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8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8
第三章『迷戀過的男人』
──「大災」的推手史芬克絲的計畫,開始嚴重失控。
「────」
雖然悶悶不樂,但普莉希拉說得沒錯。本該自我毀滅的亞拉基亞倖存下來,甚至還跟「石塊」同化,導致史芬克絲被迫改變方針。
然而,總歸只是改變方針,並不是放棄計畫。
她原先設定的兩大目的,其中重現「強欲魔女」已經成功。剩下的,就是在這副容器與靈魂完全融合、造物主復活之前,完成剩餘的目的──不如直接說是為了復仇吧。要徹底實現對普莉希拉的復仇。
為此,她自認為一直在施展最佳策略,但──
「──又是你嗎。」
接連造成計算偏差的最大元兇,看著那個男童,史芬克絲眯起眼睛。
在地牢里的水鏡鏡面上,映照出帝都祿普迦納各處、延遲佛拉基亞帝國滅亡的主要人物。
尤其是那對成功擋下魔晶炮一擊的男童與精靈的組合,實在令人無法忽視。
外表是女童的精靈,先前在史芬克絲以「大災」名義率領死者大軍、正式朝帝國發動攻擊前,也用相同的方法擋下了魔晶炮。本來在史芬克絲的判斷中,挺身那樣做的精靈,自身存在應該很容易消散才對。
然而僅僅過了兩、三天,那個精靈又做了相同的事,而且還平安無事,這根本不合邏輯。
扭曲那個邏輯的男童,應該跟抱在一塊的精靈有契約關係。那個男童的介入,確實差點毀掉史芬克絲持續超過三百年的執念。
而那份威脅,即便如今已經抵達了「強欲魔女」的境地,也依然沒有消失。
「──『陽劍』佛拉基亞,和『暴食』的權能。」
即便成功重現「強欲魔女」這個悲願,但對於依然是死人的史芬克絲來說,這兩項一樣是致命的弱點,這點沒有改變。
於是,史芬克絲做出多個靈魂相同的同樣存在,同時留意不要接近「陽劍」的持有者,以及那個精靈術師男童。
不僅如此──
「我會用我手上所有的牌,贏得勝利給妳看。」
史芬克絲的這句低語,讓水鏡後方的普莉希拉表情有變。
「呵。」
她微微地笑了。──而史芬克絲為了讓那抹微笑不再只是愉快或平靜,而是夾雜上一絲哀切的扭曲,將自己的一切盡數傾注。
為此,她所能打出的底牌,還沒有用盡──
出現在遠方天際的洞穴,吞噬掉佛拉基亞帝國的毀滅之火。
介入魔晶炮發射的彈道,菜月•昴完成了自己的目的。這也意味著「禮讚者」哈利貝爾、絲琵卡和碧翠絲等人,也都完成了各自的任務。
「做得好。──但是……」
認同其功勛的同時,皇帝文森的腦袋一隅感到戒慎恐懼。
帝國的決戰兵器魔晶炮被這樣屢屢無力化,實在是個問題。──所謂的國家,必須常備令他國侵略時會猶豫再三的遏制能力。
「在這層意義上,你們已經毀了被鐵血定律給保護的帝國秩序。」
懷著懊惱難堪的心情,咬緊牙根的文森舉起了「陽劍」。
眼前越過那橫向燃燒的火焰防線、迎面而來的是與以往氣息迥異的屍人──文森也不曾見過的士兵們。
「可惡的『魔女』,在被消滅前竟還學會了些什麼嗎?」
在化為戰場的水晶宮前方庭園裡,跟文森交鋒的無一不是足以在帝國史上留下名字的古老屍人──換言之,就是那些無法鎖定名字,卻確實強大的敵手。
就至今的體感來說,「大災」所復甦的死者,多半還是偏向近代之人。雖說這不出推測的範圍,但或許死者的靈魂也存在所謂的新鮮度。
或者說,年代越久遠的死者,越難被複活,並且需要付出更多的代價。
「不管是哪一種,既然是『暴食』的權能不管用的對象──」
那麼要打倒他們就不是靠「星食」,只能仰賴「陽劍」佛拉基亞的火焰。
在被那火焰給燒盡靈魂之前,「魔女」理解到這點,並且留下了伴手禮。眼下要打倒這些古代強者的手段,唯有文森的「陽劍」──
「──普莉希拉。」
下意識吐出這名字的文森,開始與古老士兵屍人交戰。
──普莉絲卡•班奈狄克,現在自稱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的不肖妹妹。
離開帝國、改名換姓的她在成了露格尼卡王國的王選候補者時,確認到這件事的文森差點暈了過去,但強忍住了。
然而她之所以在母國陷入危機時趕來,並不是為了幫助兄長這種天真單純的動機,而是要讓那些被派來暗殺自己的刺客──也就是讓那些刀刃的主人徹底噤聲。
雖然可以推測,那個不怕死的傢伙其實早已喪命了。
「奇夏這傢伙,真會耍手段。」
連文森都敢騙、決心對抗名為「大災」的世界級宿命的奇夏,是少數知道普莉絲卡化名為普莉希拉倖存下去的人員之一。
若是奇夏的話,他必定會利用自己早已熟知的普莉絲卡的性情,甚至不惜採取過於激烈的手段,把她拉到與文森並肩、共同對抗「大災」的位置上。
至於做出這樣的舉動後,戰後他打算如何處理帝位,那就不得而知了──
『竟需要如此周到的布局。看來不得不重新改動小的對陛下的評價了。』
這番話太像奇夏會說的話,讓文森忍不住發出咂嘴聲。
無論他的打算如何,既然留下了普莉希拉這個伴手禮,那麼普莉希拉的處境就是文森的責任。當下已經確認到普莉希拉還活著,至於補足欠缺的「陽劍」數量,只要文森以劍狼之國的頂峰身分樹立榜樣,就足以彌補。──就在這麼想的瞬間。
「──汝之奮戰實在精彩。身為前輩,余也讚歎有加。」
低沉而又清晰響亮的聲音,在劍戟交錯之間震響著文森的鼓膜。
與此同時,一道斜斬而下、幾乎劈開視野的超然劍光,將那些竟敢僭越、在文森玉體上留下傷痕的古代士兵們一掃而盡──燃燒他們的魂魄。
那,正是一記「陽劍」的斬擊。
「────」
就在剛才,文森才判斷過,那把純紅寶劍的援軍是無法指望的。
正因如此,這份不可能的助力竟然現身之時,文森瞥見與自己背靠背站立的對方的側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是熟悉的面容。但,只在古老的畫像之中。
「──『荊棘帝』嗎?」
「皇帝之位早已由後代繼承,現在是由汝擔任吧。余自稱『荊棘帝』不合邏輯。──尤加爾德•佛拉基亞。」
「────」
「呼嗯。是聰慧又端整的容貌。回想起來,余從未近距離看過自己孩子與子孫的面孔。若是可以,真想與汝多說些話,多看看汝的臉。」
面對接著這樣說、自稱尤加爾德•佛拉基亞的屍人,文森沉默不語。
他身上纏繞著一股清新冷冽的氣息,瞳孔與膚色中蘊含著理性與生氣,這與文森至今所見過的無數屍人截然不同。事實上,他正是握著「陽劍」,在戰場上站在文森這一邊的人。
為何他與其他屍人不同,對生者不抱敵對之情?他並未被剝奪自由意志嗎?
