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6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8

第一章『唇間蘊藏著奇蹟』

──全身燃起熊熊烈火,「魔女」逐漸變成煙塵。

終於脫去面紗的「陽劍」威力無比,只是擦過而已就連靈魂都會被燒盡,因此火焰不只燒死被砍到的「魔女」,還延燒到其他兩個「魔女」。

雖然對這個結果是該感到驚訝,不過真正讓人驚訝的還是亞伯的策略。

「貫徹到這種地步,根本不是正常人啊……」

這樣低語的昴,為亞伯說什麼都要讓「陽劍」碰到「魔女」的執著佩服不已。

他一路走過所有戰場,在面臨任何危機時都不曾使用過「陽劍」,於是讓史芬克絲──不,是讓所有人都以為沒有這個選項。

讓這個計策得以成立的亞伯,對一直盯著自己的昴皺眉,說:

「──你那不敬的嘴臉,是打算怎樣?」

「什麼叫做不敬的嘴臉啊!老子這邊可是嚇了一跳啊!一路走到現在,還能這麼三不五時地發現你這人性格上的毛病……」

「難道是要抱怨我一直藏著底牌?明明你也是用了同樣的手段吧。」

「我的可不是性格問題,而是智慧、勇氣和作弊的結果,所以沒關係!等等,回想起來,你從最初的『血命之儀』開始就一直藏著這招吧!? 」

「是又怎樣?」

「什麼是又怎樣!? 啊痛痛痛痛!」

「昴!不可以亂來!」

手握純紅寶劍的亞伯毫不愧疚地直接承認,對此感到震驚的下一刻,先前被史芬克絲殺雞儆猴而折斷的手臂痛楚再度襲來,讓昴忍不住發出慘叫。

碧翠絲立刻跑過來,朝淚汪汪抱著手的昴發動治癒魔法,同時表達意見。

「講再多都影響不了那個男的啦。他八成跟羅茲瓦爾一樣,罪惡感的機能已經壞死了。──好了,這樣應該好一點了吧。」

「嗯,舒服多了。……謝謝妳,碧翠子。」

碧翠絲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頂級辱罵來評價亞伯,昴則是對她表達治療自己的謝意。

雖然還會痛,但手勉強可以動了。儘管不想讓她勉強自己,然而現在的治療優先順序已經不同了。

畢竟,與史芬克絲她們一戰,就如字面意思一樣,並不是毫髮無傷取勝的。

「賈馬爾•歐瑞黎有救嗎?」

「只要沒有斷氣,貝蒂就有辦法處理。」

說完,碧翠絲就重新對倒地的賈馬爾施以治癒魔法。

在打倒第一個出現的史芬克絲後,挑釁隨後出現的三名史芬克絲,因而被折磨得最慘的就是賈馬爾了。他的方式就是一直用難聽的言語痛罵對方,方法雖然拙劣,但也是對皇帝盡忠的表現。

「嗚啊嗚。」

「哦哦,絲琵卡,妳很努力喔。身體怎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啊嗚!」

用力點頭的絲琵卡,做出自己是健康寶寶的動作。昴伸手擦去她那被泥土給弄髒的臉頰,摸摸她的頭好慰勞她的奮鬥。

當然,這是全體同心協力才贏得的勝利。

「即便如此,我一輩子都會記恨你那張王牌的。」

「既然你都說到這種份上了,那之前想出這計策的人也算是心滿意足了吧。」

面對亞伯冷靜淡定的回答,昴嘆息自己的怨恨根本不起作用。

──亞伯可以使用「陽劍」卻不使用的這件事,連昴都是在跟史芬克絲開戰後的輪迴里才知道的。

最終他利用亞伯的計策,讓「陽劍」的劍鋒碰到史芬克絲進而獲勝,但若稍有不慎就是會被視為戰犯的保密主義,因此沒辦法毫無保留地稱讚。

原本用來阻止「大災」消滅佛拉基亞帝國的王牌,是絲琵卡的「星食」,但既然亞伯可以使用「陽劍」的話,事情就不一樣了。

因為可以靠「陽劍」和「星食」這兩大秘招,進一步對付屍人。

「我說你,難不成是因為事先察覺到那件事,才加入我們這組的吧?」

「嗚~?」

「聽我說,絲琵卡,這個陰險皇帝隱瞞自己可以使用『陽劍』這件事。所以相對地,積極促使我們使用『星食』狩獵殭屍。這樣一來,事情會變怎樣呢?」

「啊~,啊~啊嗚?」

「沒錯。為了阻止我們,敵方主力就會攻過來。當然,我們也會努力讓『星食』去碰到敵方的主力。要是有碰到就皆大歡喜;若碰不到的話……」

「啊嗚啊啊!」

昴的說明來到最後,睜大雙眼的絲琵卡指向亞伯的「陽劍」。「就是這樣!」對於絲琵卡的理解能力,昴撫摸她的頭大加稱讚。

接著,昴斜瞄跟絲琵卡並肩而立的亞伯。

「絲琵卡,要記住喔。那就是性格扭曲的人才會有的眼神。沒有黝黑到那種程度的話可當不了佛拉基亞皇帝呢。……果然帝國還是滅亡比較好吧?」

「才剛討滅敵方首腦,就打算要背叛?沒有比這更難解的事了。」

「拜託你,拯救完帝國後,不要馬上發動政變好嗎?」

對於昴相當認真的請求,亞伯只是輕輕哼了一聲作為回應。

雖說是迫於情勢所需,但帝國這個環境對於絲琵卡的品德教育來說過於惡劣。亞伯就是頭號代表人物,若不是這種狀況的話,根本就不想讓絲琵卡待在他身邊。絲琵卡應該要學習的對象是愛蜜莉雅、雷姆、碧翠絲和貚紗這些善良溫柔的女孩子。

「這麼一講,奧托和羅茲瓦爾也是必須遠離的對象。拉姆大姐我是喜歡啦,但有兩個以上的話會很難受。嘉飛爾的可愛之處也希望妳多學習……」

「昴!這邊的治療也告一段落啰。」

「好喔。」碧翠絲的呼喚打斷昴的思緒,昴走向賈馬爾。躺在地上的他呼吸平順穩定,但意識依然沒有恢複。

「暫時算是度過難關了吧。可是再繼續下去,以貝蒂剩下的力量來說會感到不安。」

「碧翠子剩下的力量……是指剩餘的瑪那嗎?」

「是的。……雖然因為意外的特殊狀況還能動,但不是很想太過依賴。」

「意外的特殊狀況啊……」

聽到碧翠絲的回答,昴低頭看自己的手。

她所說的特殊狀況,指的是昴體內殘存的瑪那量──身為昴的契約精靈,昴的瑪那就等同於碧翠絲自己的MP數值,因此碧翠絲不得不時時警戒現在能夠供給充足瑪那的昴本人的狀況吧。

