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9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短篇集9

『Lugunican Hustle』

卡嗒一聲,桌子大幅傾斜。內心暗想不妙時已經太遲。

滑落的玻璃杯在地面上摔碎,發出清脆聲響。酒液在腳下逐漸擴散,但是要先撿拾玻璃碎片還是先收起濕掉的腳尖,都叫人猶豫。

原因在於──

「──搞什麼啊你們!到底想幹嘛,隨便就跑來別人的地盤上亂,蛤~!? 」

「有種。別以為可以全身而退!」

「欸,混帳啊~!怎樣,過來啊~!敢嗎?來呀~!」

一群混混發出粗俗野蠻的叫囂,不懷好意地包圍我方。

感受到強烈的憤怒與壓迫感,有種全身血液倒流的錯覺。呼吸困難而喘氣,視線漫遊周圍尋找讓狀況起死回生的方法。

可是,別說破除局面的方法,眼界中連讓一隻老鼠通過的縫隙都沒有。呼吸越來越困難,心臟也跟著越跳越快──

「──冷靜。甭擔心,這邊交給倫家就好。」

就在視野緊張到開始模糊時,一道沉穩的嗓音和肩膀被拍的觸感,打散了緊張感。

看過去,一名嬌小的女性從渾身僵硬的自己身旁往前跨出一步。那名女性的個頭比自己還要矮半個頭,可是卻絲毫不怕那些朝著兩人恫嚇的惡徒們。

豈止不怕,她還露出微笑,雙手在胸前合十。

「哎喲,別那麼大聲,乖乖聽偶說話好咩?倫家拜託你們咧。」

被女性這樣和藹可親地詢問,發現恫嚇無用的男子們面面相覷。而此時站在女性身後的人則是內心充滿恐懼,擔心男子們會不會氣到惱羞成怒。

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狀況?去思考這點也沒意義,後悔掠過腦海。

這裡是好鬥惡棍的地盤,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兩人應該待的地方。這麼想的約書亞•尤克歷烏斯只能詛咒自己的命運。

──事件的源頭,要回溯到約書亞開始詛咒命運的前幾天。

豐富又鮮艷的色彩搭配,以及洗鍊又巧妙的筆法。

這些非凡技術與感性之間的融合,有時會帶來改變觀眾人生的強烈體驗。

──人類稱此為「藝術」,將這種表達自己世界的創作者稱為「藝術家」。

所謂的藝術,是由為數不多的藝術家所創造出的奇蹟,凡夫俗子只能透過這種化為具體形狀的奇蹟,來看見藝術家們眼中的世界。

美好的事物有其價值,有價值的事物會被許多人推崇。

這就是人類與藝術之間長久且深遠聯繫的起點──同時,也因其價值伴隨而來,奇蹟與利益無法切割的關係的開端。

「──不行咧,歐爾森先生。這個,是贗品捏。節哀順變。」

挺直彎曲的腰桿,轉過身來的女性帶著和藹微笑並告知。

一頭緩波浪的淺紫長發,又大又圓的淺蔥色雙眼,身穿以雪景白為主調的衣服,用明確的知性妝點憐愛感的美麗女性。

這一天氣候暖和,她脖子卻卷著白狐圍巾顯得厚重,但散發超然氣質的她看起來絲毫不覺得熱的樣子。

安娜塔西亞•合辛。──就是這位美麗智慧兼具的雪白女性的名字,更是被露格尼卡王國欽點最重大任務的五人之一。

而安娜塔西亞的身後,是一幅她方才仔細端詳的畫作。

纖細的筆觸,描繪出一名拄著臉頰看起來愛睏的美麗女性。是在上百年前被創作出來,名為《米黛莉聶的假寐》的名畫。

只不過,畫中的美女以及用來裝飾的畫框,全都不配其真正的價值。

「雖然有心理準備……不過被評定是贗品,真是有辱收藏家之名啊。」

沮喪地這麼說的,是尼柯•歐爾森男爵。

儘管臉上露出有氣無力地苦笑,不過因為是在客戶面前,所以有強打起精神吧。假如現場就只有他一人的話,就算當場跪地上演失意體前屈也不奇怪。

畢竟,心儀的名畫──而且還是以收藏家自居的歐爾森男爵據說最鍾愛的那幅畫,被人鑒定為贗品。

「偶能理解你的心情,歐爾森殿下。對名滿天下的收藏家來說,這件事就等同於突然失去最心愛的人。」

「……十分感謝您的體貼。哈哈,真是難為情呀。」

沮喪的歐爾森,虛弱地回應對方的安慰。

心疼地看著歐爾森這模樣的,是待在負責鑒定的安娜塔西亞身旁守護她的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隸屬於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的他,目前擔任參選下任國王的候選人安娜塔西亞的首席騎士,因此也陪同蒞臨現場。