「對吾之燦星的愛。」
「什麼?」
「汝在想余之所以這麼做的理由,沒錯吧?」
有一瞬間,文森試圖探詢他這話的真意,但立刻放棄。
因為重新思考就想到了。假如尤加爾德•佛拉基亞的人品與自古傳頌的《愛麗絲與荊棘之王》一樣的話,那去質疑這番戲言反而顯得自己愚蠢。
因此──
「現任佛拉基亞皇帝,文森•佛拉基亞。」
「明白。那麼,走吧。──我的子孫。」
文森報上名號,尤加爾德回應,兩位皇帝並肩而立。
按照佛拉基亞帝國的鐵血定律──繼承帝位的同時就意味著其他繼承者的死亡,以「選帝之儀」的形式來看,那是兩位位居劍狼之頂的人原先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並肩作戰。
──決定了世界前途的激烈戰鬥,仍在帝都祿普迦納進行。
在各城牆頂點展開的超人對決已經接連分出勝負,活人和死人的陣營都已經做到盡善盡美,有人倒下,有人往前邁進。
不放棄夢想的劍客劈開星星,掌管無數精靈性命的破滅之火消失在虛空中。
這些被阻止的事情,每件都是將帝國推向毀滅的致命一擊。然而,意欲消滅帝國的「大災」的底牌,還沒有出盡。
而就在此時,為了阻止無人察覺、或就算察覺也沒有辦法構及的下一記痛擊,一個人親身抵達該處的是──
「──這本來是咱最後一次的背叛機會耶~」
抵達魔晶炮炮台的那一刻,炮擊已在毫釐之差間轟然射出。餘波揚起了奧爾巴特的白眉的同時,他見證了天空張開孔洞,將破滅之火吞入無形。
──奧爾巴特•丹克肯有著野心。
被要求只能在歷史黑暗面活躍的西諾比,身為其首領的自己其實很想大幹一票,從根本顛覆破壞西諾比的概念,好名留帝國史冊。
為此,他屢屢被推翻或是暗殺皇帝這類輕率舉動的魅力給吸引。
然而這卻因為「大災」的登場而被搞砸,奧爾巴特完全錯過了背叛時機。
所以,當水晶宮開始綻放光芒時,他認為這是最後的分水嶺。
假若魔晶炮被用來徹底扭轉「大災」的勝敗,奧爾巴特就會選擇不再以帝國的「將」自居,而是以一名西諾比的姿態去追逐野心。
若真演變成那樣,他就能不帶任何眷戀地背叛帝國──
「咯咯咯、咯!那個小毛頭,不只在魔都,連在這裡都大顯身手呀!真的是一點敬老精神都沒有呢,最近的年輕人真是~!」
看著遠處空中的黑髮男童和精靈小姑娘,奧爾巴特哈哈大笑。
至此,奧爾巴特的算盤再度被那少年打破,繼「混沌框架」之後,這已是第二回。可他並未因此懷恨或憤怒。
「既然對方本事在咱之上,那也只好服氣了。」
活了將近百年,未能實現的夢想多到數不清。當然,也有不少夢想是靠蠻力硬生生實現的──這就是世間的道理。
因此,奧爾巴特放下了那個想要自暴自棄刺殺皇帝、以暴舉來名留青史的夢想。對帝國來說,那幾乎就像童話故事《愛麗絲與荊棘之王》中殺死愛麗絲的狼人一樣,而他終於能捨棄這份殘暴的悲願。
於是,奧爾巴特將捨棄悲願後變得空無一物的左手架成手刀──
「──所以啊,能否陪咱追尋下一個夢想:成為拯救國家的英雄呢?」
呵呵笑的奧爾巴特,面前站著一位白髮美女。
使用大小和形狀各異的魔晶石蓋成的水晶宮,其最頂層的魔晶炮發射台上,有個嵌在城堡心臟部位「魔核」的台座,而那女子就站在台座旁。
然後──
「你在這裡並非我所願。──要•排除。」
「不可以,奧爾巴特。對手,『魔女』。」
微笑的女子──「魔女」周圍開始颳起強風,台座的魔核以莫古洛的聲音敦促奧爾巴特警戒對方。
聽到同僚「鋼人」的認真警告,奧爾巴特以沙啞的聲音笑著,說:
「用不著你說咱也知道的。──雖這把歲數了,但咱可還沒痴呆呀。」
腳蹬地板的「毒辣翁」親手終結了自己的夢想──只為了將此刻理應降臨的帝國滅亡稍稍推遲,他傾注作為西諾比將近百年修練的全部力量,採取行動。
「別想得逞!──命運大人,放馬過來吧!!」
抱在一塊的碧翠絲使出的亞爾•紗幕,讓魔晶炮的一擊射入異次元。
也因此,感受著力量從自己體內被抽出,但是昴心中有著一份毫無依據的確信,那就是碧翠絲必定能撐過他那過於勉強的請求。
──不,既然此刻已經成功了,那可以改口說這是有根據的確信。
「各位,謝謝你們!這八成,是羈絆之力!」
昴的「柯爾•雷歐尼斯」能夠承擔並分散同伴的負擔,即使「普萊迪斯戰團」遠在天邊,大家仍舊始終保持著連繫。
那是一股能夠將全員的力量凝聚提升,扶持那些可能被拋下的人,實現「一人為大家,大家為一人」的力量。
所以大概、也許、八九不離十,這一瞬間正在城塞都市戰鬥的大家,突然被壓上了一股不小的負擔,但昴相信大家一定沒問題的。
無論如何──
「把那個擋下來,可是大功一件啊!」
「是啊!我本來還以為目標是卡庫拉呢……」
看著空中的洞穴關閉,碧翠絲大聲說話,昴也跟著回應。
懷著非阻止不可的決心,拚命地衝到炮口的射線上,但他們一直以為炮口的目標會是城塞都市。
用魔晶炮瞄準單一個人,對昴而言可能致命,但對敵人來說卻無關痛癢。
如果「大災」的目的是要毀滅帝國,那一副就是要讓城塞都市的戰鬥落幕的樣子。
「可是,卻是瞄準帝國南方。到底是在對準什麼?」
「──。要說南方讓敵人感到棘手的對象……會不會是嘉飛爾被盯上了?」
「我家的嘉飛爾確實是不管派到哪裡都不會丟臉的可靠小弟啦……」
位在帝都最南部的第一頂點,敵方配置了攻擊範圍最廣的「雲龍」梅佐雷亞,昴則是託付嘉飛爾一個人去擊敗對手。
老實說,這根本不只是亂來這種程度而已,而是接近「胡來、無理又魯莽」的大任務。但除了嘉飛爾之外,沒有其他人能擔下這個角色。因此,也難怪碧翠絲的懷疑不無道理。
「話說回來,到底是誰開的炮?史芬克絲已經被幹掉了,那現在是誰在主導?」
「……也許是復活的佛拉基亞皇帝,或是下一個首腦也說不定喔。」
「都到這個地步了,拜託不要再增加讓我不想救帝國的理由……!」
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打倒了史芬克絲,要是歷代皇帝因為哀嘆現今的帝國沒出息而被拉上來當最終頭目,這種發展昴是真的不想看到。
再說,一旦容許了這種套路,最後可能就會變成歷代皇帝連環登場的亂戰啊!
