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9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45

第一章『鮮血玷污不了』

——王都露格尼卡的貴族街一角,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的宅邸靜靜佇立,清貧得完全不像「賢人會」首席的居所,倒是忠實反映了主人淡泊儉樸的氣質。

多數貴族喜好夜會與宴席,常藉此炫耀自身權勢,麥克羅托夫卻從不熱衷這種貴族式排場。

這位賢老年輕時便以王國文官之身嶄露頭角,才幹備受賞識。他彷彿立誓將一生獻給國家,終身未娶,殫精竭慮地為王國盡忠。

因此,馬克馬洪宅邸從未染上惹人注目的奢華。——直到今日此刻,大量生命慘遭斬斷,血腥味與屍骸無聲訴說著慘狀。

「——」

面對這幅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菜月・昴愕然僵在原地。

他們明明是受邀而來,卻在馬克馬洪宅邸里沒遇見任何活人。一路目睹了十三名死者——想必是宅邸的護衛與傭人,他們無一例外都被一擊斬殺——之後,昴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最深處的房間。

從陳設的書桌與書架來看,這裡大概是麥克羅托夫的書房兼執務室。

這處承載著歲月的房間,曾讓那位憂心王國未來、為各種難題殫精竭慮的賢老長久駐足。而在房間深處的牆邊,麥克羅托夫正倚在那裡。

他雙腿向前攤開,背靠牆壁,那模樣甚至像是玩累後睡著的孩子。而這個形容,大體上並沒有錯。——賢老被斬落的露格尼卡國旗覆蓋著,陷入了沉眠。再也不會醒來的長眠。

而在那位已然斷氣的賢老身旁——

「庫珥修、小姐……?」

昴這樣呼喚,聲音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麥克羅托夫頹然倒下,滿是皺紋的臉閉著雙眼。將他留在腳邊、半側過身望向這邊的,是一名身穿軍服般深藍裝束、擁有綠色長發與琥珀色眼眸的美麗女性——正是左眼覆著眼罩的庫珥修・卡爾斯騰。

「——」

聽見昴結結巴巴的呼喚,庫珥修眯起琥珀色的獨眼。她重新握緊手中的細劍,目光依舊銳利,薄唇微啟。

「膽怯之風吹拂著,菜月・昴——你在害怕什麼?」

「害怕……?害怕?我嗎?那是……」

「說到底,卿為何來到此處?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與你之間,難道有私下往來嗎?」

「那是……是他本人叫我來的,我也有想問他的事……」

「偏偏是今天?真是難以理解。卿想問的事是什麼?與王選有關,還是別的密談?看來並非被我說中要害,但你的動搖之風只會越來越強。容我再問一次。——卿,是我所知的那個『真貨』嗎?」

「——呃。」

接連不斷的質問如怒濤般壓來,昴一時接不上話。

對尚未處理完眼前信息的昴而言,庫珥修鋒利切入的話語,簡直與刀刃無異——

「——到此為止喲。」

「嗯,看不下去了。」

看不下去昴與庫珥修之間的交鋒,從旁插入的是兩個人。一個是牽著昴的手站在這裡的碧翠絲,另一個則是同行的狄加。

狄加向斜前方邁出一步,替昴擋住了庫珥修的視線;而碧翠絲掌心的觸感也讓昴回過神來。遲來的冷汗湧出,終於稍稍冷卻了混亂的熱度。

這期間,與庫珥修對峙的狄加右手垂著新月形彎刀,左手壓低帽檐,對她喚了一聲:「我說啊。」

「公爵閣下,你最好有點自覺,現在這狀況可是很容易招來誤會啊。」

「誤解?」

「沒錯,就是誤會。畢竟這裡死了這麼多人,連王國重臣都命喪現場,而你手握著劍站在這裡。任誰都會這麼想——殺了這座宅邸里眾人的,不正是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嗎?」

他說法依舊帶著他自己的調調,問題卻問得直截了當。

而且,那是昴最優先想要確認的事實——如狄加所言,馬克馬洪宅邸慘劇的頭號嫌犯,毫無疑問就是庫珥修。

然而,深知庫珥修為人的昴,想從正面否定這份疑惑。

庫珥修高潔而正直,是能依循正確判斷行動的傑出人物。

她失去了「記憶」,不得不重新塑造那份凜然的貴族氣質。即便如此,殘留在內心深處的善性,以及身為人的良知,也絕不可能被「暴食」吞噬殆盡。

這樣的她,不可能親手犯下這種暴行。絕不可能。

所以昴想從她口中聽到明確的否定。

他希望她說,庫珥修也和昴他們一樣察覺馬克馬洪宅邸有異而趕來,抵達時卻已經為時太晚。然後,他們就能懷著悔恨與憤怒,聯手查出殺害麥克羅托夫等人的兇手,讓對方付出代價。

為此,他想從她口中聽見否定的話——

「看來卿是個裝蒜裝到極點的傢伙。」

然而庫珥修無視昴的祈願,神情不變地凝視狄加,冷冷拋出這句話。狄加聞言,輕輕聳了聳肩。

「評價可真嚴苛,不過我就坦然收下了。那麼,答案呢?」

「——」

「殺害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卿的人,是你嗎?——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

「——沒錯。」

面對狄加這次清清楚楚的追問,回應只有短短一句。

那是肯定疑惑、背叛昴祈禱般期待的最糟答案——昴的喉嚨不由得發出沙啞聲,方才那短短的回答在頭顱中一遍遍迴響。

像是要進一步推高昴劇烈的動搖,庫珥修微微收起下巴。

「這座宅邸里的相關人士,以及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都是我親手斬殺的。這些人是危害王國的逆賊。」

「——逆賊是你才對,公爵!」

「慢——」

瞬間,怒吼的狄加一步躍出拉近距離,揮舞那柄彎刀——沙姆希爾,向庫珥修送出流麗的一擊。

那是連一句「慢著」都來不及說完的、毫不猶豫的初擊。然而庫珥修以手中之劍自下而上斬開其軌道,鋼與鋼相撞的清亮聲響徹執務室。

以那一聲為開端,鋼鐵的悲鳴與火花迸裂,劍士們熾烈的劍戟就此展開。

「——」

庫珥修揮出的劍,帶著昴所知那些優秀劍士們所磨鍊出的鋒芒——除去比起劍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手刀與踢技的萊因哈魯特,尤里烏斯、威爾海姆,還有塞西爾斯,這些真摯鑽研劍技之人所修成的,正道之劍的清冽。

相對地,狄加的劍則獨具一格。他壓低身形,如陀螺般旋轉,不只揮劍,也將踢技乃至周圍的桌子、書架等環境全都化為武器。換言之,那並非正面斬伏對手的劍,而是毫不留情地瞄準手腳,虛實交錯,以出其不意為上,貪婪追求勝利的邪道戰技——

「せあ──っ!」

「喝啊——!」

狄加反手握住沙姆希爾,伴隨裂帛般的氣合揮出斬擊。

異於常規的軌道,緊接著又是如鞭般抽來的踢擊。那一連串動作彷彿舞蹈,化為毫無間斷的劍風逼向庫珥修。

面對這高速連擊,庫珥修依舊面不改色,以迅捷而精準的步法維持距離,再以手中一劍應對。正道與邪道的劍士眼花繚亂地爭奪著攻防的主導權。

「身手不凡。『神龍教會』會教這種揮劍方式嗎?」

「很遺憾,這是我流。從以前開始,我這雙手腳就不怎麼老實!」

「勇猛之風。並非謊言。」

庫珥修讓狄加的踢擊擦著鼻尖掠過,隨即劈下一記正中而落的唐竹割。狄加以反手握著的彎刀接住,兩人在刀劍相抵間如此交談。

攻防一進一退。正因雙方都是出色的強者,優勢始終沒有倒向任何一方——

「——昴!振作一點!」

「——啊。」

「會受到打擊是當然的,不過不可以呆住不動!」

碧翠絲輕輕一躍,拍上昴的臉頰。昴頓時睜大了眼睛。

他又停止了思考,呆立在原地。昴由衷感謝碧翠絲。——打擊確實太大,他根本無法冷靜。既然如此,即使現在無法冷靜,也必須做能做的事。

「My friend。」

一瞬間,昴看見與庫珥修刀劍相抵的狄加,嘴唇如此動了一下。

那句沒有賓語的呼喚,昴察覺到了其中的用意。

「把這狀況,通知外面——」

必須把馬克馬洪宅邸的慘狀通知外面,阻止庫珥修的暴行。

幸好,現在的王都有許多昴可以仰賴的戰力。嘉飛爾和威爾海姆在,萊因哈魯特也在。況且這裡是貴族街,外頭和其他宅邸里應該也有騎士與衛兵。藉助他們的力量,就能制伏庫珥修。