自從王城對外公布王選正式開始的半年內──這段期間,各個王選候選人都各自在不同的領域活躍,安娜塔西亞也持續進行彰顯自身王者氣量的活動,這次被在王都頗負盛名的美術品收藏家歐爾森約見,也是活動中的一環。

可惜的是──

「可以的話,我們也很希望可以跟歐爾森殿下報告的是好消息……」

「呣,怎麼這樣講咩?難道是不滿倫家的鑒定?就算撒謊能讓歐爾森先生開心,可是那違反倫家的原則。」

「不,在下不是那意思。只是對鑒定的結果感到有些遺憾。可以的話,很希望能夠為歐爾森殿下消除煩憂。」

「果然還是有被當成壞人的感覺。不過算咧,鑒定師咩,早就習慣這種事咧。」

邊說邊一臉鬧彆扭的安娜塔西亞走向來賓用沙發入座。對此苦笑的由里烏斯跟著走過去,靜靜地站在沙發後方。

接著安娜塔西亞看向還在垂頭喪氣的歐爾森。

「話說回來,歐爾森先生身邊應該有很多專屬的鑒定師唄?可是卻刻意請倫家來幫忙,可以想成是在考驗偶的能力咩?」

「安娜塔西亞大人,這樣說未免太過直接……」

「不,無妨,由里烏斯閣下。確實是讓我有點吃驚,不過兩位可以這麼理解沒錯。」

制止譴責主子的由里烏斯,歐爾森緊盯著安娜塔西亞。兩人的視線交錯,由里烏斯懷著些微緊張感看著這互動。

這位尼柯•歐爾森男爵的爵位雖然不高,但熱愛美術品,因此在收藏家的領域之中蔚為人知。對藝術品造詣頗深的名門貴族並不少,不過在這領域之中頗有名氣的歐爾森在王國來說,可說是不能小覷的重要人物。

