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1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43
第三章『阿爾迪巴蘭』
「——沒有人能戰勝我創造的你。」
阿爾迪巴蘭彷彿昨日之事般回想起『魔女』說過的話。
以實際時間來說是將近二十年前,以體感時間來說漫長到不想去思考。至少可以確定的是,比正常地生老病死一次還要漫長。
他度過太多無為的時間。不過,要說阿爾迪巴蘭的精神是否和活了幾百年的不老精靈達到相同的境界,倒也並非如此。如果人類的精神是從不成熟到成熟,最後老成而達觀,那是因為經歷過漫長的時間,精神上有成長的餘地。
然而,阿爾迪巴蘭度過的時間,是為了突破眼前困難而停滯的瞬間的連續。實際上從幾秒到長則幾分鐘,即使累積無數這樣的時間,也無法期待人類的成長。
因此,阿爾迪巴蘭認為透過權能反覆累積的時間,是只會消磨自己的心,不會成長的無為時間。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無為時間,重複幾百、幾千、幾萬次之後,大腦自然會整理記憶,試圖從阿爾迪巴蘭身上奪走真正的回憶。
即使如此,有些記憶依然不會淡去,那不是刻在大腦,而是刻在靈魂上的回憶,開頭的那句話正是如此。
不過,如果聽到阿爾迪巴蘭現在的見解,那個什麼都想知道的好奇心化身「魔女」,肯定會喃喃自語地說「是嗎,真遺憾」。明明宣稱自己無法理解感情,卻擅長用演技操縱別人,真是狡猾的「魔女」。即使明白這一點,阿爾迪巴蘭也無法違抗「魔女」的話和態度。
他被調教成這樣——這麼說來,八重曾經稍微提過忍術之里的人非人道行為,或許和忍術之里不相上下。
在這種情況下,不知道是被當成「魔女」的忍術之里比較瘋狂,還是獨自對抗忍術之里歷史的「魔女」比較可怕。
——不管怎樣,現在的阿爾迪巴蘭是「魔女」創造出來的。
「話雖如此,你也有權利過自己的人生。這是即使是造物主也不能單方面侵犯的領域。所以,如果你打從心底覺得無法服從我的話,隨時都可以退出計畫。那是你的自由」
『魔女』時不時會這麼說,詢問阿爾迪巴蘭的覺悟。
以『魔女』來說,這是很罕見的關心。一旦得到對方的承諾,她就會採取措施防止對方反悔,這是她的常用手段。實際上,阿爾迪巴蘭在『魔女』的課程和課題中,有好幾次都後悔自己承諾過不會放棄。
在讓他做那些事的時候,『魔女』在讓他點頭之後,就不會再問他想不想放棄——然而,她卻經常詢問他最初的覺悟。
那會不會是『魔女』的罪惡感和矛盾呢?
雖然『魔女』自稱無法理解感情,但應該也不是不知道憤怒、悲傷和喜悅。如果能表現出喜怒哀樂,那她應該也能感受到罪惡感和對未來的恐懼吧。
至少,在阿爾迪巴蘭和『魔女』一起度過的時光中,他雖然覺得『魔女』不懂人心,但並不覺得她沒有人心。
「沒有」和「不懂」之間,有著完全不同的景色。
這會不會就是『魔女』以提問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魔女』的提問次數,就是她迷惘的次數嗎?
她會不會擔心阿爾迪巴蘭要走的路會很艱辛,又尊重阿爾迪巴蘭的意志,想讓他自己選擇人生,而為此感到糾結呢?
如果,如果,萬一,億分之一,『魔女』有那樣的心情的話——諷刺的是,那正是阿爾迪巴蘭不會改變決心的理由。
所以——
「——是嗎」
對於阿爾迪巴蘭總是相同的回答,『魔女』的反應也總是相同的。
說不定,自己被騙了。
從阿爾迪巴蘭誕生到那一天為止,『魔女』可能花了很長時間對阿爾迪巴蘭進行了洗腦。阿爾迪巴蘭所期待的,罪惡感和猶豫之類的東西,『魔女』可能完全沒有。
說不定,她就是那樣的壞『魔女』。
但是,就算阿爾迪巴蘭正面提出這樣的疑問,『魔女』也只會露出那白與黑的美麗微笑,
「當然了——我可是邪惡的魔法使啊」
然後,用不知道是真心還是謊言的回答,玩弄阿爾迪巴蘭。
阿爾迪巴蘭在猛烈的風中,以極快的速度滑翔。
背上長著用石頭做成的難看翅膀,用那翅膀乘風飛行的自己,看起來應該非常滑稽吧。石翼的形成,需要對大小和硬度進行絕妙的調整。太大就會被風吹走,太小就會被風甩開,最後可悲地頭朝下摔在地上。
「真尊敬伊卡洛斯能一次就成功……!」
說到人造的翅膀,就會想到用蠟做的翅膀飛上天空的伊卡洛斯大前輩。先不管他的下場,他不僅用人造的翅膀滑翔,甚至逼近太陽的膽量,實在令人佩服。阿爾迪巴蘭可是摔了數百次,才終於成功地滑翔。
「雖然不覺得『領域』的弱點會被瞄準……」
不能一直那樣掉下去。這個事實和焦躁感,是阿爾迪巴蘭從石翼1級開始,慌慌張張地練到能飛的等級的最大理由。
阿爾迪巴蘭也自負擁有無敵的權能『領域』,但並非完全沒有弱點。沒想到,這次對手的奇襲,從兩個角度攻擊了那個弱點。
阿爾迪巴蘭的『領域』,正如其名,有其效果範圍。
基本上,『領域』是以阿爾迪巴蘭為中心形成的,但那不僅有水平方向的範圍,上下——也就是高低差也包含在內。
結果,奇襲的轉移不僅把阿爾迪巴蘭趕出自己設定的『領域』之外,還加上從超高空落下的第二個『領域』破壞,襲擊了阿爾迪巴蘭。因此,阿爾迪巴蘭只能一邊以猛烈的速度落下,一邊在飛出『領域』之前自盡,又或者在落下途中重新開始,重複好幾次之後,決定用石翼脫離。
之後只要在八重拖住對手的期間,儘可能地拉開距離,消除高低差的話——
「——阿爾!!」
一道尖銳的銀鈴般的聲音,呼喚著拚命的阿爾迪巴蘭。
阿爾迪巴蘭轉過頭,從比阿爾迪巴蘭低很多的高度,但同樣朝著相同方向飛來的天使——不,愛蜜莉雅的身影清晰可見。
她纖細的背上背著冰做的翅膀,明明是和阿爾迪巴蘭同樣的手法,卻因為外觀的美麗而有著壓倒性的差距,同時距離也不斷縮短。
「難以置信。」
阿爾迪巴蘭只能啞然,只能佩服地嘟囔。
阿爾迪巴蘭完成這難看的石翼,究竟花了多少苦心,前面已經說過了。正因為有這份苦心,才有對蠟之翼伊卡洛斯的敬意。但是,和神話中的伊卡洛斯一樣,愛蜜莉雅的才能一次就成功做出人造的翅膀,這讓他湧起的不是敬意,而是敗北感。
「不是你才是天才,而是掉下六百次的我太遜,這樣還比較能讓人接受。」
阿爾迪巴蘭的『領域』的強項,就是靠著無限的嘗試次數,堅持到僅有的一絲勝機到來為止,持續翻牌,這是最大的優勢。
但是,就像萊因哈魯特那樣,世界上偶爾會有持續抽中正確答案的存在。雖然正確答案會因為個人的能力和勝利目標而各有不同,但共通點就是和阿爾迪巴蘭不同,受到命運的寵愛。
——阿爾迪巴蘭被命運討厭。
雖然不知道是阿爾迪巴蘭先討厭命運,還是命運先討厭阿爾迪巴蘭,但只有這點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先不論其他被什麼所愛,被什麼所恨,命運是阿爾迪巴蘭的絕對之敵。
所以,必須殺了它——就算與世界為敵,也要殺了命運。
因為不想被那樣,所以命運把自己寵愛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送過來當刺客。現在在這裡,愛蜜莉雅和雷姆就是那樣。
「——因果循環啊。」
負責對阿爾迪巴蘭發動奇襲的人,選了雷姆的到底是誰?
