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8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6
幕間『勞安•塞格姆多』
──勞安•塞格姆多是「觀星者」。
跟文森•佛拉基亞首次重用同為觀星者之一的烏比克,甚至為此另立佛拉基亞帝國的職位無關,他是貨真價實的「觀星者」。
由於被授予天命,因此他們人生中的一切都要以天命為優先,為了成就那至高無上的課題而能夠捨棄一切的存在,這就是所謂的「觀星者」。
文森刻意讓烏比克擔任官職,冠以「觀星者」的頭銜。這麼做的用意是給予那稱呼一個實質意義,然後很快地,「觀星者」這個存在本身就會逐漸流於形式化。儘管可以推測文森這麼做的目的,但現在可以先無視賢帝的真正用意。
重要的是,勞安•塞格姆多也是被授予天命的其中一分子。
得到天命成為「觀星者」後,會被強大的影響力給控制。
甚至可以讓一介男妓得到可以出入水晶宮並給予皇帝意見的發言權,讓體弱的母親忘記去愛自己拚上性命生下的女兒,爽快地放棄原本窮盡一生要達到的目的等等,總之就是有無形的強大力量介入了人生。
「觀星者」大多都會因為天命而大幅扭轉之前的人生,迫不得已轉換生活方式。然而,他們卻不認為這是悲劇。
不如說,因為得到了即便耗費人生也必須要成就的遠大志願,因此深信完成那使命就是自己活著的意義,甚至還因此感到幸福。
即便被周圍的人視為極端異常或是可憐至極,依然故我。
不過,若要論這些「觀星者」的共同悲劇的話,勞安置身的立場跟其他「觀星者」相比,就是個例外。
畢竟,勞安•塞格姆多被授予的天命,是抵達「天劍」。
──而這正是勞安本人在被授予天命之前,就心懷的絕大心愿。
「為窮究劍士之路,直叫人攜刀帶劍走過漫長歲月──」
頭顱朝左右緩緩搖擺,臉龐因酒精泛紅的勞安開心唱起歌來。
雖然沒什麼特別的節奏,心情卻愉快得很,不唱上一句就受不了。踉蹌的步伐晃得恰到好處,看上去簡直就像舞蹈的步法。
不久以前,就在開始發生「黑髮皇太子」的騷動前夕,整個帝國就瀰漫著令人懷念的芬芳血腥味。
而那預感成真,現在的帝國迎來了生與死的界線曖昧至極的災難時刻。
「啊啊~這個世界~多麼合在下的胃口啊。」
世界遠離太平盛世,世道越是混亂,越是能砥礪打磨鋼鐵的處世之道。
不是說要切磋琢磨,只要有值得砍殺的敵人即可。但總的來說,那些令人刮目相看的強者很難在安樂之世中誕生。
即便不知靈魂來自何方,然而,在填充進人類肉體之前似乎會先做好心態調整。
生於亂世者,將被賦予活過亂世的才能,而後誕生。
因此,出生於非亂世的人是否擁有同樣的靈魂,這種事始終是不確定的賭局。勞安也經歷了多次失敗,最終才喜獲瑟希魯斯,那已經是在他手刃八個孩子之後的事了。
剛出生,正泡在熱水中洗去血污時,看到白刃還能笑出來,彷彿在說那是他這輩子唯一所愛的,就只有瑟希魯斯而已。
「就連那個瑟希魯斯也碰到了瓶頸,『天劍』依舊遙不可及啊。啊啊,啊啊,真是、真是……生錯了時代啊。」
粗糙的手掌按在額頭上,勞安幾度吐出內心的怨嘆。
人世間越是混亂紛擾,和平越是遙不可及,時代就會尋求強者的壓倒性力量。既然通往「天劍」的道路如此遙不可及又險峻,那要是活在四百年前,所有活人都畏懼的「魔女」時代的話該有多好。
要是出生在那個時代的話,就用不著擔憂通往「天劍」之路會中斷了。
更何況,勞安對瑟希魯斯──