對於希望儘可能獲得有力人士支持的王選參選人來說,是想要拉攏的對象之一。

也因此這次由對方主動邀請安娜塔西亞的時候,還以為是好事;然而開頭的名畫鑒定結果卻是贗品,根本就是迎頭潑了冷水。

「對唄?倫家可以認為接下來要進入主題了唄?」

「接下來要進入主題,是嗎?」

「沒錯。說起來,從委託鑒定畫作的時候就沒變唄?請人鑒定自己一直很寶貝的名畫的當下,就給偶一種討厭的預感咧。沒說錯唄?」

安娜塔西亞在嘴唇前豎起食指發問,歐爾森苦笑造成的皺紋變得更深。

原來如此。安娜塔西亞的意思是歐爾森打從一開始就認為收藏品是贗品還請她鑒定。問題在於,長年持有的寶貝畫作,為何事到如今才懷疑是贗品──

「歐爾森殿下,請問那畫作是在哪兒獲得的呢?」

「會懷疑賣家也是很正常的,不過仲介畫商跟我的交情很久了。我想他也不知道那是贗品吧,對於他我沒有懷疑。」

「分不出畫作的真偽,但好歹分得出人的善惡,是咩?」

「真嚴厲。不過,正因為您的價值觀如此,我才能說出真心話。」

全盤接受安娜塔西亞的毒辣見解,歐爾森手探入懷中,將一封信放在茶几上。

「前些天,這封信寄到了我家。沒有寄件人的姓名,信上只有一句話。──說我所擁有的《米黛莉聶的假寐》是贗品。」

「──容在下拜讀。」

拿起桌上的信,由里烏斯掃視內容。

上頭確實如歐爾森所言,就只寫著簡短的告發語句。

「就這樣嗎?不好意思,但這樣的惹人厭話語會不會太少了?」

「嗯,就是這樣。畢竟《米黛莉聶的假寐》由我持有一事人盡皆知,所以我也是可以把這信視為是有人惡意中傷並視而不見。不過……」

「歐爾森先生身為收藏家的自尊,不允許如此吧?」

「……是的。」

說完低頭的歐爾森,重新把視線投向裱框精美的《米黛莉聶的假寐》。

「聽聞安娜塔西亞大人也有在收集藝術品。當然也聽聞過您的眼光在卡拉拉基是數一數二。因此,才會委託您來府上鑒定真偽。」

「被期待是很開心,但倫家也有可能秉著私心,所以給出假的鑒定結果捏?」

「當然,之後也會請本家熟識的鑒定師予以鑒定。屆時安娜塔西亞大人的心思要是被知道了……」

「愚蠢的偶就被熏出來咧,跟歐爾森先生的交情也就到此為止。什麼咩,歐爾森先生也是那種跌倒了也要有收穫的類型。真是壞心,但倫家就是喜歡這點。」

即便安娜塔西亞再次做出率直之言,由里烏斯也沒打算再提醒她。因為已經明白她就是知道這是歐爾森期望的態度,所以沒有打算迂迴。

以可疑的黑函為開端,主動邀請遲早會接觸的安娜塔西亞,用鑒定的結果做為開拓家族未來的方針。

歐爾森這種難以應付的特質,確實跟安娜塔西亞的處世態度相通。

證據就是,歐爾森把想法藏在高尚笑容後,說:

「安娜塔西亞大人的商會,想必有很多機會經手藝術品。市面上有製作如此精巧的贗品,對您來說不也是堪憂之事嗎?」

「用不著這樣挑釁,偶也知道歐爾森先生想要的東西。可以給一點時間咩?」

「這是當然。要得到想要的東西,本來就花時間。」

雖然沒有明講,但安娜塔西亞和歐爾森雙方意見達成一致。

這種情況下,是該稱讚年紀輕輕卻應對得體有禮的安娜塔西亞,還是該褒獎身為男爵面對王選候選人也不退縮的胸襟,實在難以決定。

「啊,對咧對咧。」

判斷談話結束而站起身的安娜塔西亞,突然邊摸自己的狐狸圍巾邊轉身面向歐爾森。

接著,露出充滿魅力的微笑。

「假如倫家找到了真正的《米黛莉聶的假寐》,可以買下來咩?」

就這樣,用可愛的外表提出壞心的問話。

「在下才疏學淺,可以請教要如何分辨畫作的真偽嗎?」

「這個咧,大多數的情況都是用畫家的簽名,還有畫上使用的顏料來判斷。原理很簡單,贗品都是在原本的畫作創造出來以後的年代才被複制仿畫,很容易不小心就用了新的顏料啰。」