然後——

「——」

——然後,要處罰庫珥修嗎?以殺害麥克羅托夫的國賊身份。

「留下來吧,我還沒看透你。」

腦袋角落掠過無法逃避的猶豫,劍風在昴的頭上迸發。

「嗚哦!? 」昴反射性地縮起脖子,劍風掠過他倒豎的頭髮前端,穿過背後直擊正後方的房間上部,破壞入口周邊的天花板,崩塌的瓦礫埋住房間入口,封住昴的退路。

「——呃。」

咬緊牙根,昴為自己的手牌之少而啞口無言。

退路被封住,就代表沒有離開這裡的選項。

在這個局面,沒有時間慢慢撤除瓦礫。暗魔法的魔槍缺乏物理性的火力,不可能轟飛被堵住的入口。亦即,昴他們能做的只有旁觀或介入——在這個狀況下,旁觀是絕對不可能的選項。

但是,介入就代表——

「——要戰鬥嗎?跟庫珥修小姐?」

不懂意義。

無法理解現實。

無法認同親眼所見。

因為,站在那裡的可是庫珥修・卡爾斯騰,昴很尊敬她。即使在王選之爭中是敵對的陣營,但認同她的品德是理所當然的。庫珥修高潔又高尚,是為政者不可或缺的優秀人格者,就王的器量來說,她一定是第一個讓昴著迷的人。討伐白鯨,其功績被她親口認同的時候,那對菜月・昴的人生來說具有多大的意義,任何人都無法否定,也不容許否定。

愛蜜莉雅的可愛優先於一切,可是,當時昴確實這麼想過。

庫珥修・卡爾斯騰,毫無疑問是適合當露格尼卡王國國王的人。

「——別再打了,庫珥修小姐!」

因此,昴在這時選擇的,不得不說是最窩囊的手段。

「——」

昴翻臉的訴求,沒有得到激烈交鋒的庫珥修回應,她的視線筆直地朝向與自己對峙的狄加。

但是,昴相信她不可能無視自己,於是扯開嗓子大喊。

「把劍放下!拜託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雖然不知道,但我會說的!我會試著說,讓事情好轉!」

不知何時,沒被碧翠絲抓住的另一隻手,用力緊握著垂在脖子上的黑色石頭。——跟阿爾,有很多不得不說的話,但卻只能強行封住他的意志。

讓阿爾犯下凶行的普莉希拉之死,讓昴深刻體會到失去的事物無法挽回,以及絕對的喪失感有多麼沉重。

在無法交談的情況下,可能會失去自己認識的人——對現在的菜月・昴來說,那是比自己的死還要可怕的事。

「我不想這樣結束!這樣……在什麼都不明白的情況下,跟喜歡的人分開,我不要這樣!」

「昴……」

「拜託!拜託了!求求你……求求你……住手。」

不知道昴用多麼悲痛的表情訴說,碧翠絲凝視昴擠出聲音的側臉,眼神動搖的她咬住嘴唇。

沒用,丟臉,明明是大精靈碧翠絲的搭檔,卻無法發揮她聰明優秀的實力,只能像這樣大吼大叫。

「拜託了……」

昴無法選擇。既然逃不了,那就跟庫珥修戰鬥,他無法下定決心。

曾經也有過一度相遇的對象,之後關係產生劇烈變化。

不過,那大多都是昴對對方的印象從負面轉為正面,反之的案例只有托德和阿爾兩人——要是庫珥修也加入,那實在是難以忍受。

「——」

昴笨拙又微弱的訴求,被越來越激烈的刀劍交鋒給抹消。在話語輕如鴻毛,鋼鐵重量才有意義的戰場上,昴實在是太過無力。

可是——

「——卿的話似乎不假。」

聽到這句像是理解的低喃,昴驚訝地瞪大雙眼。

正好在狄加的中間,越過邪道劍士,昴和看著這邊的庫珥修視線交錯。

與那琥珀色的瞳孔相對,昴期待自己的話有傳達出去——

「那麼,你的事就之後再處理吧。」

——剎那間,以說話的庫珥修為中心,暴力的風席捲室內。

「什——」

全身感受到壓力的瞬間雙腳離地,昴直覺那是庫珥修擅長的劍技——「百人一太刀」所捲起的風。

原本是朝單一方向釋放的強大風刃,沒有集中而是朝四方擴散所產生的風壓,毫不留情地搖晃因戰鬥而凌亂的辦公室,厚重的書本和整理好的資料,甚至連死去賢老的屍骸都飛上空中。

但是,昴能掌握的狀況就到此為止。

「嘎——!」

毫無防備地浮上半空的身體,以猛烈的氣勢撞上天花板,呼吸堵塞。雖然立刻將手臂拉到胸前保護碧翠絲,但也只能做到這樣。

「昴!」用力抱住大叫的碧翠絲,昴的身體乘風撞上牆壁,連護身倒法都沒做就狼狽地被扔到地板上。

「——嗚。」

全身上下都受到擠壓的痛楚,肺部吐出最後一口氣,感覺腦袋深處急速冷卻,直覺知道大事不妙。

不是「死」,但是意識即將消失。太過重視碧翠絲的平安,疏忽了自己,這是報應。撞到的頭好像開了個洞,意識從那裡流泄——不妙,不妙,不妙。

「不行……」

要是現在失去意識,那要由誰來跟庫珥修說話?

狄加不知道,不知道庫珥修的為人,不知道她其實是個善良的人,他誤會了。得阻止他,庫珥修是好人,只要好好談就能理解。

只要好好談,就能理解。

「……能,理解的。」

所以,拜託了,不要堵住我的話——就這樣,昴在意識遠去的最後持續祈求,意識噗通一聲沉入黑暗。

沉入——

「——對了。」

「——」

突然,意識清醒的瞬間,昴差點失去平衡感。

大腦無法理解直到方才的自己,和瞬間切換的現在的自己有何差異,手腳因此產生作用,引發恐慌。

腳踩在地面上,理所當然地站著。站著,理所當然。真的是這樣嗎?站著是理所當然的狀態嗎?如果不是,那現在品嘗到的這種天翻地覆的感覺是——

「不對。」

現在昴該意識到的,不是天翻地覆的天地,而是為什麼會覺得天地翻轉的原因。

而那個原因,根本不用說——時間,回溯了。

「——」

膝蓋差點軟掉的昴,視野里是被破壞前的馬克馬洪宅邸辦公室,以及被斜切成兩半的國旗和麥克羅托夫的遺體。遺體前方,是轉過半身的綠髮女性,以及比昴早半步踏出的青年背影。

庫珥修和狄加對峙,而且,這番問答是——

「這間宅邸的相關人士,還有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都是我親手斬殺的。這些人都是與王國為敵的逆賊。」

