴剛好有聽過。

「庫珥修小姐,你有聽到嗎!? 庫珥修小姐說的……」

昴氣勢十足地抬起頭,轉頭看向在旁觀看討論的庫珥修。

雖然昴對她的「風見加持」所做出的發言正當性抱持疑問,但與拉珍斯會合後聽到的情報,有可能會為疑問打開缺口。庫珥修感受到的可疑之風,或許和圍繞王選的陰謀有密切關聯。

可是——

「呃,庫珥修小姐?」

呼喚她卻沒有反應,昴訝異地看向庫珥修,然後懷疑自己的眼睛——站在牆邊的庫珥修,竟然在打瞌睡。

在談話中,而且還是在警戒中打瞌睡,這太扯了。

庫珥修用明顯空洞的眼神,看向發出驚呼的昴——

「……抱歉,突然好睏。恐怕是……這個,左眼的負擔吧……」

「負擔……話說回來,你的眼睛是從什麼時候?」

「之後,就拜託你了……昴……大人……」

「等一下!」

才看到上半身搖搖晃晃,到達極限的庫珥修就突然倒下。

昴連忙抱住她往前倒下的身體,從失去力氣的庫珥修手中滑落的短劍,掉在水路的地面發出堅硬的聲響。

但是,當事人卻毫不在意那道聲響,開始發出安靜的鼻息。

「騙人的吧?在這麼重要的時候……睡著了!」

「喂,公爵怎麼了?又是失去『記憶』,又是身體出問題,最後連腦袋都壞掉,被講得真慘啊。」

「啊啊!? 你對庫珥修小姐說什麼!小心我揍飛你哦,混賬!」

「又不是我說的!你這傢伙是怎樣啊!」

「好了啦!不要動不動就吵架!——就我所見,她只是睡著了。就如那女孩自己說的,疲勞突破極限了吧。」

介入昴和拉珍斯之間,碧翠絲如此診斷睡著的庫珥修。

就昴來看,庫珥修的睡臉沒有痛苦的樣子,看起來單純是體力消耗過度,身體尋求泥濘般的睡眠。

不過,如果這是「龍眼」的副作用,那果然是不自然的物品吧。

那才是——

「……王選候補者被當成靶子,狄加還做出對我們不利的證言。治療庫珥修小姐的『神龍教會』的秘跡,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不過,就算那是事實,根深蒂固、廣泛傳播的「神龍教會」,到底該懷疑到什麼程度呢?就狀況來看,狄加不得不懷疑,那麼櫻呢?——最重要的,菲爾歐蕾呢?