不管是誰提議的,就讓阿爾迪巴蘭產生空白這點來說,她是最適合的人選。當她還是『暴食』權能的被害者時,受到其影響的阿爾迪巴蘭沒有察覺到雷姆的存在異質,和她構築了正常的關係。
因此,當阿爾迪巴蘭看到從『暴食』的枷鎖中解放的雷姆時,就中了那個『記憶』的閃光彈,比其他人更大的空白在阿爾迪巴蘭的體內誕生。
——因為遇到了不應該在這裡,本來應該已經死了的存在。
「——」
那是用什麼方法吸引過來的結果,已經沒有討論的餘地。
毫無疑問,菜月・昴做到了。他抵抗命運,戰勝了命運。菜月・昴有那個力量,雷姆的存在就是證明。
但是,可是,儘管如此——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沒有得救。
「——既然你要這麼做,那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流下的眼淚、痛毆自己的拳頭、試圖貼近的關懷,都沒有意義。
想要的不是眼淚、不是傷口、不是安慰,而是一個人的命。
「——」
頭盔深處,阿爾迪巴蘭咬牙到嘗到血的味道,他轉向身後。石翼變形,描繪出不自然的軌道並維持平衡,與愛蜜莉雅在空中互瞪。
雖然愛蜜莉雅和美麗的冰翼很相稱,但不管她有多麼像天使一樣惹人憐愛,用假的翅膀拍打也得不到速度和高度。雖然初速是藉由雷姆毆打冰盤的反作用力得到的,但之後的追趕要用別的方法——
「嘿!呀!喝!」
雖然已經聽慣了她那讓人脫力的喊聲,但每次喊聲響起,她的速度和高度都會提升。她在空中製造出冰柱作為立足點,然後踢著它們持續加速。
「真是蠢……」
這是擁有超常的魔法天賦和龐大的瑪娜才能做到的蠻力解決法。
雖然阿爾迪巴蘭因為和『阿爾迪巴蘭』的聯繫,能夠借用『神龍』這個外部瑪娜槽的力量,但就算叫他做同樣的事,他也做不到——因為就算天賦能在無限的嘗試次數中彌補,身體能力的差距也無從彌補。
溪谷又長又大,夾著飛行的兩人的岩壁也還在繼續。阿爾迪巴蘭咬牙切齒地想著甩不掉她,愛蜜莉雅跳得更高,與他齊平——
「——阿爾!拜託你聽我說!我會好好聽的!」
「你還真敢說。明明就不打算聽我解釋,還打算毫不留情地把我凍成冰塊。要是我直接掉到最底下,你打算連河川一起凍住,直接把我凍死吧?」
「可是!你的作戰已經失敗了!」
「王選候補者,你太老實了!」
為了避免掉到地底被凍成冰塊,阿爾選擇用石翼脫離。結果雖然丟下了八重,卻沒能甩開追擊。儘管如此,他還是成功地讓愛蜜莉雅和雷姆分開,不用同時對付兩個人,應該算是好事吧。
至於答案——
「我現在就告訴你——我的態度和在王都的時候一樣!」
阿爾大吼,高舉的手掌前方出現岩彈,在愛蜜莉雅面前展開飛石彈幕。
愛蜜莉雅沒想到會看到這種宛如射擊遊戲的景象,她瞪大眼睛看著飛石彈幕,然後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也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想再因為誰不在了而哭泣!!」
愛蜜莉雅高聲訴說,冰翼閃耀光芒,碎裂的冰塊和凍結的大氣發出悲鳴,在阿格扎德峽谷的飛石彈幕中高聲回蕩。
——對於自己『尾隨星』的存在意義,阿爾迪巴蘭並沒有怎麼煩惱過。
據說任何人都會在青春期的時候,思考過自己為什麼誕生,生命從何而來又會消失到哪裡去,以及對父母產生無理由的反抗心,但是這些命題對於阿爾迪巴蘭來說都離自己很遙遠。
阿爾迪巴蘭的情況是,很難設定出應該反抗的父母,而且從權能的性質上來說,本來就無法感受到失去的生命會消失。至於自己為什麼誕生,也得到了明確的答案,至於為什麼誕生,姑且可以回答是『愛』吧。
因此,阿爾迪巴蘭沒有機會面對青春期應該抱持的命題。
「是嗎,原來無法期待你產生青春期的衝動啊。那還真是有點遺憾。我本來還考慮過,如果你以什麼形式進入叛逆期,要怎麼應對呢。」
這是對於成長過程不需要費心照顧的阿爾迪巴蘭,雖然不認為他沒有心,但是經常說出無情發言的『魔女』的感嘆。
『魔女』的壞習慣就是想要知道更多,甚至是一切,雖然非常麻煩,但也有無可奈何的一面。因為『魔女』的天性就是無法抑制這種慾望。
阿爾迪巴蘭也認識她以外的『魔女』,雖然程度不同,但每個『魔女』都擁有無法違抗這種性質的褻瀆性扭曲。
話雖如此,為了取悅『魔女』而扮演青春期少年也太奇怪了——某種意義上,這種反抗心或許才是青春期的情緒。
「果然,不是父母的我,就算想模仿父母的經驗,也太一廂情願了嗎……如果創造了碧翠絲,就能體驗到那種感覺了吧。」
『魔女』如此自言自語,阿爾迪巴蘭對她感受到的寂寥感,與青春期無關,而是另一種情感。只是,那究竟是什麼,很難具體地尋求答案,而且兩人的關係也相當複雜。
所以,阿爾迪巴蘭與『魔女』的關係——
「——老師。」
『魔女』聽到呼喚,抬起頭來,她正享受著探索思考迷宮的樂趣。
那雙黑色的眼眸中映著阿爾迪巴蘭,每當看到她歪著頭說「什麼事?」,那頭白髮從纖細的肩膀上滑落,阿爾迪巴蘭就會覺得,這個『魔女』真是太狡猾了。
她總是沉迷於自己的事情,對自己的慾望很誠實,明明完全不會顧慮他人的感受,但每當阿爾迪巴蘭呼喚她,她一定會看著他。
面對這樣的『魔女』,阿爾迪巴蘭當然不會產生青春期的反抗心理。
說到底,阿爾迪巴蘭的動機本來就很薄弱,『魔女』以權能的性能實驗為由,給了他超過百萬的『死亡』,他的心早就屈服了。不過,不管他怎麼訴說,關鍵的記憶都只留在阿爾迪巴蘭身上,所以對沒有實感的『魔女』來說,這些話都只是耳邊風。
但是,『魔女』之所以會做到這種徹底不讓他產生反抗心理的地步,阿爾迪巴蘭也明白原因。
