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7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9

幕間『卡秋亞・奧雷利』

──在帝都魯普迦納現身的『魔女』斯芬克斯被討伐,『大災』的敗局已定。

『魔女』所布下的大規模禁術被中斷,因扭曲術式而在現世復活的死者們,都不得不以有限生命的形式留在人世。

被迫以非自願的方式復活,並被迫遵從『魔女』意志的人們,趁此機會甘願化為塵埃回歸靈魂所在,但理所當然地也有許多人不願如此。

即使是失去生命的屍人,他們也都是知曉『鐵血之律』的帝國人民。

就算以非常理之力復活,只要能再次揮舞長劍,許多人都會不顧生死堅持自我,圍攻城塞都市的軍隊也懷抱著這樣的戰意。

然而,實際上『城塞都市』葛克拉的戰鬥,幾乎跟『大災』確定敗北的同時告終,死而不僵的屍人們四散。

為何屍人的軍隊會放棄戰鬥,選擇逃走?──那是因為指揮官不在導致戰線崩潰,放棄隨之而來的戰鬥。

即使是不懼死亡的帝國人民,甚至是屍人軍隊,也不願在已定敗局的戰鬥中白白送命。

而指揮官為何會不在場呢──

「怎麼可能,這種荒唐的事怎麼可能會發生……!」

帕拉迪奧一邊撕扯著自己的綠髮,一邊目睹陣地被摧毀而咒罵著。

這種事絕不該發生。明明不該發生,卻還是發生了。一切都是因為帕拉迪奧被周圍的各種不合理所包圍。

帕拉迪奧作為統率派往城塞都市的屍人大軍的指揮官,本想履行受尊崇的佛拉基亞皇族的職責。

但是,帕拉迪奧所採取的策略屢屢被城市中的凡人阻撓,加上屍人們不確實遵從指示,疏失重重,最終竟然蒙受不得不逃走的屈辱。

──不,這不是逃走。

這是光榮的撤退,是為了勝利而下的一著棋。若不是如此,自己是擁有優秀魔眼族血統的佛拉基亞皇族,怎麼可能遭遇這種局面。

「什麼『強欲魔女』……!就這樣讓我抱有期待後落得的下場嗎……!」

腦海中浮現的是在層層疊疊的負債中,最先崩潰的可惡存在──加入帕拉迪奧的指揮,曾一度扭轉戰局,卻又突然不負責任地放棄職責消失的白髮『魔女』,對她湧出憤怒。

用魔法降下隕石,企圖毀滅城塞都市的一著本來還很順利。

但那也被帝都的外來干涉所抵消,最後甚至還要面對那些眼中燃燒著火焰之人的猛烈反擊。

根據帕拉迪奧魔眼所見,城塞都市中所有的生者──就連無力的難民的眼睛都燃起火焰,拿起武器,將屍人們擊退。

就在那之後,『強欲魔女』未能平息事態就化為塵埃消失了。

『──啊,是這樣啊。我作為斯芬克斯活著啊。』

最後,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留下這句話就消失的『魔女』側臉令人火大。為何『魔女』能以如此滿意的表情結束。

完全無法理解。不僅無法理解,對帕拉迪奧來說只是更加不利。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一邊吐出如血般的怨恨,帕拉迪奧逃離平原,躲進森林。

在『強欲魔女』消失前後,帕拉迪奧確認到屍人們的異變──本應能無限復活的他們無法再復活,不死軍隊失去了功能。

戰鬥中有其走向。任何戰鬥都是如此。當涉及帝國未來的大戰時更是如此。因此帕拉迪奧一感覺到形勢轉變,立即捨棄陣地,只帶著少數隨從撤離戰場,為東山再起做準備,這是最明智的判斷。