「如果最壞的想像成真,我也會沮喪,但愛蜜莉雅會傷心……」

就算不是那樣,被關在城堡里,奧托他們當然不用說,愛蜜莉雅應該也不知道昴和碧翠絲的安危吧。——為了她,要盡最大的努力。

下定決心的昴,背起睡著的庫珥修,牢牢地固定住。期間,碧翠絲撿起短劍收進劍鞘,兩人互相點頭。

「拉珍斯,待在這裡無法解決任何事。既然你特地跑來,應該有更適合談話的地方吧?我們移動吧。」

「被你指揮很不爽,不過我就不跟你計較了……話雖如此,現在王都裡頭,我可不敢保證能瞞過多少人的眼睛。」

「……重新體認到狀況真的很不妙。」

敵人使用強大的力量,真的非常強大的力量,想要捕捉昴他們。

像這樣和拉珍斯會合,也是奇蹟站在他們這邊的結果——說是奇蹟,對聽從菲魯特指示找到昴他們的拉珍斯來說,或許是一種侮辱。

不管怎樣——

「庫珥修小姐也想在冷靜下來後好好休息。只要身心能稍微放鬆,應該就能好好說話了。所以——」

「——那正好!現在這個瞬間,我正想招待讓王都陷入混亂的逃亡者,想得不得了呢!」

「——什麼!? 」

瞬間,響徹下水道的不合時宜聲音,讓背著庫珥修的昴、碧翠絲和拉珍斯都凝然睜大眼睛回過頭。

聲音來自提燈微弱光線照不到的黑暗深處。拉珍斯咋舌一聲,朝那裡扔出某樣東西,堅硬的聲音彈跳——

「哦哦,有光!哇哈哈哈哈,真是機靈!」

隨著聲音在下水道地面彈跳的,是因衝擊而發光的拉格麥特礦石。

拉珍斯的判斷正確,那東西將混在黑暗中的對手身影,暴露在回過頭的昴他們面前。

那是——

「……面具?」

「喂喂喂,看到我最先說出口的感想竟然是面具,這也太直接了吧?多用點心思啦,就像要追求意中人一樣,用更熱情的話語來表達。哇哈哈哈哈!」

說完,抖動身體大笑的是個男人——而且只知道是個高個子的男人。要說為什麼,是因為那男人全身穿著黑色裝束,臉還戴著小丑般的面具。

黑暗中,朦朧浮現的白色小丑面具——其言行、態度,還有透過面具投射過來的惡毒眼神都在宣告,這個男人不是什麼好東西。

彷彿要證明這點——

「你們可以去死咯,因為我要找的只有躺在那裡的女人!」

瞬間,下水道的黑暗被拉格麥特礦石的光芒無法比擬的巨大火焰照亮,極大的熱浪朝昴他們襲來。

——紅色,昴的視野被那單一色彩給填滿。

「——呃。」

突然出現,所屬和想法都成謎的小丑面具男,用巨大的火球代替初次見面和永別,朝昴他們招呼過去。

逼近的熱氣灼燒肌膚,原本昏暗的下水道變得像白天一樣明亮。在狹窄的水道里,火焰無情地擴散開來,將絕望感毫不留情地砸在他們身上。

背著庫珥修,一天只能用一次的E・M・T和E・M・M都用光,即將耗盡魔力的昴,沒有可以應付這個狀況的手段——

「可惡!」

突然聽到粗暴的咒罵,接著是感覺有粘性的水聲。

視野角落,原本在身旁的拉珍斯不見了。同時,流過身旁的黑色污水噴出水柱——他毫不猶豫地頭朝下跳進唯一可以逃走的下水道。

「昴!貝蒂也——」

「不——」

仿效拉珍斯的緊急避難,碧翠絲抓住昴的運動服衣擺。但是,昴制止那無力又輕盈的體重,當場站穩腳步。

「昴!? 」意想不到的抵抗,讓碧翠絲的聲音變調——

「相信我,碧翠絲。」

「——」

碧翠絲瞪大眼睛,凝視如此斷言的昴。四目交接,碧翠絲那浮現特徵圖紋的圓圓瞳孔顫抖,屏息。

然後,在她要說些什麼之前,火團已經逼近眼前。

壓倒性的火力,會將呆站的昴和碧翠絲連同背上的庫珥修一起毫不留情地燒光——才怪。

「——呃。」

火焰逼近,肌膚被燒灼,全身的水分一口氣蒸發——讓人這麼以為的熱浪,在燒到昴的瀏海時突然消失。

簡直就像變魔術把太陽藏起來一樣,下水道的亮度瞬間下降。有的是昴他們手邊的提燈,以及拉珍斯扔出的拉格麥特礦石碎片的微弱光芒,還有被消失的火焰熏黑的下水道空氣——不,有的不只這些。

「——為什麼?」

「啊……?」

「為什麼?為什麼?剛剛那個時間點,那個地方……你不動手?」

在朦朧的黑暗中,浮現小丑面具的白色假面。

歪著頭,小丑面具一臉困惑——實際上,那傢伙不知何時把假面從壞蛋風格的面具,換成眼睛有叉叉圖案的胡鬧風格。

雖然對他的惡作劇打從心底感到火大,但昴還是吹了吹被燒焦的瀏海。

「你有事要找庫珥修小姐,既然如此,連我們和庫珥修小姐一起燒死不是很奇怪嗎?」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就因為這樣?就因為這樣所以才沒動手?明明有可能連同伴的大精靈都一起燒死!」

「……不過,我賭贏了。」

「多麼有自信啊!不愧是王選候補者的第一騎士!到目前為止,你都是像這樣相信自己的決斷力和洞察力,開闢出道路的吧!厲害又出色,真是叫人敬畏!我好嫉妒啊!」

與高聲稱讚的話相反,小丑面具用完全不帶好意的聲音拍手。劃破空氣的響亮拍手聲在下水道空洞地迴響,昴默默承受虛偽的稱讚,身旁撿起提燈的碧翠絲用鼻子哼了一聲。

「剛剛那是昴的聰明才智超越你想法的結果,你卻無視這點還攻擊他人的人格,實在是愚蠢至極。」

「啊哈——!真勇敢,是愛呢,精靈和契約者就像牢牢扣上的鎖和鎖頭,彼此沒有對方就無法成立,所以羈絆是毒也是葯——!」

「真是講不聽的傢伙……讓人想起大罪司教的下流。」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饒了我吧,別這樣。竟然說我是大罪司教!我可不想被拿來跟那種人相提並論,而且被懷疑是大罪司教的人是你吧?」