「可是呢,剛才那波攻擊的組合里,感覺得出有著明確的意圖。所以……」
「──碧翠子!」
呈現自由落體的碧翠絲任由雙馬尾迎風飛舞,這時昴用雙手抓住她柔軟的臉頰,強迫發出「嗚呀!」慘叫聲的她轉頭。
兩人視線重疊,盡頭是猛然破空而來的威容──在連環龍車也遇過,一度被哈利貝爾給擊敗的「三首」邪龍再度復活,正逼近昴他們。
「不好了完蛋了現在根本沒辦法動!」
「──!過來了!」
帶著明確的敵意,有著三顆頭的邪龍用三對金色瞳孔緊盯著他們。
於此同時,抱在一塊的昴和碧翠絲卻在空中自由落體,可以依靠的絲琵卡、哈利貝爾甚至連亞伯,都在遙遠的地方──
「──!」
頓時,感覺整個世界的速度放慢,昴在這慢動作世界中拚命翻找手牌。
開始超速運轉的思考產生熱度,在彷彿全身著火的感覺中,最終只能用力咬牙抱緊碧翠絲。
然後,準備要把這一刻的想法說出口時──
「──哎~喲喂呀,你們跟我不同,無法自由在空中飛行的。別老是嚇人嚇到這種程度~嘛。」
帶著傻眼和笑意的聲音,攫住了昴和碧翠絲。
下一秒,邪龍吐出的三條黑色死亡氣息掃過帝都天空,然而被瞄準的昴他們已經不在射線上。他們被纖細修長的手臂給抱走了。
那雙手的主人是──
「羅茲瓦爾!時機抓得好!」
「真屈辱!這種抱法,貝蒂不允許!」
「唉~呀唉呀,左右兩邊的反應很極端呢。」
將昴和碧翠絲分別抱在雙手腋下的羅茲瓦爾,對兩人的反應不禁苦笑。
能夠自由自在飛翔的羅茲瓦爾就這樣抱著他們,玩弄鼓動翅膀的邪龍──「三首」瓦爾葛蘭。
「真虧你們能阻止魔晶炮~呢。現狀是?」
「打倒史芬克絲了!城堡八成是殭屍的源頭!剛剛的魔晶炮瞄準什麼還不清楚!」
「──。打倒史芬克絲了嗎。那真是讓人既感激又過意不去啊……」
「──?是有什麼在意的事,還是有什麼不滿?」
對羅茲瓦爾的一言一行總是十分嚴厲的碧翠絲,這次的冷淡眼神並非瞪視,而是確實發現羅茲瓦爾真的在思索。
而沒有化妝的羅茲瓦爾素顏的模樣,也讓昴感到掛心。
在他們的注視下,羅茲瓦爾先輕聲用「沒事」當開場白,接著說道:
「從插手帝都決戰開始,對手的準備就十分周到。你們阻止的那門魔晶炮也是如此……但,對方真的把底牌全部打光了~嗎?」
──文森和尤加爾德,本來不可能背靠背的兩位佛拉基亞皇帝如今一塊跳起劍舞,伴隨火炎的紅色劍光宛如暴風雨般瘋狂肆虐。
「好厲害……」
眼前的光景會讓人有種眼睛被焚燒的錯覺,貚紗呆愣著這樣說。
總算擊退不斷增加的「屍劍豪」後,尤加爾德聽到水晶宮處傳來戰鬥聲就先走一步,等貚紗她們追上時,那裡早已開始並肩作戰。
在兩把閃耀的「陽劍」光芒照耀下,靈魂被焚燒的屍人們個個都是沙場老手,看起來跟那個「屍劍豪」沒有多大的實力差距。
然而純紅劍風技壓屍人們,甚至不讓他們靠近。
「……陛下像那樣跟別人一同揮劍作戰,奴家還是第一次看到。」
跟貚紗看著相同景象的夜鳴,突然感慨萬千地這麼說。
這份百感交集,貚紗無法估量。無論是動搖的眼神還是顫抖的聲音,全都是那段貚紗除了陪伴以外,什麼也無法做到的歲月所導致的。
而那份貚紗所不知道的羈絆之積累,在自己與尤加爾德之間,顯得有所優劣。
「貚紗和陛下,皆是奴家所愛。你們都是奴家重要之人,只是在奴家心中,愛你們的方式不同罷了。」
發現自己的不安被看穿的貚紗,頓時羞愧得想低下頭。
然而,她以與夜鳴牽著的手的觸感為依靠,心懷自己現在站在這裡的理由,拒絕更多自憐或賣慘的行為。
必須抬起臉來。
這是貚紗至今遇到的厲害之人,全都有的共同點。
「──!」
用力咬緊牙根,貚紗繃緊自己的神經,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是與「屍劍豪」戰鬥的後遺症嗎,保住狀態欠佳的夜鳴,是自己的職責。正在戰鬥的尤加爾德自然不用說,也不能仰賴在前來的途中跟大家分頭行動的愛蜜莉雅。
因此,至少自己要提防留意,儘快查覺周圍的異狀──
「──夜鳴大人!快看那個!」
貚紗的這聲呼喊,令夜鳴反射性地抬起頭。
看過去,是水晶宮最頂層的半球型高塔──貚紗不知道那就是水晶宮的王牌魔晶炮的發射台。那座高塔的內側發出亮光,接著牆壁就伴隨著爆炸聲響被炸開,碎片四射,呈現半毀狀態。
而從那半毀又瀰漫朦朧煙塵的爆炸中心處,出現了小小的人影──
「奧爾巴特翁?」
跟貚紗看到相同東西的夜鳴,聲音很明顯地表現出動搖。
因為震驚。從炸飛的高塔處現身的老怪人──一直保持著超然、瀟洒態度的奧爾巴特,此刻卻渾身破爛、衣襟染血地站立著。
而且,以這副全然不像他平時模樣的狀態出現的奧爾巴特,竟還接連做出更不像他的舉動。
那就是──
「陛下!照這樣下去可不妙!『魔女』的布局恐怕還沒結束啊!」
就在滿身是血的奧爾巴特叫喊的同時,愛蜜莉雅正站在另一個地方。
憑藉直覺採取非預定的行動,跑到了這邊來。自己為此深感反省。昴和亞伯都是拚命動腦去想出最佳方案,自己卻背離思考的方式,仰賴直覺,選擇跟貚紗和夜鳴分開單獨行動,這完全是出自於自己的個人獨斷。
「假如是我直覺有誤,本來打算立刻回去貚紗醬她們那兒的,但是……」
這股不自然的瑪那流動極其細微、會讓人以為是錯覺──而這個線索,引導愛蜜莉雅來到了水晶宮以北、蓄水池的擋水牆面前。
然後,愛蜜莉雅在那裡,發現了不應該會在的人。
如果只是單純站在那裡,不管對方是誰,都不能一開始就認定對方在做壞事。然而,這個人稍顯例外。
畢竟對方是──
「我真的非~常驚訝。──艾姬多娜,妳為什麼在這裡?」
聽到愛蜜莉雅的呼喚,原本背對她的白髮女性──熟悉的臉龐轉過來,她的黑色瞳孔中透著些許驚訝,回望著愛蜜莉雅,道:
「驚訝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吧。──『嫉妒魔女』。」
「────」
被見過的人用有印象的聲音這樣說,愛蜜莉雅得到了雙重的驚訝。
一重是,她被當成「嫉妒魔女」已經是睽違已久的事了;另一重則是,就算被當成「嫉妒魔女」,自己內心也不會受傷。
王選正式開始後已經過了一年多,在露格尼卡王國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其中一名候補者是有著銀發和藍紫色瞳孔的半妖精。
按照昴的說話風格,愛蜜莉雅就是以愛蜜莉雅的外貌為賣點。
因此,愛蜜莉雅平常穿阻礙辨識袍子的機會也跟著減少了。來到帝國後才久違地穿上,原因在於避免讓自己的身分曝光。
所以,她已經很久沒被人叫「嫉妒魔女」了。而且就算被人這樣叫,自己也不為所動。──因為內心已經堅強到可以明言否定了。
因為有著認同愛蜜莉雅,還說喜歡她的人,所以她才能堅強。
「我是愛蜜莉雅,就只是愛蜜莉雅喔。我不是『嫉妒魔女』。」
在這份堅強的支撐下,站得直挺挺的愛蜜莉雅如此回應。
做出這樣的回應後,愛蜜莉雅仔細觀察眼前的女性──