「原來如此,是用這種方式判斷啊。」

聽聞不同世界的知識,由里烏斯不禁感嘆安娜塔西亞的見識。

離開歐爾森男爵家,乘坐龍車回去的路上兩人開始對話──由里烏斯詢問方才鑒定名畫的方式,並聽取安娜塔西亞的說明。

遺憾的是,由里烏斯沒有判斷畫作真偽的眼光。不過聽了說明後,對於利用這種差異來辨別真偽的手法感到佩服。

當然,尤克歷烏斯家也是有藝術品和畫作等這類裝飾物──

「那方面的判定眼光,在下全權交給舍弟約書亞。」

「不管是畫還是壺,約書亞全都能開心地欣賞。跟動機不純的偶不一樣,藝術品也希望被人那樣對待唄。」

「動機不純,是嗎?可是,安娜塔西亞大人也有不少收藏品。」

「倫家對那些藝術品啊,完~全沒興趣咧。會收集那些東西,全都是用來送給想要的人滴。還有商人要培養目光,就這樣。」

安娜塔西亞扇扇手,如此評論擁有許多藝術品的自己。

確實,她的想法與由里烏斯認為是收藏家的人種不同。不過不是基於卑劣而是實用的想法,很符合她的風格。

「安娜塔西亞大人的價值觀,是肯定他人的慾望呢。」

「有點不一樣好唄?比起他人的慾望,倫家更肯定自己滴。對慾望老實比較好生存,也比較容易幸福。偶只是這麼認為而已。」

安娜塔西亞肯定他人的慾望。

這點在宣布王選正式開始的大廳上就曾經表明過,是安娜塔西亞•合辛的王者之道,亦是她本人的哲學。

「歐爾森男爵的申請,是用來決定在王選中要支持哪位候選人的試金石。安娜塔西亞大人是這麼想的嗎?」

「倫家跟歐爾森先生對藝術的價值觀不同。不過,可以的話想要支持對自己好的人是人之常情,偶是想這樣期待。而且──」

「而且?」

「那樣的高水準偽畫,可不是那麼常見的東西。一定要查清楚,究竟是誰基於什麼目的去畫滴。」

雙手十指在胸前相觸的安娜塔西亞,淺蔥色眼眸浮現好奇光芒,聲音中帶著的略微興奮讓由里烏斯皺眉。

照這個樣子來看,王選中的重要局面恐怕超出預期──

「您不會已經想到要如何將偽畫用在商場上了吧?」

「怎麼可能咧。啊,快看快看,差不多要到家咧?既然收下了重要的寄放物,可得小心卸貨才行。快咧快咧。」

由里烏斯眯起眼睛追問,安娜塔西亞卻瞥向窗外逃避話題。

如安娜塔西亞所指,熟悉的豪宅景色已經漸漸接近。由里烏斯輕聲嘆氣然後開始收拾行李。

然後──

「──這、這是偽畫!? 這幅《米黛莉聶的假寐》!? 」

看到從龍車上運下來的畫作後,約書亞•尤克歷烏斯驚愕地說。

五官與由里烏斯神似的弟弟目光柔和,比哥哥多了幾分溫和氣質。但戴著的單邊眼鏡卻大幅歪斜,整個人顯得慌亂不已。

他嘴巴一張一合,甚至發不出聲音。

「嗯嗯,跟倫家料想的反應一樣。極好極好,偶很滿意!」

「很滿意是指……啊!所以說,偽畫是騙人的啰?」

「不是,那是真的。贗品,偽畫,要是誇張地擺出來炫耀,可就丟臉至極咧。」

「欸~~~!? 」

約書亞的反應讓安娜塔西亞心生愉悅,不過又一次受到衝擊的可憐弟弟眼珠翻白,再度說不出話來。

「冷靜點,約書亞。鑒定出這幅畫為贗品的是安娜塔西亞大人,而這畫作的持有者歐爾森男爵也已經接受鑒定了。」

「歐、歐爾森男爵都讓這畫離開手邊,那就是相信了……」

在由里烏斯的說明下,約書亞看著被放在玄關大廳的畫作,慢慢恢複冷靜。原本驚愕的表情也逐漸轉為審視藝術。

──自幼就體弱多病的約書亞,因為無法外出,所以飽讀詩畫書籍。就品味藝術這點,由里烏斯遠遠不及弟弟。

調整錯位的單邊眼鏡,約書亞重新觀察《米黛莉聶的假寐》。

「……這就是,連歐爾森男爵都能騙過的偽畫。」

「聽你這樣講,好像相當尊敬歐爾森先生咧。這樣子會害由里烏斯吃醋喔?」

「請、請別這樣!我對兄長的敬愛,跟對歐爾森男爵的尊敬是不同的。只是,對喜好藝術的人來說,歐爾森男爵的收藏庫是憧憬,這幅《米黛莉聶的假寐》也只有在以前被招待的時候看過一次而已……」