「被懷疑?被誰……」

「大罪司教啦!在上面可是鬧得沸沸揚揚的,菜月・昴。你有可能是『怠惰』大罪司教!怎麼辦該怎麼辦,大家都慌成一團了!」

「——!? 」

小丑面具一邊揮著手,一邊像在玩弄昴似地告知,然後將面具換回原本的表情面具。雖然那態度叫人火大,但昴沒有餘裕去提及。

被當成大罪司教,對昴的心靈造成莫大的負擔。

「我、我是大罪司教……」

「愚蠢的臆測也要有個限度,既然如此,昴至今痛扁魔女教一頓又該怎麼解釋?難道要說那是同伴內訌的自相殘殺嗎?」

「誰知道,不知道不曉得無所謂!沒人對真相有興趣,或許只是想將對自己有利的情報,用自己喜好、對自己有利的方式散播出去。那種人……很叫人火大吧?」

小丑面具在說話的同時,還誇張地搖晃身體,靜不下來。不過,只有最後補充的那句話,聽起來是眼前怪人的真心話。

「結果……」

「嗯?嗯嗯?嗯嗯~?」

「你的目的是什麼?我知道你想帶走庫珥修小姐,可是,那是為了什麼,又是為了誰?你那副德性,我可不信你是王國兵。」

不只被王國兵追捕,還被當成大罪司教,對大罪司教過敏的昴都快起蕁麻疹了,不過那先擺一邊——這麼一來,疑問自然集中在眼前的小丑面具是何許人也。

目的是確保庫珥修的人身安全,但不認為他是王國兵的同伴。可以推測,他是陷害昴和碧翠絲的其中一人——老實說,面對能使用強力魔法的敵人,處於能量耗盡狀態的昴和碧翠絲,用正攻法沒有勝算。

要想辦法套出情報,爭取時間,找出突破口——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你那是什麼?」

「嗯嗯~?怎麼了,要爭取時間的話……呃呃!」

昴皺眉指出,小丑面具低頭看自己的身體後發出呻吟。

昴指出的,是能完全隱藏體型的小丑面具黑衣——從懷中隱約透出的閃爍光芒。

那閃爍的光芒,昴有印象。

「該不會是『對話鏡』吧?」

「啊——!咿——!嗚——!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我先說好!就算我的肚子在發光,你們的命運也不會改變——」

「光芒越來越強了,看來是有重要的事。」

「唔唔咕咕咕……!你們!給我!在那個地方!等一下!」

噴著口水說完,小丑面具當場背對昴他們。那過於堂堂正正露出破綻的態度,讓人不禁目瞪口呆。

背對的面具小丑,窸窸窣窣地從懷裡取出某樣東西——應該是「對話鏡」,他拿著鏡子開始跟某人對話。即使背對的破綻百出,昴他們也不構成威脅。彷彿被這麼說,真是氣死人了——

「只有現在了。喂,撤退……!」

決定移動的昴,耳朵聽到壓低的聲音。

瞥向旁邊,是流經身旁的下水道,從黑色水面探出頭的拉珍斯。

「阿珍!你一直都在下水道里嗎!? 」

「我不想隨便引起那傢伙的注意!還有,水裡有鎖鏈,纏住我的腳讓我上不來……」

「要是因此溺死,那可是最糟糕的死法。」

「吵死了!快點拉我上來!」

拉珍斯從下水道里大喊,昴瞬間猶豫該怎麼辦。

當然想拉他上來,但背著庫珥修的昴雙手都沒空。不過,就算交給碧翠絲,也很有可能會因為承受不住重量而增加一名下水道受害者。既然如此,乾脆利用干涉重力的木拉庫,同時尋找突破點——

