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9
『Brotherhood of Pleiades(前篇)』
──位在佛拉基亞帝國的西方,四周被湖水包圍的孤島基奴海布,別名劍奴孤島的這座島上,遵守著自己的法則。
生活在孤島上的人大致上可以分成兩種──負責管理的看守們,以及被管理的劍奴們。劍奴大多都是罪犯或欠債的債務人,或是單純運氣差被奴隸商人抓到送到島上來的人,總之大家都有各自的原因來到這裡。
但是,不管來到這座島的理由為何,在這邊都會被一視同仁。
劍奴被要求每隔數日就要參加一次「斯巴爾卡」──展現技能和人命的表演。劍奴的工作就是參加這表演,然後倖存下來。
假如有運氣和實力,不僅能在多次「斯巴爾卡」中生還久活,還能透過獎勵贖回自己的自由,或是在島內得到受人敬重的地位。
跟過去的資歷和人脈無關,唯有力量被推崇的野蠻人理想鄉──劍奴孤島基爾海布就是這樣的地方。
「──有很多這樣誤會,要我來說的話,那都是愚蠢過頭的想法。」
說完,男子喝了一口裝在粗製濫造的木杯中的便宜酒水。
他有著灰褐色頭髮,淺黑色肌膚,嘴唇豐厚。划過右眼的白色傷疤格外醒目,闔上的眼皮後方據說塞的是義眼。
雖然無法代替失去的眼球,但據說沒有的話會感到寂寞。
男子名叫瓊茲洛,活在劍奴孤島上的劍奴之一,在島上算是小有名氣。──大家都叫他孤獨一匹狼瓊茲洛。
這綽號的由來,並不單純是因為不跟任何人來往。
「這裡是以『合』的形式組隊,要跟沒見過也不認識的傢伙背靠背面對敵人。彼此都在為命而戰,自然會拚命。但是……」
「但是?」
「如果必須把背後交給一個讓人鄙視的混蛋,那該怎麼辦?」
狐疑之際就被拋出問題,菜月•昴皺眉沉思。
島內餐廳角落,佔據一張小桌子的瓊茲洛,用剩下的左眼緊盯著沉默不語的昴。
在他僅有的眼睛裡,看到的昴是年僅十一、二歲的小孩。
以一般人來看,這樣的小孩不會有瓊茲洛拋出的問題的答案。可是,瓊茲洛的眼神卻沒有把對方當成無知孩童,也沒有急著催促沉思的昴,就只是在等待答案。
在他這樣的態度背後,恐怕是對昴的期待。
既然如此,菜月•昴就不能不回應那個期待。
「被塞到這個島上的,有些是在外面犯罪的傢伙。像是偷東西啊,殺過人啊,破壞法律之類的。在這些人當中……」
「──」
「也有姦殺擄掠女童的傢伙。是那種敗類嗎?」
「──你忘記我說的『讓人鄙視』啰。」
昴思考到最後說的話,只是讓瓊茲洛視線移到杯中酒並低語。昴也沒有鬧脾氣認為他那樣的反應是否定答案或是認定自己不合格。
「無法付出信任把背後交給對方。不僅如此,連對方的臉都不想看見。是因為在『合』拋棄了這樣的對象,所以你才變成孤身一人嗎?」
「不是,我沒有拋棄對方。反正是沒法信任的背,不如砍死心裡比較爽快吧?你和你的同伴,不敢保證不會落得同樣下場吧。」
鼻子哼了一聲,譏諷一笑的瓊茲洛接著說:「所以啦~」
可是──
「可以啊,那樣子。」
「……什麼?」
「如果你認為我的背讓你無法信任的話,那你隨時都可以砍死我沒關係。如果只對大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話,在站立和展示方式上不會讓你後悔。」
聽了昴的宣言,瓊茲洛瞪大眼睛,不小心就讓右邊的義眼滾落出來在桌面上彈跳,最後滾到昴前面。昴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用右手接住,然後指頭捏著義眼舉到自己面前。
接著近距離和木製義眼對看,隔著義眼看瓊茲洛。昴邊看邊露出淘氣小孩的笑容。
「差不多也該放棄,成為我的同伴了吧,瓊茲洛。你是最後的劍奴同伴。」
面對雪白牙齒閃著光芒的勸說,瓊茲洛用手按住空蕩蕩的右眼,剩下的左眼目光略微動搖,最後低頭。
這是孤獨一匹狼瓊茲洛回到群體之前的最後抵抗。
「總、總算是成功把瓊茲洛拉攏為同伴了……好漫長的路啊……」
碰的一聲,昴倒在自己房間內的硬床上,用手捂住臉。
佔據年幼身軀的是莫大疲憊感,以及與之相比毫不遜色的成就感。
畢竟目前囚禁在劍奴孤島的劍奴人數超過六百人──把所有劍奴都拉攏為同伴,成功讓他們加入菜月•昴的陣營。
「真的很漫長……」
用手遮住臉擋住視野,昴發出一聲長嘆。
沒去考慮具體數字,只是決定要去做就重新振作,便是昴再次起步的狀態。於是從那裡重新開始,一點一點地了解島上的環境和劍奴們的處境,而這段奮鬥的個中艱辛說來令人動容,聽了讓人落淚。
可是,就算快要被淚水溺死,雙腳不停打水,終於有了回報。
「──多虧如此,又朝抹除最糟事態發生的狀況更近一步了。」
原本捂住臉的手改為緊握,敞開的視野映照著天花板,昴細細品味水到渠成的手感和進展。
──對菜月•昴來說,這是在劍奴孤島上的第二輪生活。
並不是說使用了「死亡回歸」第二次。若要提到「死亡回歸」,已經不是兩、三次這種等級,而是次數重複到要跳躍單位的地步。
之所以稱是這個情況的第二輪,在於跟快速積累「死亡回歸」次數的狀況不同,是在更大的局面上回溯時間的情況,這是第二次。
「因為第一次,最後是慘不忍睹……」
喃喃自語的昴,腦內閃過難以用糟糕透頂一句話來形容的絕望光景。
在孤島認識進而互相認同的同伴們紛紛被凶刃殺害,除此之外的島民也慘遭屠殺,但「死亡回歸」的起始點卻越來越往後推延,所以無法顛覆那樣的結局,終於走到了無人能得救的末路。
本來,一切都無力回天。沒有人可以得救。
可是,昴拒絕就這樣終結,尋求給予自己無限次抗衡「死亡」的存在──魔女,得到了最後的機會。
現在,時間回到自己飛到劍奴孤島上的第一天。從這邊開始,為了不走向絕望的結局,就要掌握重新挑戰的機會。
為了避免劍奴孤島全滅的流程,已然在昴心中。
要辦到的話──
「──把島上的所有人,都拉攏為我的同伴。」
再次訂出無可救藥的計畫。可是,必須去實現。
在劍奴全滅的未來中,島上的人是命運共同體。要趕跑帶來那場災厄的使者,島上的所有人就必須團結一心。──這麼困難的關卡,終於克服了。
「說實話,我覺得自己在玩增加好感度的計時賽……通常在時間可以重來的故事裡頭,當主角開始高效率行動時,很多事情都會變得草率,可是現實哪有這麼順利。」
回想一路走來的辛苦,昴想起了看過的所有漫畫與遊戲中跟自己遭遇相似的角色們的奮鬥樣子,以及他們跟自己之間的落差而感到氣餒。
跟遊戲不同,昴真實接觸的人都有自我意識和感情,因此要是走效率主義忽視感情的話,對方也不會認真搭理。
也因為那樣,早已品嘗過數次在構築關係時失敗──
「──阿泖!阿泖!我聽說啰!」
正在回顧自己的勞苦時,喧囂聲就來到房門前。接著發聲者毫不猶豫地推開房門,帶著愉快得意的嘴臉闖進來。
藍色頭髮在腦後綁成馬尾,身穿鮮艷的藍色和粉紅色服裝的美少年──自稱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他,是劍奴孤島的問題兒童。
首先,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是這個國家最強戰士的名字,而且昴也覺得眼前的他八成就是本人,只是不確定所以就當他是自稱。
不管怎樣,瑟希魯斯一臉開心地低頭看床上的昴。
「終於攻陷那個瓊茲洛啦!唉呀~一開始阿泖說出『我要讓島上的所有人都變成我的同伴』的時候,還以為你是在說大話所以高興不起來,不過哎喲喂呀還真的辦到了,不得不說是晴天霹靂仰天長嘯啊!」
「……哦~所以,你來祝賀的?瑟希?」
「祝賀?對啊,當然是祝賀!至今來到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劍奴多不勝數,跟阿泖一樣有野心和願望而且還在短時間內實現的人根本沒有!這可堪稱是豐功偉業喔!」
「那麼,最後你要佩服自己在岸邊撿到我,命運對你有多優待?」
「沒錯沒錯!偶然在外頭晃晃走走就撿到阿泖。這就是證明!我就是這個世界的紅牌演員的證明!」
看著毫不掩飾自我誇獎還開心大笑的瑟希魯斯,昴也苦笑了。
瑟希魯斯講起話來就像機關槍一樣連發不會停,但意外的是聽的人並不會產生被強迫接收的不適感。是因為當事人話里沒有絲毫猶豫和顧慮,用字選詞還咬文嚼字又細膩嗎?