就在無法挽回的詢問,得到致命肯定的時候。

「——公爵,你才是逆賊!」

在驚愕到血液凍結的昴面前,狄加發出裂帛般的吆喝聲衝過去。

狄加反手握曲刀,開始劍舞,庫珥修正面迎擊,邪道與正道的劍士互相砍殺——昴差點暈眩。

「怎麼會,不可能……」

手貼著嘴巴,壓低聲音。無法止住的衝擊,就像從傷口滲出的血,從內側用力毆打昴的腦袋。

——是「死亡回歸」,「死亡回歸」了。

在意識中斷的前一刻,將昴打飛的是庫珥修的風。然後他撞上牆壁和天花板,被摔到地板上,昏了過去——之後昴像這樣回到這個瞬間,代表他沒有醒來就「死亡回歸」了。

在那個狀況下,昴的性命被奪走,下手的人是——

「——昴!振作點!」

「——呃。」

「會受到打擊是當然的,可是不可以呆住!」

昴因為和方才不同的理由僵硬,碧翠絲用和方才一樣的激勵方式讓他恢複神智。被她的小手拍打臉頰,那股痛楚和熱度讓昴回過神來。

「抱歉,碧翠絲。」

用手背撫摸被打的臉頰,昴咬牙切齒到幾乎要發出聲音。

即使中間夾著「死亡」,對這個狀況的混亂和動搖還是沒有絲毫減退。即使如此,就算拚命抗拒說這是謊言,大喊著不承認,結果還是一樣。

在無法鼓起勇氣介入庫珥修和狄加的戰鬥下,昴難看地哭喊著死去——庫珥修的手,會摘取自己的性命。

「不行。」

不能讓她這麼做。

不能讓庫珥修・卡爾斯騰奪走菜月・昴的性命。不能因為昴的軟弱,而貶低她的高潔。

不能讓庫珥修的手,被昴的血弄髒。

「碧翠子,幫我。」

「——!用不著你說!」

衝擊和恐慌,讓名為理性的拼圖碎片四散。

可是,從散落的拼圖中,昴只抓住看得見形狀的碎片,用力回握可靠的搭檔的手。

眼前持續的攻防,庫珥修和狄加的戰鬥實力不相上下,呈現出一進一退的樣貌。

昴知道庫珥修的實力,所以對狄加發揮出能與她匹敵的劍力感到咋舌,但現狀是,能一擊定勝負的招式——「百人一太刀」在庫珥修手上,這點是明確的不利。

不知道狄加是否知道這點,他選擇縮短距離的戰法,因此沒給庫珥修時間凝聚風。可是,昴親身體驗過,庫珥修會在劍戟的空檔累積足以扭轉形勢的風。

因此——

「別依賴魔法哦,我的朋友!」

「原本就用不了啦,我的朋友!」

不知道是可靠還是不可靠,有人回應呼喚,昴抬起手臂,將碧翠絲抱在胸前。然後兩人在臉頰幾乎要碰觸到的距離,仔細觀察同樣的攻防——

「「——E・M・T!!」」

重疊的詠唱,以昴他們兩人為中心在辦公室展開看不見的領域——解開構築的瑪那術式,使其無力化的反魔法魔法「E・M・T」。

在這個領域內別說是使用魔法,就連以瑪那為燃料的「流星」和魔造具都會故障,變得軟趴趴的。碧翠絲說,如果能適應軟趴趴的狀況,編織術式的話,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要給羅茲瓦爾一個驚喜,應該可以輕鬆製造出空隙吧!」

「更不用說第一次看到的話……會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吧!」

展開的領域效果,不隻影響昴他們,連正在交戰的兩人也吞沒,將他們拉進影響範圍。

如同自己所言,E・M・T不會影響狄加不使用魔法的戰術,但將風編織進王牌的庫珥修就另當別論了。

昴他們的詠唱,讓庫珥修擺出架勢,似乎在警戒會發生什麼事,結果E・M・T的領域效果影響到自己,讓她用獨眼瞥向這邊——在「死亡回歸」之前,昴也和庫珥修視線交錯。

當時的期待落空,昴輕易喪命——

「投降吧,庫珥修小姐!勝算消失了!不能用百人一太刀!我不會讓你用!到此為止了!」

用虛張聲勢掩蓋快要顫抖的聲音,昴演出不屈服的堅強意志。

軟弱、哭腔、悲痛的訴求無法改變現實,這是他親身體驗過的。現在需要的,是能傳達己方意志的強烈言靈。

言靈必須灌注靈魂——打從心底騙過對方,騙過自己。

菜月・昴是打起來不划算的對手,要讓對方相信這點。

「——」

昴的黑瞳和庫珥修的琥珀色獨眼,筆直地互相瞪視。期間,劍與劍再度激烈交鋒,庫珥修和狄加的戰鬥也告一段落。

狄加手持彎刀,側身擺出架勢,站在保護昴他們的位置。

「我的朋友這麼忠告,如果要再補充的話,就是那位朋友對你來說也是朋友吧……你願意聽嗎?」

「狄加……」

「雖然很丟臉,但我沒有能單方面壓制你的力量。要制伏你的話,要有讓你砍到肉的覺悟,最糟的情況,你可能會沒命。我跟後面那兩人,都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

這麼告知的狄加,眼神毫不鬆懈地盯著庫珥修的舉動。

又或者,他是抱著庫珥修陣營出現破綻的話就賺到的心情,才站在昴這邊的吧。即使如此,狄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推測出昴和庫珥修的關係,知道他們不是單純的對立陣營,所以才願意跟他們對話。

順著狄加的明理,——要壓制住庫珥修。

壓制住她,然後。一切,從那之後就會萬事順利。

「我——」

「——魔槍。」

昴懷著祈禱的心情,就在庫珥修開口的剎那,被昴抱著的碧翠絲伸出手,藍紫色的光輝穿透她的腳底。

腳尖被紫箭刺中,辦公室的地板結晶化,出現裂痕。

「別輕舉妄動。在E・M・T中,只有貝蒂和昴是能使用魔法的例外。你有辦法一邊跟那個輕浮男打,一邊應付這邊嗎?」

「剛剛的輕浮男評價傷到我了,不過你們的魔法可以用啊,太犯規了。」

「因為是這種概念嘛,不過,就是這樣。」

碧翠絲的牽制讓庫珥修留下這邊佔優勢的印象,她微微皺起眉頭。那是她終於將昴他們視為警戒對象的證據。

被這樣對待很痛,但被當成威脅就是僥倖了。

情勢不利的話,庫珥修應該會做出正確的判斷——

「——菜月・昴,你為何如此害怕?」

可是,面對昴的祈禱,庫珥修選擇的是提問。

和一開始很像的提問,但這次昴沒有被吞沒,而是正面承受。

「是害怕戰鬥的結果?自己和身旁之人的安危?王國的未來?還是……」

「——」

「——還是,我的理智?」

像是要仔細品嘗的提問。

面對這個提問,昴用上所有表情肌維持現狀。使出渾身解數擺出表情,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軟弱和膽怯。

昴灌注全副心力的表情,庫珥修看到了什麼?

她只是簡短地微啟朱唇。

「是嗎?」

只說了這麼一句。

「公爵,我方的要求已經傳達,你打算如何回答?」

昴和庫珥修之間產生無法言喻的感情風暴,狄加刻意忽視,嚴厲的聲音清楚告知這是最後通牒。

劍氣再度高漲,置身其中的庫珥修回望狄加。

「我了解你們的要求了。在這種狀況下,風被封住的我比較不利,因此要我投降,這就是你們的主張吧。」

「——沒錯,接下來我和碧翠子也會加入,勝算……」

「——斷言沒有勝算還太早了,菜月・昴。」

凜然,庫珥修的話蓋過昴的虛張聲勢,她舉起沒有持劍的手——戴著白手套的纖細手指,觸碰遮住大半臉部左側的眼罩。

那是她本人說過,即便藉助菲爾歐蕾的秘跡治癒,至今仍殘留「龍血」影響的部位。——覆在其上的眼罩被近乎撕扯地剝下,昴不禁瞠目。

因為——

「這模樣我不太想讓人看太久——畢竟,我也是女人。」

庫珥修這麼說著,摘下眼罩露出的左眼,和她原本的琥珀色不同,閃耀著金色的光輝。爬蟲類一般的細小瞳孔,以及像毛細血管一樣在眼窩中遊走的光之線條——看到這個,昴的腦內閃過一個單詞。

不知道這個單詞是否正確。

只是,看到庫珥修現在那非人的金色眼睛,他這麼想。

「——」

——庫珥修・卡爾斯騰的左眼,變成了「龍之眼」。

——「龍之眼」。

那是昴的腦內直覺想到的表現。

不是地龍、水龍、飛龍,被稱為「龍」的存在,親眼目睹的機會並不多。即使如此,在普雷阿迪斯監視塔頂端目擊到「神龍」波克肯尼卡,在佛拉基亞帝國目擊到「雲龍」梅佐蕾婭的昴,算是「龍」經驗比較豐富的人吧。

但是,讓昴有這種直覺的,並不是因為豐富的目擊體驗。

這是更加紮根於生物本能的感覺。

與「龍」對峙的時候,會感受到——作為生命,層次的不同。

作為生物,對根本就不同階層的存在抱持敬畏之心,人類會不由分說地對「龍」產生這種感覺。這種感覺正是答案。

昴從摘下眼罩的庫珥修左眼感受到的感覺,正是如此。

「——」

閃耀黃金光輝,帶著非比尋常光芒的非人瞳孔——將可稱為「龍眼」的那東西收在眼窩的庫珥修,令昴的膽子都顫抖起來。

她身上發生什麼事了?她的左眼意味著什麼?風被封住卻還是不放棄用劍的理由是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無法如願的疑問侵蝕大腦,是想逃離眼前現實的防衛本能表徵嗎?