「啊——可惡的混賬東西!我有好好在做!雖然有點誇張,但也不能說沒有獨斷專行,不過無視指示和脫離任務這種有損名譽的事我可沒做!」

聲音粗暴,小丑面具跺腳,朝「對話鏡」的另一頭訴說。

之後,不知道對話對象說了什麼,他像拗不過對方似地隨口回答「知道了知道了!」然後——

「喂,接好了,別掉下來!」

「啊啊?碧、碧翠子!」

「——危險的喲!」

回過頭,戴著小丑面具的男子嘆氣垂肩,突然扔了什麼東西過來。看到那是「對話鏡」的瞬間,昴呼喚碧翠絲的名字。

如前所述,背著庫珥修的昴雙手沒空,所以接住畫出平緩拋物線的鏡子的人,是連忙伸出雙手的碧翠絲。

「差、差點就掉到地上了,你到底在想什麼……」

「那面鏡子的另一頭,有人想跟你們說話!」

「跟我們?」

小丑面具鬧彆扭地說,昴和碧翠絲聽了面面相覷。

然後兩人戰戰兢兢地,一邊警戒小丑面具有沒有可疑舉動,一邊窺視碧翠絲手上的「對話鏡」。

結果,鏡面浮現小丑面具的對話對象——

『——啊,映出來了!請問,看得見我的臉嗎?』

「——」

看到鏡子里對自己說話的人,昴不知該做何反應。

沒想到小丑面具交給自己的「對話鏡」,另一頭會是有著稚嫩臉蛋的少女。

不是認識的少女,年齡比昴小一、兩歲吧。

左右綁著長發,髮色是艷麗的藏青色,大大的金色瞳孔主張力十足的少女。在鏡子狹窄的邊緣中,五官端正但感覺有點靠不住的少女,用白色襯衫的領口搭配細領帶,外頭罩著漆黑的上衣——比起華麗更重視實用性的黑色套裝,正透過鏡子看著這邊。

少女認真的眼神和狀況的落差,讓昴陷入極度混亂。

「你是……不對,您是?」

『那個,我被稱為「白羊」。那邊的「黑狗」……戴著面具的男人,應該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吧……對不起!』

「對、對不起,就算你道歉……」

自稱「白羊」的少女,突然在鏡子的另一頭深深鞠躬。少女因為鞠躬的力道而從鏡子前消失,昴的腦袋混亂至極。

小丑面具——被少女稱為「黑狗」的男子,是明顯的危險人物。

但是,和「黑狗」同一陣營的少女卻像這樣向昴他們謝罪。該說是顛倒還是不協調呢?只能說是故意要讓人混亂。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你們。我的立場本來就很曖昧,腦袋和內心都亂糟糟的,給我判斷的材料吧。」

『判斷的材料嗎?』

「是敵人的話就說是敵人,這樣就好——我會打爆你們。」

「跟平常一樣,是吧?」

昴如此宣言,身旁的碧翠絲也用厚臉皮的表情點頭。

正如事前確認的,現在的昴和碧翠絲都處於瑪那嚴重不足的缺氧狀態,手牌也破爛不堪,不過沒必要特地宣言。就算手牌沒用,虛張聲勢也是在異世界存活的訣竅。

『——』

聽到昴他們的發言,鏡子里的「白羊」瞪大眼睛。

她應該是容易把心情表現在臉上的類型吧,雖然看得出來她極力壓抑表情變化,但眼睛的動作和表情肌卻明顯背叛了她。

而每天早上照鏡子的她,似乎也有自覺。

『說得真直接呢……不覺得可怕嗎?』

「當然會啊,不過危機在自己手邊還比較好。比起在不知所措的時候,危機跑到自己伸手無法觸及的地方要好多了。」

『——再一次,對不起。「黑狗」會找你們麻煩,是因為我這邊的疏失,還有為我著想。』

「總覺得,你講的話很自以為是又自命不凡耶,噗哈哈哈哈。」

「白羊」為同伴的過錯道歉,戴著面具的「黑狗」則是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黑狗」的幫腔毫無意義,「白羊」為他的聲音露出困擾的表情,然後鏡子里的視線朝向昴的身後——睡在那裡的庫珥修。