自稱紅牌演員的人,似乎有著不說出不能讓人聽到的台詞的矜持。
「話說回來,禁止大意失荊州喔,阿泖。」
「大意?」被提醒的昴從床上坐起來,結果瑟希魯斯不知為何洋洋得意地點頭,手指還以雷霆之速指向昴的鼻尖,嚇到人心臟不舒服。
「不要用手指人啦。所以?大意是指我疏忽了什麼嗎?」
「島上的劍奴幾乎全都是你的同伴,想必你現在心情愉悅,可是基奴海布可沒簡單到這樣就算攻略完畢。畢竟自從被叫做劍奴孤島之後,島上就只有一個人逃脫成功。」
「逃脫成功的人……」
「沒法事不關己吧?畢竟阿泖的目的是要離開島上嘛。」
才想說他話拖得落落長,突然又用一句簡短的話切入核心。
把戰鬥風格運用在話術上,接招的昴抓抓臉。雖然講中了,但自己應該從來沒跟瑟希魯斯提起要離開島這種事才對。
「唉呀唉呀很吃驚的樣子,這也難怪的啦。都在島上傳開來了我當然也不可能聽漏阿泖的來歷啰!」
「那個該不會也被看守他們知道了吧!? 」
「哦,這倒不用擔心。我也說得有點誇張了。島上的傳聞中就只在劍奴網路中傳播。喔給?」
「OKOK,什麼啦,害人搞混……」
因為瑟希魯斯講話不夠清楚,差點害昴的計畫功虧一簣。
當然,關於剛剛瑟希魯斯提到的昴的「來歷」,是在掌控這座島上做最有效的運用,不過要是被島上的管理層聽到可就麻煩了。
就算要讓他們聽到,也要拿捏時機,在最能發揮效果的時候才行。
「不過,現在只是撿回一命,什麼時候搞砸也不奇怪……」
「盯~~」
「這事得再次提醒大家,不要傳播出去才行……」
「盯~~盯~~」
「……幹嘛啦,瑟希。你的視線和擬態語很煩耶。」
就在昴手扶下顎思考時,瑟希魯斯就朝他的側臉發送熱情視線。
刻意用擬態語來表達視線的熱情,但看到昴的反應是皺眉頭後,就誇張地揮舞雙手說:
「不不不。看起來你是把未來考慮得很周全,但是卻對眼下的狀況還不夠清楚喔。我剛剛說的畢竟是島上的劍奴幾乎都是。幾乎都是跟全部都是是不一樣的,這一點還請不要弄錯!」
「嗯,這我知道啊。」
「還有還有還有!那個跟石頭一樣頑固的一匹狼瓊茲洛先生或許在阿泖要清除的障礙中算是難纏敵人,可是在真正的對手面前他也不過是個暖場演員!這麼顯而易見的事實可別忘記了!」
「嗯,這個我也知道。」
每次講話都要把肺活量用到滿的瑟希魯斯難得有條有理,昴也難得認真聽取並點頭。──沒錯,這還只是序章,不過是暖場罷了。
「這樣啊這樣啊這樣啊!既然如此,下次打算做什麼?」
「正好,為了告訴大家秘密就是要保守才叫秘密,我也想跟大家談一談。關於這個島的真正目標,那個時候再具體討論吧。」
「呵呵呵,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讓人興奮。不過!考慮到真正目標的難度,事前準備和戰鬥準備做再多也無法確保萬無一失呢!」
手穿進和服袖子中,瑟希魯斯邊扇動袖子邊自鳴得意。
他徹底提醒昴不得大意,昴點頭後從床上起身,前往走廊。接著──
「──舒瓦茲大人,大家都已在餐廳了。」
沒錯,在昴離開房間時前來迎接的,是身穿跟瑟希魯斯不同款式和服的女孩。是頭上長著帥氣長角的鹿人,跟現在的昴是同個年齡層的女童貚紗。
和昴一樣飛到劍奴孤島的她有要活下去的理由,因此表現出協助的態度,昴朝著她笑並拍她肩膀說:
「好。那麼,準備開始啰。──攻克劍奴孤島的最後局面。」
昴意氣風發地朝貚紗和瑟希魯斯這樣宣告。
「哦~兄弟,這邊隨時都準備好了。幾時開始?──只要同時起義衝鋒,就能奪下整座島!」
一到餐廳露臉,在已成老位置的既定餐桌等待昴的蜥蜴人──希艾因用力揮手,還大聲做出爆炸性發言。
這樣的小失誤叫人害怕,昴方才在房間里下定的決心差點要被打亂,但就在這時,有人猛的一拳打在沒有危機感的希艾因後腦勺上。
「呀噫!」慘叫的希艾因抱著頭蹲下,站在後面握著拳頭髮抖的,是身上有骷髏刺青的男子魏茲。
「不要講得那麼大聲,蜥蜴混帳……!想想舒瓦茲的立場吧……!」
「就、就算這樣也用不著打人吧,打人是不對的!」
「可以的話我是想割斷你脖子好讓你閉嘴……」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被嗓音低沉的魏茲狠瞪,聲音尖銳的希艾因由下往上瞪回去。水火不容的這兩人,經常這樣子吵架互瞪。
「你們喔,這樣子吵吵鬧鬧的話會吸引旁邊的目光的啦。那樣子會給舒瓦茲添麻煩的吧。」
在互瞪的兩人旁邊苦笑這麼說的,是圍坐在同張桌子的另一人伊多拉。他摸摸嘴邊的鬍鬚,用手拍拍自己隔壁的座位。
「舒瓦茲,坐這邊。我不是希艾因,但有話想跟你說。」
「好,我也剛好有這個打算。貚紗,坐我隔壁。瑟希會吵所以去那邊。如果可以保持安靜的話就可以坐下。」
「叫我安靜是沒用的不過沒關係。比起不能參與接下來的話題,保持沉默要好得多。」
加了冗長的註解後,瑟希魯斯佔據了角落的座位。見狀,昴坐在伊多拉隔壁,讓貚紗坐自己隔壁。在對面吵鬧的希艾因和魏茲看到後也停止爭吵,圍桌而坐。
然後──
「──那麼,幾時開干?剛剛也說了,所有人都做好準備啦。」
「臭蜥蜴……」
「怎樣啦!我有小聲講了,還有哪裡不對!」
雖然有降低音量但還是回到剛剛話題的希艾因,惹來魏茲的厲目。就在兩人即將吵第二輪的時候,昴伸出手制止。
「等一下。在你們鬥志十足的時候打斷很抱歉,但我們沒有要起義衝鋒。所有劍奴佔據整座島,改由我們當這裡的統治者……並非我的期望。」
「怎麼會!? 」「什麼……?」
明確表明方針後,希艾因不用說,連負責壓制他的魏茲也嚇到目瞪口呆。看樣子,雖然譴責希艾因言行輕率,但魏茲也對以蠻力鎮壓島的方針深信不疑。
「不過,很像是粗魯劍奴會有的作戰計畫……」
「毫無勝算。兩位忘了嗎?這個島上的總督古斯塔夫•莫雷洛大人設下的『咒則』。」
在昴加重苦笑時,身旁面無表情的貚紗道出令人失望的話。
被年幼的她提醒,希艾因講不出話來,魏茲也面露苦澀。
──所謂的「咒則」,是束縛島上劍奴的行動,肉眼看不見的詛咒枷鎖。
一旦違抗「咒則」的規定就毫無轉圜餘地,該劍奴會當場喪命。而負責下「咒則」的是島上的管理者,總督古斯塔夫•莫雷洛。
只要他有那個意思,能夠在眨眼間讓劍奴孤島的劍奴全滅。因為可以選擇「咒則」的對象,因此要只殲滅叛亂分子也很容易。
「只要不能顛覆那個『咒則』,奪島佔領就是痴人說夢。知道自己說了多麼有勇無謀的話了嗎,兩位。」
「咕𫫇~可惡。」「呿……!」
希艾因整個人上半身趴在桌上,魏茲則是雙手抱胸不悅咂嘴。兩人能夠理解事情的重要性是再好不過。
「可是,千辛萬苦拉攏島上的劍奴當同伴,但只要被總督懷疑我們就完蛋了。我不認為你只是想要當個山大王而已喔,舒瓦茲。」
「不愧是伊多拉,很敏銳喔。」
昴彈響手指稱讚,伊多拉微笑自鳴得意。
就如伊多拉所說,不處理「咒則」的話,昴頂多只能當劍奴的頭頭。可是,昴的目的在島外。更準確來說,是要拉攏劍奴孤島上的所有人,一起逃到島外。
這才是菜月•昴計畫的劍奴孤島篇結局。
「可是可是那個呢。確實可以對阿泖有撕裂衝破那個『咒則』的期待吧?」
「瑟希,說好不插嘴的。」
「對不起對不起。只是想說讓千辛萬苦結交來的同伴擔心焦慮應該也不是阿泖的本意吧。」
用兩隻手指敲桌面的瑟希魯斯開始在會議上帶風向。
他這樣的發言和態度,讓其他人全都朝昴投以不開心的表情。昴也察覺到他們眼神中的意思,不過貚紗明確地講出來。
「舒瓦茲大人,請問,要正經回應瑟希魯斯大人嗎?」
「不是問認真而是正經的話,那不管被問什麼我都想要否定呢。」
「對不起。不小心說錯話了。請問要認真回應瑟希魯斯大人嗎?」
貚紗似乎想說是否要擬定可靠的計畫,而「合」的成員們的目光也像在強化她的疑問。
在他們四人和瑟希魯斯的得意注視下,昴嘆氣。
「不用喔?在處理『咒則』的計畫中,沒想過要借用瑟希的手。」
「對對對就是在這邊終於輪到我出場演出最精採的部分,結果是騙人的!? 」
「基本上,只有瑟希逃離『咒則』又能怎樣?事情完全沒有解決啊。」
一口氣站上餐桌準備要表演的瑟希魯斯大吃一驚。他從桌上看向昴,但昴指著他的鼻子要他退下來。
「既然如此……那你到底打算怎麼做,舒瓦茲……」
「『咒則』的事嗎?」
「對啊……說來生氣,但那個假戰士說的話也有道理……要是不能破除總督的『咒則』,那你……」
「嗯?」
「你就不能,跟令尊皇帝陛下見面了……」
魏茲以嚴肅的表情和沉悶的聲音,講出值得嘉許的內容。
「──」
聽了他的話後有一下子,昴眯起眼睛深深吐氣。
不只魏茲,希艾因和伊多拉兩人,就連本來沒興趣的瑟希魯斯,還有其他許多劍奴都誤會了。──以為昴就是在佛拉基亞帝國各處蔚為話題的皇帝私生子。
傳言中的「黑髮皇太子」在佛拉基亞帝國成了推廣叛亂勢力的核心人物,被人認為是想篡奪現任皇帝的位置。
基於這個傳聞,昴在劍奴孤島展現出不符年齡該有的活躍行為,因此大家都懷疑他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黑髮皇太子」本人。
而且──
「是呢。我也想狠狠地湊那混帳老爹肚子一下。」
昴也沒有刻意解釋誤會,反而積極利用,好在島上攏絡人心。
欺騙交情頗深的「合」的成員是很過意不去,可是最開始懷疑昴是不是黑髮皇太子的就是他們,因此就順水推舟讓他們信服。
其他劍奴有很多人也都喜歡皇帝私生子這個設定,至少在離開基奴海布之前,都沒打算要闡明事實。
只不過──
「──」
沉默不語從旁觀察昴的貚紗,是唯一知道昴並非皇帝私生子的人,更是能理解昴為何撒謊的人。
──唯獨對貚紗,不想拋開效率和邏輯對她撒謊。
昴之所以能這樣得到第二輪的機會,在於前一輪最終局的最後,在那個迎接絕望結局的世界裡,多虧有貚紗一直陪伴在身旁。
不管怎麼說──
「那、那麼,結局是什麼?大家不用到處搞破壞啰。也不用哭著入睡。既然如此,要怎麼做?」
「對啊到底要怎麼做啊!沒有計畫只是說大話讓大家看見夢想未免太超過太惡質了吧!期待被背叛的人內心有多受傷阿泖根本就不懂!」
「就算你像希艾因那樣同個鼻子出氣譴責我,可是內容根本就不一樣啦。首先,我可從來沒說過要把瑟希編入計畫中喔。」
「阿泖大笨蛋!」