「妳也是……雖然非~常相似,但妳似乎不是艾姬多娜?說不定,跟拉姆她們一樣是雙胞胎?艾姬多娜是姊姊?還是妹妹?」
「──。妳想像力很豐富呢。不過,我是造物主的被造物,並非有血緣關係。要•訂正。」
「造物主,被造物……」
聽到不熟悉的字眼而皺眉,但愛蜜莉雅至少理解了對方並非艾姬多娜的姊妹。
冷靜下來思考的話,艾姬多娜是四百年前的女生,在這邊遇見她本人或她姊妹就太奇怪了。當然,現在的狀況是死掉的人都會復活爬起來,因此若真是艾姬多娜或其姊妹也並非說不過去就是了。
「可是,妳看起來活蹦亂跳的,好像沒有死掉的樣子。」
酷似艾姬多娜的女子,不像屍人那樣臉色很差,瞳孔的顏色也很正常。跟艾姬多娜相比,就只有表情略顯僵硬。
愛蜜莉雅認識的艾姬多娜,經常露出壞心眼的表情。──她最後那張泫然欲泣的表情,如今仍鮮明地留在愛蜜莉雅心中。
「那個,我知道妳不是艾姬多娜了,可以請問妳叫什麼名字嗎?」
「說的也是,被人用造物主的名字稱呼,我也於心有愧。請叫我為『強欲魔女』。」
「……沒有更好稱呼的名字了嗎?」
「──。要•應對。除此之外的話,就是史芬克絲了。」
「好喔。……史芬克絲!? 」
才想說終於聽到了比較順口的名字,但愛蜜莉雅立刻注意到這名字跟引起「大災」的敵營首腦的名字相同。
只不過,在愛蜜莉雅的認知中,史芬克絲長得應該是跟琉茲一模一樣才對。
「又是琉茲小姐,又是艾姬多娜的,都跟『聖域』有關的人長得一模一樣嗎?那麼接下來,會不會變成長得跟嘉飛爾或法蘭黛莉卡一樣呢……」
「妳居然也知道『聖域』的事,看來妳我之間的淵源比想像的還要深呢。話說,愛蜜莉雅也跟普莉希拉•跋利耶爾一樣,是王國的王選候補者之一吧?」
「咦?嗯,對啊。妳認識普莉希拉?要是知道她在哪的話──」
「──要•排除。」
歪著頭的女性──史芬克絲的手指瞬間放出白光,愛蜜莉雅「欸」了一聲,靠著反射神經張開冰鏡,讓光線斜向偏移。
假如愛蜜莉雅擅長的不是火屬性而是土屬性的話,土牆或石牆就會被貫穿,躲在後頭的人不免一死。這記攻擊就是這麼殺意滿滿,讓人不寒而慄。
而且──
「討厭!怎麼非~常突然就開始了!」
在白光的追逐下,開始與放出白光切割世界的「魔女」戰鬥。
對方幹勁十足。既然如此,愛蜜莉雅也有自己的想法。
「既然妳有那個意思,那我也會全力以赴!把妳打到動彈不得,然後帶到昴他們那邊去!」
「我不想再見到他們。因此,要在這裡奪取妳的性命,確認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妳果然!知道普莉希拉在哪裡!」
縱橫無盡的光芒攻擊被像鏡子般閃亮的冰劍切開時,愛蜜莉雅的藍紫色瞳孔閃爍著,期待能找到失蹤的普莉希拉的下落。
這讓她益發覺得自己不能輸,並奮發向前。看到這樣的愛蜜莉雅,長相與艾姬多娜一模一樣的史芬克絲微微皺了皺眉。
「要是無法守住這個地點就麻煩了。──要•擊退。」
她靜靜地這麼低語。
──時間回到魔晶炮的發射台爆炸之前的攻防戰。
「────」
原本,那裡是西諾比佔了極大上風的戰場。
考量到打造出這空間的目的,那已經是個過於寬敞的房間了,但作為單挑的戰場來說依舊很狹隘──對魔法使者來說,尤為如此。
「這地方這麼窄,魔法使者在這一定覺得很難受吧?」
所謂的戰鬥,就是把自己擅長的,強加在對手不擅長之處。
這是身為西諾比的奧爾巴特進行戰鬥時的基礎。而且為了突破所有對手的不擅長,奧爾巴特刻意不具備獨特的擅長領域。
在他成為首領之前,西諾比原則上建議專精於一種技藝。
不過,理想中的專精一藝,是像瑟希魯斯或亞拉基亞那樣,真的擁有能對任何人都管用的技藝之人才享有的特權;凡庸之輩若沒有足夠的應用力,只會死路一條。
因此,當奧爾巴特成為首領時,他首先廢除了這條教誨。
與其不經思考地磨練自己的特技,他更著重鍛煉戰鬥頭腦:徹底研究如何壓制對手的長處,並誘導對手進入自己設計的局面。然而,這樣的人才實際上並不多。
最後真正能有個樣子的也不過寥寥幾人,最後一個是四、五年前離開村子的天才少女。可惜,這位天才少女似乎已經死去,因此培育人才多半都是損失。
──真是的,咱的一生,只留下滿滿的悔恨啊。
「所以說,在咱老朽之前,至少給個活著的意義吧。」
腳踢地板,把碎裂的石材碎片踢出去,目標是破壞「魔女」的頭顱。
同時,奧爾巴特左右揮動著沒有手肘以下部位的右手、以及有手腕的左手,投出有時間差攻擊的苦無,再以後腿蹬地發力。
就算躲過石片,就算擊落了從左右兩邊逼近的苦無,就算避開了奧爾巴特的手刀,每一樣攻擊都會削減「魔女」的行動力,進而吞噬其性命。
「──要•深思熟慮。」
面對西諾比的強勢猛攻,白髮「魔女」什麼都不做,吃下所有的攻擊。
石片割破額頭,苦無插進脖子和大腿,胸膛正中央被奧爾巴特的手刀貫穿,在這之前,「魔女」完全沒打算挪動步伐。
是來不及反應?奧爾巴特不認為女子有那麼遲鈍。也就是說,「魔女」明明可以閃躲,卻選擇什麼都不做。──非也,是現在開始才打算做什麼。
「奧爾巴特!」
頓時,鑲嵌在台座的魔核──莫古洛大叫。
「────」
跟奧爾巴特近身貼在一塊的「魔女」,周圍浮現出無數個有拳頭大小的光球。目標很清楚──讓這數百個光球自爆,把奧爾巴特捲入傷害中。
剎那間,奧爾巴特做出選擇。──比起自己的性命或是「魔女」的性命,他選擇優先阻止其目的。
全身受到致命傷、胸膛還被貫穿了,手都沒有離開台座──因為她一直在朝水晶宮的魔核注入瑪那。奧爾巴特選擇阻止「魔女」輸入瑪那。
「這九十年來一直在惹人嫌,這才是西諾比的真本領啊。」
他咧嘴笑著,用蹦起的腳尖觸到台座,將「魔女」的手腕踢飛。
幾乎是同時,無數光球不給退路地湧上,吞沒了「毒辣翁」。
「──夜鳴•魅時雨!」
查覺到異狀後,文森立刻從戰場退後一步,朝著俯瞰上空的夜鳴大喊。
從半毀的魔晶炮炮台降下的奧爾巴特,聲音迫切到已經守不住原本「毒辣翁」平時的從容態度了。
「去吧。」
察覺到文森的意圖,尤加爾德簡短兩個字就肩負起現場。
迎接直接跑過來的文森,有一瞬間愣住的夜鳴立刻繃緊表情,鬆開身旁的鹿人女孩貚紗──兩人原本牽著的手。
「貚紗,文森陛下就拜託了!」
「──!遵命,明白了。」
貚紗點頭,雙手交疊,身子半蹲下沉。用力踩過地面的文森,下一步便一腳踩上擺出這個架式的貚紗的手──接著,被一口氣往上拋飛。
「──!」
飛行距離不夠遠,於是腳踢城牆加強上升勢頭,文森就這樣抵達了將近五十公尺高的最頂層。自嘲自己簡直就像懶得老實上下樓梯的瑟希魯斯一樣,但那份感慨立刻煙消雲散。
因為近距離看見的奧爾巴特,是文森從未見過的模樣。
「咯咯咯、咯……!以為咱會那樣就死掉嗎,不好笑?」
在半毀的炮台一角,立起單膝坐在地上的奧爾巴特發出沙啞的笑聲。
可是老怪人全身浴血,連最具特徵的長眉毛都無力軟垂。在這當中最重的傷勢,莫過於在失去右手之後,連左手也被炸飛這點。
奧爾巴特竟然會陷入這種苦戰,這裡到底潛藏著何等的強者?