「──喂,你是認真要幹嗎?」
「嗯~?」
踉蹌前行的時候,有人從身後這樣問,於是勞安不耐煩地回頭。
雙腳踩在石板路上,體型修長,像用俯視般的視線打量自己的紅髮劍士──海因格,這是他的名字。
不久之前還跟勞安一塊泡在酒精里的男子,現在卻成了對照組,表情看起來清醒無比。按照現在這樣子看來,本來應該比一開始在荒郊野外撿到他時還要來得端莊得體,但不可思議的是,他看起來顯得更加憔悴。
「你那什麼憂鬱表情呀。來,紅髮的,喝啦。雖然街上到處都有破損的地方,但幸運的是屍人不會吃飯也不喝酒。」
「幸運……」
「哦哦~好像讓你不高興了呢~」
勞安舉起裝有酒液的葫蘆,海因格卻是咬牙切齒、表情僵硬。
這種反應就是拒絕的表現,勞安無可奈何地讓無處可去的酒精落入自己喉嚨。
就如剛剛對海因格說的,觸目所及的店家和民宅都沒有人,雖然有屍人在四處徘徊尋找活人,但目的是鮮血,而非酒飯。
也就是說,想要填飽肚皮或是喝到痛快,端看個人自由。
「到底是什麼讓你心情不爽?反正放著不管也會腐爛,那不如讓我們吃掉才是最合理的吧。」
「什麼飯啊酒的,那些東西怎樣都無所謂!你的……你們父子的倫理道德觀念我也不期不待。比起那個,先回答我,你是認真要幹嗎?」
海因格粗聲粗氣說,對此,勞安閉上一隻眼睛沉默。
連幾秒鐘都等不下去,看來紅髮劍士相當焦慮。要去推敲他的問題點是什麼,一時之間也得不到答案。
而且去推敲他人的想法和心情,對勞安來說是極為困難的事。
同樣的缺點似乎也遺傳給了瑟希魯斯,不過兒子靠著其他角度的視野強行跨越了這個問題。然而勞安沒法做到同樣的事。
不管怎麼樣──
「紅髮的,你在意的是要不要參與那個頭盔老兄的計畫?」
「沒錯。雖然是隨波逐流回來了,但就跟阿爾迪巴蘭說的一樣,這是挽回局面的機會。我不能再失誤了。」
海因格點頭,然後指向馬路盡頭──不對,是更遠的地方,讓身在帝都內的人看不到外頭的堅固城牆。
那是即便在帝都決戰中,仍然發揮保護市民不被叛軍所傷的星形城牆,而且──
「我們現在必須要做的,是攻下五個頂點之一。」
就著沉重而僵硬的聲音,海因格道出作戰目標。
那個鐵頭盔男、叫做阿爾的人所說的「事先開路」──是為了之後會跟一行人一樣進入帝都的「英雄」所做的伏筆。
以現狀來說,這條馬路上的活人就只有勞安和海因格兩人,幸運的是,路上沒看見任何死人。瑟希魯斯和葛路比,還有阿爾都分頭行動。
他們每個人的行動,都是為了在守護帝都的堅固城牆上開洞。
勞安和海因格以及葛路比,三人闖進帝都的方法是完全不按常規的手段,因此其他人難以複製。這樣一來,辟出通道就成了切合情理的提議。
因此,勞安跟雖然變小卻還是很吵的兒子分開,兩個中年大叔開始輕鬆旅程──但眼前的海因格卻莫名燥熱。不知該怎麼辦的勞安抓抓臉頰。
但海因格不管勞安的心情,咂嘴說:
「說實話,我根本就不懂你兒子說的什麼伏筆……」
「那個喔,他講的話你都不要放在心上。總之呢,那座城牆還活著的話,就不會有什麼後續啦,這點是毫無疑問的。」
「既然明白的話……!」
「──為什麼在下每次都在『要不要參與』的時候選擇『不參與』,是嗎?」
海因格齜牙咧嘴正要怒吼,勞安搶先打斷他的話,然後聳肩。
那被挫了銳氣的表情,讓人很想說「拿來當配菜的話酒會很好喝」,不過讓酒精沖太前可不是好事。更何況在這邊要弄到酒很麻煩,眼前的男人也未必就不會拔劍相向。
「不對,和在下對戰的話,紅髮的不會拔劍吧。」
「──!」