瑟希魯斯從餐桌上跳下來,拋下孩子氣的台詞後就像風一樣──是真的跟風一樣的速度衝出了餐廳。
目送那宛如暴風的背影,昴嘆口氣就不管瑟希魯斯了。
「那麼,舒瓦茲大人。『咒則』那方面呢?」
「嗯,不把『咒則』處理掉的話,誰都沒辦法離開這座島。所以說,拉攏他成為我們的夥伴吧。」
「拉攏……?是要拉誰當夥伴……」
魏茲的視線投向餐廳入口,尋找剛剛才跑掉的瑟希魯斯。「不對不對。」不過昴苦笑,丟出一個開場白後說:
「古斯塔夫先生啦。」
「……什麼?」
以為聽錯了,「合」的成員們全都皺起眉頭。
會這麼想也難怪。畢竟,古斯塔夫是管理劍奴孤島的大魔王,工作起來毫不通融,而且任誰都知道他對帝國忠心耿耿。
即便如此,假如想要克服「咒則」,這件事就無可避免。
因此昴再次講清楚。
「我們要處理『咒則』。為此,要拉攏古斯塔夫先生成為我們的同伴。」
──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總督,古斯塔夫•莫雷洛。
身為長有四隻健壯臂膀的多手族,身長約莫兩公尺半的身軀將制服塞得飽滿,是個將頭髮仔細梳理整齊且面容嚴厲的紳士。
表情和講話都很嚴肅,不過並不是無法溝通也不是無法同理別人的人,在這個帝國是非常罕見可以對話的大人。這是昴對他的印象。
不過,印象中還有他相當嚴守規則,而且不允許其他人近身到一定的距離,因此在攻略的意義上來說,他無疑是個難以對付的對手。
「就算那樣,也必須攻略古斯塔夫先生。」
昴之所以堅持這麼認為,很大的原因當然在於「咒則」。
懲罰違規者並奪其性命。如果不能突破「咒則」,協助昴的劍奴就不免會全滅,結果就是走進了大屠殺結局。
就算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咒則」失效,劍奴揭竿起義殺害古斯塔夫和看守,這也不是昴所樂見的情況。
昴並不喜歡佛拉基亞帝國和劍奴孤島,不過沒打算不講理地把自己的厭惡投射給好好工作的軍人和看守。
「囚犯被看守欺凌蹂躪,這類小說常見的戲碼到現在都沒聽說過。」
或許那不僅僅局限於虛擬的劇情,但那種因立場差異而產生的暴力支配結構,並沒有出現在這座島上。這背後展現了古斯塔夫徹底執行的管理理念、嚴格約束紀律以及作為總督的統率力。
也就是說,只要能攻略古斯塔夫,那就不用一一拉攏島上的看守,可以一口氣讓他們全都成為同伴。
「所以說,沒理由不做吧?」
「這話我了解,可是……」
昴講述攻略古斯塔夫有多少優點,但貚紗手掩嘴巴,面有難色。
現在,兩人離開餐廳移動到了可以環視整個島嶼的瞭望台一角。
除了舉行表演,其他時間島上都可以自由移動,不過這個瞭望台最受劍奴的歡迎。一方面禁閉大家的囚人塔不容易進入視野,還能稍微感受到自己貼近天空的自由錯覺。這似乎就是這個景點受歡迎的秘訣。
「秘訣的理由過於實際……」
「單從這樣來看,就知道大家有多渴望自由。正因如此,對舒瓦茲大人的期待也就水漲船高。雖然『黑髮皇太子』……是假的。」
「不要講出來呀……不知道會被誰聽到。」
「我跟希艾因大人不同,有小心注意的。」
貚紗若無其事地吐槽希艾因,同時淡淡地望向遠處──映入眼帘的湖面,思緒則是飛向了湖岸對面的世界。
基奴海布四周都被湖水包圍,昴和貚紗關心的事物都在這大湖的對岸。她的急切心情,昴也痛切地能感受到。
「……所以,您打算怎麼做呢?」
「──!妳願意跟我討論?」
「我也跟其他人一樣,很想放棄不管。但是在短短几天的相處里,我也知道舒瓦茲大人是個不輕易死心的人。」
垂著肩膀的貚紗無可奈何地說。昴大為感激。
畢竟,希艾因、魏茲和伊多拉三人光是聽到計畫的方針是要拉攏古斯塔夫,就異口同聲丟下「不可能」這個結論後就鳥獸散。
正確來說意見分別是「冷卻一下腦袋吧。」「有些事辦得到有些事就是辦不到。」「剝掉他的皮冒充他的角色就交給我吧……」這些同伴真是沒用。
「在這方面,貚紗肯跟我好好煩惱!我喜歡妳~」
「……我果然也該推開您,才能讓您反省吧?」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對不起。可是,我是真的很煩惱,Idea Please~」
「哀帝兒……」
生硬地講著外來語,貚紗稍稍垂下彷彿黑曜石的眼眸。
「首先,直截了當地表明劍奴全部站在我們這裡,以戰力差距做為籌碼進行談判,您怎麼看?」
「有用又好像沒用吧。以古斯塔夫先生的立場來說,一旦知道我們結盟要搞什麼企圖的話,大概會直接用『咒則』懲罰。」
對貚紗的意見給予回答,昴同時回想在上一輪自己不願想起臉的傢伙以使者的身分造訪劍奴孤島,並在辦公室與古斯塔夫對談的事。
使者說基於島上的人有可能會響應內亂,因此提議將劍奴一口氣處理掉,但古斯塔夫頑固拒絕。可是原因不在他偏袒劍奴,而是出自於他本人的職業道德。
那個時候,古斯塔夫只是沒有接受懲罰可疑分子的提議。一旦可疑轉為事實的時候,昴就不認為古斯塔夫對於使用「咒則」會有所遲疑。
「清楚告知要進行武力談判的話,古斯塔夫先生不用『咒則』的可能性相當低。因此,才會說有用又好像沒用。」
「十分抱歉。看樣子我沒法幫上舒瓦茲大人的忙。」
「已經結束了!? 怎麼這個世界的女孩子很愛採用蠻力鎮壓!? 」
貚紗低下長著鹿角的腦袋致歉,昴則是仰天怨嘆肉食系女子當道。
原本鹿是草食性,可是貚紗可不一樣。算上米蒂安和「貅德拉格之民」,自己遇見的女性全都是以力服人的類型,這世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雷姆和夜鳴小姐是特別的……不對,他們兩位更是以力服人吧?」
雷姆只是因為有一隻腳不能自由活動,但其實光這樣就已經很會打架了。用下壓踢粉碎城堡的夜鳴,不也是以力服人的終極例子嗎。
「說夜鳴大人的壞話,是不可原諒的。」
「我不是在講壞話是在發牢騷啦……不管怎樣,貚紗肯幫忙我很高興喔。」
「──是。」
輕輕點頭的貚紗即便給不出意見,但答應協助。
老實說,貚紗的存在不管在物理還是精神上都是昴現在的支柱。基於這點,回應肯待在自己身旁的她的期待與信賴,就是昴的任務。
「所以,最後決定要怎麼做了嗎?」
繞了一圈再度回到相同問題,昴抬頭仰望天空。
被貚紗問要怎麼做,昴的答案是──
「先說,我還是想更了解他的為人和性格。」
「咦?」
毫不理睬下方眾人的心情,藍天兀自放晴讓人痛恨。瞪著藍天的昴所說的話,嚇得貚紗睜大眼珠。
「──久等了,舒瓦茲。」
就在此時,嚴厲嗓音從比昴更接近天空的地方降下。
身旁的貚紗,還有其他在瞭望台的劍奴們都緊張不已。
這很正常。畢竟這個男人鮮少來到瞭望台。
──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總督,古斯塔夫•莫雷洛本人。
「太好了。你來啦,古斯塔夫先生。」
「舒瓦茲大人!? 是您請總督來的!? 」
「對啊。抱著不成功也無所謂的心情去試試,結果成功預約到了。」
貚紗緊張到聲音拔高,昴則是淡然點頭回應。
龐大身軀走近,兩個小孩就算身高相加也不到對方眼睛的高度。古斯塔夫沒有那個意圖,身體就已經製造出陰影罩住昴他們。
「本官也不是很閑。若是被隨便叫出來的話,本官會很困擾的。」
「怎麼可能隨便呢。是抱著會被罵的覺悟才去叫你的。要是真的隨便,就會帶著便當邀請你去野餐啰。」
「你也好,貚紗和塞格姆多也好,越是年少膽識越是過人,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啊。」
「……請不要把我和那兩位相提並論,我很不喜歡。」
面對古斯塔夫時依然保持著緊張感,同時對無法忽視的事情卻毫不猶豫地插嘴。
正是這種態度,證明了古斯塔夫剛剛提到的膽識確實存在。而且這種膽識不同於重來一遍的昴,完全是天生的,因此更加讓人覺得可靠。
「不過,工作很忙還是抽空來,我很高興喔。」
「在某種意義上,你是現在劍奴孤島上最受注目的人。比起強大到讓他人望塵莫及的塞格姆多還要吸睛。」
「是嗎?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種戰鬥方式粗俗不堪入目到拿不上檯面。」
「你本來,就不太有機會對他人嶄露這種戰鬥方式。」
聲音裡頭沒有憤怒或厭煩卻講得清楚明白,接著古斯塔夫皺眉。
「難道,你還打算繼續?參加所有召開的『斯巴爾卡』,賭上性命幫助其他劍奴求生?」
而古斯塔夫之所以回應昴的邀約,在於身為總督的他對昴有著疑惑,而現在正是發問的好時機。
參與所有的「斯巴爾卡」──這是昴在第二輪的劍奴孤島上,能夠拉攏大量劍奴為同伴的最大原因。每個劍奴都要以「斯巴爾卡」的名目與被稱為劍斗獸的魔獸戰鬥,被迫賭上性命求取勝利。
這就是這座島最為人畏懼,同時彰顯帝國人應有風範的活動。昴利用這絕佳機會,贏取了劍奴們的信賴與尊敬。
只不過──
「本官過去也學習過戰士之術。雖然沒能成為一介戰士,卻培養出判斷力量的眼光。從這個角度來說,舒瓦茲,你之所以能夠在參加過的『斯巴爾卡』倖存到今天,不過是碰巧走過的薄冰沒有裂開罷了。」
「如履薄冰,是嗎。」
「只要走錯一步,或是稍有遲緩便會喪命。本官也看過形形色色的奴隸及其生死觀念,但你的走法簡直不是常人所為。」
昴的戰鬥方式只有危險可言。古斯塔夫分析並做出如此結論。
古斯塔夫的看法是對的。事實上,昴雖然參加過多次「斯巴爾卡」,但昴的存在並沒有顯著降低「斯巴爾卡」的危險性。
假如參加者是瑟希魯斯的話,因為可以秒殺劍斗獸所以會破壞「斯巴爾卡」的平衡性,負責管理的古斯塔夫他們就會不得不施加懲罰。
「可是,我的戰鬥方式卻沒有問題。因為我每次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
「而且不是演戲,這點一目了然。很多劍奴都對你的戰鬥感到狂熱,就是因為知道你跟他們站在同樣的高度面對戰鬥。」
「舒瓦茲大人就不允許我參加……」
貚紗低垂視線如此低語,聽了昴感到胸口被刺。但是,要是藉助貚紗的力量的話,弱小的昴未來也會想要繼續借用。