正因如此,這並非逃走,而是為勝利鋪路的一步棋。

「今天就讓你們以為自己贏了吧。文森、普莉絲卡……!」

然而,這充其量不過是一時的,被讓出的勝利罷了。

就這樣帕拉迪奧得以逃生,東山再起,下一次必定要以無可挽回的一招,不藉助『魔女』之手,奪取絕對的勝利,那才是這短暫時刻的終結。

下次,一定要讓佛拉基亞帝國回歸正統皇帝的統治之下。

帕拉迪奧擁有為此而生的魔眼。

身為被賦予這天之眼的自己,必定能登上皇帝之位──

「────」

懷著這樣的確信,帕拉迪奧正要用魔眼之力確認該走的道路時,突然發現。──不知何時,原本跟隨的隨從們全都不見蹤影。

「怎麼回事?喂,喂!?你們去哪了!?竟敢丟下我──」

帕拉迪奧對隨從們去向的憤怒很快就被異常的恐懼所淹沒。

一瞬間,他懷疑隨從們是否不敬地背棄了帕拉迪奧逃走了,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無法解釋為何帕拉迪奧的魔眼沒有捕捉到他們逃走的背影。

那麼,他們消失的原因就很簡單明了──他們死了。

「──唔。」

感受到無血色的屍人身體寒毛直豎,帕拉迪奧立即拔出了『陽劍』。這把象徵佛拉基亞皇族的證明,以及有資格成為皇帝的劍形宿命──

「──啊。」

──握著那把劍的手臂從肩膀處被斬飛,帕拉迪奧倒在地上。

「怎、怎、怎麼……」

睜大額頭上的第三隻眼,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緊接著,剩下的那隻手臂也遭到衝擊,瞬間失去了兩隻握劍的手。帕拉迪奧理解到這是斧頭的奇襲造成的結果。

但是,他的理解僅止於此,就只有這樣而已。

「為什麼……」

讓帕拉迪奧與眾不同的魔眼、天之眼為何沒能察覺這次奇襲。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就在那一瞬間,突然閃過一個可能性。

那是帕拉迪奧曾經聽說過的故事。

犯下難以贖罪之罪,觸怒了佛拉基亞帝國最優秀也最令人畏懼的皇帝,被『鐵血之律』視為應唾棄的存在,因而無法被認知的愚蠢種族。

那就是在帝國中光是活著就該處死的罪人,可憎的獸人──

「──等。」

「不等。」

那冰冷無情的衝擊,將帕拉迪奧.馬內斯克永遠從舞台上抹去。

──那就是包圍城塞都市的屍人軍隊失去指揮官的始末,『大災』完全敗北使戰線崩潰的歷史背後的決定性一擊。

車椅子的輪子發出吱嘎聲,卡秋亞看著自己被分配到的寬敞房間而感到不知所措。

「雖然哥哥說因為他成為了特別的一將,連我這個親屬也要特別待遇……但是實在是應付不來……」

在寬敞的房間里環視四周,卡秋亞想著往後的事情不禁垂下肩膀。

原本居住的帝都因為所謂的『大災』影響,要復興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現在難民暫時被分散安置在要塞城市和周邊的城鎮。

在這樣的情況下,因為種種因緣際會成為皇帝文森身邊近臣的賈馬爾的妹妹卡秋亞,跟其他人相比獲得了更好的待遇。

然而,卡秋亞的性格並不嚮往奢侈的生活,就算準備了各式各樣的奢侈品也不會感到開心,說到底她也只是個雙腿不便又沒有好臉色的小女孩,也沒有信心能好好享受。

因此,大多數的特權都被她一一婉拒。

「而且,那些想接近的傢伙們也真煩人……」

雖然奧雷利家好歹也算是帝國貴族,卡秋亞也有著貴族千金的身分。家中也有僕人,讓他們照顧自己也沒有抗拒感。但是和過去只是沒落貴族情況不同,現在賈馬爾的地位可是非同小可的。