「可是,卻完全沒發現是贗品咧。」

「嗚呃……!」

約書亞按住胸口,為安娜塔西亞無心的一句話呻吟。

安娜塔西亞喜愛調侃人,對此沒有抵抗力的約書亞遇到了就是沉重打擊。由里烏斯就在這時伸出援手,放在約書亞肩膀上。

「恕在下直言,連那位知名的收藏家歐爾森男爵都被這幅畫給騙過去,代表那位繪製偽畫的畫師技藝也相當高超吧。」

「是滴,這點倫家也沒意見,所以咧?」

「雖然我沒有判讀藝術的眼光,不過會將約書亞的畫作裝飾在房間里。即使撇除哥哥對弟弟的偏愛,約書亞也是位出色的畫家。能否看穿贗品,與約書亞的畫作優良與否無關吧。」

「兄、兄長……」

聽了由里烏斯的讚賞,約書亞害臊臉紅。

這番話並非是由里烏斯的偏袒,而是真摯的讚美。之後給安娜塔西亞看過,就能證明自己所言不誇張。

說不定弟弟在藝術的領域上能大有成就,令人期待。

「──好咧,畫畫跟眼光是兩碼子事,這點偶不會反駁。比起爭論這個,先專心在歐爾森先生的請託唄。」

聽進由里烏斯的抗辯,安娜塔西亞將話題從約書亞轉入正事。安娜塔西亞和歐爾森關注的都是繪製這幅贗品的偽畫高手。

找出對方,就是得到歐爾森支持的條件。

「從現狀來看,線索只有這幅畫,以及寄給歐爾森男爵的信。話雖如此,信上的筆跡刻意隱藏寫字的習慣,要追查寄件人也很困難……」

「單看信上文字的話,或許是那樣。不過,如果是那些以外咧?」

「信上的文字以外的東西?書面格式,裝信的信封,還有……」

「不對不對。這個偽畫畫家,技巧高明到可以騙過歐爾森先生咩?那樣的話──」

「──會有其他舉發贗品的信件?」

約書亞忍不住插嘴,安娜塔西亞微笑,「沒錯。」在旁邊聽取批評和稱讚的約書亞睜大眼睛,由里烏斯則是點頭表示理解。

「既然同個作者有做出其他偽畫,那其他收藏家也很有可能收到黑函告發信。原來如此,有道理。」

「唉呀~幸好信沒寄到倫家這裡,真是鬆了一口氣。要是苦心收集的東西是假貨,倫家的信用和自尊心可就掃地咧。」

「這真是萬幸。還有,安娜塔西亞大人真的很厲害。就連要尋找偽畫家這件事,一開始只覺得有如置身五里霧分不清方向,但現在卻覺得有個方向可以接近。」

「別這麼吹捧。倫家只是讓事情說得通罷咧。」

安娜塔西亞客氣謙虛,由里烏斯對她的敬佩之意卻沒有減弱。

從簡短的黑函句子里就能看出這樣的可能性,著實令人佩服。

「不過,既然憑那封信就能知道這些,為何又要向歐爾森男爵借用畫作呢?有方法可以從中判讀出除了真偽以外的情報嗎?」

「嗯~沒有那麼萬能咧。其實這幅畫本身沒什麼意義。只是要利用這幅精美的贗品……約書亞。」

「咦,啊,在!找我嗎?請問什麼事?」

被叫到名字的約書亞不禁肩頭一震。由里烏斯也因為不明白為何這邊會叫到約書亞而面露詫異。

而安娜塔西亞在這對兄弟面前,豎起手指。

「有點事,不是找由里烏斯,而是想要請約書亞幫忙。」

「不是找兄長嗎?若我能派上用場當然很樂意……」

「哇!幫了大忙~尤克歷烏斯家的男人真是可靠。」

說著討人喜歡的話,安娜塔西亞的雙手在胸前合十,接著把手比向偽畫,和藹微笑。

「想不想快點找到收到告發信的人?如果可以邀請約書亞喜歡藝術的朋友們來欣賞這幅畫的話,倫家會很高興滴~」

「嘿~!就如由里烏斯所說,很了不起咧。」

望著擺在房間裡頭的數幅畫作後,安娜塔西亞目光閃閃發光。

她的視線盡頭是掛在牆上的那些繪有形形色色景緻的風景畫。有的主題是王都風景,也有的是鄰國名勝,甚至還有想像的景色。

雖然有些作品還顯得拙劣,但希望大家對於作品的完成度多多包涵。畢竟,這裡是位在尤克歷烏斯宅邸中的約書亞•尤克歷烏斯畫廊。

但是不認同這些畫作有藝術價值,還認為這裡是畫廊實屬誇大其辭的人,就是畫家本人。

「因為由里烏斯個性上會偏袒家人,所以還想說要怎麼敷衍了事咧,不過畫得很棒的話就不用說表面話咧。」

「若是讓您懷疑兄長的眼光甚至說出偏袒家人這種話的話,想必是我的作品不合評價。兄長總是眼光望向未來,所以……」

「哦,偏袒家人是你們兄弟倆都會做的事。偶修正一下。」

安娜塔西亞吐舌頭,表露反省之意。這番毫不掩飾的話,反倒讓自認為還稱不上畫家的約書亞感到安心。

當然,也是因為安娜塔西亞對他重要哥哥的誤會已經獲得訂正。

「我只畫風景畫,不過我並沒有親自見到那些風景。有些是看書上寫的,大多是聽父親或兄長描述的。每一幅都是我個人想像的產物。」

「光是想像就能畫得這麼好,不就很厲害咩?偶的手很笨,畫不出這麼棒的作品,真是敬佩你咧。真羨慕。」

訂正一下,說話不假修飾的安娜塔西亞,由於連誇獎都是直來直往,因此經常讓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首先,約書亞本來就不擅長應對安娜塔西亞。