那樣就沒意義了。──劍奴的信賴,昴必須靠自己去贏取。
「那樣的幸運不會長久。搞不好下次,運氣就斷絕了。」
「古斯塔夫先生這話的意思是,要直接送超強的劍斗獸來?」
「只是經驗法則。所謂的不幸,會偽裝成幸運湊過來。千萬要記住這一點。──連本官也覺得,你死了的話太過可惜。」
古斯塔夫說的話令人意外,不但昴驚訝,貚紗也圓睜眼珠。古斯塔夫的嘴臉還是一樣恐怖到讓人看不出他的心情,不過不覺得他那番話是說謊。真不可思議,會認為古斯塔夫沒有說謊,關係稱不上是敵人和同伴,卻莫名有著這樣的信賴。
「古斯塔夫先生,為什麼會當這座島的總督呢?」
「真唐突。」
「有嗎?原本今天就是想跟古斯塔夫先生聊天才邀約的。還是說,已經到了非回去不可的時候了?」
「──」
「順帶一提,與其一直埋首工作毫不停歇,不如適度休息轉換心情,這樣工作成果反而更好。相關的研究成果在加利福尼亞已獲得證實啰。」
「有本官不知道的字詞。這也是你最近教塞格姆多的知識嗎?」
「瑟希的情況不是我教,是他擅自吸收喔。那麼,你怎麼說?」
洗刷蒙受的冤情後,昴向古斯塔夫確認是否有意願回答話題。
面對昴的提問,古斯塔夫沉默半晌。
「本官會接受這個總督職位,單純因為這是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親自下的旨意。」
接著,開始講述古斯塔夫•莫雷露一路走來的故事。
「在種類繁多的亞人族當中,多手族很容易靠外觀來分辨。平均來說都有四到六隻手,可以使用比其他種族更多的武器,其優勢不在話下。」
不過,多手族主要將他們的優勢運用在游牧民族的狩獵技能上。
多手族在戰爭中的強悍之所以遍布天下,是因為誕生了連現在仍在傳頌的「八腕」庫爾剛這位英雄,在戰場上所嶄露的無雙表現。
結果,成為佛拉基亞帝國首屈一指武士的「八腕」,給同為多手族的年輕後輩希望,使得許多同胞為了追求名譽而勇赴戰場。
「本官無法沉浸在那份興奮中。在同胞們急著闖出名號功勛時,本官喜好看書、養育家畜,守護家園比較符合本官的性格。有人中傷本官這樣的個性為膽小鬼,但本官自認為沒什麼好羞愧的。」
族裡蔓延的「八腕」狂熱風潮,沒能點燃古斯塔夫的熱情。
因為古斯塔夫認為靠著流血並魂斷戰場所爭取到的戰士榮耀,並不是真的榮譽。
「本官並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的死沒能帶來任何改變。毫無意義的死去等於是浪費性命,本官是想避免這種消耗。」
父親、兄弟和朋友們,同胞都死得毫無意義,沒能成就如「八腕」的傳說便殞命,隨著這種情況越演越烈,古斯塔夫的想法就越發堅毅。
但是──
「強盜襲擊由於戰鬥而失去許多同胞的本官一族。因為男人都戰死沙場,只剩下女人小孩。」
強盜的想法是正確的,古斯塔夫一族沒什麼方法可以抗衡。
房子被燒,財產被奪,女人小孩被虐殺,族人卻束手無策。只有唯一沒上過戰場的古斯塔夫挺身對抗敵人,但討厭戰場所以排斥揮動武器的多手族即便是男性也沒勝算,抵抗馬上就被鎮壓。
就這樣,古斯塔夫即將要被砍掉腦袋的時候──
「──在本官性命將盡之時,闖進來的是一陣風。」
風在眨眼間就割斷高舉斧頭要砍掉古斯塔夫腦袋的男人脖子,接著斬殺周圍其他的強盜。
就這樣,當風停下來時,活著的只剩下包含古斯塔夫在內的少許同胞。強盜全部被斬殺,在草原上留下血泊。
就在古斯塔夫傻住時,一名男子伴著風出現。
「比本官小很多的男人說,『為什麼,都在戰場上死去的多手族,會出現在這個有女人小孩被殺的地方?』本官回答因為自己沒有上戰場,也說自己討厭戰鬥和戰爭。」
從置身的血腥程度來看,這個問題顯得不合宜也不謹慎。然而面對絕境導致腦袋麻木的古斯塔夫也無法做出正常判斷。
問答因此得以成立,得到答案的男子環視周圍。
「男人說『余也有同感。』然後給予本官整合倖存者,裁決這群強盜的頭目之權利。」
帶著風的男人說,這場盜匪襲擊的事件背後,有附近這一帶的領主在指使。
領主為了避免領地上的有力部族力量過大,因此習慣讓私人士兵假扮成強盜來進行叫做疏苗的行為,這次換多手族被當作目標。
「該幕後黑手領主已是被囚之身。男子向本官下令做出裁決。被帶來的領主虛張聲勢想保全威嚴驕傲,卻被看出心裡其實怕死怕得要命。因此本官──」
被要求下達裁決的古斯塔夫,沒有殺死領主。
他決定讓領主服勞役,而不是死刑。這樣的判斷讓倖存的同胞不能接受。可是,男子沒有扭曲還尊重古斯塔夫的意志。
然後,男子說道。
『服侍余吧,古斯塔夫•莫雷洛。汝的心態會被人指責為懦弱,但余不這麼認為。汝就在這塊強者為尊的帝國土地上,貫徹自己的驕傲吧。』
「在那之後,本官就被拔擢,完成任務的期間,晉陞的機會也出現,後來被賜予上級伯爵的地位。而在授予上級伯爵地位的那一天,男子──皇帝陛下親自下令,任命本官為劍奴孤島的總督。」
要近距離觀察皇帝文森•佛拉基亞的治理,就必須要有「九神將」或帝國宰相之地位。因此,就算撕裂嘴巴也不能說自己最了解皇帝的手腕。
然而,文森卻有隻給古斯塔夫看到的面容和只對他說的話,因此想當然耳,在這一點上古斯塔夫有比任何人都還要深切的自豪。
古斯塔夫被那位賢帝委以重任,送至劍奴孤島。古斯塔夫也胸藏被大恩人認同的事實,而必須把職務做到最好。
這正是──
「──本官在這個位置上,必須將劍奴孤島的職務做到盡善盡美的原因。」
在晴空下的瞭望台,古斯塔夫講述的事跟風和日麗搭不上邊。比起湖面吹來的涼風,戰場上的腥風更適合這個故事。
道出自身故事的古斯塔夫面不改色,這樣的態度讓昴長嘆一口氣。
「你說的比我想得還要更加直接呢。」
「問本官接任這職務緣由的可是你吧,舒瓦茲。本官只是儘可能誠實回答你的問題喔。」
「我不是在質疑你的誠實啦。不,你的誠實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懷疑過。」
跟謊言和欺瞞這些行徑最遙遠的,就是古斯塔夫這號人物。
因此除非是不能說的話,不然他都會清楚明確地講出來。他不會用謊言或虛偽來粉飾,更不會用似是而非的內容來混淆視聽。
「就算如此,直接到這種地步……之所以宣誓效忠,是因為蒙皇帝陛下搭救?」
「並非如此。嚴格來說,救了本官的是皇帝身旁的『藍色閃電』。若真要以恩情為原因,本官的職位會跟現在大有不同吧。」
「『藍色閃電』……」
面露難色聽著同樣的話的貚紗,輕聲嘟囔道。昴也聽過那個綽號,但提及的話,事情會變得複雜還會離題,因此判斷現在應該忽視不理。
「那麼,你效忠的原因是因為生存方式獲得尊重?」
「本官對於要明確表達這份心情有所抗拒,因此拒絕回答。」
「……這才是古斯塔夫先生。」
古斯塔夫以預料中的回答,展現出預料中的人性。
這對昴來說完全是出乎意料,但到目前為止,像這樣忠誠於皇帝──亞伯的臣子,繼狄克爾之後已經是第二位了。雖然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情,但並不是因為隨波逐流,而是以自己的想法發誓對亞伯忠誠的人不在少數。
古斯塔夫也是其中之一,而他之所以被任命──
「──為了應對緊急情況,事先準備好身心都鍛練有素的劍奴,是嗎?」
「……這並非有所隱瞞的事,但為什麼是你發現呢?你才剛到島上沒多久,居然就知道這麼多,實在讓本官有些疑問。」
「隔牆有耳,紙門後有眼,人嘴封不住,差不多就是這樣。」
講得模稜兩可,用古斯塔夫不會用的做法來逃避問題,昴接著強行轉移話題。
「不過說回正題,你不覺得現在正是帝國發生危急情況的時刻嗎?」
「──」
「聽說古斯塔夫先生做了各種準備,劍奴的素質變得非常棒。奴魯爺也說在總督換成古斯塔夫先生後,生活的品質跟之前簡直有天壤之別。」
奴魯爺的劍奴資歷很長,是知道島上歷史的活證人。而這樣的奴魯爺說沒有比古斯塔夫更好的總督,這是因為古斯塔夫忠實地執行皇帝的命令。
「不過,好不容易打磨好的名劍,一直收在刀鞘里是派不上用場的喔。」
「……舒瓦茲,你想讓本官做什麼?要是不小心說出不該說的話,本宮就必須秉持職權對你進行懲罰。」
「假如懲罰是『斯巴爾卡』的話,對我來說根本構不成懲罰。這點古斯塔夫先生也知道吧?」
「──單單命令你參加『斯巴爾卡』,未必就是對你的懲罰。」
猶豫了一下,古斯塔夫眯起眼睛緊盯著昴。隱藏在這句話後面的真正意思,顯而易見的是在指「咒則」。
可以的話不想用這招。連古斯塔夫這樣的想法都昭然若揭。
「現在處在何種時期,本官要採取何種行動,都由本官決定。舒瓦茲,記住你終究是個劍奴,秉持這份自覺,安安分分地過日子。」
說完,古斯塔夫就轉身背對昴他們。
假如最後這件事就是他想傳達給昴的話,那他還真是多嘴說了許多事。古斯塔夫本人也自覺到這點吧,踩在瞭望台石板路上的步伐顯得有些急切,似乎很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謝謝你的忠告,但很抱歉,我沒法安安分分地過日子的,古斯塔夫先生。」
朝著寬厚背影叫喚,止住古斯塔夫的腳步。古斯塔夫只有轉過頭來,瞪著站得直挺挺的昴和待在昴身旁的貚紗。
炯炯目光壓迫感十足,被瞪的昴慢慢搖頭。
「雖然我喜歡古斯塔夫先生,但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我沒打算放棄,所以會再吵鬧一陣子。」
「……是要挑釁本宮的意思嗎?」
「不是。就只是做出宣戰,提醒你做好準備。」
露齒一笑的昴這麼說,古斯塔夫舉起兩隻右手摸摸自己的牙齒。沉思半晌後,朝著笑容不滅的昴深深嘆息。
「既然如此,本宮也只能本分地遂行職務。」
古斯塔夫說完這句,這次就真的大步離開瞭望台。
背影從視野中消失後,又隔了一陣子才完全聽不見腳步聲,昴這才放鬆緊繃的肩膀。
「哎喲喂呀,果然面對古斯塔夫先生會緊張呢。」
「不是什麼唉喲喂呀。我還以為我的壽命會縮短。」
就在昴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從緊張感中解放出來的貚紗向他逼近。看到她憤怒的樣子,昴苦笑道歉。