截至目前為止,昴認為這是因為「柯爾•雷歐尼斯」將自己和普萊迪斯戰團的大家聯繫起來所帶來的正面影響,但是──

「與其說是異常情況,說是羈絆的力量更讓人開心,也更熱血嘛。」

「昴,貝蒂是認真的。」

「我知道。如果這假說是對的話,就等於會讓大家承受這份負擔,所以我同意不能隨心所欲,要節省力量。不過,這可真麻煩啊。」

尊重碧翠絲判斷的同時,站在倒地的賈馬爾面前的昴抓抓頭。

想當然耳,一行人不可能拋下他這個勝利功臣。只是既然賈馬爾沒有恢複意識,那就必定要由某人來扛他移動。

「先說清楚,我不做。」

「你啊……自從拿起那把劍以後,看起來狀況好到之前跟我斗得勢均力敵的樣子根本是假的吧。揹著賈馬爾去干架,應該輕輕鬆鬆吧?」

「就算能做到,也不會去做。──因為任務不同。」

「咦?」說完,亞伯以下巴示意,昴轉身看過去,就看到走道深處不斷湧出往這邊跑來的人影──是屍人群。

新的敵人登場。儘管不甘心,但賈馬爾倒下的現在,積極應付敵人的工作就只能交給亞伯。於此同時,由於屍人繼續出現,所以也知道了一些事情。

那就是──

「……就算打倒了史芬克絲,『不死王的聖禮』的效果也沒有中斷呢。」

「可惡,只要打倒施術者,魔法也會消失的可能性要刪掉了嗎。碧翠子,這代表……」

「再怎麼說畢竟是以『強欲魔女』為目標而製造出的存在,研發出就算少了自己也能持續發動的術式也不奇怪……必須毀掉系統本身才行。」

「會自動更新的系統……要是有那種東西的話──」

「──一定就是水晶宮。」

聽著碧翠絲和昴的對話,直接做出這結論的亞伯視線投向水晶宮。

帝都的中樞、史芬克絲們作為據點的場所。認為目標就在最適合擺放象徵性物品的城中的亞伯,肯定地點了點頭。

「水晶宮啊……」

既然亞伯都確定了,那昴也沒異議。一行人下一個目的地就是水晶宮。

不過要說真心話的話,即使作為「大災」核心機制的某種東西就在水晶宮,但內心還是會擔心送到其他戰場的同伴的安危。特別是愛蜜莉雅和貚紗她們。

唯有她們的配置,是昴事前無法完全肯定準確無誤的。

打倒直逼而來的屍人後,說什麼都要確認她們平安無事──

「──搞什麼,大家都傷痕纍纍咧。連皇帝先生都滿身泥土,很拚咩。」

下一秒,翩然落在大家面前的黑色身影,眨眼間就消滅了眼前的屍人群。

「────」

剎那間發生的事讓昴倒抽一口氣,警戒心瞬間拉到最高。不過一看到轉過身來的黑色人影后,警戒就立刻煙消雲散。

「哈利貝爾先生!」

「哦,聲音很響咧。可以叫那麼大聲的孩子,我喜歡咧。」

說完,漆黑的獸人──哈利貝爾讓叼在口中的黃金煙管上下晃動,露齒一笑。

他是來自卡拉拉基都市國家的援軍,更是這最終局面的重大戰力之一。那份實力過於可靠的證明,讓碧翠絲與絲琵卡都瞪大了眼睛。

當然,昴也感到驚訝,但也不能一直只是驚訝而已。因為在攻略帝都的過程中,他已將應對最大難敵的任務交給了哈利貝爾。

那就是排除全員要發揮最佳表現時的最大障礙──「荊棘詛咒」。

而如今哈利貝爾能這樣和昴等人會合──

「我可是把拜託我的事都妥妥辦完咧,放心唄。安娜美眉的面子可不能搞砸咧。」

「──!幫了大忙!謝謝!可以接著拜託你下一件事嗎!? 」

「嗯嗯,真是不客氣的孩子。行滴行滴,說來聽聽。」

「請跟我們一起去城堡那兒!途中還想拜託你支援其他女生。這邊我會讓亞伯拚命工作到死!」

「無禮至極……」

昴的提案讓亞伯不開心地嘟囔著什麼,但昴刻意不去理會。

總而言之,哈利貝爾解決了「荊棘詛咒」後還回來完全是僥倖。雖然愛蜜莉雅她們那邊不安因素很大,不過有哈利貝爾在就如虎添翼,而以愛蜜莉雅來說就像加上了花朵特效一樣。

「要是哈利貝爾先生能夠保護到愛蜜莉雅醬她們──」

「哦~那件事咧,我認為不需要我哦?」

「咦?」

面對心急如焚的昴,哈利貝爾一邊撫摸自己下顎的毛,一邊這麼說。

昴忍不住眨眨雙眼,這反應讓「禮讚者」將細到像線的雙眼望向遠方,對著央求說明的眼神苦笑,用交雜著佩服和傻眼的聲音說:

「不知道該怎麼說明,不過硬要說的話,就是愛的力量很偉大唄?」

──不可思議的光景在眼前展開。

無法定義自己是夜鳴•魅時雨還是愛麗絲的她,只能邊強忍淚水注視著,以免視野模糊。

「──貚紗。」

顫抖的嘴唇道出名字,那名字代表的鹿人女孩一隻眼睛冒著火焰,同時翻動過去一同挑選的和服衣襬,挺身對抗兇猛砍過來的屍人劍士。

威風凜凜的戰鬥姿態,比自己認識的貚紗還要自信滿滿、強而有力。

在魔都分開之後,她究竟遭遇了多少事情呢?

──貚紗原本是個沒有自信的女孩。

自從貚紗跟姊姊柔伊來到卡歐斯弗萊姆後,自己就是在最近的地方看著她成長。然而,現在的她,跟自己認識的她判若兩人。

有其他人陪伴貚紗,推著她的背,做她堅實的後盾。

這從貚紗的眼神、步伐甚至痛毆劍士顏面的拳頭,都能感受得出來──

「貚紗醬!」

「是,愛蜜莉雅大人,讓我們乘勝追擊吧!」

奏響銀鈴嗓音的同時,銀發半妖精──愛蜜莉雅與貚紗合作無間。

她舞動長發,揮舞冰制武器打敗屍人劍士,高水準地同時實現了攻擊與防守,彼此的配合可謂天衣無縫。

而在兩人的攜手下,藍發劍士──「屍劍豪」邊粉碎邊大笑。

每當舊的被粉碎就會生出新的,持續展現出數量不減的暴力的他,說:

「唉呀、唉呀、唉呀,可悲啊,這就是活人的極限哪~。力氣揮灑得還真是豪爽,不過打算撐到什麼時候呢?」

「真是的!明明耍花招還敢洋洋得意!」

「屍劍豪」閃耀著屍人特有的金色瞳孔出言挑釁,愛蜜莉雅則中了他的挑釁。

楚楚可憐的臉蛋怒形於色,愛蜜莉雅雙手撐地,下一秒,堅冰就像是開枝散葉般散播至整條馬路,逐一捕捉住許多「屍劍豪」的手腳乃至身體。

而就在「屍劍豪」們無法隨心所欲行動時,貚紗高高躍起──邊旋轉邊降落的她,腳上已經換上冰之木屐。

那是跟「極彩色」夜鳴•魅時雨平常穿得十分合適、幾乎一模一樣的厚底木屐──

「喝呀、啊啊啊啊──!!」

往下敲擊的冰之木屐,朝著其中一名無法動彈的「屍劍豪」頭部揮下。位在群體正中央的敵人吃了後腳跟這一踢,整個人從頭部被敲向馬路。以該名屍人的頭部為中心,該區一帶地面整個凹陷,衝擊波擴散開來,連同旁邊的個體都一併震飛。