因此,不乏有人為了接近賈馬爾而討好卡秋亞。

正因為蕾姆完全不在意這些無聊的前提和外在因素,卡秋亞才會覺得和她相處起來特別自在。

「……不過,現在說那個已經不在的人也沒用就是了。」

對於知道自己性格彆扭又麻煩的卡秋亞來說,對人說話的口氣意外的差,她跟總是直言不諱地說出不該說的話的蕾姆很合得來。說白了,她是卡秋亞第一個朋友。

蕾姆也跟著來接她的男人和她的姊姊一起回露格尼卡王國去了。

在離別的日期逐漸逼近時,實在看不下去她寂寞的表情,就約好了要互相寫信,但是信該寫些什麼卡秋亞完全不知道。

「而、而且,我本來就過著毫無變化的每一天……」

雖然最近身邊發生了不安的事,但卡秋亞過的日子基本上又平淡又無聊,不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就只是慢慢死去而已。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要寫信給蕾姆,她也覺得寫不出什麼像樣的內容。然後,覺得自己會因為寫不出像樣的內容而被嫌棄,書信往來的頻率逐漸減少,最後完全斷絕。

悲觀的未來,在卡秋亞的腦海中清晰浮現。

「真是的,討厭……真的,好想死……」

一旦獨處,湧上心頭的寂寞感便開始折磨著卡秋亞,她的心情持續下沉。

本來卡秋亞對任何事都很悲觀,而且有強烈的自我懲罰傾向。只是一直以來都有誰在身邊阻止她這樣想而已。

昨天之前是蕾姆,在那之前是──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真的是笨蛋。」

緊緊握著輪椅的輪子,卡秋亞帶著憎恨卻無力地低語。

硬是闖入卡秋亞的世界,明明叫他別靠近卻強行抱住她,說了一堆她不想聽的甜言蜜語後,又自顧自地消失不見。

想起那個大笨蛋,讓她感到非常非常痛苦。

「啊,不要,不要,不想哭……」

感覺到熱淚在眼眶中慢慢湧現,卡秋亞痛苦不已。

與其承受這麼悲慘的感受,倒不如在那個『大災』的騷動中為了保護蕾姆而死掉。那樣的話,雖然一定會被蕾姆罵,但至少能在她心中留下深深的刺,讓她永遠不會忘記自己。

也不用寫拙劣的信,避免她更討厭自己。

死掉的人真狡猾。死了之後,就不會再被人說壞話了。

所以,為了不允許這種狡猾的行為,卡秋亞才會說死去的人壞話。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這種像是遷怒或是報復的嘗試反而適得其反。

不斷說死人的壞話,就代表著只要繼續說壞話,就會一直想著那個人。

因此不只淚水湧上來,連鼻子都酸酸的疼了起來。

如果照鏡子的話,裡面一定有個難看到不可思議、態度又惡劣的輪椅女吧。

「真的受不了了……不想見任何人……」

這麼說著,卡秋亞轉動輪椅,朝著床的方向前進。

雖然不太雅觀,但她想就這樣不解開辮子、不換衣服地倒在床上,這樣躺到餓死算了。當然,是不可能餓死的。反正一定會因為肚子餓而放棄餓死的念頭,一邊抽著鼻子一邊吃點東西。

即使如此,這種心情下,也不想因為想著誰而哭泣──

「──? 是誰?」

正要移動輪椅到床邊時,房門被從外面敲響了。

雖然覺得時機很差,但要無視敲門聲直接去睡覺還是讓自己有些猶豫。現在各地都因為無法順利聯絡或發生問題搞的人仰馬翻。要是在這時因為卡秋亞無聊的脾氣而耽誤了誰的什麼事就不好了。