吞下這種形式上的理論,昴勉強開口——

「——啊。」

——帶著黃金光芒的視線,感覺像要射穿心臟。

「——紗幕!!」

瞬間,代替停止動作的昴,碧翠絲舉起手詠唱。

察覺到昴不想和庫珥修戰鬥,她選擇的是讓對手意識遠離現實的陰魔法紗幕——就讓對手無力化這點來說,沒有比這更優秀的魔法了,而且她還用昴無法比擬的熟練度展開。

魔法包覆庫珥修的頭部,將她的戰意從現場剝離——原本應該是這樣。

可是——

「——我看得見哦。」

空間毫無預兆地產生漩渦狀的黑色霧靄,庫珥修歪頭悠哉地躲開。

「——紗幕!紗幕紗幕紗幕!」

第一擊被躲開的驚訝被吞下,碧翠絲接連在空中產生黑色霧靄。

霧靄毫不間斷地連鎖,逼近想要包圍自己,但庫珥修以敏捷的身法全數迴避,最後用劍擊中魔法的源頭,破壞術式。

在發動前擊潰魔法——魔法都是給予聚集的瑪那方向性後才發揮效果,所以只要破壞構成就不會成立,這個道理是可以理解。

「但要實行的話,又是另一回事了吧!? 」

要說的話,就是展現將魔法在發動前斬斷的神技,聲音里交雜著驚嘆的狄加從旁跳向庫珥修。

彎刀和踢技,庫珥修迎戰發揮一人同時攻擊的靈巧度的狄加,劍尖躍動的她和他再度展開戰鬥——

「我說過了,我看得見。」

庫珥修平靜告知,她的動作即使在常人眼裡也明顯不同。

那個變化不只用眼睛看,用耳朵聽也很明顯——要說為什麼,是因為和方才的戰鬥不同,兩人的戰鬥中少了聲音。

鋼鐵互擊、火花四濺的劍戟交鋒,已經不再出現。

狄加放出的劍和踢技,庫珥修不用劍,而是用身體動作閃避。

承受和閃避,哪邊的應戰方式比較從容,連外行人都知道。而讓這個可能實現的是——

「——『龍眼』。」

昴的喉嚨咽下無法壓抑的驚嘆。

庫珥修的動作本身的速度恐怕沒有多大改變,大幅改變的不是動作的速度,而是動作的迅速。

在剎那間的攻防中以命相搏的戰鬥,如果能從連續的瞬間中,得到縮短零點一秒的「什麼」,那東西的優勢就難以估計。

現在,庫珥修正在做的,就是消除那個零點一秒。

「嗚……咕!」

像是在支持昴的推測,辦公室的劍戟形勢一口氣傾斜。

全身躍動,原本和庫珥修正面互砍的劍舞被迫中斷,狄加的表情出現焦慮。他只能一味防守,肩膀和大腿滲血,最後臉頰浮現的傷痕流出鮮血,訴說著他的苦戰。

再這樣下去,不用多久狄加也會成為馬克馬洪家的犧牲者。

在麥克羅托夫已經無法挽回的現在,那是絕對不能發生的最糟劇本。

因此——

「哦哦哦哦——!!」

在狄加用劍、碧翠絲用魔法嘗試壓制的狀況下,昴大吼一聲,抽起藏在腰後的鞭子,讓破敵鞭的前端在風中呼嘯。

從決定使用E・M・T的那一刻起,昴的達成目標就是壓制庫珥修。

到目前為止的攻防都交給碧翠絲她們,理由不只是因為對庫珥修的變化感到困惑,也是為了這僅此一次的奇襲。

不管「龍眼」的原理是什麼,比劍和魔法都快的陌生鞭子,她要怎麼對應——

「——那個,我以前看過。」

「——哦。」

瞬間,被兩道衝擊打中,昴的肺部泄出沒出息的吐氣。

第一道衝擊,是蓄勢待發的奇襲被輕易擋下。庫珥修在昴揮出的鞭子伸長前就用劍迎擊,將前端打落在地——但是,對這件事的驚訝,跟第二道衝擊帶來的感覺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第二道衝擊,是揮開罪惡之鞭的庫珥修的眼睛——不是「龍眼」,而是她原本的琥珀色右眼,流露出痛切的神色。

「——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不加修飾地說,那雙看起來快哭出來的瞳孔,只讓人感到困惑。

做出奇怪舉動的人明明是庫珥修,但卻有種想壓制她的昴被當成壞人的感覺。明明自己曾被她殺過一次,但美女的眼淚太狡猾了,這已經不是那種次元的事了。

當然,要說這是找碴的話,那也是到此為止。

實際上庫珥修依舊抿唇面無表情,只瞥了一眼揮鞭被擋下的昴——但是,不知為何,昴覺得她好像快哭了。

——要止住她的淚水。

「——呃。」

「大意了——!」

庫珥修眼中掠過的情感,讓昴咬牙切齒,但狄加不理會昴,而是以不同的方式找出可趁之機,用猙獰的動作讓波紋劍一閃。

彎刀的白刃躍動,如獸牙低吼的刀刃逼近庫珥修的纖細身軀——

「我說我看得見!」

剎那間,配合彎刀的軌道扭身,以擦過肌膚的方式躲開劍擊的庫珥修大喊,抬起膝蓋撞擊狄加的下巴。

狄加發出「嘎!」的苦鳴,身體向後仰去,追擊的斬光隨即閃過。他及時護住要害向後退開,卻仍被強烈踢擊貫穿身軀般擊中,整個人撞上牆壁。

狄加被轟飛,但是——

「我會幫你收屍的,我的朋友!」

在狄加爭取到的一瞬間,昴逼近庫珥修,用鞭子瞄準她持劍的手。

「那也看得見。」

但是,庫珥修只靠手腕一轉就躲開鞭子,翻轉劍尖的突刺貫穿了大意接近的昴的腳背,打算讓他為自己的魯莽付出代價——

「碧翠絲!」

「——真是個愛亂來的搭檔!」

呼喚一聲,察覺到昴意圖的碧翠絲邊咒罵邊發動魔法——在刀刃觸及的瞬間,昴他們被絕對防禦魔法「E・M・M」給包圍。

和E・M・T一樣,是昴和碧翠絲創造的原創魔法,讓存在從現實偏離半步,拒絕所有物理・魔法干涉的最強防禦。話雖如此,在展開E・M・T的同時重疊E・M・M這種亂來的招數還是頭一遭,成功是奇蹟——

「把早晚的愛之呼喚當成義務吧!」

「我愛你,碧翠子!」

支付奇蹟的代價,昴一邊回應可愛的要求,一邊從突刺不管用的事實立刻切換,瞄準準備下一招的庫珥修。

E・M・M的缺點是,以鐵壁防禦為代價,無法移動。踏出下一步的瞬間無敵時間就結束,下一波的劍尖會毫不留情地刺過來。

因此——

「不可視之神意!」

在下一擊放出之前,昴迅速打出王牌。

昴噴出鼻血,從他胸口伸出的不可視黑色手臂抓住庫珥修握劍的手,強行阻止了追擊。不可視的手臂緊緊攥住庫珥修的手腕,讓劍從她手中脫落,奪走了她的武器。

抓住庫珥修,配合魔手用三條手臂將她壓在牆上。

「庫珥修小姐!聽我說!」

抓住雙手手腕,昴一邊強行壓制庫珥修,一邊逼近扭動身體抵抗的她,貼到呼吸可及的距離封住她的動作。

就在眼前,昴正面回望庫珥修琥珀色和金色的雙色瞳孔。

「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搞錯了!這樣下去事情會無法收拾的!」

「菜月・昴……」

「我……我什麼都不認同!不認同!!」

昴大聲叫喊,拚命吼叫,庫珥修的臉頰緊繃。

結果,跟「死亡回歸」前哭喊抱怨的時候,主張的大致上一樣。即使如此,跟方才只是站著哭喊,和現在給庫珥修思考餘地的狀況,相信可以得到不同的結果。

麥克羅托夫無法讓馬克馬洪家的相關人士復活。

即使如此,一定有除了坐以待斃之外的方法。為此,庫珥修在此放下劍是不可或缺的。

為此要說服她——

「——咦?」

昴帶著期待等待庫珥修的反應,結果喉嚨發出沙啞的聲音。

理由是眼前發生的事——庫珥修左右異色的雙眸突然變得銳利,利用背靠牆壁的反作用力,強行將昴拉倒。

被出其不意的攻擊打個正著,昴狼狽地當場倒下——不過,那不是對昴的反擊,反而是相反。

——下一秒,帶著驚人熱量的業火,將昴的視野吞沒成一片赤紅。

——遠處,好像聽到汽笛的聲音,意識緩緩上浮。

劃破覺醒的水面探出頭,最先感受到的是刺痛的痛楚。痛楚刺激全身,尤其是右臂,昴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