「────」

結束後,位在爆炸波震央的貚紗颯爽地拍拍和服。夜鳴看著她,看到入迷。

察覺到視線的貚紗,稍稍垂下眉尾,微微一笑。「夜鳴大……」就在她呼喚夜鳴的時候──

「──!不行!」

剎那間,遠處的愛蜜莉雅雙掌前推,夜鳴可以聽到結凍的空氣發出哀號,以及自己身後被冰貫穿而變成冰雕的兩個「屍劍豪」原本蠢蠢欲動的氣息。

但是,根本來不及向對方表達感謝。

因為在那之前,轉身的貚紗身後出現了其他的「屍劍豪」。為了阻止其暴行,就必須──不,來不及。──不,夜鳴不允許自己來不及。

「奴家是……!」

錯過了許多,疏漏了許多,讓許多的人失望,踩在許多性命之上,才站在這裡。

即便是對這諸多人事物無法有任何回報的自己,唯有貚紗,自己一定要──

「────」

伸長手摟住貚紗,稱讚自己的身體做得好。

至少,希望這副比過去的自己還要高、四肢也更為修長的身體,能夠守護住懷中這個小小的孩子,就像當年那個人曾用心守護帝國孩子那樣──

「──能讓余如此驚訝的,果然還是只有汝啊。」

那柔和的聲音,如同在耳邊低語般甜美,在劍風呼嘯的戰場上卻出奇地平穩,讓方才已做好赴死覺悟的心,如同謊言般被融化、被安撫。

──「屍劍豪」的劍擊,被介入的純紅寶劍給擋了下來。

而看到做出這件事的人,夜鳴只能屏息。

出乎意料,且不情願的重逢。

不知該高興,還是該悲傷,從那一刻起,心就像是裂開了一樣。

結果,在沒能得出那個答案的情況下,迎接了此刻。

然而,唯獨在此刻,能明確地說出口。

「緊繃著的臉龐也很可愛啊,吾之燦星。」

「陛下……!」

因為,這樣說完,就用深怕碰壞東西的憐惜力道輕撫夜鳴臉頰的男子──尤加爾德•佛拉基亞,肌膚就如生前一樣泛著血色,湛藍雙眸擁有自身意志。親眼看到他這模樣,無論是夜鳴還是愛麗絲,都無法忍住那萬千情感交織而成的愛意。

遭受刀刃斜向上劈的瞬間,這輩子──不,是生前和死後都是頭一次敗北的尤加爾德•佛拉基亞頓悟了。

能與自己交鋒過招、旗鼓相當,甚至還在比拚中勝過自己的人,這是第一次遇到。

一方面稱讚對方的技藝之精湛,另一方面,「在不該輸的戰鬥中落敗」的事實,讓自己那早已不再跳動的心臟所在的胸口隱隱作痛。

與本不該奢望的願望竟然實現、奇蹟般再度相逢的愛麗絲,至今卻幾乎沒能說上幾句話。沒能觸碰彼此。也沒能將滿溢的愛意完全傳達出去。

即便如此,尤加爾德依然與愛麗絲重逢了。

就像尤加爾德與愛麗絲為了實現願望而努力,必定有同樣渴望與所愛之人交談、觸碰、傳達愛意,卻未能如願的人們存在過吧。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尤加爾德與愛麗絲的星辰輪迴之中。

──沒錯,這是試圖讓自己信服的理由。

「作為這把刀的使用者,我完全是個新手,哪怕只是揮一下刀,氣力就會大幅流失,真的感覺有點誇張咧。」

胸口寄宿著象徵詛咒的荊棘,揮動完身披邪惡力量的「邪劍」,漆黑狼人──哈利貝爾隨口拋出這番話。

他的表情,讓尤加爾德不禁聯想到另一位與他同族、卻截然不同的狼人。

那是尤加爾德最深交的狼人,對方有時候也是這樣看著他。

「但被掏空的氣力有好好反應在成果上,真是把令人又愛又恨的刀咧。」

對尤加爾德一瞬間的感慨毫不在意,哈利貝爾帶著讚賞的語氣接著說道。

已經知道他對手上的刀──「邪劍」村雨的感想,然而他的語氣,聽起來卻不是在稱讚「邪劍」秘藏的力量幫助自己取勝。

彷彿「邪劍」帶給哈利貝爾的,不僅僅是勝利本身──

「──屍人的、執念呢?」

尤加爾德檢查自己被刀斬過的身軀後,將感覺化為語言。

對於以屍人身分復活的尤加爾德而言,那是一種強迫觀念──一股想對帝國活人訴諸本能施加暴力的報復衝動。恐怕所有的屍人都有這股衝動,只是尤加爾德對愛麗絲的思念蓋過了衝動。