畢竟,除了眼前的她以外,倖存的『魔女』只剩下一個人,而那個人正是造成其他『魔女』直接或間接死亡的原因。阿爾迪巴蘭與『魔女』們——大罪魔女們的接點,也是透過『魔女』搜集她們的靈魂,與她們對話,僅限於這座夢幻之城的短暫幻影。
然後,接受了『魔女』的教導的阿爾迪巴蘭,必須將造成她們如此下場的那個人——
「——必須殺死那個人」
這就是身為『尾隨星』的阿爾迪巴蘭,在迎來青春期之前就被賦予的存在意義,也是他即使死上百萬次也必須達成的人生指標。
為了讓阿爾迪巴蘭變成這樣,『魔女』受到了其他『魔女』的非難,也與同伴們訣別,所以她的覺悟是極為堅定的。
「——沒有人能戰勝我創造出來的你」
被她這麼說,對阿爾迪巴蘭來說是一種驕傲,也是他存在的根據。
說實話,『魔女』的性格非常惡劣,她的教育方式和方針也存在很多值得商榷的部分,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猶豫過是否要回應『魔女』的期待。
他相信自己能做到。
當時的,還有左臂的阿爾迪巴蘭,雖然知道『死』,但還不知道真正的敗北,所以他能夠如此相信。
雖然沒有青春期——但那毫無疑問是無法抹去的愚蠢的黑歷史。
「嘖——」
面對正面衝進飛石彈幕的愛蜜莉雅,阿爾迪巴蘭壓抑心中的猶豫,毫不留情地使出火力。
在王都的衝突也是這樣,阿爾迪巴蘭本能地不擅長應付愛蜜莉雅。
這已經是生命根源所抱持的弱點,因此在王都的時候,面對其他對手能採取的果斷手段,面對愛蜜莉雅的時候卻無法採取。
當時是藉助『阿爾迪巴蘭』的力量讓巨岩落下,以保護王都為代價阻止愛蜜莉雅的追擊,但這裡沒有能被捲入的東西。
會選擇這裡作為戰場,也是基於上次的反省。
「我可沒有餘裕歡迎你的成長!」
很不巧,阿爾迪巴蘭的心靈沒有寬大到能為自己的敵人成長感到高興。雖然一瞬間對將愛蜜莉雅定義為敵人感到抵抗,但他緊緊閉上眼睛。
他從很久以前,從遇見普莉希拉之前,就已經做好了那個覺悟。嚴格來說,阿爾迪巴蘭做好覺悟的對象不是眼前的愛蜜莉雅——
「就算是重複使用的覺悟,至少能派上用場。」
「既然知道是派不上用場的覺悟,就給我認真一點!」
阿爾迪巴蘭高舉著自己也知道是虛張聲勢的覺悟,但愛蜜莉雅的果斷沒有因此減緩。
愛蜜莉雅堂堂正正地讓冰翼閃耀,她在自己周圍生成超過一百根的冰柱,正面迎擊阿爾迪巴蘭製造的岩片風暴,互相抵消。對於無法完全抵消的風暴,她選擇自己勇敢地衝進去,用雙劍掃開飛石的正面決勝負。
「就算是老練的魔法使,同時發動魔法應該也很辛苦才對……!」
就算同樣是屬性的魔法,就像右手和左手分別拿筆,右手寫文章,左手畫插圖一樣,這是『魔女』告訴我的不可能的任務。如果屬性不同,她還說應該要增設大腦。
按照這個道理,冰翼×冰柱×冰杭×雙劍同時使用四種魔法,是讓雙手雙腳做不同事情的雜技。而且,她還驅使踢著空中冰柱飛行的超常識追蹤術,發揮出超越奧林匹克選手的運動員性能,所以今天阿爾迪巴蘭的驚訝點已經售罄——
「為什麼,你用沒什麼動搖的成分來迎接我!」
愛蜜莉雅打算用勇氣和腕力突破飛石彈幕。但是,先不論無法挫敗的勇氣,腕力方面有方法可以防禦——那就是沙礫的包圍網。
「————」
愛蜜莉雅瞪大雙眼,阿爾迪巴蘭製造的極小沙粒風暴從正面包圍她。雙劍和冰柱無法完全防禦,不只擋住愛蜜莉雅的視野——
「——好、好重!? 」
揮動手臂想甩開纏繞的沙粒,愛蜜莉雅發出驚叫。
碰到手腳和白色衣服的沙粒,和周圍的沙粒結合後增加重量和硬度,妨礙她的動作。在沙海對萊因哈魯特用過的減益攻擊——雖然被超越音速的萊因哈魯特用氣勢甩開,但這個方法對愛蜜莉雅不管用。
不僅如此,沙粒還侵蝕冰翼,奪走接受風力的翅膀性能。失去平衡的愛蜜莉雅就這樣頭下腳上——沒有墜落。捨棄被沙粒侵蝕殆盡的冰翼,從天使變回天使般的美少女,她因此逃過一劫。
但是——
「——捨棄了呢!」
讓她捨棄翅膀,正是阿爾迪巴蘭真正的目的。
就算樣子難看,用石翼當滑翔翼的阿爾迪巴蘭時速超過一百公里。要追上他,翅膀是不可或缺的,但愛蜜莉雅沒有時間重新展開冰翼。
瞬間,岩壁隨著轟鳴聲伸出石制巨腕,從側面抓住在溪谷空中飛行的愛蜜莉雅。而且不是只有一兩隻——以岩壁為素材突出的岩臂,是數量逼近數百的大軍。
「千手觀音致敬……不如說,感覺像鬼屋的內側。」
畫面很接近鬼屋的固定橋段,從紙門一口氣只伸出一隻手。只不過,和嚇人的目的不同,這隻巨腕是認真要抓住愛蜜莉雅。
只要被抓住一隻腳就會致命,是阿爾迪巴蘭逃走成功的關鍵時刻——
「這個——「——我會努力的!!」」
——能克服嗎?阿爾想這麼說,卻被愛蜜莉雅的氣魄蓋過。
雖然不是努力就能解決的問題,但愛蜜莉雅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她似乎會努力解決。
失去翅膀的愛蜜莉雅,將那份可怕發揮得淋漓盡致——用手中的冰劍砍飛最初巨腕的手指,把失去威脅的巨腕當成踏台高高跳起。
氣勢沒有消失,失去翅膀墜落的高度也大幅恢複。
但是,就算沒有千手,還有上百隻巨腕在等著她——
「——士兵先生,借我力量!」
愛蜜莉雅的呼喚,讓外表可憎的冰之士兵再度登場。
在墜落的冰盤上大鬧的冰兵們,將試圖群聚到愛蜜莉雅身邊的石塊巨腕當成踏台勇敢面對,有的用身體擋住,有的毆打改變軌道,有的被壓扁後擺出姿勢被破壞,展現出多采多姿的行動。
總共七名的菜月・昴冰兵,阻止妨礙愛蜜莉雅的岩臂,成為她的踏台幫助她移動,重複著粉碎後復活的循環,將最多七名的法則活用到最大限度,持續保護愛蜜莉雅免於逼近的數百隻岩石魔手。
——過去,「魔女」曾說魔法是將思念和願望化為形體。
以那個「魔女」來說,這番話還真是浪漫,不過現在阿爾迪巴蘭在眼前看到的,以菜月・昴的樣貌為形體的冰兵幫助愛蜜莉雅的光景,到底是什麼樣的願望具體化呢?