『我們想保護……不,是想確保庫珥修・卡爾斯騰小姐的人身安全。因為我們需要她的力量。』

「庫珥修小姐的力量……?該不會是左眼吧?」

昴瞥了一眼,意識到背上的庫珥修被眼罩遮住的左眼。

她身上發生的明顯異變,或者「龍眼」被盯上都是很有可能的。特地將保護換成確保,也是因為她認為單純保障人身安全的表達方式並不正確吧。

但是,「白羊」卻背叛昴的預測,一臉不可思議地說:『左眼?』

『我什麼都沒聽說關於眼睛的事,我們需要的是庫珥修・卡爾斯騰小姐持有的「風見加持」之力。』

「——加持。」

『是的,我們需要那個力量——為了和「愛子」戰鬥。』

沒聽過的單詞,伴隨著強烈的決心和覺悟脫口而出。

——和「愛子」的戰鬥。

「白羊」說為了那場戰鬥,需要庫珥修的加持。

到目前為止,昴一直以為庫珥修被追捕的理由是砍了麥克羅托夫,還有她的「龍眼」,但焦點的錯位卻讓他感到困惑。

說起來,他根本沒想到會在這邊聽到完全沒聽過的敵人。

「又開始混亂了……那個『愛子』是?」

『是我們的敵人,菜月・昴先生,大概對你來說……也是敵人。』

「……我可以認為,那跟現在緊迫的狀況有關嗎?」

『——是的,他們是在王都的混亂中,暗地裡牽線的人。』

清楚地斷言對方是事態核心的敵人,昴屏息以對。

老實說,「白羊」的宣言對現在的昴來說是求之不得。敵人的真面目和目的都不明,昴他們置身在混亂的漩渦中,光是能獲得簡單易懂的情報,對「白羊」的好感度就直線上升。

只不過——

「跟那個叫『愛子』的傢伙戰鬥需要庫珥修小姐,為此才跟我們接觸,但選那個假面混賬當交涉人根本是選錯人了吧……」

『不、不是的,那個,現在的王都感覺很危險,要是沒有「黑狗」那種程度的身手,隨便外出的話很危險……』

「而——且——,我只是偶然跟蹤的對象剛好是你們,可不是被選為交涉人哦——所以你們可別以為是『白羊』的錯哦?」

「為什麼你有辦法那麼囂張啊?該不會,你剛剛是在幫我說話吧?如果是的話,那不是品味不夠,而是你對人心的理解不夠。」

「哇哈哈哈哈,臭水溝味的禮服小不點,要不要我幫你把那張嘴給堵上啊?」

因為威脅目的的大火和言行舉止,碧翠絲對「黑狗」的敵意很強。再加上「黑狗」那瞧不起人的反駁,昴也對這人毫無好感。

不僅如此,剛剛「黑狗」的發言還有令人在意的部分。

「你剛剛說跟蹤?那是……」

「真是眼尖又精明的傢伙啊,騎士大人!沒錯,正是如此!胡亂尋找目標是浪費時間、體力和人生吧?所以我就用了別的方法,也就是跟蹤可能會找到目標的傢伙!那傢伙?現在在臭水溝里——!」