「——嗚。」

「——!昴,你醒了嗎?沒事吧?」

聽到昴發出的呻吟,有人迅速察覺到他醒來了。那熟悉的聲音,是每天早上都一起迎接早晨的搭檔——碧翠絲。

只不過,這種伴隨痛楚的清醒,跟每天的健康清醒大不相同。

「貝蒂……?我怎麼……」

「不可以勉強坐起來,你的燒傷很嚴重。要是瑪那夠用,貝蒂就能馬上幫你治療了,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燒傷?」

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皮,就看到碧翠絲沮喪的臉龐。大大的圓眼珠里盈滿悲傷的大精靈,昴想安慰她的嘆息,卻突然停住。

聽到燒傷這個單詞,沉睡的腦袋比身體晚一步開始清醒。對了,記得在失去意識之前,看到了火焰。還有,在那之前——

「——庫珥修小姐!」

想起馬克馬洪家的慘劇,昴用力坐起身子。

一旦回想起來,記憶就一口氣恢複鮮明。事情的進展實在太過驚濤駭浪——不過,第一要務是庫珥修。

「對了,我壓制住庫珥修小姐,結果火勢就……我的手很痛,是燒傷嗎?可惡,好刺痛……!不過,這點小傷……」

「冷、冷靜一點!瑪那不夠所以沒辦法幫你施加治癒魔法!要是不好好靜養,可能會得重病的!」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比起我,現在庫珥修小姐比較重要。我發燒昏倒跟那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就在昴要撂下「不算什麼」,甩開碧翠絲的擔心時。

「——你醒啦,菜月・昴。」

「咦?」突然聽到意想不到的聲音,昴瞪大雙眼。

因為從裡頭的黑暗中,出現了他正要去找的庫珥修。

左眼重新戴上眼罩,手拿拉格麥特礦石燈照亮四周的庫珥修,走向正在和碧翠絲爭論的昴,然後抓起他的右手。

「果然不是可以放著不管的傷,雖然只是應急處理,但請用這個。」

庫珥修邊說邊將燈放在腳邊,從懷中取出綉有刺繡的白色手帕,輕輕纏在昴的右手上代替繃帶。

手帕碰到燒傷的傷口,逐漸被弄髒,還有庫珥修纏繞手帕的溫柔動作,都讓昴跟不上狀況而翻白眼。

「——?怎麼了,困惑之風吹起來了哦。」

「……當然會吹起強風啊,根據我的記憶,直到剛剛我們,就是,都還拼死拼活地在打鬥吧?」

「拼死拼活的只有你吧。」

「是綜合來看啦!我們兩個,我拼死拼活的話就代表有百分之五十是拼死拼活的吧。」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合理。」

看到她一本正經地點頭,昴只能對她的輕佻發言啞口無言。

變成這樣之後,昴終於察覺到自己身在奇妙的場所——稱不上衛生的潮濕通道。躺著的地方是冰冷堅硬的地板,潮濕的空氣里有股腥臭味,是個充滿下水道感覺的空間。

「應該說,這裡根本就是下水道吧?」

「因為是下水道,所以現在不想讓昴亂來。要是不小心得了破傷風,現在要治療可是很辛苦的。」

「所以,你才兼任俏麗醫生和野丫頭護士嗎……雖然很感謝你,不過比起這個——現在是什麼狀況?」

對擔心自己的碧翠絲表示理解,但還是無法理解的,就是跟獻身的搭檔一樣,積極治療昴燒傷的庫珥修。

她眯起眼睛看著稍微壓低聲音的昴,靜靜地吐氣。

「這裡是離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宅邸有點距離的下水道。從移動距離來看,應該是在貴族街和商業街的中間地帶。就算利用下水道,也無法直接通過管理上層往來的哨站,目前我們的障礙就是那裡。」

「慢著慢著,拜託等一下,我完全跟不上話題。說起來,我昏倒前後的記憶很模糊,不過……」

「不過?」

「剛剛的話……該不會,我現在跟庫珥修小姐是同一個隊伍的成員?」

「隊伍的成員……」

不熟悉的單詞讓庫珥修皺起眉頭,不過,對於昴的疑問,現代文檢定二級合格者碧翠絲點頭說:「是吧。」

「雖然牽扯到很多麻煩事,不過那女孩對貝蒂我們沒有敵意。把昏倒的昴搬到這裡來的人,應該也是她吧。」

「要是留在那裡,你也會被燒死吧。至少,我感覺不出你的話有謊言。既然如此,你的死就不是我所期望的。」

「是嗎?那還真是……感謝你。」

昏倒前的最後一幕,還有留在右手上的嚴重燒傷痕迹,證明了昴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庫珥修所救。而且,碧翠絲也不可能刻意欺騙昴,跟庫珥修串通。

只不過,昴無法坦率道謝,是因為庫珥修的說法——昴的死不是她所期望的,但是麥克羅托夫他們的死……

「……庫珥修小姐,你真的殺了麥克羅托夫先生嗎?」

「——我在那裡也肯定過了,那是事實。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還有他僱用的宅邸相關人士,全都是我親手斬殺的。」

「——呃。」

「有必要說明理由嗎?雖然這跟在那邊講過的話重複,不過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他們是逆賊,是與露格尼卡王國為敵的存在。因此,身為上級貴族之一,我用劍給予他們懲罰。」

「那個、那個我不懂啊。逆賊、與王國為敵,是怎樣的事啊?是庫珥修小姐無法忍受的愚蠢企圖嗎?」

「——至少,他們很有可能在利用龍歷石的預言。」

為了打破接連湧出的疑問泡泡,昴倒抽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最後,庫珥修補充的情報,正是昴今天想直接向麥克羅托夫確認的「龍歷石」相關之事。