「抱歉抱歉。不過,多虧有妳在我旁邊,我才沒有哭喊討饒。謝謝。」
「還不如哭喊討饒丟人現眼比較好。這樣舒瓦茲大人可能才會反省。」
「喂喂,只是哭喊討饒尿失禁這種程度,我是不會退縮的喔。」
「我自認為問了蠢問題,舒瓦茲大人也給了蠢答案。」
真是過於嚴苛的意見。不過站在貚紗的立場來看,這種程度就能解決算是太過溫柔,這樣想是很自然的吧。
「所以,不要命的舒瓦茲大人的目的達成了嗎?」
「話中帶刺耶……不要搞瑟希那一套啦。我可是真心覺得性命寶貴的。」
「目的達成了嗎?」
「壓力好大!達成了達成了!與其說達成了,說確認了可能會比較正確。──只有勸說果然是行不通呢。」
面對貚紗縮短距離的眼珠瞪視,昴徹底投降。聽到他那像是示弱的答案,貚紗皺起圓圓的眉毛。
昴的目的是要確認古斯塔夫在總督這職務上投注了多少心血,還有讓他做到這種地步的主因是什麼。
幸運的是,多虧古斯塔夫走不隱瞞主義,所以這些情報都已經得到他親口告知。不僅如此,也得知了那些信念是奠基於難以動搖的忠誠一事。
「真的是讓人很火大的面具混帳。」
即便分開來卻仍在擋路的討人厭陰險鬼面具男,想起他的昴嘟起嘴唇,然後朝著天空用力伸一個懶腰。
接著──
「貚紗,可以去幫我叫希艾因他們嗎?我已經決定好方針了。」
昴這番宣言讓貚紗綳起臉,以沉默督促他說下去。
露出無論是怎樣的作戰計畫都勢必會完成的可靠表情,昴隱約猜想到之後的反應,同時繼續說下去:
「──在『斯巴爾卡』,挑戰古斯塔夫先生。」
──挑戰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總督古斯塔夫•莫雷洛。
這是拉攏島上所有劍奴為同伴,決心參加動搖佛拉基亞帝國內亂的菜月•昴,為了攻下整座劍奴孤島所制定的最終作戰計畫。
「可是,說武力談判是愚蠢至極,這樣駁斥我意見的人應該就是舒瓦茲大人吧?」
「我可沒有說什麼愚蠢至極喲!? 我記得應該是有用又好像沒用這種模稜兩可的委婉回答呀?我可不想被貚紗討厭。」
「似乎對任何人都這樣說呢。只是說服了六百人而已。」
「開什麼玩笑,用擔心當理由未免太尖酸刻薄了吧……」
貚紗眼神和表情不變,語氣平淡就能給人壓力,昴根本招架不住。直到剛剛明明都是有什麼請儘管說出來的態度,現在卻是一百八十度大變化。
不過話說回來,她會不滿也是當然的。
挑戰「斯巴爾卡」這項作戰計畫,就跟她一開始提出的以彼此戰力差距為籌碼的威脅談判相去不遠。
「豈止如此,跟希艾因大人和魏茲大人說的同時起義是同樣的事吧?」
「用豈止如此這種說法,表現出貚紗對那兩人的看法喔……不過,這跟他們的意見不一樣喔。當然,也跟貚紗妳的意見不同。」
「……麻煩說明清楚。」
「挑戰『斯巴爾卡』,跟憑武力佔據島嶼完全是不同的事。我是想讓古斯塔夫先生明白啦。──明白下決定的時刻正在接近。」
結果還是說了像猜謎一樣的話。貚紗眼中浮現不滿。
可是,昴並不是單純使壞,故意用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話來搪塞。
「雖然可能超出貚紗妳的想像,但我真的非常信任妳。」
即便對象是貚紗,也必須對所提供的情報格外謹慎。
畢竟,現在島上所有的劍奴都已經站在昴這邊,劍奴孤島目前呈現一個前所未有的危險平衡上。劍奴們團結起來卻沒有發泄平日的積怨,在於受到古斯塔夫的「咒則」的牽制。
因為有「咒則」,害怕被單方面虐殺的劍奴就不敢使出強硬手段。──不過,昴已經知道「咒則」的關鍵所在。
「咒具,就在古斯塔夫先生的體內……」
──在第一輪的世界裡,造訪劍奴孤島的使者是陶德和亞拉基亞。
始終不肯採納來自帝都特使的建議,結果古斯塔夫因此殞命。剖開他背部的陶德,從他身體裡頭掏出作為「咒則」的關鍵物咒具。
大約手掌大的黑色球體──假如目的只是要去除「咒則」這個障礙的話,那只要重現那個可怕光景即可。
如此一來,貚紗和劍奴們的目的就算達成,所有人都可以離開孤島吧。
但是,古斯塔夫和看守們就得死。──昴討厭那樣。
「──舒瓦茲大人,想像的是怎樣的未來呢?」
盯著謹慎言詞的昴,貚紗這麼問。
雖然她還年幼,但貚紗並不笨。昴沒有把所有情報都告訴自己,以及刻意隱瞞部分資訊,這些她全都知道。
而且她願意的話,隨時都可以靠力量逼昴對自己吐實。
即便如此──
「──」
靜靜等待答案的貚紗,在昴努力保持真誠的期間,都沒有選擇那個方法。
正因為確定這點,所以昴不是出於算計,而是希望真誠待她。
「我的理想是,和貚紗、『合』的同伴以及島上的劍奴們,都能跟跟古斯塔夫先生他們愉快地手牽手從島上離開。」
所以昴不是開玩笑也沒有惡作劇,而是向貚紗坦白自己真正的心意。
一瞬間,無法理解的貚紗眼中掠過煩躁,不過看眼神就知道昴沒說謊,所以那情緒慢慢轉為理解和困惑。
「……再怎麼說,都太過於不切實際了吧。」
「──這個嘛,沒那回事喔。」
昴所描繪的理想,被貚紗評為有勇無謀的希望。可是昴立刻回答並拒絕妥協,使得貚紗的黑眼珠盈滿更大的困惑。
那是不明白昴的自信從哪裡來的困惑,不過這點說來諷刺。
畢竟昴這毫無根據的自信,就是貚紗給的。
『是的,沒錯,舒瓦茲大人。下次,一定不會輸的。』
在曾經結束的世界裡,她對希望不要放棄的昴所說的話。
那給了昴莫大的利器,現在的貚紗不得而知。
「……要達成那個理想,答案就是『斯巴爾卡』嗎?」
不久,像是輸給了昴視線中的不可動搖,貚紗嘆氣道。
見她解除緊繃,昴也跟著放鬆肩膀的力氣。很訝異,貚紗竟然沒想到要使用強硬手段。
「最壞的情況可能會被折斷一、兩隻手,這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被認為會做出這麼殘暴的事,讓我非常意外。」
「是嗎,這樣啊。抱歉抱歉。我不是懷疑妳,只是有過親身體驗所以緊張過頭了。」
在相似情況下雷姆選擇掰斷昴的手指,這樣的行為被土生土長的帝國人貚紗說做過頭了。雖然這樣,意外感情豐富的地方也是雷姆的優點。
無論如何──
「我個人的真心想法,認為舒瓦茲大人的想法是有勇無謀的愚蠢理想論。」
「嗚呃……也、也是,是有被這樣講也無可奈何的部分。」
「可是──」
打斷表情僵硬的昴,貚紗語氣略微強硬插嘴。她注視著略顯尷尬的昴,帶著一點報復的意味說:
「一開始,建造卡歐斯弗萊姆的時候,夜鳴大人也同樣曾被周圍的人嘲諷揶揄,說不可能、辦不到的吧。但是,那位大人辦到了。」
端出尊敬的夜鳴的名字,述說她實現理想的豐功偉業。
親眼看過卡歐斯弗萊姆的昴,也能想像夜鳴在挑戰的是無謀嘗試,以及實現路上有多艱險。
或許那對以貚紗為首的眾多亞人族來說,是莫大的助益。
「並不是說舒瓦茲大人能夠跟夜鳴大人一樣辦得到。因為夜鳴大人是特別的。」
「明白。我才沒那麼自以為是呢。」
「但是,如果我只是指責某人的理想荒誕無稽,那就等同於我本人在嘲笑夜鳴大人的理想。」
對夜鳴有著深厚感激和敬愛的貚紗,沒辦法做出那樣的行為。
昴並非看準這點才跟她述說自己的有勇無謀理想,但年幼女孩明確區分出自己內心重要的想法和可以妥協的事,並做出這種選擇。
「只不過,夜鳴大人擁有實現偉大理想的力量和計畫。舒瓦茲大人有嗎?」
「……跟夜鳴小姐相比,腕力和腦袋都很差。但是關於計畫的話有『斯巴爾卡』,至於力量嘛──」
「有什麼?」
「所有劍奴,還有貚紗妳寄託於我的力量。」
「得意忘形……」
聽到昴這回答,貚紗別開視線。
雖然完全依賴他人而被嫌棄到極點,但昴已經不再為此煩惱。手腳都這麼短,個頭這麼矮了,無謂地拚命又能得到什麼。
反正昴的自尊心,就跟一吹就散的蒲公英絨毛一樣。
「所以說,可以幫我再去叫希艾因他們過來嗎?先他們三個……接下來,會請所有劍奴幫忙。」
「明白了……可是,真的有可能嗎?在『斯巴爾卡』挑戰這座島的總督古斯塔夫大人。」
「假如是邀請他進到鬥技場,在那邊來場男人之間的對決,古斯塔夫先生答應的可能性會很低吧。」
「那麼,要怎麼做呢?」
皺起圓眉毛,貚紗這樣問昴。
最關鍵的,誘導古斯塔夫接受「斯巴爾卡」的策略,沒有的話就無法達成目的。關於這點他人當然會有疑問,不過在這邊也存在著解讀差異。
不過,如果試圖詳細解釋的話,可以猜想得到貚紗的反應。
原因在於──
「這是我聽瑟希講的啦。」
沒錯,一提起瑟希魯斯這名字,貚紗的表情就如昴所預料,轉為難能可貴的狐疑神色。
「──你知道『斯巴爾卡』這字的由來嗎?阿泖~」
「雖然這字現在的意思是讓劍奴戰鬥,但原本的意思是賭上不能退讓的信念而發起的決鬥喔。然後不知不覺間失去了信念的比拚這含義,更偏重互相廝殺的意思……唉呀~因為在互相廝殺的事態中信念被挑戰的情況可多了,因此本質意外的可能沒有太大偏差!」
「像這樣輕易接受文字意思解釋的變化是配角的思維方式。很遺憾性命和信念明顯的很不同!大多數的情況為了保命而扭曲信念這種想法比較被推薦,但那是只有配角、輔助角色和反派才有的選項。如果想成為牽動故事並在輝煌舞台上受到矚目的紅牌演員!就絕不應該因為愛惜性命而扭曲信念!信念就是自己的驕傲。扭曲信念而活命的話,那最後留在那的是打哪來的何人之命呢?」
「扭曲驕傲捨棄信念的當下,那個人就失去了之所以是那個人的證明!失去了累積至今的人格只留下性命的空殼子能說自己是誰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敢斷言!即使這是粗略的極端觀點而且沒人認同也不在乎,我還是要大聲說出來!」
「──所謂的人生就是『斯巴爾卡』!」
「高舉信念或驕傲的戰鬥隨時隨地都會降臨。或者說,我們只是沒有意識到但其實一直都在『斯巴爾卡』的戰場上戰鬥。如果明白了這點就會發現『斯巴爾卡』中不需要刀劍甚至也不需要四肢。戰鬥並非單單依賴武力,而是透過各種方法點綴出它的華麗。」
「好啦,阿泖。──你的『斯巴爾卡』是怎樣的?」
「──古斯塔夫先生,跟我來場『斯巴爾卡』吧。」
「──」
沉重地轉過身,古斯塔夫表情嚴肅瞪著朝自己伸出手的昴。