胃裡一陣翻騰。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
阿爾迪巴蘭將湧上心頭的負面感情,化為下一次的攻擊。
那就是——
「——雖然很抱歉,但王牌要再次登場了。」
阿爾迪巴蘭說完,愛蜜莉雅她們的頭上——一塊巨大而強大的岩塊,以幾乎填滿阿格扎德峽谷的寬度,頭下腳上地掉了下來。
無處可逃,被大質量壓死——這是在王都設下的陷阱的再現。
想要的——不,需要的,是人生中僅此一次的勝利。
可以說阿爾迪巴蘭的人生,就是為了這個勝利而存在。
從誕生以來,阿爾迪巴蘭所得到、所灌注、所受惠的一切,都是為了得到、掌握、贏得那個勝利而準備的路標。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
『魔女』給予的這句話,是阿爾迪巴蘭人生的指標——所以,當那個信仰被粉碎的時候,阿爾迪巴蘭確實死過一次。
『死』這種東西,他體驗過太多次,多到連數都顯得愚蠢。但是,他覺得真正意義上的『死』,是在那一天,那一刻品嘗到的。
那是『魔女』的夙願,為此甚至創造了阿爾迪巴蘭,準備了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絕對不能輸的戰鬥。
然而——
「——在絕對不能輸的地方,你輸了。」
在熟悉的草原,茶會的白色桌子上享受著紅茶香氣的『魔女』的身影,讓阿爾迪巴蘭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多麼深重的罪孽,被絕望擊垮。
白與黑,僅用這兩種顏色就能表現的美貌頂點的『魔女』,那美麗得令人憎恨的身影毫髮無傷,證明了這裡是夢的世界。
因為『魔女』為了保護在應該取勝的戰鬥中沒能取勝的阿爾迪巴蘭,失去了全部的手腳,變成了只能等待死亡的凄慘模樣。
那股血的熱度,氣味,觸感,不可能是假的。
那麼,失去了一切,用虛構塗改了應該存在的現實的這個世界,才是顯而易見的謊言。
「虛構,我不太喜歡這種說法。雖然我知道嚴格來說不是同一個詞,但無論如何都會讓我想起討厭的對象」
這究竟是『魔女』式的玩笑,還是她發自內心地說出了不合時宜的話,阿爾迪巴蘭直到最後都沒能理解『魔女』的本意。
他只覺得自己被『魔女』憎恨了。又或者,是被她失望,徹底拋棄了。
但是——
「手臂,看來是找不回來了呢」
『魔女』的視線,落在了阿爾迪巴蘭被影子奪走前臂的左手上。
沒有疼痛。這也是這裡是『魔女』的夢之城的證據——如果回到現實,超越想像的疼痛就會灼燒大腦吧。而且,那是無法通過『死』抹消的,絕對不會消失的真正的疼痛。
「失去了一隻手臂,在不能輸的戰鬥中輸掉了。看來,我的計畫以失敗告終了。我能想像到朋友們會說三道四了——結果,還是只能交給繼承了弗琉蓋爾遺志的他們。真遺憾啊」
自己的敗北,從『魔女』那裡奪走了所有的一切,這實在是太悲哀了。
他不尋求任何人的理解,與同胞『魔女』們,以及一同旅行的夥伴們分別,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實現的願望,被阿爾迪巴蘭給糟蹋了。
然而,阿爾迪巴蘭空虛的靈魂,卻無法恢複敗北之前的熱情。
在不能輸的戰鬥中輸掉,阿爾迪巴蘭的心靈崩潰了。
生涯中唯一不允許敗戰的初次戰鬥,將阿爾迪巴蘭的心靈粉碎了。
這將會讓阿爾迪巴蘭親眼目睹最親近的『魔女』不可避免的死亡,讓他受到真正意義上無法再次振作的傷害吧。
「——沒有人能戰勝我創造的你哦」
所以,阿爾迪巴蘭不明白她再次說出這句話的意思。
「事已至此,已經顧不得面子了。改變勝利條件吧。她的事交給那邊……我們去阻止二次被害」
『魔女』很聰明,而且很任性。
她無視因為自責的罪惡感而無法正常思考的阿爾迪巴蘭,擅自推進話題。改變勝利條件與提出新的目標——但是,他不認為能夠達成這些。因為,阿爾迪巴蘭已經失敗了。
然而——
「——沒有人能戰勝我創造的你哦」
阿爾迪巴蘭不明白,是什麼讓『魔女』說出這句話。
『魔女』沒有對呆立在原地的阿爾迪巴蘭多說什麼,她站起身來,緩緩地走近阿爾迪巴蘭,從正面直直地看向他。
阿爾迪巴蘭這一生中,見過最多次,注視最久的『魔女』的臉——上面,出現了他第一次見到的表情。
「——是星辰不好」
阿爾迪巴蘭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是,錯不在阿爾迪巴蘭。
他無法對湧上心頭的感情做出結論,夢之城堡便唐突地迎來了終結。
彷彿將連環畫劇的舞台本身撕裂般粗暴的結束方式,出現在他面前的是殘酷的現實。瞬間,疼痛與喪失感支配了大腦,噪音與鮮血侵蝕著理解。天地染成一片漆黑,甚至讓人分不清時間的感覺,阿爾迪巴蘭的慟哭,被逐漸崩壞的世界的悲鳴所掩蓋,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只是,在這個一切都變得亂七八糟的世界裡,明明身處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的噪音之中,他卻能清楚地聽到那嘶啞、微弱、奄奄一息的聲音。
他不想聽漏的,『魔女』最後的詠唱——
「——奧爾・紗幕」
——阿爾迪巴蘭的意識再次恢複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何止是結束,甚至又開始了。開始的東西又結束,然後又開始,又結束。在重複了無數次這樣的過程之後,『魔女』的痕迹已經消失的世界。
「——你是從哪裡來的?你是什麼人?」
茫然地佇立在原地的阿爾迪巴蘭,被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搭話。
一個衣衫襤褸,打扮寒酸的男人,用混雜著膽怯與警戒的眼神看著阿爾迪巴蘭。
語言,聽得懂。雖然缺乏與人相處的經驗,但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不是問題。
重要的是,這裡是什麼地方,現在是什麼時候。
「基努・海布……劍奴孤島。『魔女』?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吧?」
男人覺得他問了奇怪的問題,露出驚訝的表情。聽到他的話,阿爾迪巴蘭嘆了口氣。看到他這樣,男人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驚愕。