──不,現在這種多餘的思考必須往後放。
「死前先說吧。『魔女』的企圖是什麼?」
「咯咯,真的很會使喚老人家耶。……看莫古洛就知道了吧。」
「莫古洛•哈葛內……」
跟字面意思一樣,吐血的奧爾巴特這麼說。文森照著他的話轉頭看向設在炮台深處、如今已經慘不忍睹的台座上頭鑲著的綠色寶珠──魔核。
魔核,那也是水晶宮的心臟部位。──而那心臟部位的魔核,閃耀的綠色光芒在文森眼中看起來異常耀眼。
這意味著──
「──打算讓魔核過載,把整個水晶宮連同帝都一併炸飛嗎!」
「奧爾巴特,阻止了。『魔女』,途中,停下了。可是……」
奧爾巴特口中的「魔女」的布局意味著什麼,查覺到她真正意圖的文森不禁感到膽寒,而魔核──莫古洛•哈葛內的聲音肯定了這件事。
如前所述,負責穩定安撫水晶宮的魔晶石的,就是魔核。但是,「魔女」朝魔核注入大量瑪那,使其處理能力失控,進而失去控制機能。
如今,水晶宮相當於倒數計時的定時炸彈。
「──」
多虧了奧爾巴特挺身而出,水晶宮才免於當場爆炸。然而,火已經燒進魔核,爆炸是無從避免的狀況。
「──莫古洛•哈葛內,一路以來辛苦了。」
確認到這事實,文森對莫古洛這麼說。
「鋼人」莫古洛•哈葛內就是這座水晶宮本身的「流星」,為文森鞠躬盡瘁。說得清楚明白的話,除了實力以外都是問題人物的「九神將」,唯有莫古洛和葛路比的存在是重中之重。
面對這樣的忠臣莫古洛,文森唯有一種方法可以回報。
「如你所願,我必定讓佛拉基亞帝國和平安樂。」
「──。陛下,感謝您。陛下,不說謊。」
「蠢材,有必要的話,我再多人都會騙。」
「騙的,是人。不是、騙我。」
莫古洛的話中帶著肯定,文森聽了微微倒吸一口氣,淺淺一笑。
身體里應該沒有血液在流動的石人偶「流星」,在這個充斥權謀術數的帝國里,可說是彌足珍貴的存在。
「……打算怎麼做呢,陛下?」
「想要把魔核從台座上拆卸下來,卻沒有辦法移走。既然如此,無論是魔核崩壞還是水晶宮崩壞,除了用『陽劍』一併燒盡以外,別無他法。」
奧爾巴特問道,文森低頭看自己的「陽劍」。
叫尤加爾德來,用兩把「陽劍」──這麼做沒有意義。接下來需要的不是數量,而是出力。必須用「陽劍」燒毀魔核和裡頭蘊藏的力量以防止帝都乃至全世界崩壞。
「還是說,有其他方法?」
「嗯~沒耶?別說方法了,就算想投降,咱連雙手都沒了。既然陛下都想不到了,那別說帝國,放眼全世界都沒人想得到吧?」
「──哼。」
老怪人聳聳失去手的肩膀,文森以鼻輕哼。
以為這世上除了文森以外沒人能想出對策,是高估了。要是此刻在這裡的不是文森,而是昴、奇夏或是普莉希拉的話──
「別去想那些徒勞無益的事,愚蠢的文森•佛拉基亞。」
如此痛斥自己愚蠢的文森,雙手舉起「陽劍」擺出架式。
面對著光輝不斷增幅的魔核,文森希求,願「陽劍」的光輝,願這把作為佛拉基亞帝國至寶的純紅寶劍,能夠在此刻由當代佛拉基亞皇帝之手展現出真正的價值。
下一刻,「陽劍」的光芒再度變強,空間因高熱而扭曲,開始泛白。
「這真是,不得了啊。」
同樣在場的奧爾巴特,被從「陽劍」迸發而出的力量餘波震懾,忍不住讚歎。
畢竟,「陽劍」並非能隨意拔出的存在。就連壽命長久、恐怕一生已經見過三次皇帝更替的奧爾巴特,也未必有幸得見如今這樣的景象。
文森本人也是頭一次將「陽劍」之力解放到這地步。
但是──
「──不夠。」
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力量高漲,文森卻確信出力不足。
不斷高漲的魔核壓力,再加上建蓋水晶宮時所用上的魔水晶的比例,若以如今「陽劍」的輸出來計算,根本無法將即將發生的爆炸威力完全焚盡。這並不是「稍微削弱一點就行了」的問題。這個當下所需要的,是將其力量徹底燒失殆盡。
然而,以文森手中這把不完全的「陽劍」,要達成這一點極為困難。
──文森•佛拉基亞的「陽劍」,無法發揮真本領。
要問為什麼的話,讓普莉絲卡•班奈狄克活下來的文森,並沒有正式結束「選帝之儀」。他是欺騙所有帝國子民就任帝位的假皇帝。
因此,「陽劍」佛拉基亞,不打算將真正的力量交付給文森。
好猶豫。是要以不完全的「陽劍」挑戰魔核呢,還是──
「──用我的性命做交換。」
獻上對等代價,求來「陽劍」真正的火焰。
這是一個幾乎等同於背棄方才與莫古洛立下的約定的選擇,但若有必要,文森就會去做。
一切都是文森自己所選道路的結果。
累積了無數抉擇的結局,如今,文森才站在這裡。
因此──
「我有必須履行的責任與義務──」
「──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喔,亞伯親。」
對手中緊握的「陽劍」祈求,準備燃燒性命獻出代價的文森,手突然被站在旁邊的人給按住。
精神過度集中,所以意識給人鑽了空。悄然靠近的,是一位身材高䠷的女性。那雙湛藍眼眸探身凝視著自己的側臉,文森不禁瞠目而視。
「米蒂安•奧康奈爾……」
「欸嘿嘿,我來了。」
微笑後這樣回答的米蒂安,讓文森一時之間找不到話說。
「陽劍」熱度持續高漲的此處,已經不適合凡人呼吸。而她不但突然闖進這裡,還露出笑容。
帶著笑臉,米蒂安按住文森的手,說:
「亞伯親身負重責大任,這我知道。可是,不可以搞到自己死掉。因為那是我最不喜歡的發展。」
「考量一下事態的嚴重性。說到底,妳沒資格給我意見。」
「咦咦~?有啦!我是會成為亞伯親太太的人吧!? 」
「那是……」
「你明明說好的!」
「────」
「你說了!」
就這樣被氣勢猛烈地逼迫,文森被米蒂安的聲勢壓制住。那並不是來自意圖奪命之輩,也不是潛在政敵施加的壓力。
而是一種文森心中根本沒有準備任何抵抗方式的東西。
「看清現實吧。無論妳多麼不舍皇妃之位,關鍵的帝國──」
正要這麼推開她的瞬間。
臉頰突然被拍打,頰上一陣痛麻的文森驚愕地瞪大眼睛。他就這麼瞪大眼睛別過臉,看向米蒂安。──看向膽敢拍皇帝臉頰的米蒂安。
「不準再那樣曲解我擔心亞伯親的理由。」
「妳……」
一臉認真這麼說的米蒂安,讓文森忍不住眨眼。看到他這樣的反應,米蒂安驚訝道:
「啊。亞伯親閉上兩隻眼睛了,人家是第一次看到耶~」
「────」
面帶這笑容的米蒂安,讓文森這一次終於啞口無言了。
眼睛要時時刻刻都張著。若是同時閉上雙眼,皇帝的性命就會有危險。這是佛拉基亞的鐵則,文森就連睡覺時都牢牢遵守。
然而卻被打破了。被一個不是為了奪人性命,而是擔心文森才拍他臉頰的女人。
「咯咯咯、咯!喂喂,現在不是打情罵俏的時候吧,但真是傑作呢?」
親眼看到文森動搖的模樣,瀕死的老邁身軀滔滔不絕。文森也因此恢複了思考和判斷能力,咬緊牙關。
雖然一瞬間氣勢確實被削弱了,但局勢卻沒有任何改變。
帝都、帝國、乃至整個世界,依然正處在毀滅的邊緣。這一切──