發揮骨子裡認真的一面,卡秋亞朝門口前進。

雖然一瞬間猶豫該如何處理現在這副糟糕的表情,但真的只有一瞬間而已。管別人怎麼想呢,卡秋亞伸手去開門。

然後──

「是,請問是哪位……?」

一邊這麼說著,卡秋亞緩緩地打開門──

「──啊!」

一聲沙啞的驚喜聲,從她纖細的喉嚨中微弱地發出。

「──辛苦了,賈馬爾親將。」

「嗯,你也是。」

向著立正敬禮、為他讓出道路的帝國士兵回禮,賈馬爾嘴角揚起一抹笑容。

被稱呼為「親將」的起因,是皇帝文森在這次大戰中,認可了賈馬爾在自己身邊的戰功,而特別安排的「將」級職位。

以護衛的身分侍奉文森,這樣光榮的職位。──對原本就為了奧雷利家的榮耀而以「將」為目標的賈馬爾來說,這是至高的榮耀。

這下,他終於可以讓那些譏笑他不自量力的傢伙們刮目相看,更重要的是,能讓無法獨自生活、需要他人支援的卡秋亞過上好日子。

雖然知道卡秋亞會討厭自己的安排,但她畢竟是兄妹倆僅有的重要家人。儘管嘴上說的難聽,妳也明白卡秋亞不會真的拒絕。

「真是的,要是那傢伙在的話,當哥哥的我就不用這麼操心了。」

用嘴說出這無處可發泄的煩躁,賈馬爾朝向卡秋亞的住處前去。

賈馬爾以升任親將為契機,身為親屬的卡秋亞也受到了與一般帝國人民不同的待遇。雖然只是在帝都重建前的臨時住所,但考慮到她經歷了種種困難,他想讓卡秋亞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

一直陪伴在卡秋亞身邊的那位友人女孩,也已經回王國去了。

差不多到了該讓卡秋亞好好哭泣的時候了。

「哭一場之後……就來享用這珍藏的酒和肉吧。」

這麼說著,賈馬爾晃了晃用「將」的許可權從儲藏庫取出的酒瓶和裝著上等肉的袋子,思索著要如何安慰卡秋亞。

奢侈地烤上厚實的肉,一邊大口咬著一邊啜飲上等美酒。

這就是賈馬爾面對悲傷的方式。

「卡秋亞,在嗎?是我。」

砰砰敲著門,賈馬爾嚮應該在房裡的卡秋亞呼喊。

連獨自外出都有困難的卡秋亞,通常沒有要事都會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所以現在,也應該是這樣才對。

然而,房內沒有人回應,賈馬爾不悅地皺起眉頭。

「在睡覺嗎?喂,我要進去了。」

像個死人一樣賴床也是常有的事,所以賈馬爾毫不在意地開門,踏入卡秋亞的房間。

才剛搬到這房間里不久,還沒辦法從房間的狀況看出房間主人的個性,賈馬爾環顧四周,覺得沒有人很可疑。

「卡秋亞?」

果然,探頭望去的睡房裡沒有人影。

不只如此,房間的任何角落都找不到卡秋亞的身影。雖然很少見,但賈馬爾正想著自己是不是和外出的卡秋亞相互錯過了的時候。

──就注意到了放在睡房書桌上的信。

「────」

最初自己忽略了那封信,現在突然強烈地吸引了賈馬爾的注意。信本身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特別的是與信一同放置的東西。

那是在賈馬爾記憶中鮮明無比的、某個男人經常綁著的印花大手帕──

「──啊!」

急切地伸手拿過信,粗魯地拆開封口,閱讀內容。

裡面是明顯缺乏生氣的卡秋亞纖細字跡,以及用有力筆跡所寫下的結婚申請書。

「──那個,蠢貨。」

在理解那份結婚申請書的用意的瞬間,這樣的惡罵從賈馬爾口中漏出。

那語氣與內容截然相反,充滿著難以隱藏的安心與喜悅,還有摯愛的妹妹被可惡的友人給搶走的複雜兄長心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後,賈馬爾用手掌捂著臉,在信前放聲大笑。笑著,笑著,笑得太過激動,連眼罩下的那隻眼睛都流下了淚水。

這成為了在帝國中因離別而流下諸多淚水之際,少數為祝福而流的淚水,但這件事並未被記載在帝國的任何歷史書中。

只是,在這一天,這個地方,失蹤的貴族小姐與帶走她的不敬之徒締結了婚姻,而這一切被一位「將」祝福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此後,卡秋亞.奧雷利變得下落不明。

然而,這並不是悲觀的事,因為她唯一的友人之後持續收到源源不絕的信件,而信中所書寫的文字完全沒有悲愴或不幸的色彩,這就是最好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