因為阿爾迪巴蘭吐出的氣息變成了嗚咽,他跪倒在地,淚如雨下。
『——沒有人能戰勝我創造的你哦。』
幾百年前被拋下的『魔女』的話語,緊緊地粘在他的靈魂上,無法剝離。
因為自己讓那個人變成了騙子,阿爾迪巴蘭想死。
但是死不了。
「——勝負已分!真虧你能活下來,『斯帕魯卡』!從現在開始,你也是這座劍奴孤島的劍奴之一!歡迎你,廢物!」
粗魯的歡迎與讚賞的聲音,與罵聲沒有區別。
在歡迎之後,粗野而下流的歡呼聲逐漸吞沒了會場,阿爾迪巴蘭聽著這些歡呼聲,跪倒在巨大的屍體旁邊。
他無力地靠在上面的,是粗壯的脖子被深深刺入的劍刺穿,斷氣的魔獸基爾提拉烏的屍體。基爾提拉烏失去了右前腳與後腳,在比痛苦更強烈的混亂與困惑中失去了生命,臉上帶著這樣的表情。
看著那張可憐的死相,呼吸急促,肩膀上下起伏的阿爾迪巴蘭感到沉痛——但他立刻就對自己感到厭惡,因為這份同情是嚴重的欺瞞。
「你居然活下來了。真令人驚訝。」
帶著複雜的表情迎接遍體鱗傷的阿爾迪巴蘭的,是劍奴孤島的劍奴之一,也是在島上邊緣發現阿爾迪巴蘭的男人。
他複雜的表情,應該是對阿爾迪巴蘭在新人的登龍門『斯帕魯卡』活了下來感到不滿吧。對他這個不幸地作為第一發現者被命令照顧阿爾迪巴蘭的人來說,阿爾迪巴蘭死在『斯帕魯卡』的話,肯定不會留下後患。
不管怎麼說,阿爾迪巴蘭的生存讓男人感到驚訝,但驚訝的不只是男人。
阿爾迪巴蘭也對自己的生存感到驚訝。
——在不能輸的戰鬥中敗北,阿爾迪巴蘭被留在未知的環境中。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們,規則說明不足的那裡,對阿爾迪巴蘭來說正是未開之地,就像是被扔進了新世界一樣。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自己失去了存在價值,而且連為自己失去價值而嘆息的對象都失去了。
所以——
「明明說過想死,果然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啊。」
男人那半是挖苦半是諷刺的話,刺痛了阿爾迪巴蘭的心。
當阿爾迪巴蘭理解到自己是被『魔女』救了一命的時候,他心中湧起了無盡的喪失感和自責,打從心底想要一死了之。所以,當他被扔進以成為劍奴的測試為名,強迫他拼上性命的『斯帕魯卡』的時候,他覺得正合己意。
實際上,阿爾迪巴蘭和同樣境遇的四名新人一起被帶到了競技場,在那裡與基爾提拉烏對峙的時候,他本來打算毫無抵抗地被殺掉。
但是,阿爾迪巴蘭卻活了下來。
在阿爾迪巴蘭以外的男人們,或是挑戰,或是逃跑,或是求饒,然後被殺掉的過程中,成為最後一人的阿爾迪巴蘭,被魔獸的爪子抓傷,肋骨被踩斷,口吐血沫,本應迎來死亡。
但是——
『——沒有人能戰勝我創造的你』
當這句話閃過腦海的瞬間,阿爾迪巴蘭展開了『領域』。
和挑戰了數億次也贏不了的對手相比,只用三百零四次就成功反擊的『斯帕魯卡』,對阿爾迪巴蘭來說並不痛苦。
真正的痛苦是在那之後,活下來之後的自問自答——為什麼,為什麼,自己沒有死呢?
阿爾迪巴蘭沒能得出答案,就這樣成為了在劍奴孤島生存的劍奴之一。
「嗯?你想知道外面的事情?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在這裡待了很久了……」
被認可為劍奴,得到了在這座島上生存的資格的阿爾迪巴蘭渴求著知識。結果,負責照顧他的劍奴就成為了阿爾迪巴蘭糾纏不休的提問的犧牲品。
「很少有人會想知道歷史,而不是想知道最近的情勢呢。不過,我也不是知道得很詳細哦?不過,『魔女』……『嫉妒魔女』的話,我倒是知道」
阿爾迪巴蘭首先驚訝於負責照顧他的劍奴竟然知道他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詢問的『魔女』,然後又驚訝於劍奴口中的『魔女』傳說——竟然只指『嫉妒魔女』。
差點毀滅世界,被『三英雄』封印的『嫉妒魔女』。
這個世界上沒有其他『魔女』的傳說,也不存在『大罪魔女』們的記錄。而且,當阿爾迪巴蘭聽說那是將近四百年前的事情時,他絕望了。
四百年的歲月,不僅讓『大罪魔女』們的痕迹從世界上消失,甚至讓阿爾迪巴蘭忘記了那個不惜捨棄一切也要履行約定的『魔女』。
但是,更殘酷的是——
「——其他的『魔女』?那是什麼?不是你的妄想嗎?」
對於男人的懷疑,阿爾迪巴蘭無言以對。
那不可能是妄想。確實,阿爾迪巴蘭心中有著與『魔女』一起度過的日子,她的教誨、觸碰的指尖、說過的話,他全都記得。
在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著另一個『魔女』,她試圖對抗擁有可怕力量的『魔女』——阿爾迪巴蘭是她的學生,也是『魔女』的王牌。
「可惡!搞什麼啊!我只是回答你問我的問題而已,你卻突然打我!」
『魔女』的存在被否定,阿爾迪巴蘭激動地打了男人,男人則如此咒罵。
在這個環境——不,被傳送到新世界後,他與第一個恩人的分別就是以這種形式。除此之外,阿爾迪巴蘭也與其他的劍奴們反覆發生類似的決裂,他被孤立了。
——他多次聽到有人在傳,說他是被『魔女』迷住的異常者。
某種意義上,這是正確的評價。他也不打算訂正。只不過,被當成跟魔女教那種莫名其妙的傢伙們一樣,讓他很生氣。
聽說,那些傢伙們高舉著『魔女』的復活,到處做著跟恐怖分子一樣的壞事。別把我和那種傢伙們相提並論,他又大鬧了一番,評價又變差了。
「……像你這種魔女狂,不會有什麼好死法的」
那是,因為劍奴孤島當時的總督的安排而組成的死斗中,被阿爾迪巴蘭的蠻刀斬殺而死的第一個恩人,最後的怨言。——沒錯,他這麼想。
他把稱呼阿爾迪巴蘭為魔女狂的人,在死斗中殺死了很多人。
但是,他並沒有打算泄憤。也不打算洗刷『魔女』的污名。說到底,別說是被冠以污名了,連痕迹都被抹消了,這就是『魔女』們的末路。
所以,阿爾迪巴蘭沒有從『魔女』身上尋求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只是,想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被留下來的。
為了知道這件事,他不能死。
最初的『斯帕魯卡』活了下來,之後的死斗也一直活了下來,也是為了這個。