平常就擺著可怕面容的古斯塔夫,光是盯著人看就給人在瞪人的印象,可是這一次是貨真價實的瞪人。
古斯塔夫•莫雷洛正怒視著──把劍奴們布署在總督所在的島嶼上層區域整個區塊,使島嶼的機能陷入癱瘓的菜月•昴。
「這是基於何種意圖的暴動,本官要求你解釋,舒瓦茲。」
「解釋……」
蠕動露出尖牙的嘴唇,古斯塔夫依舊維持著理性姿態。重複他所說的單字,背對辦公室入口的昴轉動脖子。
之前第一輪的時候,在希艾因的協助下擬態藏身在辦公室,因此親眼目睹這個房間里所發生的殘酷慘劇。回憶中的衝擊過大,但不要去回想的話,這裡就是個非常樸素又了無生氣的房間。
只是這個房間是否能繼續維持原本的樣貌,取決於昴──
「舒瓦茲,解釋清楚。」
面對沉默的昴,古斯塔夫重新問了一遍。
用不著解釋,這已經是很明顯的叛亂了,身為總督的古斯塔夫應該不由分說下令鎮壓才對吧。更何況,這間辦公室里就只有昴和古斯塔夫兩人,要制服一個小孩是很容易的。
昴甚至請貚紗忍耐,然後自己一個人進來。
這當然是因為相信古斯塔夫不是那種不由分說就向昴下達制裁的人,不過還想要更進一步堅持原則。
為了接下來,菜月•昴要跟古斯塔夫•莫雷洛說的重大事情。
「我沒有什麼好解釋的,古斯塔夫先生。」
「──」
「看就知道了,這座島上的劍奴全都成了我的同伴。就像古斯夫先生說的,我那如履薄冰的危險斯巴爾卡打法,點燃了大家的父性吧。」
「就本官所知,劍奴大部分的人都被評價為與父性扯不上邊。」
「這方面是我的父性玩笑開過頭了,算是這樣。」
昴聳肩回答,古斯塔夫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現在,劍奴孤島被昴和同伴,大約六百位劍奴給完全控制住。
島上也配置了約一百位看守,但不可能阻止所有劍奴有組織有計畫的行動。唯一怕的只有劍斗獸被放出來,但由於事先已經偷出牢籠鑰匙,所以成功封殺這一招。
「多虧如此,避免了劍斗獸肆虐的局面。只有那招讓我害怕。」
「你說,只有那招?」
控制島的障礙只有劍斗獸,聽見昴這樣的感想後,古斯塔夫如此反應。
這是在他聽來不能聽過就算的話吧。畢竟,這座劍奴孤島的最大壓制手段不是劍斗獸──
「──本官被賦予的『咒則』許可權,你應該不可能會不知道。」
「我知道啊。古斯塔夫先生利用詛咒的規則來控制大家,劍奴就算不滿也不敢亂來。因為要是違抗就會有性命危險。」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發起這麼有勇無謀的叛亂?──該不會以為『咒則』不存在,只是本官用來控制劍奴而編出來的謊言吧。」
「不認為。不,一開始有這樣想過。但現在不這麼想了。」
就如古斯塔夫所說,「咒則」這玩意真的存在嗎?曾經懷疑過,認為那只是透過恐怖和支配力,將不完整的東西誇大罷了。
但事實上「咒則」是存在的,這點昴已經知道了。
儘管如此昴也不怕「咒則」,原因很簡單明了。
「『咒則』是很可怕,但使用者古斯塔夫先生不可怕。畢竟,古斯塔夫先生不會用詛咒把我們全部殲滅。」
「……那對本官來說,超出職責了吧?」
就算是古斯塔夫被這樣講,聲音也是會透露著幾分不服氣。
換句話說,會做那種事的人根本是放棄職務的膽小鬼。即使是在瞭望台跟昴說自己不重視勇猛的古斯塔夫,也不喜歡被人辱罵。
「本官被賦予的是穩健經營劍奴孤島的監督者這個職務,阻礙的因素就必須以某種形式加以排除。更何況,任命本官為總督的就是皇帝陛下本人。」
「說是要幹嘛去了。好像是為了應對緊急狀況,事先鍛煉好劍奴的身心。」
「大致正確。因此,這種反抗本官和看守的行為不受歡迎。據此,本官會使用被賦予的許可權執行處分,努力防止此事件再發生。」
古斯塔夫用嚴厲的聲音,肅穆地宣告自己的方針。
假如對話在這邊結束,昴的叛行將會招致發動「咒則」這最糟的結果。可是,在一直仰視自己的昴面前,古斯塔夫接著說下去:
「不過,如果現在就原地解散,並且再也不進行同樣的威脅談判的話,本官被賦予的許可權……發動『咒則』一事可以暫且不實施。」
「──」
「舒瓦茲?」
這是最大的讓步。提出這點的古斯塔夫稍稍加深眉心間的皺紋。
原因出在與之對峙的昴的表情。原本有點緊張等他把話講完的昴,在聽到古斯塔夫的提議後反而面露放鬆。
此時,在昴心頭的有緩和了緊張感的安心,還有理解。
安心的理由有好幾個,不過最讓昴鬆了一口氣的是──
「古斯塔夫先生,果然也在迷惘。」
「什麼?」
「既然都打算要對我們從輕發落,那再擺出這種嚇人表情和聲音也是沒用的。」
「──容貌和聲音,不是本官喜歡才選的。」
對於昴的指摘,古斯塔夫回應的語氣偏弱。
不是因為對這指摘毫無頭緒而困惑。相反的,是因為心知肚明但表現得很笨拙,可說是誠實的動搖。
這一切,責任都不在古斯塔夫,而是在任命他的皇帝身上。
「都怪亞伯那傢伙,下了不清楚的命令。」
想起戴著鬼面具的可恨容顏,昴這樣罵。
當然,並不認為是因為下令的亞伯太無能。持續打出爭奪被搶的寶座的手段,逃亡皇帝雖然獨善其身卻與無能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因此,古斯塔夫也一直在思考。──皇帝命令中的真正用意。
「如果真是因為那樣而讓古斯塔夫先生的想法被鉗制住,那我真想對那傢伙說開什麼玩笑啊。」
「侮辱皇帝陛下的人……」
「你說不行嗎?可是,沒想過嗎?為了應對緊急狀況,先鍛煉好劍奴的身心……緊急狀況到底是指什麼時候?劍奴的身心都要經過鍛煉,標準是什麼?就算都實現了,那之後又該怎麼辦?」
扳著手指細數並抱怨古斯塔夫被下達的殘酷命令,昴氣到呼吸急促起來。
抱怨內容就是被古斯塔夫斥責、對佛拉基亞皇帝極度不敬的憤怒。但是,古斯塔夫沒有再次責備這件事。
古斯塔夫內心也對皇帝有怨氣──似乎並非如此。不過保持沉默的他,臉上的表情實在難以分辨,感覺內心似乎有小小的掙扎。
「我八成有古斯塔夫先生想要知道的答案。」
「……本官想要知道的,答案?」
「古斯塔夫先生,我知道你對皇帝有著強烈無比的忠誠。雖然不能理解,但我接受……也許那部分,也曾是我的安全繩。」
小聲附加的最後一句,是昴不太想確認的疑惑。疑惑一旦釐清對昴來說並不是有趣的事,因此他才不確認。
用眨眼來隱藏這種私人糾葛,昴凝視古斯塔夫,說:
「我開門見山地說了……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有符合皇帝的命令,古斯塔夫先生為此迷惘而煩惱,對吧?」
古斯塔夫八成努力地讓自己面無表情,但即便如此,內心還是產生片刻波瀾,導致臉頰肉繃緊。
被皇帝命令的忠心臣子,想要耿直地回應期待。
但是關鍵的命令,其解釋權卻大幅下放給聽令者。帝國的頂點意志遠大到讓人連要詢問真正心意都會猶豫,於是古斯塔夫應該是很迷惘、猶豫又天人交戰。
他是在這種情況下,用自己的方式去解釋皇帝這命令的真正用意,煩惱並反覆思考下才付諸執行的吧。
「我猜皇帝想讓古斯塔夫先生你做的事,大概就是這個吧。雖然說起來讓人特別生氣。」
「……為何生氣,舒瓦茲?不得繼續對皇帝陛下表現出輕率的不敬行為。首先,這個劍奴孤島的經營方式有按照皇帝陛下的想法去做,你是從何得知?」
「不,這我並不知道。這個島是否就是皇帝期待的理想狀態,老實說是個謎。」
「──你自己的意見似乎都在反覆變化呢。」
「其實沒有喔。」
昴搖頭這麼說,這使得古斯塔夫的困惑神色加深。
個性正經八百又耿直,臉長得像恐怖怪物的藍皮膚多手族。對如此忠心於自己的可靠臣子,帝國皇帝──亞伯卻做了過分的事。
「皇帝的期望八成不是這島要怎麼經營,而是古斯塔夫為了完成自己的命令,做了怎樣的嘗試和修正錯誤。」
「──」
「也就是說,皇帝在測試……試驗。古斯塔夫先生會如何解釋被授予的命令,如何實踐。目的……不會是出於興趣這種理由啦。」
昴抓抓臉,說出自己的推測。古斯塔夫沉默聆聽。
但那不是為了忍住憤怒或湧出的激情才有的沉默,那股靜謐是正確接納昴的意見,用自己的方式吸收的理智與冷靜。
他之所以這麼做,可能是性格使然,但更重要的是一定是有聯想到什麼吧。
「如果我說對了,那他真的是個性格惡劣的傢伙……」
如何應對自己下的指令,可以視其應對力和聯想力來看穿部下的能力與合適度。這種想法雖然能理解,卻是典型的傲慢獨裁公司社長的做法。如果是以國家規模的層級來實施這種做法,那受影響的人數將是極其龐大。
但同時也覺得在這場試驗中所判斷出的合適人選,其實不利於亞伯的統治。只要他想繼續當個獨裁皇帝,那像古斯塔夫這種具有自我想法的人,反而對他不利才對吧。
因為在這場試驗的背後,很明顯地懷有對他人的期待。
「說期待就太不像了,應該說信賴?……這個也不適合那傢伙。」
還不如乾脆就把這種程度的能力當作理所當然,當成一種信賴他人的傲慢法。
這可以說是皇帝某種的期待與信賴的試金石嗎?面對這個試驗,打算真誠回應的古斯塔夫奮力拚搏,最終結果就是現在的劍奴孤島──
「一開始,我還以為這裡是個不得了的地方……」
在了無生趣的辦公室里,撫摸待客用的沙發椅背,昴環視室內──不,是為了看透劍奴孤島基奴海布而看。
在毫無預料的情況下就被衝到這個湖中孤島,被迫跟不認識的人形成命運共同體,最後重複讓人不忍卒睹的「死亡」,克服了「斯巴爾卡」。
沒有做到的話甚至當不了島上的一員,可是在克服了最初的關卡後,等在後頭的卻是被規矩嚴厲束縛,保持著緊張感的孤島生活。
在古斯塔夫的治理下,環境並不惡劣也不殘酷,只是沒有自由的島嶼──當確信這就是基奴海布時,昴想到了。
「這裡,就像是校規嚴格的學校呢。」
當然,不是入學考嚴格,而是嚴守只要失敗就會立刻死亡的系統。就算不是恐龍家長,一般監護人都不免會激烈抗議。
但是,如果強行閉上眼睛接受,那這就是帝國風格最低限度的執行案例。至少保證了食物和床鋪,工作(斯巴爾卡)伴隨一定程度的緊張,是很健全的環境。
簡直就像學校──假如奠基在劍奴們的經歷的話,那說監獄會比較適合吧。不管哪一個設施,目的都是負責教育和矯正進入裡頭的人。
這樣的任務,為什麼會被託付給古斯塔夫呢?