「沒事啦,亞伯親,沒事的。」
面對咬緊牙關的文森,米蒂安仍是笑著對他這麼說。
毫無根據,就只是說出憑空希望的感情論調。在討論商議的場合中,是最沒有生產性的意見,更是文森打從心底厭惡的論調。
──如此討人厭的感情論調,自從被逐下寶座以來,不知多少次讓自己痛苦過,也不知多少次拯救過自己。
「──怎麼樣啊,陛下?我的乾妹妹很了不起吧?」
就在這時。
彷彿自己也曾經歷過同樣的遭遇一般,響起的聲音看透了文森沉默的理由。
──結果自己不管做什麼事,都是半吊子呢。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自嘲。
活著的時候也為帝國盡忠,然後違抗了帝國。
而死了以後還是違抗帝國,最後的下場是──
「什麼為了帝國盡心儘力這種話,可不是我這種人能說出口的啊。」
這樣低語的巴爾羅伊,胸口開著個洞──被惡劣的魔法使者的魔彈給貫穿,作為敗北的證據。
──賭上巴爾羅伊願望的戰鬥,以徹底敗給不擇手段的敵人告終。
雖然該名魔法使者表示「勝負只有一線之隔,不管哪邊贏了都不奇怪~呢」,但怎麼聽都像是安慰人的謊言。
恐怕跟那名男子交戰百次,巴爾羅伊都會輸。因為他們的屬性完全相剋。
為了一個目的,究竟可以冷酷到什麼程度。
歸根究柢,雖然是以遺憾與心愿未了為理由而復活,但在無法貫徹下去的那個時間點,巴爾羅伊就註定敵不過比屍人還要冷血的對手了。
他無法拋棄米蒂安,沒辦法眼睜睜看著情同妹妹的她死去。那正是巴爾羅伊的弱點,更是他敗北的全部理由。
「不是的。是因為巴爾哥很善良。」
巴爾羅伊本身接受這個失敗的理由,但米蒂安不接受。
將軟弱和天真評價為善良的米蒂安,即便個子長高了,個性還是一樣耿直,爽朗的笑容更是一點都沒變,一樣是自己自豪的乾妹妹。
沒錯,乾妹妹。巴爾羅伊真的很感激自己邂逅人的機運。
瑟莉娜也好,浮洛普也罷,還有米蒂安和瑪德琳,大家都是他的寶物。
更不用說搭檔卡利尤,和當上「將」衝鋒陷陣的巴爾羅伊並肩作戰的大批帝國士兵,以及可恨又可靠的「九神將」了。
但是,無論如何,就算自己感激所有的相遇,卻也沒能放手。
那就是──
「即便如此,巴爾哥就是無法放棄呢。」
眼裡噙著淚,對他微笑的米蒂安,讓他倏然驚覺。
從邂逅之時就沒有改變的她,一路走來成長茁壯,從少女長大為女性,而且已經能夠像這樣用不同的笑容來表達心情了。
就只有自己,始終沒有改變,一直在原地踏步。
「……聽說『魔女』能復活的人,僅限於死在帝國里的人。要想解開這個限制,就必須把帝國毀滅,然後再把魔法陣……是叫魔法陣吧?把範圍拓展到王國和都市國家等。辦到的話才有辦法,要做到那樣才終於能夠……」
「──終於能夠見到邁爾斯哥?」
「────」
「我知道喔。畢竟,我一直看著巴爾哥啊。」
米蒂安的這句話,讓巴爾羅伊產生兩種痛切的情緒。
一個是內心想法被人得知的自嘲,另一個則是些微的嫉妒。米蒂安一開始露出的微笑意味著什麼,自己終於知道了。
「米蒂,妳有迷戀的男人了?」
「咦!? 沒、沒有啊?……大概。」
「閉上眼睛,第一個浮現出的笑臉是誰,就是啰。」
「那樣的話就是老哥啦!而且,亞伯親根本就不笑……啊。」
手掩嘴巴,臉上浮現朱紅的米蒂安,再次露出巴爾羅伊第一次看到的反應。巴爾羅伊被這反應逗笑了。他笑著笑著,慢慢撐起上半身。
巴爾羅伊這個人,真的是徹頭徹尾的半吊子。
如果能像打敗自己的那個魔法使者一樣,什麼都乾脆割捨、不去留戀的話,或許就能成為一個不一樣的自己也說不定。
「哈哈,那種冷血的男人,可是敬謝不敏啊。」
自己做不到。自己不會那樣。
從活著的時候起就已經是個半吊子的人,死了以後果然還是個半吊子。
正因為生與死都這麼曖昧,連願望和怨恨都不夠徹底的自己,所以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那,就去救米蒂安迷戀上的男人吧。」
「就說還不知道了嘛!」
紅著臉蛋、露出幼時和少女時期都沒有過的表情,還這樣極力主張,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都讓米蒂安露出這表情了,若是還讓她傷心,那巴爾羅伊就親手殺死對方。把自己的事置之度外,他這麼想。
「──吼吼!」
對於巴爾羅伊這份任性的兄長之心,與他一心同體的卡利尤愉快地嘶鳴了起來。
銀制護手發出低鳴,擊碎擋在前方的屍人腦袋與身體。
屍人體內有核蟲,若不加以破壞,就算打壞頭部和心臟也無法造成致命傷。──既然如此,只要以衝擊力會擴散至全身的力量痛毆對手即可。
「看招!」
至今,他優先考慮的都是靠蠻力讓拳頭揮中對手,卻從未去注意擊中之後的結果。然而,他現在改變了這種想法。
想像著拳頭擊打時所產生的衝擊波,會如何朝對手的全身傳播開來。如此一來,他出拳的方式,以及出拳後所造成的結果,都隨之發生了變化。
「──!」
令背脊顫抖的手感傳來,慢了拳擊命中之處片刻,被打中的屍人全身化作碎塵。衝擊傳遍全身,證明核蟲已被殺死。
牢牢抓住這份感覺,不讓它從手中溜走,用拳頭迎擊蜂擁而來的無數屍人。
一個、兩個、三個……被粉碎的屍人數量迅速增加──
「喂,小鬼!適可而止吧,沒完沒了啊!」
粗獷的聲音呼喚那堅守陣地、向屍人揮拳的背影。
手握精良之劍、處理著漏網之魚的屍人的是海因格。即便髮鬢散亂、面容狼狽,仍持續拚命抵抗著。
聽著他那帶著哭腔又刺耳的喊聲,嘉飛爾歪著嘴角笑了。
明明想逃就逃又沒關係,可他卻老實地留在這裡。
雖然他一直堅稱「和嘉飛爾待在一起,比一個人逃跑安全」,但在這樣逼迫的局面下還能維持這種主張,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畢竟這裡是──帝都入口的大正門,可以阻擋從那裡大舉湧入的屍人大軍、掌握帝都攻略關鍵的要衝。
「不會讓開啦。若不守住這裡,會妨礙首領他們的作戰啊!」
因此,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要守住這裡,就是嘉飛爾的任務。
雙拳在胸前合十的嘉飛爾鬥志高昂地說,海因格聽了咂嘴一聲,面露苦楚痛罵:
「可是……!你如果只是要完成任務,往後退一點會比較好吧!沒必要硬是留在這裡……那條龍放著不管就好了!」
斬殺屍人後,海因格用揮舞的劍尖指向與嘉飛爾激戰後,倒在地上的「雲龍」梅佐雷亞。
梅佐雷亞在立場上應該屬於屍人那邊,但是屍人們的敵意卻果斷地施加在倒卧的「雲龍」身上,要是放著不管,「龍」的鱗片將會滿是鮮血吧。
「辦不到!」
「為什麼!那是敵人吧!讓他們內鬨就好啦!」
「老子不想讓首領失望啦!」
嘉飛爾的孩子氣回答,讓海因格面頰抽搐、說不出話來。