「哦哦,哦哦,用不著覺得羞恥。至少,在下可不認為『無論對象是前都先拔刀再說』那種個性叫勇敢……雖說到底是怕還是不怕,在下是有點分不太明白。」
用手指輕敲自己的太陽穴,勞安提起自己的缺陷,跟發酒瘋無關。
聞言,海因格睜大眼睛。勞安看著他的反應,然後看向城牆。
「在下拒絕頭盔老兄的原因很單純……頭盔老兄的目的是要從死人手中搶回帝都吧?在下並不期望那樣。」
因此,沒道理協助他們這個打穿帝都防衛的計畫。
這就是勞安真正的想法,但說出來反而更讓海因格驚愕。明明是用開朗明快的風格告訴他答案的說,勞安不禁歪頭不解。
「你的意思是,你站在屍人那邊嗎?」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這又把話題岔遠了吧。在下只是認為,屍人肆虐導致國家混亂無主這種狀況是好事,可不是站在屍人那邊喔。」
「……不行,我根本搞不懂你在想什麼。說起來──」
「嗯?」
「就算你沒那個意思,你的兒子……『藍色閃電』可是幹勁十足。難道你就這樣眼睜睜地放過?」
海因格手掩嘴角,試圖咬碎被強行塞進嘴巴的情報。但他接著說出的內容,從勞安的角度來看仍然也是錯的。
瑟希魯斯確實有意要參與阿爾的計畫。然而。
「在下是在下,犬子是犬子,就只是這樣而已。而且──」
「而且?」
「現在的瑟希魯斯,離『天劍』的頂端還太遙遠。變小以後連使劍的手腕都變鈍了。憑那樣子,根本沒法遵守斬殺在下時所做的約定。」
勞安輕撫自己胸膛,回想當時刻在上頭的刀傷。
回憶帶著苦澀,是葛路比提到的「暗殺皇帝未遂」事件。由於是勞安教唆瑟希魯斯的,因此可以叫做教唆暗殺吧。不管怎樣,那起事件以未遂告終,而罪責則是承受瑟希魯斯一刀,直到現在都忘不了那一剎那的灼熱。
想到這邊的時候,勞安突然扭動脖子。
「不過呢,紅髮的,你很在乎在下跟犬子的事耶。仔細想想,你的反應也最大。──是有什麼內情嗎?」
縮小的瑟希魯斯仍是瑟希魯斯,勞安這種兒子不管變大變小,自己都還是父親的態度,讓海因格產生沉重又遲鈍的反應。
於是勞安反問個中原由,結果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
那就是──
「……我的全名是,海因格•阿斯特雷亞。」
「阿斯特雷亞……阿斯特雷亞、阿斯特雷亞、阿斯特雷亞……哦哦、哦哦哦哦!」
海因格誇張做作地自我介紹,勞安聽了以後驚訝不已。
一開始,他是把聽過的字眼複述一遍,重複講了幾次後才茅塞頓開。可是當聲音的意思滲透進腦子後,頓時他血脈賁張。
「所以說,紅髮的!你,是『劍聖』家的人啊!」
露格尼卡王國的阿斯特雷亞家,在親龍王國露格尼卡可是最強稱號,而且不只在王國,放眼四大國據說亦是最強的家族。
值得一提的是,現任的「劍聖」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在綿延至今的阿斯特雷亞家族以及歷代「劍聖」裡頭,也是特別強大的存在。
「不會吧、不會吧,紅髮的!難道你是用假名海因格,其實是現任『劍聖』?還是說,是有血緣關係……不對,是兒子吧!你兒子是萊因哈魯特!你是『劍聖』的父親!這可真是出乎意料呀!多麼奇妙奇怪的緣分啊!」
聽說瑟希魯斯──原本的瑟希魯斯跟萊因哈魯特年齡相仿。
這樣一來,也大致可以推測出年齡跟勞安相近的海因格,跟萊因哈魯特的關係。於此同時,也理解為何海因格的表情一臉苦澀了。
勞安和海因格,分別是「藍色閃電」和「劍聖」的父親──