即便如此,他依舊無法忤逆讓他復活的首腦,因此只能最低限度地順從那股觀念,於此處和葛路比與哈利貝爾劍拔弩張。

──而那股原本無法違抗也無法抗衡的強制力,彷彿被籠罩著黯淡禍兆妖氣的「邪劍」斬斷般消散殆盡。

「臉色,變得好多了咧。」

盯著尤加爾德的臉看,哈利貝爾聳肩這麼說。

「──因此,現在的余,心中就只有對吾之燦星的愛。」

面對一手貼著自己臉頰,如此柔聲述說的尤加爾德,既是愛麗絲也是夜鳴的女子──愛麗絲=夜鳴只能不發一語,被深深吸引。

不是沒有溫度的慘白肌膚,瞳孔也是原本的湛藍色。跟復活為屍人無關,他本來就是個面無表情的人,現在的臉龐讓人回想起這點。

他無疑就是愛麗絲=夜鳴認識的尤加爾德•佛拉基亞本人。

「沒經過同意就插隊,根本不把人放在眼裡啊。」

兩人的再會,被氣勢如熊的嘶啞聲音給妨礙。

跟說的話相反,聲音亢奮,明顯像是在歡迎突然的闖入者。「屍劍豪」那猶如貪婪舔舌的目光絲毫沒讓尤加爾德的表情有任何變化,只是回看他。

「汝的才藝令人驚艷,但可惜時機不佳。余有限的時間,皆想奉獻給吾之燦星。」

「不要講得那麼冷淡──」

「離遠一點!」

尤加爾德淡淡陳述自己的希望,然而「屍劍豪」不打算理睬。不過,在屍人的話說完之前,愛麗絲=夜鳴懷中的貚紗吼出聲來。

女孩迅猛轉動身子,用穿著冰之木屐的腿朝屍人使出強烈踢擊。

「哎喲!」

挪動腰際的刀鞘擋下女孩一踢,免於被直接踢中的屍人全身產生裂紋,但「屍劍豪」的臉上卻準備刻畫出比那還要更加兇狠的笑容。

「嘿咿呀!」

然而在完全露出那笑容之前,豪邁往下揮的冰槌先把他的臉給敲爛了。

吃了後方撲過來的這一擊,該名「屍劍豪」個體整個碎成粉末。但是如果這樣就能徹底消滅的話,那「屍劍豪」早就被消滅掉五十次了。

這代表用這種方法無法徹底消滅,導致「屍劍豪」的威脅依然存在──

「──這一擊飽含情感,完全不像是孩童能使出的。考慮到汝的未來性,就原諒汝吧。」

「請離開夜鳴大人。」

無視屍人威脅的尤加爾德和貚紗,互看對方並進行對話。──在尤加爾德以「陽劍」劍柄承受貚紗的冰之木屐一踢的情況下。

貚紗這一踢的目標不是只有「屍劍豪」,還包含了沒見過的皇帝在內。

「貚、貚紗!怎麼能對陛下說這種話……陛下,奴家的貚紗真的很對不住!這孩子只是想保護奴家,沒有惡意……」

「別露出那麼悲痛的表情。雖然只要是汝,任何表情余都覺得可愛,但若要一直去欣賞汝這樣竭力訴說的模樣,余的心也會感到歉疚。」

「您、您這人真是……!」

為了替貚紗說話而努力解釋的愛麗絲=夜鳴,得到的卻是尤加爾德並未真正回應到核心的答覆。不過,像這樣的苦戰,在與尤加爾德相處的日子裡可是家常便飯。

沒錯,和尤加爾德共度的時光中,這種事就是稀鬆平常的日常。

「……夜鳴大人。」

在愛麗絲=夜鳴懷中仰望她的臉,貚紗黑眼珠中的戰意沉降下來。

因為這份情感也傳達給了貚紗。即便不清楚兩人之間的關係,但還是知道愛麗絲=夜鳴與尤加爾德之間並不存在敵意,而是有著其他更獨特的感情。

再來就是──

「我說!現在要悠哉講話還太早啰!」

跑向這邊的,是跟貚紗一同對付「屍劍豪」的愛蜜莉雅。

從後方毫不留情使用冰槌砸碎屍人的她,用藍紫色雙眼緊盯著愛麗絲=夜鳴和貚紗身邊的尤加爾德,說:

「可以把你當成我們的同伴嗎?」

「余不介意。」

「太好了!你看起來非~常強的樣子!要仰仗你了!」

「明白。就交給余吧。」

尤加爾德立刻當機立斷這樣回答,愛蜜莉雅聽了放心地輕撫胸膛。

她一瞬間就判斷完敵我,這讓愛麗絲=夜鳴忍不住眨眼,但想想身為半妖精的她的境遇,連要去談論都感到不自量力。

不管怎樣──

「陛下,您的身體……」

「很遺憾,不過是燃盡之前的餘燼罷了。」

「────」

就連這樣告知的時候,尤加爾德的目光都沒有離開愛麗絲=夜鳴,表情也沒有因為悲傷或寂寞而有絲毫變化。

愛麗絲=夜鳴原本也就期待,他能像這樣毫不留情地對自己說出口。

說完後繼續凝視愛麗絲=夜鳴的尤加爾德,接著說了下去。

「但是,在燃盡之前的片刻,余的一切都是汝的。」

「──知道了,陛下。」

為了不讓愛麗絲=夜鳴悲傷,因此他沒有做出會讓心上人以寂寞告終的事。

這位被世人畏懼的溫柔「荊棘之王」,隨時都在為了避免自己在荊棘以外的事傷害到他人,而讓自己的心在靜謐中泛起微波。

「這真是、真是……幸福的事。」

即便時間有限,但能跟尤加爾德接觸彼此,甚至交談。

在那些日子的最後,自己──愛麗絲沒能完成的事。而且就是因為無法完成,後來導致了許多犧牲。

為了償還那份後悔與過錯,愛麗絲才會以夜鳴的身分,在帝國──

「──你手上的寶劍,在下觀察起來認定是『陽劍』佛拉基亞。」

壓抑熱情的嘶啞聲音,讓愛麗絲=夜鳴等人抬起頭。

距離聚集起來的四人稍遠處,緩緩出現一個屍人。他的出現像是起了帶頭作用,接連出現屍人,每一個都是被偏執給支配的「屍劍豪」。

無數個「屍劍豪」排排站,全都散發驚人殺氣架著刀,金色瞳孔閃閃發亮。

「舉世聞名的傳說級刀劍,跟那個敗家子拿著的『夢劍』與『邪劍』並列,超越常理的魔具神器……縱然見過其貌,卻幾乎沒有能與之交鋒的機會啊。」

「……說到這種地步,是想說武人的熱血已經沸騰起來了嗎?」

「實在羞愧……正是如此啊。」

所謂的羞愧,明顯只是嘴上說說罷了。從他劍風逼人的氣勢中,可清楚感受到那份躍躍欲試。

與其他屍人相比,「屍劍豪」身上那股明顯異常的鬼氣與執念,讓愛麗絲在非實力層面上就已被氣勢壓過,懊惱之下,她緊緊握住了自己的手。

而那緊握的手,隨即被懷中的貚紗用手輕輕包住。

「小童,就允許汝握住吾之燦星的手,陪伴在她身旁吧。」

「……就算沒有獲得允許我也會這麼做的。」

貚紗略顯不滿的回答,並未動搖尤加爾德那冷峻的側臉。但是深深了解他的愛麗絲=夜鳴知道,尤加爾德爽快地接受了那回答。

接著,尤加爾德就走向數量增至十幾二十個的「屍劍豪」。為了與之並肩作戰,愛蜜莉雅也準備往前踏出步伐,不過──

「有協助的意願頗佳。但是,交給余吧。」

「可是,只有你的話……」

「──尤加爾德•佛拉基亞,這是余的名字。」

「佛拉基亞……那不是……」

尤加爾德用視線制止對方後報上姓名,聽到尤加爾德的姓氏讓愛蜜莉雅不禁詫異。這個名字足以讓愛蜜莉雅停下腳步,也挑起了「屍劍豪」的好奇心。

「尤加爾德•佛拉基亞……莫非是『荊棘帝』?」

「余不曾那樣自稱過,但是有人這樣稱呼余。簡明扼要地表達了余的皇帝身分,後世的史書記載起來也方便吧。」

「哈哈、哈哈哈!多麼榮幸!竟然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史上最強的皇帝!能夠與這樣的您相見……在下果然走運!」

在相距十公尺左右之處互相對峙,「屍劍豪」狂喜到聲音拔高。

在得知面對的人是「荊棘帝」後,別說畏懼了,「屍劍豪」反而用不尋常的道理鼓舞自己,雙眼熱切地看向尤加爾德配在腰際的「陽劍」。

「如果在下贏了皇帝陛下,是否可獲取『陽劍』?」

「若劍認為汝匹配的話,那麼自會如此。但余不會輕易出讓。──為了讓這把劍在余之手中成為真品,許多臣民曾賭上性命。」

尤加爾德所說的這番話,能夠完全理解的就只有愛麗絲=夜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位被眾人敬畏、溫柔的「荊棘之王」的熱情。

──勝負未經任何信號,瞬間便已開始,也在剎那間分出高下。

「──吁!」

短促而銳利的呼氣,以及如閃光般的踏步,瞬間抹消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二十個同樣的身影兵分四路,閃爍的劍光如潮水般襲向尤加爾德。這個本想將一流劍技集合、邁向超級境界的平庸蠻行──讓貚紗與愛蜜莉雅都倒吸一口氣。