「臭水溝里……」

「喂!你們幾個,要聊到什麼時候!快點來救我啊!」

被左右扭腰回答的「黑狗」影響,昴看向下水道,正好被丟在那裡的拉珍斯發出怒吼。

在菲魯特的指示下,熟悉王都內情的拉珍斯找到昴他們,這可是大功一件,但看樣子卻被「黑狗」他們給利用了。話雖如此,對拉珍斯的感謝之情卻絲毫沒有減少。

「一直讓他站在水裡也不是辦法,可以把他拉上來嗎?」

「拉上來?泡在又臟又臭的水裡的人嗎?我覺得讓他繼續沉下去,對談話的衛生方面比較有幫助。」

『……「黑狗」,要是你給誰添了麻煩的話……』

「知道了知道了!那傢伙跳下去的責任我可能也有那麼一點點,要是只有背上的公爵掉下去,其他人全都燒成焦炭的話,就能省去麻煩了,我可能有那麼一點點這麼想。」

「在你繼續說些不入流的話降低我方對你的印象之前,快點行動吧。」

「白羊」爭取到的對話時間,被「黑狗」多餘的發言給糟蹋了。威脅之火的真正用意曝光,更加深了他身為危險人物的評價。

以此為前提,昴和碧翠絲後退一步,警戒「黑狗」朝掉進下水道的拉珍斯伸出手的樣子。

有他那種程度的魔法手腕,不能因為視線離開就放心。

然後,昴他們的警戒——

「——啊?」

不是對朝水路蹲下的「黑狗」,而是察覺到其他異變。

「啪嘰」,不知從哪傳來像是用爪子抓薄陶器的聲音。

昴的視線反射性地朝向聲音來源——下水道深處,拉珍斯丟在「黑狗」腳下的拉格麥特礦石發出微弱光芒,光芒中浮現某人的影子。

「——」

——是女人。披著分不清是黑色還是灰色的外套,將波浪狀的深綠色頭髮塞進衣領,臉上有濃厚黑眼圈的蒼白女子。

一瞬間,昴以為那女人也是「黑狗」和「白羊」的同伴,不過在質問之前,女人先在昴的視野中動了起來。

她一隻手無力下垂,另一隻手——舉到胸前的左手手指,捏著白色碎片似的東西,然後用手指捏碎那個碎片。

——緊接著,從女人腳下延伸的裂痕,像蛇一樣在下水道的石板上蜿蜒,朝昴他們逼近。

「嗚哦哦哦!? 」

面對這驚人的異變,正要抓住「黑狗」的手的拉珍斯大叫。

跑出來的裂痕不只在地板上,還延伸到牆壁和天花板,接連通過骯髒的下水道石材,支撐王都老舊潮濕的地基骨架逐漸變得白濁。

簡直就像是,肉眼所見的一切都逐漸被置換成玻璃。

『——「黑狗」!』

在異變中,鏡子里的「白羊」也察覺到,用接近悲鳴的聲音大叫。

但是很悲哀的,不管她叫得再大聲,也無法干涉透過鏡子在遠處的昴他們——不過,她大叫是有意義的。

「不要用顫抖的聲音哭喊,我知道!」

這一聲,讓「黑狗」身上的惡作劇氣息消失。

他迅速轉身,堂堂正正地阻擋在擴散的裂痕前。在面具後方看不見的視線,刺向站在黑暗中的女人,「黑狗」用力咂嘴。

「糟透了,太惡劣了!你竟然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出現!」

「你們認識!? 」

「是不想認識也不想遇到的傢伙,『切割』庫拉西斯——『愛子』!」

「黑狗」吐出的名字,讓昴和鏡子里的「白羊」都倒抽一口氣。

被稱作庫拉絲的女人沒有回應,只是從垂下的手中拿著的布袋裡,又捏起另一個小碎片。看起來像小石頭。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你在這裡用那個的話——」