在王國,與擁有強大影響力的「神龍」締結盟約,其中一端就是預言石板——亦即「龍歷石」,是愛蜜莉雅參加王選的根據,也是關鍵道具。

只不過,那是只有聽過卻沒看過實物的東西。正因如此,昴才想儘可能親眼確認,甚至想拜託麥克羅托夫。

「麥克羅托夫先生利用了那個龍歷石……?」

「王族們相繼去世,很難想像龍歷石沒有提及這王國的大事。既然如此,有可能是負責保管龍歷石的人,刻意隱瞞應該下達的預言,沒有公諸於世。」

「可是……可是,事到如今說這個太遲了吧!? 說起來,這個疑問在王選開始之前就該出現了吧,庫珥修小姐和菲莉絲——」

王族去世是大事,身為與已故王族之一的第四王子有長年交情的兩人,應該有詳細調查的動機。

不過,昴也沒有神經大條到會把這件事說出口。

「——沒有懷疑的選項,是當時的我最大的悔恨。」

推測出昴沒說出口的話,庫珥修承認自己的過錯。

當然,要將之評為過錯太過無情,更何況根據菲莉絲的說法,第四王子和庫珥修的關係,不是單純的親密交情。

那正是庫珥修參加王選的最大動機,應該就是他。

但是——

「那麼,為什麼突然懷疑他……」

「不用說你也知道吧?他把『神龍教會』送到我這邊,用花言巧語欺騙菲莉絲,企圖讓我退出王選。」

「——!? 庫珥修小姐,那是……」

「菲莉絲的責任感很強,因為我的關係而心力交瘁,這時被稱作王國頭腦的人灌輸甜言蜜語,會誤判情勢也是無可奈何。若不是這樣——」

「——」

「若不是這樣,他不可能踐踏我和殿下的誓言。」

庫珥修垂下眼帘,壓低聲音,努力壓抑感情。

可是,她的努力越是傳達給昴,昴內心的天秤就越不知道該傾向哪一邊。

心情上,當然想相信庫珥修。雖然對麥克羅托夫很抱歉,但假如他真的想將王國據為己有,那庫珥修的行徑就有正當性。搞不好,經過正式的審判,還有酌情減刑的餘地。

但是——

『至少他有表示,你和世間所恐懼的半妖精不同——很好,你有隨從呢。』

昴記得麥克羅托夫在王選會場看到自己丟人現眼的醜態,卻還是給予自己愛蜜莉雅騎士的評價,還說了那樣的話。

「——」

庫珥修是昴的恩人,麥克羅托夫也同樣也是恩人。

期望其中一方單方面得利,這種如意算盤打起來太難了。

而且——

「菲利斯他。」

自己被庫珥修憎恨,甚至做好被罷免騎士身份的覺悟,接受「神龍教會」伸出的手,做出主人在王選中落敗的決定。

即使那是違背以第四王子為誓的誓言,他還是做了選擇。

不想單純地說,那個決斷是被某人算計的結果。

「……庫珥修小姐的主張,我暫且理解了。關於這點,我想好好談談,其他還有幾件事——」

「等等,菜月・昴。卿的疑問很合理,但既然醒了,我想先移動。一直留在這裡不是明智之舉。」

「啊——這裡是下水道?確實,我是想換個地方,可是話還沒……」

庫珥修緩緩搖頭,打算結束話題,昴卻緊咬不放。但是,碧翠絲拉了拉昴沒有燒傷的左袖。

瞥了她一眼,碧翠絲的表情帶著些許緊迫。

「就現在來說,貝蒂也贊成那女孩的意見。總而言之,先逃跑吧,再拖拖拉拉的會被追兵抓到。」

「連你也這樣……慢著慢著,這可不能聽過就算。逃跑?追兵?不懂是什麼意思,那我們待在下水道簡直就像是……」

「——」

「簡直就像是,為了逃跑……」

邊說邊慢慢湧出的討厭預感,讓昴的舌頭麻痹。

這段期間,庫珥修重新拿起放在通道上的油燈,皺眉的碧翠絲不知道該說什麼,薄唇數度微微張闔。

從她毫無贅言的態度和充滿顧慮的樣子可以察覺到——不是開玩笑,昴他們真的被逼到逃亡者的立場。

「不懂是什麼意思!說明不足太多了!而且……」

邊說邊環顧四周,昴確認除了碧翠絲和庫珥修以外沒有其他人,然後提及明顯的不自然——狄加不在。

「狄加……那傢伙也一起待在宅邸,可是卻沒看到他,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關於這件事——」

「——狄加・勞雷恩嗎?很遺憾,那男人是我們的敵人。」

「……什麼?」

庫珥修回答疑問的聲音,卻讓昴產生新的疑問。

在不懂意思的地方,又堆疊上不懂意思的東西,變成不懂意思的集合體,當然無法掌握全貌。

昴就是以這種心情翻白眼,看向庫珥修。

結果,面對昴詢問的眼神,她舉起油燈,白色光芒照耀出以眼罩遮住左眼的美貌,同時繼續說道。

她說——

「現在,我和你們正被追捕,被狄加・勞雷恩和王國兵——以殺害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以及企圖顛覆王國的叛賊之罪名。」

——當蔓延的業火吞噬菜月・昴時,碧翠絲懷疑自己的眼睛。

「為什麼……」

展開的E・M・T,是干涉領域內發生的瑪那——主要是對魔法術式的構成進行加工,強行插入解除・分解的指示,是被禁止的招數,是如果世間有規定的話,毫無疑問會被指定為禁術的作弊魔法。

當然,看穿E・M・T的結構,以解開魔法構成的前提編織術式的話,就有突破的可能。不過,那就像精密組裝的魔造具,只替換一個零件,卻還能發揮相同機能一樣。

這種超乎常理的事,只有羅茲瓦爾和「貪婪魔女」——母親才辦得到。

「——那到底,是怎麼突破的?」

「——不是什麼突破這麼誇張的事,只是動腦筋,拚命而已。」

碧翠絲髮問,眯起眼睛,回應她的是半邊身體靠在牆壁,當場起身的狄加・勞雷恩。

在激烈的攻防中,被踢飛到牆壁上轟沉的狄加,吐出疲憊的大氣——他握著愛劍的另一隻手,碰到的側腹周邊衣服燒焦,肌膚也碳化了,碧翠絲見狀戰慄不已。

那不是庫珥修造成的傷,而且,那個傷正是——

「……你,到底在想什麼?」

「這是必要的,教典上也這麼寫:『龍在空中盤旋時,人要耕作大地。將給予的時間用在睡眠上任其腐爛之人,在即將到來的收穫季節,連龍的影子都碰不到。』……就是這樣。」

背誦出「神龍教會」教典的一節,狄加眨眼示意。不過,就算說他熟讀教典的事實可以證明他的決斷力,碧翠絲也無法點頭認同。

狄加側腹的燒傷,是跟吞噬昴和庫珥修的火焰相同——只不過,那火焰不是從外頭,而是從體內焚燒他。

E・M・T的效果,是分解在領域內發動的魔法構成。

為了用蠻力突破這個「領域內」的條件,狄加他——

「——在我體內發生的魔法,不在這個禁術的範圍內……雖然沒有確信,但在戰鬥中我想到,咦?這個好像不能用魔法,但『流法』的效果還在。所以……」

「就算這樣,切開自己的肚子,還有做好內臟被燒的覺悟使用魔法,都不是簡單的選擇……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被超越使命感的東西囚禁心靈的人類吧。」

「總覺得,好像被說腦袋有問題,真叫人意外……不過這也難怪。」

聲音因消耗而沉重,但狄加的回答本身卻很平淡,碧翠絲感覺不存在的肝毛骨悚然。

碧翠絲認識的狄加,只有極短的時間。不過,即使時間短暫,但碧翠絲對和昴很合得來的他抱持好感。

這個印象,怎麼也無法與眼前的狄加重合。——超越使命感,為了目的連自身都置之度外的異常執著,讓人聯想到羅茲瓦爾。

那個男人耗費四百年攪亂無數命運,即便如此仍要達成目的,朝著魔人的境地邁進。——狄加也要抵達與羅茲瓦爾相同的地方嗎?

「我只是做必要的事——為了取回我的人生。」

碧翠絲抱持的疑念和沉默,讓狄加輕輕聳肩回答。然後他看向房間深處,熊熊燃燒的火焰。

「要我說的話,碧翠絲小姐的反應才是出乎意料,或者該說意外。老實說,我有覺悟會被突然用魔法攻擊,畢竟,我做過那種事。」

「……不是忘我地做出錯誤判斷,我是這樣解讀的哦?」

「嗯,那樣沒錯——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沒有回應我方再三的投降勸告,明明都發出最後通牒了,卻被她斬斷。」

「——」

「殺害馬克馬洪卿也是,她根本瘋了。所以雖然是現場判斷,但還是徹底排除危險……我說的有錯嗎?」

瀟洒的美男子,給人這種印象的俊俏臉龐貼上無感情的面具,狄加詢問碧翠絲自己行為的對錯。

在那裡的不是後悔自己的行為,請求原諒的殉教者表情,而是平淡地確認自己被血弄髒的手的責任所在,是處刑人的表情。

在碧翠絲心中,對狄加的最初印象已經無法挽回了。

「你說的話,沒有錯吧。」

面對狄加,碧翠絲眯起圓圓的眼睛點頭。

實際上,沒錯。到目前為止發生的事,狄加的行動沒有錯誤。他協助昴,盡全力壓制庫珥修,而拒絕他所有協助的,毫無疑問是庫珥修自己——為了保護她,他有權利做出無情的選擇。