但是,這是他貨真價實的真心話。昴希望在這場戰爭中,儘可能讓犧牲者越少越好,最好趨近於零。所以嘉飛爾也想幫忙。
而且,自己都還沒跟「雲龍」梅佐雷亞好好講過話。
因此──
「本大爺不會退讓!放馬過來吧,殭屍們!」
嘉飛爾大聲咆哮著、狂烈地撞擊著護手,發出震耳的轟鳴。
聽到這聲音的屍人們,自然會被吸引,朝著充滿生命力的活人集中過來。
「很好,就是這樣。──強大的傢伙,全部來本大爺這邊吧!」
因為,越是咬牙堅持,嘉飛爾重視的人們就越能稍微輕鬆一些。
「……簡直是瘋了。」
海因格扭曲著表情,聽著嘉飛爾的吶喊。──卻沒注意到他身後,倒下的「雲龍」微微動了動。
被溫柔地從床上抱起來的時候,瑪德琳確信這是最後一次了。──因為站在床邊的巴爾羅伊,胸口開了一個看起來就很痛的大洞。
因為是屍人的身體,所以看起來是致命傷的傷勢,不見得會是真正的致命傷。這點瑪德琳也知道,可是,本該立刻填補起來的傷口卻沒有填補起來,從這點就能感受到巴爾羅伊的意志。
瑪德琳的良人──意中人,又要再度前往自己碰不到的地方了。那裡,是操縱雲的龍之子瑪德琳也無法抵達的、遠在雲端之上的遙遠彼方。
「對不起,瑪德琳。」
巴爾羅伊垂下眼角這麼說時,瑪德琳微微睜大了眼睛。
巴爾羅伊的表情,與他作為屍人重逢之前的生前模樣重疊。當然,他的黑色眼窩中依舊透著金色瞳孔,膚色仍是蒼白的屍體色。
然而,那剎那的生命熱度,似乎仍寄宿於巴爾羅伊的目光與聲音之中。
就像他當年多次登上帕爾佐亞山頂,去見瑪德琳時一樣。
──心底最悔恨的是,讓他重新擁有那份熱度的,竟不是自己。
「──!」
無力感與不甘讓瑪德琳的金色瞳中盈滿淚光。
那雙明明活著卻顯得脆弱的眼睛,映在身為死者卻充滿力量的巴爾羅伊眼中。巴爾羅伊用同樣呈現金色的眼眸望著瑪德琳,說:
「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還是很任性。因為我的任性,害得瑪德琳也受了不少折騰。」
已經決定要行動、也決定要告別的巴爾羅伊,站在瑪德琳身旁。
這是最後的開場白了。接續在這開場白後的,必然是巴爾羅伊的謝罪與感激之言。對此,瑪德琳早已心知肚明。
正因瞭然於心,所以她說:
「停止、恰……」
「瑪德琳?」
「不管是道歉,還是感謝,這些全部,都別說了恰……!」
牙根微微顫抖,硬是讓眼眸的淚水蒸發,瑪德琳這樣訴說。
意識仍有一半與龍殼聯繫,因此瑪德琳的手腳沒有力氣。但是,她憑藉意志力戰勝那原因,抓住巴爾羅伊抱起自己的手。
用力握著他的手,力道大到把屍人的手給掐出裂痕,到了幾乎快捏爛的地步。
但是,她想傳遞的不是憤怒或是憎恨,不是那些情緒。瑪德琳想要傳遞的,就只是自己一直懷著的心情。
「要說任性的話,巴爾羅伊最任性的,就是擅自消失不見恰!擅自跑到龍的巢穴里來,擅自成為龍最重要的存在,擅自不再來,擅自死去,擅自消失……現在還打算擅自再消失一次恰……!」
「────」
「已經夠了,你任性夠了恰!所以……所以說!再也不許你任性了恰……!龍不要巴爾羅伊的告別或者感謝……龍要的是、你聽龍的話恰……!」
就算手臂被緊緊抓到快要碎裂,巴爾羅伊仍只是默默凝視著瑪德琳。
瑪德琳則以同樣呈現金色,卻閃耀著不同光輝的雙眼回望著他,然後宣告。
那就是──
「──是巴爾羅伊,把龍帶到外面的恰。」
「──!」
瑪德琳的話,令巴爾羅伊睜大眼睛。
接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心情,巴爾羅伊顯得很驚訝。瑪德琳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即便是屍人的臉,但能夠看到意中人的新表情,依然讓她開心。
為了將這一切全部烙印在龍人的強韌肉體上,瑪德琳繼續說下去。
「龍,來到外面了恰。是巴爾羅伊,讓龍這麼做恰。是巴爾羅伊,把龍帶到天空下方恰。」
「────」
「龍,沒有受到折騰恰。龍會這麼做,會到山下,能這樣再次跟巴爾羅伊說到話……全部,都是多虧了巴爾羅伊恰。」
如果能更早做出選擇就好了。那樣的後悔數也數不清。
如果能更深入交談、更親近彼此就好了。那樣的嘆息,也是數都數不清。
即便如此,已經做出的選擇、曾經交談過的時光、曾經親近過的記憶──其中任何一片碎片,都不想放手。
「巴爾羅伊給的一切……就是巴爾羅伊,把龍帶到外面來的恰。」
巴爾羅伊是來表達感謝與告別的,但瑪德琳不讓他把時間用在這些事情上。
不想自己跟巴爾羅伊僅存的片刻,耗費在聽那些無所謂的話,或是用來否定那些話。假如只剩下十秒的時光,那瑪德琳就要將那十秒──
「喜歡恰。巴爾羅伊是龍的一切恰。龍沒有任何比巴爾羅伊更喜歡的東西恰。巴爾羅伊、是,龍的全部恰……」
「瑪德琳……」
「巴爾羅伊、巴爾羅伊、巴爾羅伊……!」
──剩下的十秒,全部都要用來對心上人表達,自己喜歡他。
希望能得到回應。希望能被渴求。希望對方也能懷抱與自己同樣的熱情。
將這些與愛情相伴而生的煩瑣心緒全都拋諸腦後,瑪德琳化為純粹的思念。
無論是誰要貶低巴爾羅伊,哪怕巴爾羅伊自己也想這麼做,瑪德琳都絕不允許。她絕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瑪德琳以龍人之命的全部,傾慕著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龍人的一生,長到人類根本沒得比恰。」
那悠久綿長的時間,與人類相比幾乎可謂是永恆的時光。而瑪德琳會思念著銘刻在靈魂中的巴爾羅伊,活過這永劫歲月。
要徹底讓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明白,他留給自己的東西就是如此地有分量。
「──。到底哪裡好呢?像我這種根本不值得愛的男人。」
巴爾羅伊輕聲如此自嘲,瑪德琳卻沒有回答。
瑪德琳只是把額頭抵在他胸口,忙著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心意。至於這個連自身魅力都不懂的男人,就讓他自己去尋找答案吧。
似乎是明白了瑪德琳的意思,巴爾羅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
「就算說要忘,也不是能忘得了的東西啊。對,這點我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不用勉強去忘記也無妨。只是──」
「────」
「要幸福喔,瑪德琳。我所愛的,可愛的龍之公主。」
瑪德琳有生以來第一次,被自己的心上人給明確拒絕了告白。
「──怎麼樣啊,陛下?我的乾妹妹很了不起吧?」