「黑狗」立刻大叫要她住手,但石頭先一步裂開。

啪嘰,清澈的聲音在下水道迴響——以此為信號,下一個破壞傳播開來。

「不會吧……!」

裂開、龜裂的下水道又出現新的破壞,昴他們身旁的牆壁變得白濁,接著天花板剝落,要壓垮昴他們。

「碧翠絲!」

「知道了!木拉庫!」

聽到昴的呼喚,碧翠絲朝崩落的天花板張開五指,發動魔法。

在魔力不足的狀態下,碧翠絲擠出為數不多的手段,用暗魔法干涉掉落的天花板碎片,將那些岩石的殺傷力減輕到跟浮石差不多。

昴保護背上的庫珥修,也把碧翠絲拉過來,同時用力往後跳——剎那間,恢複重量的崩塌掩埋了下水道的一半。

「幹得好,小不點!瞬間做出不錯的判斷!」

「既然厚臉皮地一起得救,就快點把情報說清楚!那個女人!」

「異能者!會割破東西!破壞!是個陰沉又不討喜的女人!現在就殺了她!」

分到這邊處理的「黑狗」笑叫,雙手朝向崩塌掩埋的瓦礫。瞬間,捲起的大風將瓦礫吹上空中,飛石風暴朝敵人發射。

攻擊準確地逼近通道深處的庫拉絲——啪嘰,又聽到輕微的聲音,飛在空中的飛石碎裂,抵達時已經化為塵埃。

「那個,跟割破石頭有關嗎?」

凝視庫拉絲的舉動,看到她左手揮落碎石的石粉,昴推測那個動作本身,隱藏著引發異常破壞的原理。

然後,庫拉絲手上的布袋裡,還有許多用來割破的小石頭。

「喂,用火!沒有實體的話,應該沒辦法割破吧!」

「原來如此,確實如此,不過很遺憾!火已經用掉了,手牌沒了!」

「啥!? ——啊,糟了!」

意義不明的「黑狗」駁回,昴為此動搖,視野中庫拉絲以流暢的動作,宛如神聖儀式般用手指捏起下一顆小石頭。

昴他們周圍的地板和牆壁都呈現即將崩壞的樣貌,庫拉絲只要割破那顆石頭,下水道一帶就會粉碎,昴他們會被活埋——

「——喂!這邊!過來這邊!」

「——阿珍!? 」

就在這時,從下水道傳來拚命呼喚的聲音,昴他們轉頭看去。

仔細一看,漂浮在水上的拉珍斯單手抓著水路的牆壁,另一隻手拿著黑色的東西——是生鏽的鎖鏈。

拉珍斯從水底拉起沾滿黑色泥巴的鎖鏈,大聲叫道。

「沉澱槽!主流旁邊塞滿了污泥!」

「沉澱……」

突然聽到下水道的構造介紹,電流竄過昴的背脊。

沉澱槽、累積的腐爛污泥,那是最糟糕的可能性——

「不會吧,你這傢伙……!」

「嘿!腦袋轉得很快嘛!」

被污水浸濕,頭髮貼在額頭上的拉珍斯看起來很狼狽,但他的四白眼卻炯炯有神,他對想到相同點子的昴笑,用力拉扯他的手臂。

生鏽、沾滿臟污的鎖鏈發出鈍音——從水底傳來沉重的聲音。

配合那個聲音,牆邊的水面浮出泡泡。啵啵啵啵的小氣泡逐漸增加,黑色水面一口氣沸騰起來——瞬間,原本飄蕩惡臭的下水道空氣,被超越惡臭的腐臭蛋味給掩沒。

昴知道拉珍斯的目的了,沒有時間猶豫。

「庫珥修小姐——」

意識到睡在背上的庫珥修,昴猶豫該怎麼做。考慮到之後的行動,沒有意識的她太危險了。

就在昴猶豫的瞬間,「黑狗」動了——突然,昴被推飛出去。

「你——」

「與其被扔出去撞破,這樣才是正確答案!」

「黑狗」邊說邊將昴和庫珥修,連碧翠絲也卷進來,一口氣跳進下水道。在即將落水的前一刻——昴的視野突然被黑色覆蓋,原本應該迎接他們的污水沒有出現。仔細一看,那是「黑狗」用土塊做成的,將昴他們整個包住的巨大球體——