但就只有愛麗絲=夜鳴,深信尤加爾德會取得勝利。

凌駕於劍風之上的「屍劍豪」劍嵐,從全方位朝向他襲來,「荊棘之王」只用一擊──耀眼的瞬光一閃便將之燒盡,鮮紅的劍尖斬過「屍劍豪」的頸部。

「這種程度──!」

脖子被劃開來、受到致命傷的,不過就是二十個自己中的一個。

剩下的十九個自己,或是接連湧出的其他的自己都毫髮無損。「屍劍豪」嘲笑敵手。──然而,那完全是錯覺。

「結束了。」

頓時,被砍到的「屍劍豪」全身燒了起來,而且火焰也延燒到其他十九個「屍劍豪」身上,他們全都一同被業火給吞噬。

因為尤加爾德•佛拉基亞的「陽劍」之火,燒到了「屍劍豪」的靈魂。

──出乎意料地,就跟文森•佛拉基亞的「陽劍」燒掉推動「大災」的「魔女」史芬克絲的靈魂如出一轍。

「──哦哦哦!」

被業火給蹂躪,「屍劍豪」接二連三化為灰燼。

每當燃燒的個體被焚毀,就會有新的個體出現。但是,新個體也會立刻被火焰吞噬,這個過程重複許多次後,「屍劍豪」終於理解到焚燒自己的火焰是不會消失的。

然後──

「唉呀,啊啊,可惡。要在這裡結束了嗎……!」

被燒灼的喉嚨發出不清晰的聲音,屍人劍士燃燒的面頰扭曲。

有一瞬間,以為那是他不承認敗北的最後頑強掙扎,但這樣的擔憂隨著變成炭屑崩解的「屍劍豪」放棄繼續增殖而消失。

「屍劍豪」雙手朝天高舉,身形開始支離破碎,最後瓦解──

「──消失掉了,嗎?」

目睹相同現象但又不肯定的貚紗說。

被她握住手的愛麗絲=夜鳴,用另一隻手輕輕包住她的小手,對她的不安給予「沒事了」的安心回應。

「……那個人,全部燒掉了?」

「很難用正確恰當的說法來說明,但就是那樣。『陽劍』的火焰,會燒盡持有者想燒掉的東西。就算是靈魂也不例外。」

「這樣啊。……謝謝你,你幫了非~常大的忙。」

嘴巴雖然這樣表達感謝,但愛蜜莉雅看著「屍劍豪」被燃燒殆盡後的炭灰,眼神卻顯得十分憂傷。即便對手是屍人、是敵人,有性命喪失這件事本身就是會讓愛蜜莉雅的藍紫雙眼動搖。

過去,愛麗絲=夜鳴也曾和愛蜜莉雅有著相同感覺。──只是在幾度重複轉世的過程中,她認為那是不得不放手的事物之一。

不過,也是有無法放手的東西。

「──吾之燦星。」

被再次這樣呼喚,愛麗絲=夜鳴轉身面對尤加爾德。

以屍人之姿復活,如今從那討厭的禁錮中獲得解放的尤加爾德,無論是優雅細緻的容貌,還是比起音量更能震撼心頭的嗓音,帶著熱情的眼神,都是那一天的延續。

不過,光是這樣無法解釋某件事。

「陛下,荊棘呢……」

會束縛他人,朝心臟立起棘刺的「荊棘詛咒」。

那迫使尤加爾德孤獨一人,也是他與愛麗絲共享特別時光的契機。那應該是個即便都死了仍舊緊纏他的靈魂不放,不允許他逃開的詛咒。

而如今卻感受不到。不只愛麗絲=夜鳴,連貚紗和愛蜜莉雅也是。

這就意味著,尤加爾德擺脫了「荊棘詛咒」。

「詛咒解除了,是嗎?」

「──並沒有。『荊棘詛咒』還在,沒有解除。只是不在余的體內,轉移至其他人身上承受罷了。」

「轉移給他人承受……?有可能嗎,那種事有可能辦到嗎?」

「那傢伙做到了。在餘生前的時代,這是無法成就之事。自那之後時光流逝,無數的智慧誕生了。──真是個了不起的時代。」

點頭的尤加爾德話語平靜,且帶著強烈的敬佩之意。

原本尤加爾德就不是那種吝於讚美、吝於認可他人的性格,但此刻的感觸,已經超越了皇帝或皇族的立場,而是作為一個生命個體的由衷感動。

「陛下的詛咒……」

而另一方面,愛麗絲=夜鳴聽了尤加爾德的回答後,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荊棘詛咒」終究沒有消失。即便明白尤加爾德想要正確表達事物的性格,但這對愛麗絲=夜鳴來說也是悲願的實現。

雖然是在死後,只要尤加爾德的靈魂能夠擺脫「荊棘詛咒」的束縛的話。

「夜鳴大人,這位是……」

「貚紗,這位大人是尤加爾德•佛拉基亞皇帝陛下……是奴、奴家所愛,卻也讓人頭疼的人。」

聽了愛麗絲=夜鳴的介紹,貚紗微微睜大雙眼。接著她抬起頭,跟尤加爾德目光接觸,猶豫了一下子後──

「我名叫貚紗。擔任夜鳴大人的貼身侍從。」

「這樣啊,貚紗。余不在的期間,吾之燦星就是承蒙汝照料。辛苦汝了。」

面對緊張兮兮地這麼說的貚紗,尤加爾德點頭回應。

在看得清彼此的臉、可以清晰聽見彼此的聲音、只要伸手就能互相碰觸彼此的距離下,尤加爾德和貚紗如此交談。

過去,不在乎痛楚還能這麼做的人,除了愛麗絲以外別無他人。

「我是愛蜜莉雅,沒有姓氏,就只是愛蜜莉雅。尤加爾德,你還可以幫我們嗎?」

在愛麗絲=夜鳴感慨萬千的時候,旁邊的愛蜜莉雅毫不猶豫地向尤加爾德搭話。聽到她尋求協助,尤加爾德點頭道:

「當然。負責承受長久以來折磨余的荊棘的人……葛路比•格姆雷特已經託付余了。余必須代替他完成任務。──吾之燦星。」

「是,在。」

因為察覺到恩人的名字而分了心,對於突如其來的呼喚,不小心發出了像村姑般的聲音。

聽到那聲音後,尤加爾德的氣息似乎變得柔和起來,愛麗絲=夜鳴雖感到害羞,卻沒有對此多加觸及。

不過,尤加爾德的湛藍雙眸繼續映照著愛麗絲=夜鳴。

「余之全部,皆願為汝傾注。此言絕無虛假。故而──」

「即便您不說,奴家也願與您同行。──如今,片刻也不願分離。」

直至你消逝的那一刻為止,我都想將這份奇蹟含於唇間。

那,正是愛麗絲髮自內心、毫無虛偽的回答。

──靈魂燒焦的臭味,刺激著鼻子。

不會痛。全身被烈焰焚燒,連逐漸燒爛自己的熱度,感覺起來都像微風。

只不過,無法擺脫這微風,就算製造出新的自己也逃不了被燒成炭屑的結局──沒錯,這是終末之炎。

「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

刻意拿刀自戕,不惜墮落為屍人也想要窮究的劍道。

而這條劍道的路上遇見的「陽劍」之火,燒灼勞安•塞格姆多這名被天劍給深深吸引的男子的靈魂,並試圖將他燒滅。

因此,勞安奔馳。即便只剩下一片靈魂,在化為灰燼之前都要──

「真是的……在下,果然很走運啊。」

全身被火焰包圍,連嘴巴都噴著火的勞安,露出壯烈的笑容。

藉由化為屍人得以理解自身靈魂狀態,手指已經構到通往「天劍」階梯的勞安,認為這個狀況,是通往下一階段的試煉,沒錯,是試煉。

──對勞安•塞格姆多而言,抵達「天劍」是他這輩子的悲願。

而且只要能實現這個悲願,哪怕只有一秒鐘也無所謂。在自己的靈魂被燃燒殆盡前的一秒鐘,只要那一剎那有抵達便足矣。

為此,在這副身軀化為灰燼之前,他想要的是──

「──哎喲喂呀呀呀,還以為是誰猛衝過來,結果竟然燃燒著登場!哎呀哎呀,這可真是誇張到不行的登場演出啊!」

傳來了這麼一聲豪氣滿滿的嗓音。在被燒盡之前,已經抵達了自己想抵達的舞台。

想抵達的地方,已經來到眼前。那剩下的,就只有真正抵達而已。

沒錯,邊被火焚燒邊笑的勞安,視野中正抱著咖啡色肌膚少女的男孩也跟著笑了。

這也難怪,也很諷刺。而露出跟勞安酷似的笑容,男孩說:

「現在,我頭一次這麼想。──我不討厭父親。不如說是挺喜歡的。」

──勞安•塞格姆多這號人物,根本不適合擔任父親。

所謂的一般感性之類的東西,在紅牌演員身上根本不需要。即便是這樣想的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也明白勞安是一個與一般家庭形象相去甚遠的父親。

所謂理想的父親,絕不會因為孩子「似乎無法照自己期待的方式成長」這種理由,就將自己的親骨肉殺掉拋棄。勞安這種完全不具父愛、卻堅持自己那一套的異常性格,就是他在瑟希魯斯的哥哥們還是嬰兒時就將孩子殺掉的唯一源由。

放眼全世界,勞安大概也可以被認為是最頂尖的不及格父親。生為這位既無法獲得尊敬,也無法體會親情之愛的父親之子,瑟希魯斯由衷地想著。

──作為勞安之子出生的自己,果然很走運。

「────」

從夢之鞘中拔出的「夢劍」一閃,奔馳於現世的天空──斬開了那足以引發世界崩壞的光之爆裂,劍尖碰觸到了流著血淚的美麗少女。

然而,當這道超常的劍光籠罩少女──亞拉基亞的纖細身軀時,她並未因此命喪劍下、被斬為兩段。

原因很簡單:因為以非現世之理所鍛成的魔劍,其斬擊的結果也不會遵從常識。

──位居四大精靈之一,支撐帝國大地的大精靈「石塊」穆斯貝。

瑟希魯斯用「夢劍」正夢(真夢)所馴服的,是亞拉基亞,而非亞拉基亞本身。即使直覺上能感受到這一點,瑟希魯斯仍不知其真實身分。當然,即便知曉,也不會改變他的覺悟與行動。

即使明白若毀滅穆斯貝,帝國大地將與大精靈一同崩塌,瑟希魯斯揮舞「夢劍」依舊是必然之舉。

畢竟,作為紅牌演員,將帝國大地之重且先暫置一旁、優先守護女主角的存在,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

環繞亞拉基亞身體的無數光帶──金剛石光帶化作閃耀的粒子,融入赤紅的帝都之中。瑟希魯斯在滿身創傷、傷痕纍纍的狀態下,靜靜見證了這一切。

全身布滿裂傷,血跡斑斑的和服破爛不堪、散線外翻,以關鍵場面的服裝設計而言實在是過於前衛了。然而,抱著失去意識的亞拉基亞,瑟希魯斯雙眼毫無陰影,完全不給人任何痛苦的感覺。

「真的是很讓人操心耶妳,阿妮亞。」

低頭看著懷中亞拉基亞的睡臉,瑟希魯斯這樣低喃。

在戰鬥中甦醒的模糊記憶,大多是與朋友在夕陽下對話的片段,並解釋了前•瑟希魯斯為何會縮小成後•瑟希魯斯。

然而,撇開那些片段不談,在剩下的記憶里,留下最多痕迹的正是她。

能讓向來以「讓別人替自己收拾殘局」著稱的瑟希魯斯做出這麼多掩護,也許可以說她是整個帝國里最難照顧的人也不為過。

「……解決了,可以這麼認為吧?」

抱著亞拉基亞的瑟希魯斯背後,傳來帶點緊張的聲音。

帶著強烈警戒心走來的,是傷痕纍纍的程度不輸瑟希魯斯的阿爾。

能在頂尖決戰中存活下來,沒有被燒成灰燼已經很了不起;而最後把武器投給瑟希魯斯的輔助演出,更是閃耀著成熟的、低調卻關鍵的光芒。

「在那邊能理解我的意圖,把武器扔過來,分數實在是很高啊。要是沒有那一手,展現出的精彩程度會完全不一樣啊。」

「什麼分數啊,你的好感度?……話說回來,亞拉基亞小姐怎麼樣了?」

「沒死。為了不讓她以死亡作結,我可是讓她拼盡全力,突破了兩、三次極限,做出了瘋狂的行動呢。怎麼可以用殺死來阻止她呢!期待就是要被回應,粗糙的預料就是要被背叛的,這就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風格。」

「……既然不必殺死她就能解決,那我也不會對結果嘮叨。」

用手指玩弄頭盔零件的阿爾,看到亞拉基亞的睡臉後也放鬆了緊繃的肩頭。

阿爾的擔憂,自己當然曉得。讓亞拉基亞活下來的風險,是否值得用殺死她所帶來的安心感作為交換,這就是問題所在。

「不過,如果是那種麻煩又不會讓人心跳加速的討論,就請在沒有我的地方,和那位皺著眉、最適合做理智判斷的人去討論吧。我的答案,就如同阿爾先生所看到的一樣。」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無論是要說服還是反駁你,根本就是亂來、不可能、有勇無謀的三合一結局吧。那個小姐的事,你會負起責任吧。」

「看起來他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啊。自從第一次打敗阿妮亞之後,他就打算承擔起責任了。」

明明是自己的事,回答時卻講得像是在說別人一樣。在這種朦朧不清的感覺下作答的瑟希魯斯,在亞拉基亞的睡臉中看到了她比現在還稚嫩的臉龐。為了弄清那份感慨的理由,或許應該再下點功夫,更認真地把記憶敲出來才行──

「不過,在深掘這段插曲之前,我似乎有必要完成其他的責任呢。」

瑟希魯斯莫名的低語,令阿爾莫名其妙地「嗄?」出聲。然而,瑟希魯斯不是用言語,而是用視線的方向來回答他的疑問。

受到他與亞拉基亞戰鬥的牽連,無論是建築物還是馬路、所有一切都融化成紅色地獄的帝都──在這可怖的光景里,矗立著與之相匹配的凶神惡煞。

該名男子,身上燃著不會消失的火焰。

肌膚被燒焦碳化,因此藏住了其中一種特徵,但是熠熠生輝的金色瞳孔充滿存在感,讓眾人一眼就能認出該名男子是屍人。

而且,對瑟希魯斯來說,他比其他人更清楚對方的另一件事。

「──哎喲喂呀呀呀,還以為是誰猛衝過來,結果竟然燃燒著登場!哎呀哎呀,這可真是誇張到不行的登場演出啊!」

對方不是漫無目的地亂跑,而是有著明確目標才奔跑的吧。

那拚命到彷彿急於求死般的腳步,之所以在此處停下,是因為他的目標正位於這裡──不,正確來說,是人在這裡的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以「天劍」為目標,蔑視所有一切的劍客勞安•塞格姆多。