毫不掩飾痛快的感覺,巴爾羅伊這句話,吸引了炮台遺址上所有人的注意力。──不,不是所有人。是除了米蒂安以外的所有人。
敢於按住文森手持「陽劍」的手,米蒂安膽識非凡。
畢竟,只稍不小心握到「陽劍」,沒資格的人就會瞬間燒起來。那是與死亡比鄰的舉動。不過,不做到這種程度,文森大概不會明白吧。
自己的性命是全帝國最重要的,在明白這件事的基礎上,文森卻也是最不了解自己性命價值的皇帝。
「喝呀!」
沒有隨波逐流的米蒂安,拔出腰後的蠻刀,靈巧地朝台座上的綠色光芒──莫古洛的魔核敲下,讓魔核從台座上彈起。
在空中旋轉的魔核划出一道弧形,落入巴爾羅伊舉起的手中。確認了熱度和重量後,巴爾羅伊看向文森。
文森垂下「陽劍」,與巴爾羅伊看著彼此。
「────」
目睹文森的黑色眼珠里有一瞬間交織著複雜的神色,巴爾羅伊就知道,這個皇帝需要米蒂安。
他需要一個能幫助自己做出選擇,並支持自己將那選擇做到最好的伴侶,一起笑著面向未來。──儘管對於奪走了奇夏的巴爾羅伊來說,他沒有資格去說這種話就是了。
如果是奇夏•哥爾特的話,就連化為屍人的巴爾羅伊所抱持的罪惡感,都能算計在內也說不定。
不過這樣想也許太過牽強了吧,巴爾羅伊苦笑,說:
「米蒂。」
巴爾羅伊呼喚,查覺到他意圖的米蒂安小跑步過來。巴爾羅伊便將單手一直抱著的瑪德琳,交付給米蒂安。
那個在半夢半醒之間,仍不斷將愛意傳達給巴爾羅伊的重要龍人少女。
那個像是哭累了一般再次沉睡,而自己卻成為她永遠傷痛的少女。
「巴爾哥。」
「怎麼了?」
慎重地接過瑪德琳,米蒂安近距離看著巴爾羅伊。接著,用巴爾羅伊熟悉的臉龐,露出宛如太陽的笑容。
「加油!」
「──。嗯,我會的。」
屍人的身體里竟滿溢著活力,這誰會相信呢。
從這件誰都不會相信的事得到力量,巴爾羅伊猛然轉過身去。接著跨上等在牆壁崩落的炮台邊緣的愛龍之背,拍了拍牠的雙翼。
頓時,捲起的狂風將卡利尤推向天空,高度一口氣直線上升。
不斷、不斷地急速攀升,巴爾羅伊與卡利尤迅速逼近雲端。
風聲消散,飛翔的感覺宛如被專註的真空所包圍──
「巴爾羅伊,不是只有,你們兩個。還有,我。」
「哦,說的對。真是失禮了。」
緊握的魔核──莫古洛抗議。接受他抗議的巴爾羅伊苦笑。
作為「鋼人」的他,名列「九神將」,與那無機質的外表和言行相反,莫古洛其實律己守信、通情達理,大概還很溫柔。
「我是,帝國的『流星』。那是,我被創造的目的。」
「──被創造的目的。」
他把理由轉化成淺顯的話語來表達,諷刺的是,那句話偏偏和史芬克絲時常掛在嘴邊的話一模一樣。
為了完成被創造的目的,史芬克絲打算消滅帝國,莫古洛則是意圖保護帝國。然後,是無論哪一方都插手幫忙,結果只是搖擺不定、在兩邊之間來回擺盪的自己。
「為何背叛,巴爾羅伊?」
「噗哈!」
那毫不迴避、直擊核心的提問實在太有莫古洛的風格,巴爾羅伊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究竟是針對生前的背叛,還是死後的背叛所提出的問題呢?或者在莫古洛心裡根本就沒有這種區別。不管如何,對巴爾羅伊來說,那樣反而更值得感激。
因為無論生前還是死後,他之所以選擇與帝國為敵的理由,始終如一。
「──為了重要的人啊。」
或許是因為終焉已經近在眼前,或許是因為他將這個無機質的「流星」當成了容易相處的朋友般的存在,所以巴爾羅伊才會那樣說。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在話語中寄託真心,他並非對誰都會這麼做。
「──吼吼!」
或許是巴爾羅伊覺得羞恥的情感傳了出去,正在振翅飛上天空的卡利尤回頭探視過來,他也點頭回應。由於「飛龍騎手」的特性,這件事只有卡利尤知道。──不,似乎連米蒂安也早已看穿了,無論如何,那原本是他一直隱藏著的心事。
如今被揭露出來,莫古洛大概也難以承受吧──
「這樣啊。明白了。我們,一樣。──都是為了,重要的人。」
「────」
「巴爾羅伊,我,原諒,你。」
莫古洛雖然冷淡無機質,他的寬恕卻仍試圖貼近對方,使巴爾羅伊的臉頰僵硬。
那臉頰恢複了非屍人的生者色澤,雙眼也與屍人那般黑中泛金的眼睛不同,恢複了原本的閃耀。──那是巴爾羅伊最後的光芒。
「謝謝你,莫古洛。」
以與生者無異的死者身分說出這句話的巴爾羅伊仰望天空。
一行人仍在持續加速,穿透雲層。被穿透的雲彷彿有意識般形成漩渦,開始包圍疾飛的他們周圍。
那些雲朵不是為了摧毀什麼,巴爾羅伊從前曾在帕爾佐亞山頂見過。這是用來防止雲中之物外出的龍巢──
「────」
巴爾羅伊的腦內,浮現許多臉孔。
文森、「九神將」、瑪德琳、瑟莉娜、米蒂安、浮洛普、邁爾斯。
他們是巴爾羅伊活過的證明,是巴爾羅伊活著的意義。
將這一切,全都與愛龍卡利尤一起承擔──
「──雖然是起伏激烈的人生,但也不算太壞。」
「──吼吼!」
然而,連臨終的話都沒能徹底說出口,結果還被愛龍責備,真是無可奈何。
忽然,龍爪豎在地面,猛然撐起原本倒地的身子。「嗚哦哦!? 」近在旁邊的紅髮男子嚇得發出哀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但龍根本不介意。
比起這些小事,現在更重要的──
『巴爾羅伊──!』
被痛揍的力道過大,無法好好站起來。但站不起來也沒關係。現在需要的不是站起來的力量,而是掌控天空的力量。
抖動長長的鬍鬚,銳利的眼神充滿力道,意識往水晶宮正上方的高空集中。那道筆直往上延伸的光芒,在空中拉出一條綠色光線。在那道光線的盡頭,還在持續上升的該處,有著自己重要的人。
他的心意、覺悟、決心以及任性,自己都寬容原諒。
『────!』
巨大身軀噴出的力量干涉天空,水晶宮上空的雲朵開始捲成漩渦。
跟在戰鬥中為了破壞阻擋自己的敵人而凝聚的破壞之雲不同。那是為了迎接不斷攀上的光芒,用厚雲阻隔內外的龍之搖籃。
雲朵的厚度急速增加,打轉的速度激增,包裹著心上人的願望。
就這樣,「雲龍」梅佐雷亞──瑪德琳•恩夏爾德竭盡全力表達心意。
『──啊。』
一瞬間,整個世界光芒閃爍,龍之搖籃從內部被撕裂。
膨脹的光芒切破雲朵,原本藍紅混雜的天空泛白片刻──
『──啊、啊、啊!』
那意味著什麼,世界失去了什麼?
已經到了自己的翅膀絕對抵達不了的地方了吧。
明確地感受到這一點,痛苦得像是靈魂要裂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仰望雲朵散開的天空,思念著甚至連碎屑都不留的心上人,藉由「雲龍」的大嘴巴和粗脖子,瑪德琳毫無保留地痛哭流涕。
──戀情破滅的龍之少女,在那晴朗得令人憎恨的藍天下,持續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