「不如說是曾抵達『天劍』一族的後代吧?」
「……嗄?」
「初代『劍聖』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大名,果然名不虛傳!既然如此,同樣身為劍士,理應對那位抵達過巔峰的存在表達敬意。」
象徵阿斯特雷亞家特殊之處的稱號「劍聖」,源自於第一個抵達名為「天劍」這概念的初代「劍聖」,同時也是位居所有劍士頂點的超人。
想到這邊,突然覺得至今對海因格的態度很失禮,忍不住想要道歉。自己對「天劍」抵達者的後代,做出了無比失禮的行為。
「抱歉啊,紅髮的。在下為之前的無禮道歉。因為壓根兒沒想到抵達了『天劍』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的後代會墮落到這個地步。」
「────」
「紅髮的?」
手貼在腰部的刀上深深一鞠躬的勞安,卻沒得到海因格的答腔。
感到詫異而轉動眼珠往上看,卻見海因格以掌掩面搖頭。接著長嘆一口氣,似乎無法繼續下去。
「……明白了。我已經明白了。我跟你,你和他,從本質上就不同。」
「雖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也別太氣餒。在下是在下,兒子就是兒子。可是紅髮的也是紅髮的吧。不管怎樣,除非透過鋼鐵,否則就無法深深切入。」
「──我在那邊之所以沒死,是多虧了你。只有這點我要感謝你。」
彷彿拒絕更多的互動似地,海因格轉身背對勞安。
有點想要砍殺那個端正的背影──這樣的慾望冒了出來,但海因格不是那種面臨性命危機就能拔出武器的傢伙,因此勞安放棄無意義的殺戮。
沒有任何收穫的殺戮,只會讓鋼鐵蒙上污點。
海因格會就這樣前往阿爾所說的城牆頂點,致力於妨礙作業吧。
要是那邊有經驗老到的敵人的話,他可能會動彈不得,不知道他有沒有考慮到這件事;但如果想要依靠自己的話,那就真的很抱歉了。
因為,勞安有自己的目的,絲毫不覺得應該以自己跟海因格的關係為優先。
因此,雖然要跟飲酒的同伴道別很寂寞,但就在這邊分開吧──
「把兒子也丟在一旁,你到底想做什麼?」
就在準備要跑開時,背對自己的海因格這樣說。勞安苦笑。
雖然臉和眼神也一樣,但那種缺乏男子氣概的印象實在是太一致了。總之,面對這個問題,勞安毫不猶豫地拍了拍胸前的刀傷。
「當然是為了在下本身的悲願。──紅髮的,你也一樣。」
若論丟下兒子這一點來看,兩人是半斤八兩吧。
而且,勞安對海因格會有怎樣的反應毫無興趣,逕自朝著自己的目的出發,輕快地跑過了沒有生人的帝都。
──回到勞安•塞格姆多是「觀星者」這件事。
在此以他的名譽發誓,勞安在成為「觀星者」之前、在被授予天命之前,也曾有過自己的個性、希望和人生。
當然,就跟大部分的「觀星者」一樣,勞安也在被授予天命而成為「觀星者」之一的當下,被迫踏上迥異於過往的人生。可是,周圍的人卻不覺得勞安有什麼變化。
要說為什麼的話,在於早在被授予天命之前,勞安•塞格姆多的悲願就是抵達「天劍」,為此他早已全力以赴、不遺餘力地投入在能做到的事情上,進而開拓出一條血路。
跟勞安一樣窮究戰技的強者、攻擊村莊的可怕魔獸、快要被魔獸滅村的村民、虐待別人的惡徒、幫助別人的聖人,總之只要能對鍛煉劍術有所助益,就胡亂地一個接一個揮刀砍殺,但並沒有取得太大的成果。