到最後終於連自己的性命都捨棄了,以蛻變的姿態抵達此處。見到這樣的父親,瑟希魯斯不住點頭,揚起微笑。

勞安也是,在熊熊大火中笑著。滿身是血的瑟希魯斯也笑著。

只能為劍而生、為劍而死的父子,哈哈大笑──

「現在,我頭一次這麼想。──我不討厭父親。不如說是挺喜歡的。」

這樣說的後•瑟希魯斯,早已忘記前•瑟希魯斯與父親立下的約定,但諷刺的是,他卻迎來了實現這約定的機會,對此感到欣喜。

「──來啊,堂堂正正地……」

「一決勝負──!!」

剎那間,這對父子──不,是兩名劍士同時化身為閃電。

那是勞安在死後,抵達了「藍色閃電」瑟希魯斯的領域的證明。

「嚇到我了。」

老實無比的感嘆,發自瑟希魯斯的內心。

幾個小時前,跟還活著的勞安分開時,父親還沒抵達這個領域。可是再變成屍人重逢的現在,勞安的劍術才能在死後開花結果。

那並不是速度的提升,也不是技巧的熟練,而是意識上的變化所帶來的革新──若要比「感覺」更進一步作出精確的描述很困難,但勞安已經能夠「多踏出一步」了。

那是他在生前無法跨越的一步,卻在捨棄生命之後才第一次跨越。

這真是愚蠢至極的事,人們會說這是何等的諷刺。

然而,唯獨瑟希魯斯──

「我不討厭父親。不如說是挺喜歡的。」

在那不滅的火焰中灼燒著靈魂,踏入死域的勞安所迸發出的劍閃,讓瑟希魯斯看得心醉神馳。劍光閃爍到眼睛都有些發花。這份劍氣,正是對「天劍」毫不偏移的執念。

勞安或許會被評價為最差勁至極的父親,瑟希魯斯也不否認這點。但那份傾注全心全靈去完成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的精神,這點他倒是非常喜愛。

「────」

以即將油盡燈枯的性命為燃料,勞安將生前和死後的經驗揉合,使出最強劍術。

那被研磨至極的劍擊,蘊含著連瑟希魯斯都覺得有死亡逼近的劍氣。──然而,那全心全意所孕育出的噩夢般結局,不被「夢劍」正夢所允許。

「邪劍」村雨,是能夠斬斷所有事物核心概念的魔劍。

相對而言,以夢為鞘的「夢劍」正夢,其真正的價值在於──

「──食用夢,實現夢。」

以「想要實現願望的動機」作為代價,而寄宿著「實現願望之劍力」的矛盾魔劍。

因此,「夢劍」被賦予了將夢化為現實的「正夢(真夢)」之名,自古以來被傳頌為依據持有者不同,既可能淪為鈍劍,也可能成為足以斬斷世界的魔劍。

願望實現的代價,就是連同「為何渴望那個願望的理由」也一併被遺忘。在無數歲月里,「夢劍」在一任又一任持有者的手中輾轉流轉,直到如今,最終安歸瑟希魯斯的手中。

對瑟希魯斯而言,對「夢劍」而言,這都是命運般的邂逅。

「畢竟,我的夢想和動力,根本不可能枯竭啊!」

這正是瑟希魯斯能成為「夢劍」主人的理由。

他對夢想懷抱的異常渴望,將「夢劍」正夢的潛能發揮到了極致。

──剎那間,揮出的斬擊,連夢與現實的界線都一併斬碎。

「────」

跟方才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的頂尖對決相比,這是場過於安靜的一戰。

對帝都、對帝國,乃至於對世界的影響都微乎其微,跟放著不管也會自己消失的屍人單挑,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對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和勞安•塞格姆多這對父子而言,卻有其意義。

「……啊啊,真是的,你可真是個不肖子啊。」

刀劍交錯的一瞬間,兩人錯身而過,父子各自背對著對方。

再也無法直視彼此面容的屍人父親,從心底吐出一聲極度厭惡的嘆息。

「早知道會這樣,當初你出生幫你洗澡的時候,就該砍死你的。」

「哈哈哈哈哈!沒錯、沒錯,確實如此!父親就只有那時候有勝算!」

輸得不幹不脆的這番話,引來瑟希魯斯的哈哈大笑。

聽著瑟希魯斯那坦率直爽的笑聲,勞安仰望天空。失去形狀的刀正化為粉塵,燃燒的指頭也開始散成粉末,劍客眯起雙眼──

「再來,再來。──只是死掉而已,無法令在下放棄的。」

直到最後一刻,他都沒說出身為父親該有的話語,靈魂就這樣化為灰燼。

這就是始終朝著「天劍」邁進,連死了都不曾放棄悲願的勞安•塞格姆多,這位殺氣騰騰的劍客的最終下場。

啊啊,真是太討厭了。即將消失的勞安這麼想。

這輩子從未停下腳步,一直走一直走,最終卻沒能抵達「天劍」。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這樣下去,抵達「天劍」的就會是瑟希魯斯了吧。

不是選自己,而是選中自己的兒子,劍神的計策實在太過陰險狡猾。懊悔與失望,氣餒與悲嘆,如果開始述說的話,負面情緒就沒完沒了且無法抹去。

「……唉,比起被其他人超越,倒也還好吧。」

在最後的對決,如果勝過瑟希魯斯,或許就能觸及「天劍」了吧。

但自己沒有贏。講得極端一點,去思考沒能實現的假設是沒有意義的。勞安不會去思考沒有意義的事。更何況,自己即將消失。

他明白,不去做的事就是不該做的事,於是試著想些其他事情,卻突然察覺。──人生中,他第一次真正放下對「天劍」的執念。

「呼嗯。」

這份感覺,帶給勞安的並非解脫,而是失落感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不自在。在這份靈魂的難為情中,勞安生平第一次去顧慮他人、去顧慮自己的兒子。

──自己窮究一生所使出的靈魂一閃,是否有成為照亮兒子路上的燭火呢?

只留下灰燼與塵埃,勞安•塞格姆多整個人消失無蹤。

那正確地意味著父親的死去。瑟希魯斯•塞格姆多靠著靈魂理解到了這點。自己親手斬殺了渴望「天劍」的勞安的夢想與性命。

「阿爾先生,不好意思突然把阿妮亞交給你照顧。只有一隻手要抱著人不容易吧,那就由我再重新接手吧。」

將完成任務的正夢收回鞘中,瑟希魯斯轉身朝著阿爾這麼說。

親臨他與勞安的戰爭,還被硬塞了亞拉基亞的阿爾,單膝跪在地上扶著亞拉基亞,卻沒有回應瑟希魯斯。

相反地,阿爾無力地搖搖頭說,說:

「為什麼……你能夠心平氣和?」

「你指什麼呢?」

「你知道的吧!剛剛那個,是你老爸耶!分開的時候他還活得好好的,死後被敵人利用的這件事啦!」

「等一下等一下STOP,阿爾先生。你有點誤會了,所以我只訂正一點。我父親確實變成了死人,但他並沒有被利用。我父親會朝我砍過來可不是因為失去了理智喔。」

「什……」

「哦哦,順便說明,我這邊說的理智是指平常的狀態,所以說不定我父親平時就離理智很遙遠了。這點還請見諒。」

瑟希魯斯擺了擺手,順便補充了對勞安精神狀態的看法。

無論如何,認為勞安成為屍人後精神扭曲,實在是個可怕的誤解。

「子女弒親這種題材,即便在『馬克利澤雅的斷頭台』也算是主流的劇情設定啦。──不過,我和父親會走到這一步,其實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被命運預約了。」