所以,他使用『領域』,每當和某人交鋒,就吞噬數百次的死亡,踐踏所有劍奴們的性命,活下去。活下去。一直活下去。
然後——
「——能活下來真了不起。你那甚至能戰勝強者的惡運,真是令人佩服。」
沒錯,阿爾迪巴蘭撿起極小的勝算,殺死了比自己強大的對手,總督對他的勝利,說出了不知是驚訝還是佩服的稱讚。
阿爾迪巴蘭扔掉折斷的蠻刀,背對歡呼聲稀少的競技場。
——在劍奴孤島醒來之後的十年,轉眼間就過去了。
「——抱歉,又是天婦羅蓋澆飯,王牌再次登場。」
說完之後,超質量的岩塊從正上方倒栽蔥地落下。
阿爾迪巴蘭做好覺悟,被罵是二流的策略,愛蜜莉雅一邊躲開從岩壁伸出的石塊巨腕,一邊飛過來,表情變了。
「————」
一開始她因為巨岩的存在而瞪大眼睛,接著臉頰和眼角浮現了在王都被阿爾迪巴蘭徹底逃掉時的悔恨,然後為了不讓內心輸給那種敗北感而緊緊閉上眼睛,睜開的視野里映照著岩塊,「做得到嗎……」一瞬間的軟弱閃過,「只能上了!」她鼓起幹勁,用比軟弱之前更有力的眼神,堅定地看向前方——在這期間,她只花了大約一秒就變換了表情,心情的轉換速度相當快。
「不過,光靠幹勁是沒用的。」
巨岩摩擦、削切著溪谷的岩壁落下。
重新鼓起幹勁的愛蜜莉雅最先嘗試的是,在巨岩的落下軌道上蓋上巨大的冰蓋,承受大岩石的重量——但是阿爾迪巴蘭用魔法做出的岩炮彈,用岩彈炮打穿了溪谷的岩壁加以妨礙。
牆壁被粉碎,無法完全填滿溪谷尺寸的冰蓋,只是和巨岩一起落下的單純追擊。
「既然如此——!」
一看到用冰蓋承受岩石失敗,愛蜜莉雅立刻採取下一個手段。
她再度背負起一度分離的冰之翼,天使降臨的同時疊起長腿,然後鞋底貼上正後方的冰之士兵們踢出的腳——接受原創的菜月・昴絕對使不出來的腳力,一口氣飛翔。
「——」
愛蜜莉雅猛然加速的速度出乎意料,從岩壁伸出的數百隻手全都撲空,天使的逃亡——不對,是朝阿爾迪巴蘭吶喊。
將意識和行動分給迎擊,逃跑的阿爾迪巴蘭速度和氣勢都減緩,一口氣縮短和前進的愛蜜莉雅之間的距離。
「阿爾大人真是的,不值得我支持呢~」聽到留在原地爭取時間的八重,因為失去她製造的優勢而咒罵的聲音。
「要是在這裡被抓到就真的是那樣了!」
阿爾迪巴蘭對幻聽的八重回嘴,用飛石彈幕迎擊愛蜜莉雅。但是,緊接在巨岩落下之後的第二波攻擊,被愛蜜莉雅在空中以神聖的身姿躲過。
「真的假的!? 」
理應無法自由活動的假造翅膀做出那種事,讓阿爾迪巴蘭瞠目結舌。
當然,冰之天使的翅膀並沒有拍動。愛蜜莉雅現在三次元的軌道,是藉由在巨大冰翼內側追加的小型冰翼——將複數冰翼重疊,讓破風的方式產生變化,追加了傾斜身體的機能。
這種航空力學的應對方法,毫無疑問是靠天生的才能。
「要追上了——!」
即使為了迴避而橫向旋轉,愛蜜莉雅的速度也幾乎沒有降低。
她喊叫著,與阿爾迪巴蘭的距離逐漸縮短。如果維持這個速度,應該能及時脫離落下的巨岩波及的範圍。連當成王牌的一擊都能輕鬆避開,阿爾迪巴蘭真的是千鈞一髮——這正是當事者兩人的共同見解。
「——」
愛蜜莉雅的紫紺色瞳孔睜大,大大的雙眸染上驚愕的神色。
在她的視野中,阿爾迪巴蘭沒有做出任何特別的行動。雖然持續發射打不中的飛石,但沒有展開新的魔法,也沒有做出躲避她的超機動。
即使愛蜜莉雅藉助冰兵的力量,增加飛翔的速度,阿爾迪巴蘭也沒有改變,這樣下去會被飛過來的她追上,無法躲過她凍結的指尖。
那也就是說,愛蜜莉雅滿足了當場的勝利條件。——儘管如此,愛蜜莉雅的眼中卻沒有歡喜或會心的神色。
要說為什麼——
「——我應該說過了,天丼。」
阿爾迪巴蘭以阻止落下的巨岩帶來的巨大損害為代價,讓愛蜜莉雅在王都的戰鬥中贏了就跑。
因此,就算被說沒有創意,他也實行了曾經順利進行過的相同作戰。
只不過,這次被捲入的無辜民眾一個也沒有——無辜的民眾。
「——阿爾!!」
愛蜜莉雅大叫,手胡亂地伸向阿爾迪巴蘭——伸向被落石的威力捲入,除了愛蜜莉雅以外的唯一存在。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哦。』
十年的歲月漫長,毫不留情地削去阿爾迪巴蘭的人性。
閉上眼睛應該能鮮明地回想起來的臉龐、聲音、溫暖、親手殺害的人們的死狀、臨死前的慘叫、冰冷的回濺鮮血,彷彿被塗掉了一樣。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哦。』
正確。那句話是正確的。的確,沒有人能殺死阿爾迪巴蘭。
這十年來,他多次被派往劍奴孤島「斯帕魯卡」,在死斗的戰場上跨越了無數生死關頭,將那些他根本無法戰勝的高手和非人怪物盡數殺死。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哦。』
十年的歲月流逝,劍奴孤島的成員也和最初的時候大不相同。
阿爾迪巴蘭早已成為最老資格的劍奴之一,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是被「魔女」迷住的異常者。自從他明白「魔女」是禁忌的話題,而且幾乎所有人都只聽說過傳說的表面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提起過「魔女」。
但是,這並不是因為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而感到失望或放棄,而是更加深刻的變化。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哦。』
十年來,他一直被迫在被留下的劍奴孤島上互相殘殺,只有在反覆進行生死搏鬥的空間里,巨大的絕望支配著阿爾迪巴蘭——他開始懷疑「魔女」是否真的存在。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哦。』
只要閉上眼睛,他確實能聽到那個聲音。他記得自己被這麼說過。
但是,那真的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嗎?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哦。』
想不起『魔女』的容貌。
想不起『魔女』的聲音。
想不起『魔女』的溫暖。
十年來,反覆回味的回憶就像反覆閱讀的書本一樣變得破破爛爛,即使用膠帶粘起來也無法阻止劣化,最後連書本身都化為了塵埃。
就這樣,回憶化為塵埃,從指縫間滑落,變得無法理解。
——『魔女』真的存在嗎?