學習各種流派,學會技術後就斬殺該流派之首,試圖整合自己吸收的眾多技巧,但知道了這種做法只會讓自己的招式失去平衡後,也加以捨棄了。
就這樣走在那條血路上,一直走一直走,卻始終抵達不了「天劍」之路,內心深切地渴望,甚至想過要自絕性命──就在這時候。
勞安被授予天命成為「觀星者」,就是在這時候。
必須想辦法抵達「天劍」,被賦予這種宿命的勞安,不是由自身抵達「天劍」,而是被迫反覆嘗試製造出抵達「天劍」的存在。
可是不知道正確方法。因此一開始,勞安的基礎步驟都跟以前一樣。
總而言之,只能把能做的事情全都做過一遍看看。找出有才能的人,培育他們抵達「天劍」這條路,馬上就被放棄了。
他自己做起來比別人還要到位。要是不能超越他,那所謂的「天劍」就只是遙不可及的夢想罷了,那種虛幻的希望還是早早斬斷為好。
在這樣做的過程中,他注意到一件事。
自己之所以被委以重任,應該有非得是他自己才能做到的事。
這樣一想,就試著再度以「天劍」為目標看看,不過在盲目地殺人後,他體悟到那是盲目地努力也無法抵達的目標,因此放棄了。
不是這樣。不是勞安本身。──只要是勞安的子嗣抵達即可。
就這樣,透過勞安•塞格姆多的不邂努力,名為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這個通往「天劍」的容器誕生了,勞安全竟了任務。
泡在熱水中的嬰孩,看著抵住自己脖子的白刃還笑出聲來。看到這景象,勞安終於從長久以來束縛自己的枷鎖中解放了。
「觀星者」在看到自己的天命達成時,就會從被賦予的任務中解脫。
在那之後,就是變得完全無法理解直到剛剛還毫無理由、甚至扭曲信念與信條也能心安理得遵從的價值觀。
當然,勞安身上也發生了同樣的現象。
為了完成天命,拚命地製造出具有通往「天劍」才能的小孩,看到在這樣的努力下誕生的孩子後,內心產生做到了的瞬間,原本的堅持就變得無所謂了。
結果留下來的,就是被認定可能抵達「天劍」的兒子,以及失去前往「天劍」這個目標、為了別人而耗盡了全盛期的自己。
面對這個難以忍受的事實,勞安痛下決定,這次一定要執行過去未能做到的自我了斷。
但是──
「啊~」
沖著威脅性命的白刃笑,生來就已經保證走上通往「天劍」之路的兒子,握住絕望的勞安的手指。頓時,那種自戕的想法煙消雲散。
這條虛弱的小生命帶給勞安的衝擊,對於至今斬殺眾多人命、累積的鮮血多到會形成湖泊的他來說,是無法估量的。
他發覺了。
現在連一根筷子都拿不動的弱小存在,遲早有一天會得到符合通往「天劍」之路的劍力。既然如此,為什麼要預想已經過了全盛期的自己,未來只會衰退老邁呢?
既然嬰兒會抵達「天劍」,那老邁劍士也會留下道路。
因此,勞安忘卻道路被封閉的悲嘆,再次發誓將邁向自己的希望。
被授予天命,完成天命,讓會抵達「天劍」的兒子誕生於世,脫離「觀星者」這個職務的勞安•塞格姆多。
──他現在也沒放棄自己通往「天劍」的道路,持續前進著。
跟海因格分開後,勞安輕快的腳步跑向帝都北側。
馬路盡頭就是帝都最醒目的建築物水晶宮,那裡現在無疑已經化為屍人群的據點。
恐怕讓葛路比和阿爾視為問題的死者之所以會復活,元兇也就在那座城堡里吧,但那不構成停止勞安腳步的理由。
衝進城內,早所有人一步砍下敵人領袖的腦袋──這種可以解決事態的行為,絕對不是他朝著水晶宮來的目的。
他跟海因格說的話沒有一絲虛假,勞安真的不管帝國能否得救。在他的認知里,混亂與災禍越大越好。
那麼這樣的他會急匆匆地一心趕往水晶宮,理由何在?