就算那是將並肩作戰的昴捲入的判斷也一樣。

所以——

「貝蒂,不是不懂事到會隨便責備你的人。」

「……是嗎,那麼——」

「——只不過。」

碧翠絲這麼說,打斷狄加的話。

一瞬間,狄加的黃色雙眸掠過冷酷的神色,而非驚訝。確實看到那神色,碧翠絲微微吐舌。

「——貝蒂,會站在幫助昴的人那邊。」

——瞬間,強烈到灼燒眼睛的火焰,從對面被斬斷成兩半。

「——」

被無聲斬斷的火焰,搖晃的火光被分開,悠然站在中央空間的是「龍眼」少女——右手揮出手刀斬斷火焰,左手抱著失去意識的昴,庫珥修・卡爾斯騰。

「斬斷了熱……不對,是力量的流動。這就是『死穴』嗎?」

揮出手刀的右手觸碰「龍眼」的眼皮,庫珥修理解似的低喃。

揮動手臂就打散業火的事實令碧翠絲驚訝,同時確認被庫珥修抱在懷中的昴平安無事,這才放下心來。

——昴被火焰吞噬後,碧翠絲之所以沒有慌亂,是因為連結自己和昴的精靈契約通道,沒有報出任何重傷的反應。

這個事實,和最後看到的景象——庫珥修為了保護昴不被逼近的火焰吞噬,拉倒他後自己跳到火焰前面,碧翠絲因此下定決心。

碧翠絲決定幫助庫珥修・卡爾斯騰。

「至少,先聽她怎麼說,詳細判斷就之後再做吧。」

「——這可不是聰明的判斷哦,碧翠絲小姐。就算契約者昴被救了,也不能因此看不清事實。公爵很危險。」

「別把貝蒂當成莽撞又思慮不周的精靈。啊啊,不過,如果貝蒂是輕率又不分青紅皂白的精靈,那幫助昴的那女孩,貝蒂當然會站在她那邊。」

「現在是挑人語病的時候嗎!? 馬上就會有人發現這火勢而趕過來,要是站錯邊,到時後悔就來不及了。昴會怎麼樣!」

「差點連昴一起燒死的你,說的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不過,確實如你所說,時間所剩不多了。所以——」

說完,碧翠絲緩緩舉起右手,狄加看到後倒抽一口氣。

她不是要準備魔法,正好相反。碧翠絲準備彈響手指,狄加銳利地眯起雙眼,將波紋劍指向她。

「住手,快住手,真的會保護不了。」

「貝蒂後悔以前只是可愛地哭哭啼啼,就目送朋友離開——這次,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即使是在波濤洶湧的狀況下,碧翠絲也會在允許的範圍內,自己做出決斷選擇道路。

不會再像只是隨波逐流就失去朋友的時候一樣,蹲在重要的事物面前。

為此——

「——這次就站在你這邊,庫珥修・卡爾斯騰!」

手指啪地彈響,以此為信號碧翠絲解除——E・M・T。

突然,包圍辦公室的無形力場消失,若是感覺敏銳的人應該能詳細感受到吧。

這點對狄加,還有「龍眼」的持有者也不例外——

「——百人一太刀。」

釋放的爆炸性狂風,以馬克馬洪家的辦公室為中心撼動整棟宅邸。

「——然後甩開那個男人,逃進下水道。雖然想逃到更遠的地方,但在昴睡著的期間不能亂來。」

「這樣啊……」聽到輕輕靠在身旁,支撐自己身體的碧翠絲的話,昴用混亂的腦袋整理情報,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老實說,在發生這麼嚴重的事態時,只有自己一個人早早失去意識,實在很丟臉。不過,這種自責的想法就先擱置吧。

「首先……碧翠子,你沒有離開庫珥修小姐是正確的判斷。在那種狀況下要是分散開來,會後悔到死吧。」

「最大限度地顧慮搭檔的心情是當然的吧。貝蒂確信昴會這麼做。」

「在旁人看來是亂來的選擇,所以很難直接說『對啊!』。」

儘管狀況如此,碧翠絲卻一臉得意,昴對此只能苦笑。

不過,只有剛剛的對話讓昴的嘴角稍微上揚——看向手臂上陣陣發疼的燒傷,昴咬住嘴唇。

「狄加那傢伙,竟然這樣……」

「不會錯的,他在戰鬥中說不能用魔法是騙人的,或者是……不,沒什麼。」

「什麼啦,感覺你好像有什麼在意的事。」

「只是覺得在煩惱很多事的現在,不是可以討論這個的時候。總而言之,那個男人是以波及我們為前提使用魔法的,貝蒂對他的印象跌落谷底。」

「……你是因為喜歡我才會這麼說的吧。」

碧翠絲豎起眉毛、鼓起臉頰的怒氣,讓昴的內心五味雜陳。

當然,被施加可能致死的攻擊,他不打算就這樣算了。雖然不打算,但那是被庫珥修壓制,在生死關頭找到的活路。在生死關頭的狄加所做的決斷,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就否定。

這時,碧翠絲看昴的眼神變得嚴厲。

「昴?該不會……」

「不,我可沒打算就這樣算了,我打算要求他為這個燒傷的痛楚謝罪,這點我絕對不會退讓,這是當然的吧?」

「——」

「奇怪?為什麼是更傻眼的眼神?我可是說要叫他道歉耶!? 」

聽了昴的回答,碧翠絲的視線讓昴更加困惑。

彼此都有過失,但對方的過失比較大。光是這樣,對昴來說就是相當果斷的態度了。

「而且,至少我們和狄加的摩擦,原因八成是誤會。只要好好談,就能解開誤會——」

「——很遺憾,我不打算讓卿那麼做。」

昴嘗試說服碧翠絲,但是叫昴暫停的不是皺眉的碧翠絲,而是走在昴他們前面的庫珥修。

在昏暗的下水道,用拉格麥特礦石的燈光帶路的她,對昴他們的對話提出異議,拔出短劍指向昴,清楚表達自己的意思。

「……庫、庫珥修小姐?」

「我不認同你和狄加・勞雷恩接觸,雖然交手過也是原因之一,但我們現在被追捕的原因就是那個男人。要是隨便去見他,你只會被逮捕。」

「那個,可是,站在狄加的立場,該說無可奈何嗎?畢竟狀況特殊……」

「——」

左眼被眼罩覆蓋,庫珥修用琥珀色的獨眼看著昴,昴支吾其詞。

在馬克馬洪家的凶行,還有現在用短劍指著昴,都是因為——要跟現在的庫珥修說話,必須小心謹慎。要是隨便發言不小心刺激到她,昴這次真的會讓她手染鮮血。

這樣的想法,讓昴他們互相瞪視了好一陣子——

「……令人驚訝,沒有吹起算計我的風呢。」

這麼說完,先放下短劍的是庫珥修。

昴忍不住瞪大眼睛,庫珥修邊將短劍收回腰帶上的劍鞘邊說:

「從在麥克羅托夫・馬克馬洪的宅邸相遇,直到現在,我都沒在你身上感受到謊言之風。因此,我才會允許碧翠絲同行。」

「……我說,結果庫珥修小姐到底想對我們做什麼?」

瞥了身旁的碧翠絲一眼,昴直接詢問庫珥修。

謊言之風——身為「風見加持」加持者的庫珥修,可以將對方的想法和思緒化為風來感受,似乎可以發揮類似測謊機的功能。

昴和她相遇當初,肚子里的謊言被看穿,因此大大自覺到自己扭曲的本性——而那正是庫珥修言行舉止的根據。

相信昴,也是「風見加持」的結果。那麼,砍殺麥克羅托夫和宅邸里的十三人,也是「風見加持」的結果嗎?

「告訴我,庫珥修小姐。我們……不對,最重要的是庫珥修小姐的事。庫珥修小姐,你是為了什麼才像現在這樣行動的?」

「——我想做的事……不,我必須做的事,就是從逆賊手中拯救這個露格尼卡王國。那是我為了王國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吧。」

「逆賊……還有,你說最後是什麼意思?」

「你敢說不是嗎?屈服於魔女教的惡意,卧病在床的漫長時間都無所事事。不僅如此,還違反公約,廢除『龍』的支配權,被『神龍教會』拱上台的我,你覺得還有勝算嗎?」

「這……」

「理解的風在吹拂哦——卿,你是個老實人。」

微微垂下眼帘,庫珥修的嘴唇刻划出自嘲的笑容。

庫珥修虛弱的笑容,是透過加護看到的吧。昴無法否定她的話,也想不出任何可靠的解決方法,她看到了昴的無力感。

被說成老實人,根本高興不起來。

「適可而止吧,貝蒂已經看不下去你裝成悲劇女主角咬昴的樣子了。」

「碧翠絲……」

「昴也是,幹嘛在昴沒有責任的地方沮喪呢?照這樣下去,現在就算路邊的小孩跌倒,你也會開始自責。那樣的話,就會忙到沒時間疼愛貝蒂,貝蒂要強烈抗議哦。」

手插腰,碧翠絲表現出不合時宜的怒氣。知道這是她想將昴和庫珥修之間的問題縮小化的體貼,昴吐出一口氣。

「說得也是。」庫珥修也一臉嚴肅地點頭。

「碧翠絲說得對,現在不是執著於瑣碎芥蒂的時候。給對方時間,只會讓這邊越來越不利。因此,菜月・昴,我想請你——不,是想請你們協助。」

「……協助?」

「沒錯。現在,王國中樞被眾多逆賊滲透,國家正處於存亡危機。在這種狀況下,我想借用你的力量——和我家合作,討伐白鯨時也貢獻良多的菜月・昴的力量。」

「——」

庫珥修將短劍收回鞘內,空出的手伸向昴。面對如此述說的她,昴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從正面凝視她。