『拜託!相信我!』

在突然的狀況中,鏡面映照出的「白羊」拚命訴說。

被那句話推了一把,昴在下沉的土製半球中,將庫珥修交給身旁的碧翠絲,朝逐漸關閉的球體外伸手。

然後——

「——來吧,拉珍斯!」

「不要自以為了不起地指揮!」

拉珍斯打開沉澱槽的蓋子,踢著難看的牆壁飛過來。抓住拉珍斯伸出的手,昴用力將那纖瘦的身軀拉進半球里。

兩人糾纏在一起,背部朝下倒地。緊接著,半球完全關閉,幾乎同時聽到小石頭碎片碎裂的微弱聲響。

搖晃和巨響,從關閉的土塊厚重牆壁的另一頭傳來。

但是,更甚於此的——

「飛吧——戈亞。」

和昴重疊在一起的拉珍斯,邊吐口水邊彈響手指——緊接著,紅色光芒穿過土牆擴散開來,聲音和衝擊慢了一拍才抵達。

「——!? 」

彷彿從腹部深處被痛毆的威力撼動世界,昴發出慘叫。

明明在水中,明明在土球里,卻好熱,好刺眼。爆炸聲炸裂,幾乎要震破耳膜。

「——啊。」

不成聲的悲鳴,在菜月·昴的體內肆虐。

天旋地轉,天地以驚人的氣勢旋轉,沉入水中的土球被猛烈的水流沖走,好幾次撞上巨大的物體,意識快要飛走了。

沉澱槽里累積的,是大量污物產生的可燃性氣體。

拉珍斯打開沉澱槽的蓋子,點燃大量溢出的氣體,連同瞄準這邊的庫珥修,將整條下水道炸飛——不,不知道下水道怎麼樣了,看不見,聽不到,無法理解。

只能一味地被翻騰的水和跳動的土球衝撞,昴拚命地用力抱緊抱習慣的微小觸感,以及非保護不可的對象。

咬緊牙根忍耐——那是昴現在能做的最大努力。

「——」

咬緊牙根,忍耐、忍耐、忍耐。

直到意識被看不見的濁流吞噬,一直、一直忍耐——

——醒來的時候,最先感受到的是氣味。

腐爛的雞蛋臭味,沾滿污物的下水道臭味,都不是。

聞到的是酒精味和干布的香氣。不靠火加熱的空氣通過鼻腔,昴用力吸了一口格外清潔的空氣——然後嗆到。

「咳哈!咳咳!嘔惡!」

「哇呀,好痛!」

昴咳到身體彈起,壓在他胸口和腹部上的重量也跟著彈跳,還發出可愛的悲鳴。

睜開眼睛,眨了幾下讓模糊的視野對焦。結果,昴在躺著的身旁,看到了板著一張臉的碧翠絲。

看到肩膀披著毛毯的碧翠絲,昴的嘴唇顫抖。

「碧翠子……你沒事吧?」

「勉勉強強,好險好險,不過不是千鈞一髮,而是百鈞一發吧。」

「那個一發是指一根頭髮,增加的話意思就變了……不對,那種事不重要,比起這個,我和你沒事的話,其他人——」

「冷靜點,在吵鬧之前先看看周圍吧。」

昴向前傾,額頭被碧翠絲的手掌用力制止。就這樣,額頭被小手按住的昴轉動視線,然後發現。

庫珥修也躺在昴旁邊的床上。

「庫珥修小姐……太好了,她沒事……吧?」

「就聽到的來說是沒事,不過在那之後她就一直沒醒。那雙眼睛的消耗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對貝蒂來說也是未知數。」

「是嗎……啊啊,阿珍也在,這下安心了。」

庫珥修躺在床上,睡著的她胸口規律地上下起伏,昴為此感到安心。在她對面的長椅上,可以看到被毛毯捲起來的拉珍斯躺在那裡。

可能是椅子睡起來不舒服,睡著的他皺著眉頭,嘴裡還念念有詞。從那副模樣,實在看不出他是靠機智拯救昴和庫珥修的功臣。

「……這裡是哪裡?」

安心後力氣放鬆,手撐在床上的昴終於想到這個疑問。

這裡不只氣味,連外觀都跟下水道不同。石造的房間沒有窗戶,照明只有小盞的油燈。床邊整齊地放著水壺、繃帶和摺疊好的布,腦中朦朧地掠過醫務室這個單詞。

「還是說,這裡是秘密治療院?類似密醫的據點……」

「——!你醒了嗎?菜月・昴先生!」

才剛說出雜感,昴身旁就突然有人出聲。

昴回過頭,房間入口站著一名少女——是剛剛在鏡中看過的人。將深藍色長發綁成左右兩束,身穿黑色套裝的少女——「白羊」。

不是透過鏡子,而是面對面的「白羊」,雙手在胸前反覆張開又握緊——

「太、太好了……我擔心大家會不會出事,擔心得不得了……」

「那個……謝謝你擔心我們?」

「是的!不對!呃?是哪邊呢……?」

謝罪、感謝和怨言,處理的順序讓昴和「白羊」都短路了。

得救了,這點毫無疑問。但在那之前,被「白羊」的同伴「黑狗」威脅也是事實,該用什麼態度應對才正確,實在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白羊』,不可以給菜月先生添麻煩。你應該和『黑狗』不一樣,不然就得重新思考方針了。」

聲音來自在房間入口驚慌失措的「白羊」身後。

那聲音和現身的人,讓昴忍不住瞪大眼睛。明明這一天已經攝取過多的驚訝,卻還來第二輪。

要說為什麼,是因為和「白羊」一起出現的那個人,昴也認識。

「你是……拉塞爾先生?」

結結巴巴的聲音,昴編織出的,是很久以前有緣相識的人——在王選開始之初認識,之後為了討伐白鯨而交涉提供支援物資,雖然沒有直接在戰場上並肩作戰,但也是和自己一起對抗相同敵人的商人。

擁有王都商業工會代表頭銜的拉塞爾・費羅就在那裡。

「——」

混亂和迷惑達到極點的腦袋,昴只能獃獃看著態度悠然的拉塞爾。面對昴的視線,身穿高級西裝的紳士微笑,深深點頭。

不知為何,那微笑讓昴感到寒意——那微笑裡頭,有著一個普通商人不該有的許多想法。

然後,昴的惡寒成真。

「能像這樣見面,實在是僥倖,菜月先生。在這王國前所未有的危難之際,務必請菜月先生將力量和見識借給我們。」

「王國前所未有的大危機……」

「嗯」

儘管事態絕對不容樂觀,但拉塞爾卻面帶微笑繼續說道。

他說——

「——敵人的目標是王國的靜謐,以及徹底的侵略。王國的中樞已經落入我們長年的仇敵之手,瀕臨滅亡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