「在瞭望台的時候古斯塔夫先生有說過,第一次遇到皇帝是在村裡的男丁都上戰場戰死,導致遇襲時只剩下古斯塔夫先生和女人小孩的時候。」
「……嚴格來說,還有除了本官以外的男性。只不過每個都因傷病老殘等原因無法上戰場。」
「那些人呢?」
「村子被攻擊時,他們搶先拿起武器而失去性命。倖存的只有本官和少許婦孺。要不是皇帝陛下跟部下趕上,那全村的人都會──」
「就是這點。」
中途打斷古斯塔夫的回答,昴指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感受到的不對勁,當事人古斯塔夫卻不知道。在旁觀者看來可能很明顯,但當事人沒什麼感覺的情況所在多有。
不過,假如皇帝感受到跟昴一樣的困惑的話。
「確實,攻擊古斯塔夫先生村莊的幕後黑手,就是刻意減少領民的領主吧。這種臟事要是曝光了就麻煩了,因此他應該會做好萬全準備再動手。」
可是,結果是被古斯塔夫和婦孺爭取到時間,讓皇帝的部下來得及斬殺刺客,最後自己與此事的關聯還被揭露,招致了被處分的下場。
這邊應該有什麼要因,讓幕後黑手的計畫出現破綻才對──
「例如,古斯塔夫先生讓婦孺武裝自己,好在村子被攻擊時得以應付外敵。」
「──」
「那表情,果然說中了吧?」
「……男丁離開村莊,就會被其他人視為絕佳目標,這點道理再明白不過。坐等滅亡的行為比愚蠢還要嚴重。本官厭惡爭鬥,但沒有偏執到不肯握劍拿命來換。──即便如此,大家幾乎都死了。」
「……可是,古斯塔夫先生獲救了。除了你以外,其他少數的人也得救了。」
不清楚獲救的人數多寡能否減輕古斯塔夫的心靈負擔。昴也知道假如古斯塔夫相當自責,那問題就會是對一百或零的煩惱。
不過,大致可以理解那樣抵抗的奇特多手族,為何會被趕到現場的奇特皇帝給看中了。
「假如古斯塔夫先生是會死忠執行皇帝命令的人的話,那這座島的環境就會更像地獄吧,我們一旦像這樣採取反抗態度,就算你立刻發動詛咒也不奇怪……可是,這不就是你被託付這個島的理由嗎?」
「但是,你剛剛說本官被測試,還推測那是皇帝陛下的真正想法?」
「測試歸測試,但要接受測試也要先有資格。讓沒希望通過的傢伙參加試驗,只會變成紀念考而已。而且──」
那個傲慢到不可一世,預判世上所有事情,講話裝模作樣的男人給的試驗。
「從要測試的那一刻起,比起認不認同,更傾向是認同的。要是期待落空,結果讓人失望的話,他是那種會咒罵自己怎麼讓對方參加測試的那種人。」
「──」
「我,是這麼想的。」
在這邊做個劃分,昴重新宣告剛剛的話全都只是自己的推測。
雖然讓古斯塔夫期待自己大概知道皇帝的真正用意,但說著說著連昴都沒自信這內容是否是正確的。
如果是亞伯,瞬間在腦中想到昴費盡心思才想得出來的內容也不奇怪,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完全判斷錯誤。
不過,這種想法,卻完全符合亞伯在昴心中的形象。
「如果,舒瓦茲,你的想法是正確的話……」
花時間分析和吸收的古斯塔夫,隔了半晌擠出這句話。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冰冷沉悶的洞窟中傳出來,古斯塔夫四隻手環胸,問:
「皇帝陛下對本官下的指令,當中的『緊急狀況』意味著什麼?」
「……既然古斯塔夫先生懷疑所謂的緊急狀況,就是發生內亂的現在,那麼能決定就只有自己,這是你才在瞭望台跟我說的吧。」
「沒錯。但是,還是忍著羞恥請求意見。」
認錯且堂堂正正尋求建議的姿態,真的帥呆了。
但是,對昴問這個問題,可以說是他本來不會犯的錯誤。
很正常吧。要是跟被皇帝命令要應對緊急狀況的古斯塔夫說現在就是那個時候,如此一來他就有跟昴他們一同行動的名義。
說不定,古斯塔夫會問昴這個問題,已經是在表明意志也說不定。不過──
「──在我看來,皇帝所說的『緊急狀況』指的是心理準備。不是給予具體的日期或發生的事,而是要做好不論何時發生什麼事都能應付的心理準備。」
正因為選用了「緊急狀況」這種辭彙,才產生了選擇的餘地,從而引發混亂。說不定,皇帝連那個都歸納進測試的一環。
「──」
昴的這番答覆,令古斯塔夫的雙眸掠過複雜神色。
剛剛昴說的答案,跟前面提到的名義是不同性質的答案。對於那個既可利用也可以趁虛而入的問話,昴選擇了不利用也不趁虛而入。
然後──
「皇帝對古斯塔夫先生下令的『緊急狀況』不是現在。──不過,要不要就把那個緊急狀況當成現在,跟我們一起去破壞內亂呢?」
用輕鬆愉快的語氣,邀請他參與背叛才剛被揭開的皇帝命令。
「──難以理解。」
看著昴微笑朝自己伸手,古斯塔夫用上面的兩隻手揉眉心。
讓他這樣苦惱,昴也覺得自己有責任。
「只是想要請古斯塔夫先生稍微放鬆一點原則……」
「這點本官也明白。正因為明白,才會苦於理解。真要說起來,你至今的言行舉止全都讓人無法理解。」
手指仍留在眉心上,古斯塔夫俯視裝糊塗的昴。
「投身進危險的斯巴爾卡,拉攏島上的劍奴為同伴,到對抗本官這邊都還能理解。可是,既然理解『咒則』的危險性卻還發動叛亂,只讓人感到疑惑。更糟的是,竟然還督促本官使用『咒則』。」
「簡直像是自殺行為?」
「除此之外,難以用其他說法形容。但是,從你身上又感受不到求死念頭。更遑論帶他人上路了。所以說,超出本官的理解。」
就像昴分析古斯塔夫那樣,古斯塔夫也在分析昴的性格。
話雖如此,昴不認為自己是複雜的人,古斯塔夫的見解大致吻合。自己並沒有求死,也沒想要過要帶人上路。
正因如此,才會搞不懂昴在想什麼。這讓古斯塔夫相當困惑──
「對了,使用『咒則』必要的咒具,在古斯塔夫先生的體內吧?」
「──該不會,你已經從本官體內拔出來了?」
「嗯,其實……哪有可能啊!為了不讓那種事發生才費那麼多工夫,是說要不被古斯塔夫先生知道就偷出來也太難了吧!」
「有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話,大部分的不可能都會變可能吧。」
「哦~瑟希啊。對對對,瑟希那傢伙……」
很實在的意見,端出瑟希魯斯這號人物,就連昴也不得不認同。
事實上,在島上被特別對待的瑟希魯斯,被古斯塔夫認為就是「壹」吧。之後也想問問相關的問題,但先打住。
「不管怎樣……抱歉,古斯塔夫先生,我只撒了一個謊。」
「……撒謊?果然,已經從本官身上拿走了?」
「不是,是島上的劍奴全都是我的同伴這件事。只有那一個人例外,就是瑟希。」
「什麼?」
「就只有瑟希,我還沒邀請他。說是這麼說,但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打算邀請。」
昴豎起一根手指,表明如何對待這座島上唯一例外的瑟希魯斯。
聽到後古斯塔夫微微睜大眼睛,擱置在眉心的手指再度開始按摩。這反應是在說越來越難理解昴的行為。
「越來越難以理解……」
「啊,被念了。」
「當然啦。──你,跟塞格姆多應該很親近才對。考量到塞格姆多的力量,跟『合』的同伴達成共識後,他理應就是下一個拉攏的對象。」
「還好啦,我是知道他很想加入,只要開口邀請他是不會拒絕的。」
瑟希魯斯一開始表現得很矜持,從中期開始便若無其事地暗示,到後半段的時候就開口主張昴應該拉他入伙,不過昴都不理不睬。
「確實有瑟希在,絕大多數的問題靠力量就能處理掉吧。」
「你都知道的話,為何不做?」
「就是因為知道,才故意不做。」
「……難以理解。」
昴間不容髮地回答,使得古斯塔夫的疑惑變得更深。
差不多也該清理一下堆積如山的疑問了,就算古斯塔夫再怎麼理性,也有可能在自暴自棄下發動「咒則」。
「沒有邀請瑟希,當然是因為要刁難他,不過最重要的在傳達給古斯塔夫先生的Message喔。」
「咩塞什麼……?」
「就是表明想法。我們沒打算靠力量蠻幹。」
昴重複一遍自己採行的意志,結果不但沒有解除古斯塔夫的疑問反而加重。
「……鎮壓島上的看守所需的力量,你應該可以充分滿足啊。」
「可是,古斯塔夫先生有『咒則』這張王牌。因為我們沒有瑟希鬼牌,光憑力量是無法讓古斯塔夫先生聽話的,對吧?」
「──這個道理行得通,但其他道理恐怕行不通吧。」
在混亂中理順思路的古斯塔夫,把原先揉眉心的雙手放在腰間。微微挺胸,知道自己體內埋著咒具的他晃動著牙齒,說:
「按照你的邏輯,擁有『咒則』這個最後手段的本官佔據了優勢,而且是單方面的。為什麼你要營造出這種局面,本官無法理解。目的到底是什麼?」
「那個的話不是一開始就講了嗎。──就『斯巴爾卡』啦。」
雖然繞了相當大一圈,不過終於回到主題了。昴猙獰一笑。
昴方面的要求,就跟一開始對古斯塔夫的訴求一樣,沒有偏離。
瑟希魯斯和「咒則」,去掉這兩個作弊技能,來一場信念的比拚。
「斯巴爾卡……但是舒瓦茲,你並不期望跟本官互相挑戰吧。」
「當然不認為你會接受,但要是爽快承諾我就頭大了。要是古斯塔夫先生的肌肉只是虛有其表,其實真實身分是穿著人偶裝的幼女,這樣的話我可能還有一線希望。」
「穿人偶裝是不可能統治島的。」
「對啊。」
因此,駁回互毆互殺這一類的方法,希望另求他法。
而昴所帶來的方法就是──
「古斯塔夫先生,知道『斯巴爾卡』這個詞的起源嗎?」
「──既然要就任劍奴孤島的總督,就必須做足事前調查。原本並不是只讓人欣賞劍奴戰鬥的表演,而是指賭上不能退讓的信念所做的決鬥。」
「好像是。我想要跟古斯塔夫先生挑戰的,就是那一種『斯巴爾卡』。」
昴邊說邊清空會客桌,然後把一直拿在手上的包袱放上去,接著打開來。
裡頭是一個粗製濫造的遊戲盤,以及每一片表裡各漆成白色和黑色的小石堆。
「這叫黑白棋。雙方輪流在棋盤上放置自己的石頭,陣地多的獲勝。用自己的棋子包圍對手的棋子,就能一舉將對手的棋子都變成自己的。」
「為何要說明這個遊戲?」
「因為我提議的『斯巴爾卡』是這個。」
這樣回答古斯塔夫的提問,昴手撐桌面仰望他。
既沒有吸引人注意力的觀眾,也不是在比拚千錘百鍊的技藝。但是,如果「斯巴爾卡」是賭上彼此信念的比賽的話,那這樣就足以構成「斯巴爾卡」。
「若是古斯塔夫先生贏了,我就會老實叫大家撤離,不會再鬧出這種亂子。我發誓。」
「若是本官贏了的話,是嗎。那麼舒瓦茲,要是你贏了的話呢?」
「希望你放棄『咒則』,釋放我們。然後,跟我們一起走。」
說完,昴朝著沙發用力坐下,伸手示意對面的椅子,邀請古斯塔夫坐下。
為了實現對貚紗訴說且得到她不會嘲笑自己的理想論,為了實現荒唐到讓人想笑掉大牙的夢想。
「──一起闖進帝都的皇帝陛下那裡!整個島的人全部一起去!」
愚蠢可笑的提議。這本該是除了駁斥外沒有什麼好說的提議。
佛拉基亞皇帝,文森•佛拉基亞親自賜予的命令。服從之而就任劍奴孤島總督職位的古斯塔夫,絲毫沒有點頭同意的餘地。