——阿爾迪巴蘭的記憶,真的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嗎?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哦。』
有時,他非常想破壞自己的存在。
在這種時候,阿爾迪巴蘭會故意解除『領域』,與對手進行殊死搏鬥,被拚死攻擊的對手打得落花流水,窺視死亡的深淵——不,不只是窺視,他甚至想過乾脆跳下懸崖。
但是,偏偏在這種時候,『領域』會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拯救阿爾迪巴蘭。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哦。』
彷彿在證明那個令人懷疑是否真實存在的『魔女』所說的話,好幾次,只差一步就能殺死阿爾迪巴蘭的對手,在他眼前精神崩潰。
每當看到翻著白眼,喪失理智與戰意的對手,阿爾迪巴蘭就感覺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在讓自己活下去,他懷著難以忍受的心情砍下對手的頭。
即使過了十年,阿爾迪巴蘭仍然不知道自己被賦予的生命的意義。
不僅如此,他甚至懷疑是否真的有某種東西在讓自己活下去。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哦。』
只是,他很害怕。
塑造自己的所有一切都是假的,『魔女』花費的工夫與說過的話其實根本不存在,阿爾迪巴蘭其實只是被『魔女』迷住的異常者——這樣的自問自答侵蝕著他的心,讓他連續好幾年都睡不著覺。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哦。』
對阿爾迪巴蘭來說,那句話曾經是他的依靠,是塑造自己的根據,如今卻讓他感到無比恐懼。
這一切都是妄想的產物,阿爾迪巴蘭背負的使命,以及應該存在的相遇與別離,這些會不會其實都不存在呢?他一直懷疑著。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哦。』
沒有終點的自問自答的螺旋。
無法得出答案,只能在充滿負面絕望的沼澤中,無法動彈地逐漸下沉的感覺。
就這樣,只是無法決定死法的時間,今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阿爾迪巴蘭停滯的日子,某一天突然迎來了轉機。
那個轉機是——
『——聽好了,散布在劍奴孤島上的所有東西啊。』
——透過傳聲管在島上響起,少女的聲音帶著火焰般的猛烈熱氣。
島上的劍奴們同時起義,以及以應對起義為幌子的新皇帝暗殺計畫——降臨在阿爾迪巴蘭身上的轉機,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一介劍奴不會得到更多情報,阿爾迪巴蘭也不想知道詳情。總之,似乎沒有發生顛覆政權的事件。
只是,在這個事態中,對於十年來都沒有變化的阿爾迪巴蘭來說,有一件事情讓他意識到了巨大的改革——他幫助了陷入危機的銀髮女孩。
當然,那件事和阿爾迪巴蘭本來的目的沒有關係。
銀髮女孩是偶然遇到的犬人,和阿爾迪巴蘭有關的銀髮人物沒有任何關係。但是,救了那個女孩,以及在騷動中展現出唯我獨尊的少女的聲音,讓阿爾迪巴蘭下定了決心。
——為了確認『魔女』的存在,他決定前往封閉世界的外側。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哦。』
阿爾迪巴蘭被放生到湖裡的水棲魔獸殺死無數次,終於逃出了囚禁了自己十年以上的島嶼,來到了沒有被水包圍的陸地上——嚴格來說,整個世界都被大瀑布包圍著,所以可以說沒有沒有被水包圍的陸地,但阿爾迪巴蘭已經能逞強到想開這種玩笑的程度了。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哦。』
那句話對阿爾迪巴蘭來說既是詛咒,也是安慰,既是束縛,也是原諒。
為了看清那個曖昧模糊、方向性不定、一味巨大的感情源泉的顏色、熱度、不確定的確定性,阿爾迪巴蘭決定追尋『魔女』的痕迹。
能花的時間不多。在封閉的島上度過十年以上的期間,阿爾迪巴蘭所走的世界,意外地逐漸接近阿爾迪巴蘭所記得的世界。
再來,就只剩下確認阿爾迪巴蘭心中的回憶是否為真。
而為了確認,需要的是『魔女』存在的證據——
「——為什麼『福音書』上沒有記載你的存在?」
魔女教大罪司教這麼說,頭歪得比平常還要誇張,阿爾迪巴蘭雖然知道指出的理由很粗略,但還是用手指玩弄著漆黑鐵盔——離開劍奴孤島時得到的餞別禮的金屬零件,含糊其詞。
決定追尋『魔女』痕迹的阿爾迪巴蘭,在尋求線索的過程中,試圖接觸的對象是在島上也經常聽到的邪教集團,魔女教。
只是,雖然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對方,但對話卻不太順利。
「——你是『怠惰』對吧?」
老實說,這場與大罪司教的戰鬥,是阿爾迪巴蘭人生中屈指可數的苦戰。
原本就很少有不經歷生死關頭就獲勝的例子,但這次的強敵更是難纏。最後雖然滿足了勝利條件,但阿爾迪巴蘭並沒有戰勝對方。
『大罪魔女』們——與『魔女』同樣,她們的存在是否真實都令人懷疑,但阿爾迪巴蘭認為對方的兇惡程度不亞於她們。
總而言之——
「住口!太不敬了!莎緹拉!莎緹拉以外的!『嫉妒魔女』以外的『魔女』!太不敬了!有資格再次降臨這個世界的,只有為我帶來寵愛的她!!」
大罪司教脫離常軌、失去理智的言行,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但這段激白對其他人來說沒有意義,唯獨對阿爾迪巴蘭有意義。
——他一邊信奉『嫉妒魔女』,一邊承認其他『魔女』的存在。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
他耐心十足地不斷與大罪司教交戰,引誘對方說出情報,進行必要的對話,激怒對方後獻出生命,然後從頭再來——不斷重複這個過程,阿爾迪巴蘭終於從大罪司教口中得到了想要的情報。
然後,他無視颯爽趕來的大罪司教,讓相遇化為烏有。
「啊啊!啊!嗚啊!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
阿爾迪巴蘭逃出魔女教的包圍網,隱藏了行蹤。他可以想像大罪司教因為讓他逃走而吐血般地慘叫,但他已經不在意了。
此時阿爾迪巴蘭心中只有一個願望——確認「魔女」是否真實存在。
他知道「大罪魔女」們的生命終結方式。
「憤怒魔女」中了陷阱,死於凌辱;「色慾魔女」在大火中燒盡;「暴食魔女」在沙海中枯死;「傲慢魔女」沉入大水中;「怠惰魔女」屠龍後墜入大瀑布。
然後,「嫉妒魔女」被封印在世界的盡頭,最後的「魔女」——
「——原來如此。除了墳墓以外還能進入這個地方,是構造上的缺陷呢。『聖域』的機制也是,最後關頭總是掉以輕心。雖然也有無可奈何的部分。」
存在於遼闊到看不見盡頭的非現實藍天下的草原。涼爽的風吹過的小山丘上,擺放著白色桌子和遮陽傘。
那毫無疑問是阿爾迪巴蘭心中即將消失的記憶情景。
位於中心的是,只用黑白兩色就能表現的美麗存在——
「——愛為何會減少呢?」