「被命運、預約……?」

「所以說,就只是那個時刻到來了而已。」

這場對決,無論是由瑟希魯斯還是勞安發動,雙方都知道遲早會發生。

沒有人能夠理解勞安。──除了親兒子瑟希魯斯以外。

作為反面教材,沒有任何人比父親更加優秀,可是他並非無法理解的怪物。這一點,從塞格姆多父子不同於一般的健全親子關係就能證明。

「雖然絕大多數的人,都會否定我與父親之間的關係吧。不過──」

除了與劍有關的人事物,勞安將其他事情全都視為瑣事。

跟勞安不同,瑟希魯斯不認為世界的一切均是瑣事。只要能區分出歡呼與雜音,那放眼望去,世界洋溢著祝福。

陽光和清爽涼風、滴下的雨珠、草被踩過的氣味,還有勞安•塞格姆多──世間種種,無一不是賜予瑟希魯斯的祝福。

「雖然父親說我是不肖子,但我自認為沒有比我更盡孝的兒子了。畢竟光是身為我的父親,讓我降生於世這點,就是莫大功績。」

「────」

阿爾傻住說不出話來的樣子,讓瑟希魯斯苦笑。

等阿爾恢複過來,就得馬不停蹄趕往下一個舞台。雖然想把睡著的亞拉基亞送到安全的地方,但如今帝都還有這樣的安適之所嗎?

除了瑟希魯斯的身旁,好像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說是安全的。

「雖說如此,但要一直抱著阿妮亞跑來跑去也很奇怪……差不多該回去了,不然一直幫忙絆住詛咒的葛路比先生可能會破口大罵。話說回來,如果帶回去的不是『邪劍』而是『夢劍』,對葛路比先生來說會不會不行呢?」

原本,與亞拉基亞的戰鬥只是突如其來的強制事件而已。

瑟希魯斯和阿爾真正的目的,是回收能斬除詛咒的「邪劍」村雨,而且這個目的尚未達成。此刻,留下來絆住詛咒的葛路比,應該正在與麻煩的「荊棘詛咒」術者戰鬥,不知道他還能平安無事嗎?

「那不然暫且這樣如何?這邊因為阿妮亞已經努力過了,阿爾先生抱著她,我負責開路,這樣的分工合作……」

「──不了。這方案我可不能點頭。」

被阿爾搖頭拒絕提議,瑟希魯斯訝異地睜大眼睛。這段期間,原本單膝跪地的阿爾站起來,把用單手扶著的亞拉基亞推還給瑟希魯斯。

瑟希魯斯忍不住順勢抱住亞拉基亞,阿爾則是疲憊吐氣,說:

「我早說過了吧,我有我非做不可的事。成功救到亞拉基亞小姐是好事,但我已經繞了一大圈路了。……雖然也對不起葛路比。」

語氣放低的阿爾,視線透過鐵頭盔落在瑟希魯斯的「夢劍」上。

「你腰上那把刀是危險的東西,連我也知道。或許跟葛路比想要的不一樣,但就用那個加加油吧。」

「所以阿爾先生要個別行動啰?雖然我沒資格說三道四,但在沒有武器的狀態下一個人移動,阿爾先生能夠平安無事嗎?那樣不就是白白送死嗎?」

「──。我不會白白送死的。就只有這件事不會發生。」

「嗯,好像是呢。不知為何我就是知道。」

阿爾的說法帶著肯定,瑟希魯斯也點頭予以肯定。

一同行動到這邊,瑟希魯斯認為阿爾跟舒瓦茲一樣,都具備了同一種的「觀察」能力。既然有著能夠看到未來的「觀察」能力,那阿爾確實不會白白送死。

「不過阿爾先生想遠離我的原因,不是因為這件事吧?看來你對我和父親的對決非常不滿……阿爾先生對父子關係,也有自己的見解嗎?」

「……跟你沒關係吧。」

「雖然沒有關係,但感覺沒有說偏呢!不過說實話……」

瑟希魯斯對想單獨行動的阿爾感到困擾。

自己不太想把他單獨留下。因為瑟希魯斯在救亞拉基亞時,曾藉助阿爾的力量。──也就是說,瑟希魯斯必須償還阿爾這個人情。

如果阿爾有想救的人,那麼協助他救援才是人之常情吧。

最壞的情況下,就是扛著敲昏的阿爾回到葛路比那兒,用「夢劍」將所有問題一掃而空,然後再全員一起去迎接阿爾口中的「公主」。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竟然不打算奪走她的性命,真叫人意外。要•重新考慮。」

突然,有第三人的聲音介入了瑟希魯斯和阿爾之間的對話。

臉轉向聲音來源處,瑟希魯斯微眯雙眼。──聲音的主人位在空中,不是正在降落,而是飄在空中。

一瞬間,聽到那熟悉的口頭禪,瑟希魯斯想起了曾經殺死的「魔女」,但站在眼前的並不是那位「魔女」──

「──不,是同一個人呢。就算看起來不一樣,但內在是相同的……不對耶?說不定連內在都有點不一樣?也會有這種事啊。」

「靈魂的型態若改變了,外貌也會隨之改變。反之亦然……但是能夠一眼看穿,是基於怎樣的原理呢?──要•回答。」

「哈哈哈哈,被妳這樣一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看出來耶。」

瑟希魯斯笑了。他並無嘲弄或挑釁的意圖,而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看穿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只看一眼他就確定:飄在頭上半空中、白髮迎風飛揚的女性,跟那個外表看起來年幼的「魔女」是相同的存在。

「不愧是我的直覺,這時候就很想要自誇,不過為什麼妳會出現在這兒?因為我曾打倒妳,所以要來複仇?這種不服輸的倔強性格,以敵方角色來說是相當討喜啦……」

「簡單明了地說,就是為了完成目的。我已經達成了兩大目標中的一個。再來只要完成另一個,就能專註於本來被創造出來的目的了。」

「喔喔喔原來如此……我完全不懂!」

「我認為已經簡潔地說明過了。要•說明。」

「那麼我也來罕見地簡單明了回答吧!──如果妳是為了完成目的而來找我,那麼妳的目的就不可能達成了。」

單純明快,自然至極,沒有比這更簡單易懂的清楚答案了吧。

不論目的為何,「魔女」與瑟希魯斯的方針必定相反。那麼瑟希魯斯就會一次又一次,重演阻撓「魔女」企圖的戲碼。

「當然,如果只是重演完全相同的戲碼,會被人罵沒有創意的,所以我還是想加點變化呢。」

瑟希魯斯眨眼,這麼挑釁「魔女」。聽到這番回答,「魔女」微微眯起由長睫毛勾勒出的黑瞳,點了點頭說:

「哦,是這樣啊。那麼回答就簡單了。你殺不死我。」

「哦~?」

「在帝國里,我已經掌握誰能殺死我了。無論是哪一個,我都絕不靠近。所以沒有人能殺得死我。」

沒有抑揚頓挫,口氣平淡告知的「魔女」,周圍的空間充斥著異樣的壓迫感。不尋常的奇蹟即將扭曲自然現象──出現這預兆時,一個人影往前一步。

是阿爾。從「魔女」登場以來,一句話都沒說的他往前踩出一步。

他抬頭看向仍在散發異常壓迫感的「魔女」,唯一的那隻手朝旁邊伸直。──下一秒,融化的地面隆起,形成一把粗糙的石制青龍刀。

阿爾用力握緊那把石之青龍刀,刀尖直指「魔女」──

「我是『強欲魔女』──」

「──艾姬多娜──!!」

他發出宛如吐血般的憤怒吶喊,彷彿忘卻自我似地朝對方斬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