理由當然出在親兒子瑟希魯斯•塞格姆多身上。只不過,瑟希魯斯儘管是理由,卻不是親情這一類的原因。
「那個笨蛋,居然放掉了『夢劍』和『邪劍』,搞什麼東西。」
用力咬牙的勞安腦子裡,想的是蘊含驚人力量的兩把刀──雖然世上有許多魔劍和聖劍之類的武器,但真正擁有力量的刀劍只有十把。
這當中的兩把就是瑟希魯斯的愛刀,整個人變小後反而放掉了的「夢劍」真夢和「邪劍」村雨。
無論如何,丟失了那兩把刀可就麻煩了。
要通往「天劍」,當然需要當事人的劍術才能和精湛劍技,但要向世界證明自己的本事是貨真價實的話,也需要相襯的武器。
真夢和村雨,就是當之無愧的兩把刀。
「是不知道那個幾時會恢複原狀,但沒刀的話連耍帥都沒辦法。」
當變小的瑟希魯斯恢複成原本的大小時,手上卻沒刀,那是成何體統。
又或者在這場巨型災難的某一刻,瑟希魯斯說不定就抵達了「天劍」。若真是那樣,瑟希魯斯手邊沒刀的話可就大事不妙。
──就算達到了「天劍」,要是砍的是沒有完美刀劍在手的瑟希魯斯,那勞安就無法證明自己到達了「天劍」境界。
為了證明那點,就必須幫瑟希魯斯拿回佩刀。
「那個傢伙,變小了就連跟父親的約定都忘了,真是懶散的傢伙。」
過去,勞安跟瑟希魯斯父子倆曾有過約定。
勞安為了讓瑟希魯斯抵達「天劍」,打算快速地讓整個帝國都與他為敵時,沒想到瑟希魯斯竟然以「很像路邊的壞人」為由拒絕了,還倒戈投靠文森那邊,打算斬殺勞安。
這時候,勞安為了讓瑟希魯斯放過自己,於是兩人訂下約定。
哪一天,瑟希魯斯抵達「天劍」的境界時,一定要來斬殺勞安。
瑟希魯斯接受,將重傷的勞安推進河裡,放他一馬。雖然差點死掉,但勞安還是活了下來,繼續磨練劍技,等待那個時刻到來。
然後,那個時刻正在逼近。
「如果地點沒變的話──」
瑟希魯斯雖然就任「壹」的高位,但報酬幾乎都花在收集刀劍上。
因此,堂堂一將卻連間像樣的屋子都沒有,而是在水晶宮的北部原野上搭建小屋,過著簡樸的生活。假如這樣的習慣沒變的話,「夢劍」和「邪劍」兩把刀就很有可能收在那間小屋裡。
回收那些刀,拿去給瑟希魯斯。
為此,勞安沖向水晶宮的腹地──
「──!」
躲過屍人的目光,直接穿過水晶宮,就在要前往被破壞的擋水牆下方時,突然感受到氣息的勞安立刻朝旁邊跳出去。
而且這麼做,是正確答案。
──巨大衝擊力道從正上方墜落,猛烈的破壞力將整條大馬路打到凹陷。
水晶宮周邊、面向馬路的圍牆歪斜坍塌,宛如爆炸瀰漫開來的煙塵擋住視野,勞安咂嘴的同時讓刀出鞘。
他以能夠砍到遠處的雲切要訣斬斷煙塵,從而看到了製造衝擊力的人。
是名身子細長窈窕的女子。
留著一頭白色長發,身穿藍色禮服的女子站姿優雅。儘管對美醜的觀點完全不敏感,但在勞安這樣的價值觀里,她窈窕的軀體也被評價為美麗。
細長的藍色眼眸帶著悲嘆色彩,勞安對此感到詫異。
跟屍人不同,對方並不是黑色眼窩中浮現金色瞳孔。白皙肌膚有著血色,盯著這邊看的女子看起來是活人。
可是,這裡是死者的城堡,屍人之都,而且對方的行徑應該是與活人為敵。
「那邊那位小姐──」
「──愛麗絲。」
「……沒想到會突然報上名字。」
勞安把刀架在腰間,舌頭輕輕舔濕嘴唇,微微眯起眼睛。
就算是女人,也不構成輕視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對方散發出的氣息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強者氣場。雖然從表情可以看出她並不是用積極的態度來施展那力量,然而對勞安來說不過只是小事。
但她的表情中似乎就是很執著那種小事。名叫愛麗絲的女性,微微顫動著她那被白髮掩蓋的狐狸耳朵。
「回去。在奴家的目光所及範圍內,沒人有必要死去。」
「這可真是對不住了,請原諒。」
在懇切訴說的女人──愛麗絲面前閉上一隻眼睛,勞安重新握好刀。
不管對方的想法怎麼樣,既然擋住自己的路,那也沒辦法。最重要的是,面對這等強者卻還退卻,根本不配成為劍士。
也就是說──
「──通往『天劍』之路還很艱險。容在下砍死妳,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