經過千迴百轉,終於回到了夢之城。
阿爾迪巴蘭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態,甚至相信了幻覺的可能性。
與學生睽違十幾年,對對方來說是四百年後的重逢,實際存在的「魔女」——不,「強欲魔女」露出沒有血色的微笑,祝賀道。
祝賀道。
對阿爾迪巴蘭來說,變成獨臂之後的人生比較長。
所以,平常幾乎不會覺得有障礙,但偶爾還是會感到不便——現在就是抱著沒有意識的某人的時候。
「拜託別撞到東西。」
阿爾迪巴蘭如此嘟囔著,他懷裡——被肉身和石制義手的兩條手臂抱著的,是失去意識的愛蜜莉雅。
在長而大的溪谷,以那裡為舞台的阿爾迪巴蘭和愛蜜莉雅的空中追逐戰分出了勝負。
沒什麼大不了的。王牌和在王都從愛蜜莉雅手中逃走時一樣。
心地善良的愛蜜莉雅,無法坐視在戰鬥中有人死去——她也是在帝國的「大災」中普莉希拉死去,內心留下深刻傷痕的其中一人。
所以,為了保護坐在巨岩直擊軌道上的阿爾迪巴蘭,她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
「雖說沒有其他能確實擊中的方法,但連我自己都覺得這作戰很垃圾啊。」
當然,阿爾迪巴蘭也是在經過嘗試錯誤,試過其他策略後才得出這個結論。
他試過調整巨岩的落下軌道、讓岩石碎裂的岩雪崩、飛石彈幕的軌道選擇和其他魔法,但除了把自己當人質的犯規技以外,愛蜜莉雅都能靠臨場的靈光一閃和直覺突破,所以只能依靠苦肉計。
「雖然罪惡感不會因此消失,也不會被原諒就是了。」
這種不是說給別人聽的借口,連愛蜜莉雅都不會原諒的幼稚。
為了保護阿爾迪巴蘭,毫無防備地被巨石的質量擦過身體的愛蜜莉雅,全身受到強烈撞擊,失去了意識。乍看之下,沒有會留下後遺症的傷勢,頂多是強烈的腦震蕩——我就是這麼慎重地調整的。
「被繞了很遠的路啊……等待八重不是什麼好主意。」
從高處落下,和愛蜜莉雅的逃亡劇結束後,終於有餘力確認周圍。然後我才知道,這裡恐怕是世界最大的溪谷阿格扎德峽谷之間,和目的地摩格阿雷德大噴口有很大的高低差。
雖然已經越過露格尼卡王國的國境,進入卡拉拉基都市國家,但要爬上剛才掉下來的幾千米,回到原本的路線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而且——
「副本就算了,羅伊和大叔能會合嗎……?」
被分散的共犯中,「阿爾迪巴蘭」的戰鬥力沒有問題,但羅伊•愛爾法德和海因格的實力和人格有很大的問題。當然,羅伊的行動已經被咒印束縛,應該會為了保命而不會違反規則。
「不管怎樣,最保險的就是期待他們能到集合地點會合。」
阿爾迪巴蘭最優先的事項,是到達摩格阿雷德大噴口,達成目的。
雖然達成目的需要藉助「阿爾迪巴蘭」的力量,但最壞的情況下,就算沒有「阿爾迪巴蘭」也不是沒有辦法。再加上,羅伊的『暴食』權能的力量,對於利用這個計畫的災禍的善後處理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就算在達成目的之後也必須想辦法會合,讓他服從指示。
「為了防止二次災害,結果卻引起三次災害,那可就麻煩了。」
阿爾迪巴蘭一邊嘀咕,一邊傾斜背上的石翼,維持速度緩緩地在溪谷的地底,流經那裡的大河岸邊,勉強成功著陸——騙人的。他抱著愛蜜莉雅自爆了六次,第七次才終於成功著陸。
「抱歉,愛蜜莉雅……小姑娘。」
為了防止大河因為某些原因而水位上漲,導致她被水淹沒,阿爾迪巴蘭沒有把愛蜜莉雅放在地底,而是讓她躺在稍微高一點的岩壁凹陷處。
然後在把她丟下之前,他猶豫了一下該用什麼稱呼叫她。猶豫之後,結果還是跟往常一樣,用阿爾迪巴蘭的身份叫了她——除此之外,他沒有勇氣用自己和她之間正確的稱呼方式,來稱呼現在關係並不正確的她。
「——」
就在他咒罵自己膽小的下一刻,一陣令人頭暈目眩的頭痛襲來,阿爾迪巴蘭咬緊牙關。
在跨越難關,精神鬆懈的瞬間,負債就噴涌而出。他想辦法撐住,深呼吸十秒後喝下毒藥——重複這個過程,讓精神安定下來。
但是,就算用這個方法讓心靈喘口氣,身體——尤其是大腦卻無法喘息。
在實際時間中,大腦已經連續運轉了將近一百個小時。
雖然一路上用『阿爾迪巴蘭』的治癒魔法矇混過關,但如果不讓身心完全關閉一次,這種過載就不會緩和吧。
話雖如此,他還是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
『——沒有人能贏過我創造的你。』
「是啊,沒錯,老師——沒有人能贏過我。沒錯,就是這樣。」
只要閉上眼睛,阿爾迪巴蘭的腦中就會浮現這句話。
阿爾迪巴蘭以此為精神支柱——
『——你看,又來了。』
『妾身的——』
『妾身的——』
「————」
斷斷續續,聽不清楚的聲音傳來。
那是誰的聲音,什麼時候說過的話,自己的靈魂被燒得多麼嚴重,因為知道這些,阿爾迪巴蘭捂住心之耳。
不能停下腳步。他這麼決定。他這麼決定了。
他決定,果然還是不能停下腳步。
因為這麼決定了——
——那是捂住心之耳的阿爾迪巴蘭,好不容易爬上溪谷,重新開始趕往摩格阿雷德大噴口之後發生的事。
「什……」
阿爾迪巴蘭口中發出沙啞的吐息。
會忍不住發出聲音也是無可奈何。畢竟那是從意識外側飛來的意外,是腦中深處認為不可能發生的意外——阿爾迪巴蘭的前進方向,僅僅兩米的前方,從空中刺出一根巨大的冰柱。
「————」
阿爾迪巴蘭咽了口唾沫,回頭看向溪谷遙遠的地底——他理解到是被留在那裡的愛蜜莉雅,讓這根巨大的冰柱落下來的。
但是,她受了那麼重的傷,應該要花上好幾個小時才能恢複意識,也就是說,她是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使出這記最後的掙扎。
「真是不得了的執念……」
話雖如此,要是阿爾迪巴蘭再早五秒爬上懸崖,就會被剛才的冰柱壓在下面,從雙重意義上來說,可以說是避免了悲劇吧。
當然,就算被直接擊中,阿爾迪巴蘭也會用權能重來,將結果導向自己沒被打中的結果,但無論是為了愛蜜莉雅,還是為了阿爾迪巴蘭的精神衛生,最好還是別讓她有機會攻擊到自己。
不過——
「雖然在戰鬥中偶爾會發生這種事,但還真是危險啊。」
劍奴孤島的『斯帕魯卡』也是,在賭上性命的戰鬥中,受了致命傷的對手,有時會絞盡最後的生命力,使出同歸於盡的一擊。在阿爾迪巴蘭的經驗中,也有被砍下頭後還殺掉自己的對手。
也就是說,就算失去了意識和生命,只要還留有手腳,就會完成自己決定要做的事。
愛蜜莉雅剛才的最後掙扎,也是無論如何都要阻止阿爾迪巴蘭的心情所形成的——
「——等等。」
阿爾迪巴蘭正想稱讚她的精神力,卻突然屏住呼吸。
眼前,掠過阿爾迪巴蘭刺入大地的冰柱——那是一把神話中的巨人會揮舞的巨大冰槍。但是,如果目的是要解決阿爾迪巴蘭,那也未免太誇張了。
這麼大的東西,簡直就像是——
「——錨。」
就在阿爾迪巴蘭喃喃自語後——以愛蜜莉雅擊出的冰槍為標記,新的刺客被送到了正要前往摩格阿雷德大噴口的阿爾迪巴蘭面前。
那是——
「——喲,頭盔佬,一陣子不見,你變得破破爛爛的嘛。」
「……彼此彼此,你嘴巴變毒了呢,菲洛蕾。」
彼此都跨越了戰場的第一局面,進入下一個局面的同志。
菲洛蕾・露格尼卡——不,以菲魯特為首的混合軍,和用『記憶』的閃光彈攻擊時一樣,擋在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