為了讓菜月•舒瓦茲這個少年認知到他那與其說是無謀不如說是難以理解的提議是錯誤的判斷,自己主張要強行發動「咒則」也未嘗不可。
但是──
「我用黑色,古斯塔夫先生用白色可以吧?記得規則里有根據所選的顏色來決定誰先攻後攻,不過我忘記了所以選你喜歡的就好。」
「……那麼,本官後攻。」
「OK,那我就先攻啰。我也比較喜歡先攻。」
舔濕嘴唇拍手的舒瓦茲拿起黑色的石子,遊戲盤上最初擺放著四顆石子,放下手中的黑石後,一顆白石就被兩顆黑石包夾。接著,白石頭就被手指翻轉過來,露出底下塗黑的背面。
「──」
古斯塔夫捏起比自己的手小很多的石子,思索要放的位置。
為什麼自己不駁斥舒瓦茲的提議,採取解決島上亂來的叛亂,反而玩起了遊戲──不,是陪他開始了「斯巴爾卡」。
「假如你是因為擔憂看守們的安危所以無法集中精神,那不用擔心喔。」
「──有何根據?」
「因為看守們不是被蠻力給制伏,而是被下藥。我請奴魯爺配出來,混進卡修和柯德洛做的料理里請看守吃。」
「……還告知本官必須重新審視看守與劍奴的相處方式。真該感謝你呀。」
雙方互相下子,閑聊間透漏的情報讓古斯塔夫嘆氣。
因為允許劍奴之間的治療行為,所以被喚作奴魯爺的劍奴擁有相當程度的自由,不過沒想到他可以調配出有這種效果的藥劑,著實叫人驚訝。
看守接受劍奴做的料理款待導致失職,這點也不能放過。必須重新對看守們講解他們在島上的職務有多重要。
就在古斯塔夫思考要如何加強紀律時,舒瓦茲接著說下去。
「奴魯爺認同古斯塔夫先生的做法。即便如此他還是願意幫我,是因為我跟他約好要讓他回故鄉。他說有想要在死前再看一遍的風景。」
「──」
「對了對了。卡修和柯德洛兩人原本是廚師。可是勁敵僱用了小混混砸店,他們報復回去就被捕了。」
「──」
「順帶一提,偷走劍斗獸牢籠鑰匙的是希艾因和他同伴奧森等人。蜥蜴人可以攀牆移動真的很厲害。不過也因為這樣,才會被栽贓是小偷。]
「──」
「這個黑白棋的棋盤和棋子,都是瓊茲洛做的喔。你知道嗎?就是人稱孤獨一匹狼的瓊茲洛。他已經不是孤獨一人了,還有他原本是石匠。」
「──」
「幫棋子上色的是魏茲。他問我有什麼可以幫的我就交給他,結果做得比我想的還要好。包袱巾的話,為了討個吉利,伊多拉要我用他的頭巾。」
「──」
「這些傢伙啊,若總督不是古斯塔夫先生的話就死定了。不對,就算總督是古斯塔夫先生,大家一樣死定了。」
就在棋盤有一半放滿棋子的時候,舒瓦茲的聲音開始充滿熱情。
現在,棋盤上應該是古斯塔夫持有的白子佔優勢。但是這個叫做黑白棋的遊戲,可以一口氣翻轉對手的棋面,因此不能大意。
在半推半就參加這場比賽的那一刻起,古斯塔夫很可能就已經陷入眼前這名男孩的圈套了。
「──」
舒瓦茲盯著的不是棋盤,而是古斯塔夫。
被那雙黑色瞳孔中毫無算計、真摯的光芒所吸引,進而改變想法的劍奴不少,這並不奇怪。更何況如果他的身分是皇帝私生子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舒瓦茲被謠傳是目前街頭巷尾都在討論的「黑髮皇太子」,這種說法當然也有傳進孤島總督古斯塔夫的耳里。
舒瓦茲並不像外表那樣是個普通的兒童,只要看過他在島上的活躍任誰都知道。而且,人們為此尋找理由。
古斯塔夫也是。他並不知道事情真偽,但如果謠傳是事實,古斯塔夫就會讓大恩人的兒子性命斷送在自己手中。──古斯塔夫想避免這件事發生。
「但是,這是本官的道理,不是舒瓦茲你那邊的道理。你刻意陷自己於不利,卻想要跟本官對等,實在不明白你這麼做的意圖。」
假如是以離開劍奴孤島為最優先,捨棄無謂的堅持拉攏瑟希魯斯入伙,斬斷古斯塔夫的「咒則」,毫無後顧之憂離開孤島,是最佳方案。
但是舒瓦茲沒這麼做,反而故意走向看不見勝算的荊棘之路。
「果然難以理解。」
「古斯塔夫先生?」
「舒瓦茲,既然你剛剛說你看到劍奴們除了戰鬥以外的才能,你卻做出要把他們帶進內戰的選擇,根本就自相矛盾。明知本官不會考慮違逆皇帝陛下的命令,卻不把『緊急情況』解釋得對自己有利,實在稱不上聰明。」
既然不希望讓人死,就不該讓劍奴們捲入內戰中。
既然想要讓古斯塔夫服從,就不該錯過可以利用的絕佳機會。
還有,這個用白棋和黑棋爭奪地盤的遊戲也是。
「就算你在這個使用遊戲盤的『斯巴爾卡』中獲勝,本官也沒有保證會遵守約定。就如你所知,本官並非帝國戰士,本來就不執著於勝負。」
「我知道。可是,你只誤會一件事呢,古斯塔夫先生。──我並不打算在這場『斯巴爾卡』中打敗古斯塔夫先生。」
「──什麼?」
舒瓦茲放下黑子發出聲響,棋盤上的白子逐一反黑。
明明都鋪設了通往勝利的道路,舒瓦茲卻說這種話。說沒打算要在這場比賽中打敗古斯塔夫。舒瓦茲的話語和行為,全都充滿了矛盾。
面對只能對這渾沌感到詫異的古斯塔夫,舒瓦茲把玩手中的小石頭髮出聲響,同時臉上露出了得意笑容。
「雖然有點像猜謎,但不是喔。──說到交鋒,總覺得就該分出個勝負,但其實也有不分勝負的結局,對吧。」
「──」
「我的理想是在『斯巴爾卡』中取勝,帶著所有劍奴和古斯塔夫先生衝進帝都揍皇帝。」
「為此就必須要打敗本官吧。既然如此,就跟前面你說的不打算打敗本官的說法互相矛盾。」
「黑白棋的勝負是如此。可是,『斯巴爾卡』是信念的交鋒和比試。那樣的話,也可以有一種雙方都很了不起的結局方式吧。」
放下白棋,翻轉黑棋。玩著沒法活用多手族四隻手的遊戲,古斯塔夫讓出自己的回合,舒瓦茲閉上一隻眼睛。
然後發問。
「古斯塔夫先生的理想對決是?」
「──遵從皇帝陛下的命令,盡全力做好劍奴孤島總督的職務。」
「因此,為了應對緊急狀況,要事先鍛煉好劍奴的身心……沒錯吧?」
「這是肯定的。在對話期間早已確認過多次……」
「──那麼,古斯塔夫先生認為的緊急狀況,是何時?」
靜靜地重複提問,舒瓦茲下子時發出高亢聲響。
聲響敲擊耳膜,心臟被剛剛的提問給敲擊,古斯塔夫理解了。一直苦惱不已的他,現在終於理解了。
──舒瓦茲把皇帝的意圖,牢牢地灌輸給古斯塔夫。
之所以就任總督這職務,不只是因為古斯塔夫服從命令,還測試他是否有資質可以憑自己的思考摸索到最佳方法。如果這就是文森•佛拉基亞皇帝命令的真正意圖,那麼就相當於古斯塔夫被給予權利。
皇帝下的命令,古斯塔夫可以憑自己去解釋、判斷和決定的權利。
「──」
儘管問話的內容相同,但回答的人卻覺得問題變了。
在方才的問答中,舒瓦茲錯過了能夠輕易拉攏古斯塔夫為同伴的好機會。然而隨著攻守逆轉,現在輪到古斯塔夫來做出選擇了。
現在是不是緊急狀況,能夠判斷皇帝這項命令的人成了古斯塔夫。
為了推古斯塔夫一把,舒瓦茲又補充一句。
那就是──
「古斯塔夫先生會在恩人有危難的時候,窩在島上忍耐嗎?」
「舒瓦茲……!」
「臉和聲音很可怕,但只要不會被咒殺,那就只有可怕而已啦。」
古斯塔夫上方的兩隻手撐著桌面,身子前傾像要覆蓋住遊戲盤和舒瓦茲一樣,惡狠狠地瞪著舒瓦茲。
但是,從下往上看的男孩,面對他的威脅絲毫不為所動。
超乎尋常的膽量,以及像是可以看穿靈魂內側的黑眼珠──跟過去某一天,從馬上俯視瀕死古斯塔夫•莫雷洛的男子十分神似。
那一天,古斯塔夫的生存方式,被有著黑眼睛的男子給肯定和認同了。
部落被解救,地位被拔擢,這些對古斯塔夫來說都是恩情。但真正讓古斯塔夫懷抱忠心的,是那瞬間的救贖。
既然那個皇帝對自己說先待在不會被帝都發生的大規模內亂影響的劍奴孤島上等待,直到「緊急狀況」到來,那自己就該遵守。
可是──
「既然現在就是『緊急狀況』之時,就該趕赴皇帝陛下腳邊。」
「帶著身心都鍛煉好的劍奴,是吧。」
「可是,舒瓦茲,你……你是,皇帝陛下的……」
假如舒瓦茲真的如傳聞所說,是皇帝的私生子「黑髮皇太子」的話,那他的目的應該就是要篡奪帝位,朝對古斯塔夫有恩的皇帝張牙舞爪。
是的話,古斯塔夫順了舒瓦茲的意,不就大錯特錯嗎?
那不也是無法挽回的過錯嗎?
「我來了,就是答案啰。」
在古斯塔夫沉默深思時,舒瓦茲突然語氣平靜地這麼說。
還在古斯塔夫的身影籠罩下的他,在銳利的目光中手貼自己胸膛。
「我拿不出根據,也沒有任何證據。我能拿出的,就只有純粹的真心。」
「什麼……」
「為了守護佛拉基亞帝國,跟我一起去帝都吧。」
「──」
「幫助我的話,我絕對不會讓皇帝說你是個叛徒。」
真的沒有任何線索,就只是直接訴求而已。
假如面對的是文森皇帝,就會削減古斯塔夫手頭選擇的餘地,給出好幾個詭計誘導人接近自己期望的想法,最後以敗北感來讓對方臣服。
一度以為,舒瓦茲也露出了那一點跡象──
「──放下本官最後的石子,就算結束了?」
「……嗯,那樣子黑白棋就算結束了。」
低頭看,遊戲盤上從中局開始就是白子佔優勢。而且這優勢一直沒有翻轉,最後一棋讓整個棋盤幾乎是一片白。
自己想到的遊戲,還自信滿滿地帶來挑戰,可是卻大敗。
「這不是你認為有勝算才帶來的遊戲嗎?」
「我下黑白棋的功力普普……老實說,這次是能否說服古斯塔夫的重要關頭,根本沒法集中精神下棋呢。」
「……可是,對你來說,勝負不在棋盤上吧。」
按照遊戲規定,這局棋無疑是古斯塔夫勝利。
只要履行「斯巴爾卡」的規範,舒瓦茲他們就會放棄抗爭,劍奴孤島就會像今天早上之前那樣正常運轉,回到古斯塔夫安排的正軌。
可是──
「──本官和你自己,哪一邊才是『斯巴爾卡』的勝利者,是嗎。」
不是互爭性命,而是信念交鋒的話,那也是會有雙方都不妥協的結局。
舒瓦茲所說的這個,確實是能讓人點頭的邏輯。
「古斯塔夫先生,輸了棋的我們會解散,不過要怎麼做?」
遊戲盤上的勝負已退居次位,舒瓦茲的語氣讓人明白真正的勝負在此。
提出古斯塔夫沒注意到的勝利條件,讓他理解並內心糾葛不已,然後在最後的勝負局面,舒瓦茲亮出自己所有的手牌。
「──」
停頓,閉上眼睛,深呼吸,古斯塔夫結束持續漫長的內心糾葛。
這份糾葛,是從就任劍奴孤島總督後就一直持續不斷──
「先告訴你一件事,舒瓦茲。」
「嗯?」
「之所以屢屢放過發動『咒則』的機會,是因為顧慮你的立場。但是,這個選擇絕非是對你的顧慮。──在這個『緊急狀況』時刻。」
說完,古斯塔夫收起撐在桌面上的兩隻手,鬆開下方兩隻抱胸的雙手──用總計四隻手,握住男孩伸出的手。
「其實,我一直擔心是不是因為我的出身問題讓別人對我有所顧慮,要是因為那個混帳老爸的關係讓我得救的話,我會覺得非常不爽,所以絕對不想去確認這件事的。」
這麼說的男童露出發自內心厭惡「顧慮」這字眼的表情。守住身為總督的信念,古斯塔夫•莫雷洛不像平常的自己,竟然出聲笑了出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