讓昴驚訝的,不只是庫珥修說出口的要求。她將過去的白鯨大決戰,確實當作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來述說,這點才是重點。

接受這個事實,昴重新開口說出從在馬克馬洪宅邸遇到庫珥修,直到現在都一直放在心裡的疑問。

那就是——

「讓我問一件事——『記憶』恢複了嗎?庫珥修小姐。」

「——當然。現在的我,有讓人唾棄的懦弱庫珥修・卡爾斯騰的渣滓嗎?這個問題,甚至可以說是侮辱。」

「——」

聽到庫珥修清楚說出「記憶」恢複,昴的臉頰僵硬。

帶來的衝擊,是喜悅和憤慨混合的複雜情緒。庫珥修的「記憶」恢複,這件事本身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但是,就算如此,將沒有「記憶」時的庫珥修貶得一文不值,實在……

「不滿的風。該不會,你支持沒有『記憶』的我?」

「不是那麼單純的事吧。不管是有『記憶』的現在,還是沒有『記憶』的時候,對我來說都是庫珥修小姐。」

「——不,不對。沒有『記憶』的庫珥修・卡爾斯騰,根本就不是庫珥修・卡爾斯騰。所以!」

「——呃。」

「……所以,菲利斯也放棄庫珥修・卡爾斯騰了。」

「才——!」

咬緊牙根,渾身顫抖的庫珥修,昴想明確地斷言「只有這點不對!」。

不只這個瞬間,在開始移動前他也想過同樣的事——庫珥修誤解了菲利斯所下的決斷,以及他的覺悟。

確實,菲利斯違背了庫珥修的誓言,違背了為了已故王族的誓言。

對庫珥修而言,那是多麼重要的誓言,光聽就能想像到有多重大。但是,對菲利斯來說也一樣。

菲利斯也愛著已故的第四王子,儘管如此,他還是做了選擇。

比起對死者的愛,更重視對生者的愛——昴不想否定這點。

「——看樣子,拖延決斷的時間也到此為止了。」

可是,在昴吐露激情之前,狀況不允許他繼續說下去。

庫珥修看向昴他們身後,也就是通過的下水道深處,從她的話中含意,可以得知從相當後方傳來的聲響和腳步聲——是追兵。

「可是,只要我們好好解釋……」

「我說過了,你已經被視為和我共謀。就算知道你內心想法的狄加大人也在場,但被你用奇妙招數奪走的劍也留在現場,對照屍體的傷口,我參與其中一事也無庸置疑。」

「——」

「再來,就是你們的選擇。如果覺得我不值得信任,就向之後追來的追兵尋求庇護吧——再會。」

說完想說的話,庫珥修熄滅提燈的光,颯爽地跑走。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遠去的腳步聲像倒數計時一樣逼迫昴做出選擇。

拒絕庫珥修的論調,向追兵坦承一切尋求庇護,還是追上打算獨自對抗巨大陰謀的庫珥修,二選一。

「可惡!我想相信她!想相信她,可是說起來真的有那種陰謀嗎……!」

誤解菲利斯的真意,甚至不惜對昴刀劍相向。

最糟的情況,砍了麥克羅托夫的也是庫珥修,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疑神疑鬼的發作性失控,這種無計可施的事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在這樣的狀況下,該做什麼才是正確的呢——

「昴,冷靜下來聽我說。不管選哪邊,站在哪邊,貝蒂都是站在昴這邊,會一直待在你身旁。」

「碧翠子……」

「已經不想像帝國那時候分開了。昴不在貝蒂看得見的地方,貝蒂會擔心到心臟跳到快停了。」

說完,碧翠絲對不知道正確答案的昴說,不管選什麼她都會是正確答案——不,是會一起變成正確答案。因此,迷惘一掃而空。

沒錯,碧翠絲說得對。不管做出什麼選擇,都要掙扎著讓那個選擇變成正確答案,這不就是菜月・昴最擅長的戰鬥方式嗎?

「不能放著庫珥修小姐不管,碧翠絲,我就陪你到地獄吧!」

「只要跟昴在一起,就算被封印四百年也沒關係!」

「我會在意所以別說那麼恐怖的話啦!? 」

昴邊說邊抱起可靠又惹人憐愛的夥伴,追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在昏暗中猛然奔跑。

不管正確與否,都不能放著庫珥修不管。

就算要阻止她,就算要幫她,都不能離開庫珥修。

「啊啊,可惡,手好痛!」

燒傷的手臂隱隱作痛,像在責備昴的愚蠢。

抱著疼痛的手臂,昴感嘆自己被捲入、被追趕的狀況,不過比起這個,他更擔心愛蜜莉雅他們聽到這件事後的心情。

雖然給他們添麻煩,但更勝一籌的是讓他們擔心的難受。

愛蜜莉雅、雷姆、拉姆、佩特拉、梅莉、嘉飛爾,還有大家,所以昴咬牙忍耐身心的痛楚,拚命凝視昏暗。

「拜託了,要順利啊,奧托!」

就這樣,昴將突發的困境丟給不在場的朋友,同時繼續奔跑。

——同一時刻,王都露格尼卡的王侯館。

這一天,對露格尼卡王國來說,對身為王選候補者的愛蜜莉雅陣營來說,都是具有重大意義的事件的出發點。

面對襲擊水門都市普利斯提拉的魔女教災厄,這是剷除禍根的大好機會。

在「神龍教會」的協助下,愛蜜莉雅他們也參與了原本應該實現的瞬間,見證數個月的無力被拭去——原本是這樣預定的。

「——明明是這樣,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做好出發的準備,再來就等有事離開宅邸的昴和碧翠絲回來。

在那之前,陣營的人在接待室享受下午茶時光,突然有訪客到來,奧托・蘇文努力保持冷靜地詢問。

吵吵鬧鬧闖進王侯館的,是身穿正式王國裝備的士兵們——他們散發出肅殺的緊張感,奧托挺身站在女性陣營面前保護她們。

當然,在奧托面前的,是……

「你們很粗暴呢,就算愛蜜莉雅大人溫柔又和善,也不代表你們的無禮之舉會被原諒。」

「嘉飛爾,不要過度威嚇,他們是客人——還是『客人』。」

「哦,知道了,奧托哥。」

站在陣營最前面,咬響銳利牙齒的嘉飛爾被奧托形式上安撫,奧托為了讓他們說出訪問的理由而製造空檔。

雖然是自導自演,但形式上是讓對方先出手。

最低限度,只要知道這點的話——

「——全員,收起劍氣。你們知道你們面對的是誰嗎?」

——低沉聲音發出的瞬間,分散在接待室的王國兵全都挺直背脊。

在那裡,穿過直立的士兵們圍成的圈圈,踩著沉重腳步聲,體格大到室內所有人都要抬頭仰望的魁梧男子現身。

全身覆蓋鋼鐵色閃耀的甲胄,擁有岩石般臉孔的人,是露格尼卡王國的近衛騎士團長——亦即站在王國騎士頂點的男人,馬可仕・吉爾達庫。

「馬可仕先生……」

「突然來訪,由衷向您致歉,愛蜜莉雅大人。」

看到馬可仕走出來的身影,愛蜜莉雅眨了眨藍紫色的瞳孔。看到她的反應,馬可仕與粗獷的外表相反,行了一個完美遵照禮儀的禮。

接著他抬起頭,用那雙眼睛注視愛蜜莉雅,以及她身邊的陣營全員,特別是眼神嚴厲的奧托和嘉飛爾。

「我像這樣造訪,是為了請愛蜜莉雅大人進城。有件事,無論如何都得儘快確認。」

「怎麼這麼突然,有事要確認?那究竟是……」

「——是關於騎士菜月・昴的來歷。」

「昴的?」

馬可斯遵守禮儀,表達敬意,但態度卻不由分說。

聽到他說的疑問與昴有關,愛蜜莉雅用話語,其他人用表情和態度各自表達反應。

這給了馬可斯說下一句話的空隙,奧托對此感到懊悔。

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馬可斯說出口的,與菜月・昴有關的疑問是——

「騎士菜月・昴,與魔女教有密切關係——有嫌疑是大罪司教。」

——菜月・昴是否被視為世界公敵的分水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