──現在,安娜塔西亞之所以在約書亞的畫廊欣賞畫作殺時間,是在等待收到約書亞邀請函的知己們到來。

平常忙碌不已的安娜塔西亞,似乎將尋找偽畫畫家的委託列為最優先。因此在等待藝術愛好者們到來之前,她從一大早就顯得很無聊。

而在這時候跑進她的視野範圍內算是不走運,回過神時已經在為她導覽畫廊。

「──好大一幅畫咧。」

突然看到佔據整面牆壁的畫作,安娜塔西亞喃喃道。

跟著抬起頭的約書亞也看到了挑起她興趣的畫。是比其他畫還要大上一倍多的圖畫──主題是尤克歷烏斯宅邸。

對約書亞而言,那是從出生就住到現在的屋子,是他世界的中心。

要完成這幅巨作,就必須耗費人生的大部分心力。那相當於是接納自己的世界且與之正面抗衡所花的時間──

「既然畫得這麼棒,沒想過未來當個畫家咩?」

「──」

安娜塔西亞冷不防一問,約書亞內心總算能接納。

因為安娜塔西亞真的有鑒別藝術的能力,因此可以理解到這幅畫在約書亞的作品當中並不是特別優秀,而是花費的時間相當龐大。

與裱框大小無關,這幅畫對約書亞來說就是特別的作品。而安娜塔西亞看穿這點。

既然如此,她應該也注意到了。

「我並不是那麼有才華。兄長和安娜塔西亞大人,對我的評價都太過了。」

「有嗎?偶不擅長客套話,所以不太過譽他人……不過,這樣啊。──辦得到的事和想做的事,不一定是同一件事。」

「──」

這句話,比方才令約書亞沉默的話語尖銳數倍。

由於過度尖銳,甚至讓人誤以為被言語之刃給砍了一刀。

「害你混亂咧?不過,偶只是想說,你的畫比你自己想得還要好而已。如果再進步一點,說不定就可以當成商品出售咧。」

「……是的話就太光榮了。不過,我並不是為了錢而畫的。」

「不是為了錢而創作的東西卻可以變成錢,個人認為這是頂級奢侈咧~」

安娜塔西亞的價值觀與約書亞完全不同,不過對話卻沒有絲毫偏差,令人感到舒適暢快。喜歡她這種態度的人,應該也不在少數吧。

不過,約書亞個人還是覺得,自己不習慣安娜塔西亞的思維模式。

「──大小姐!大小姐~!客人,來了好多好多喔~!誇張~!」

這時,房間外面有人在大聲呼喚。是安娜塔西亞的私人士兵咪咪。可以自由進出宅邸的她,正開朗地大叫出聲。

聽到少女天真不做作的嗓音,約書亞和安娜塔西亞互看一眼。

「看樣子,客人似乎抵達咧,去迎接唄。」

「是呢……那個,我今天招待的來客,全都是善良的收藏家。」

「要手下留情,是唄?用不著擔心,不可以為難約書亞的朋友,由里烏斯也有再三叮嚀。而且,既然是美術品的愛好者,那些人可能也會成為偶的顧客。──放心~不用擔心倫家失禮。」

撫摸白狐圍巾的安娜塔西亞,和藹微笑這樣回答。

由於追隨兄長,因此約書亞也名列於安娜塔西亞的支持者中,但這股可靠感是否與自己的期望重疊,約書亞還沒法確切衡量。

「──果然,同樣的告發信也寄給了其他收藏家。」

來賓離去後,留在尤克歷烏斯宅邸內的安娜塔西亞說成果如她所料,正在準備紅茶的由里烏斯不禁眨眼。

對兄長的手腕感到十分感謝的約書亞,低垂眉梢回答:

「是的。向招待的客人展示《米黛莉聶的假寐》的贗品時,有不少人告知自己也收到了同樣的告發信……」

「果然,歐爾森先生被騙這件事,成了決定性的關鍵。看到偽畫本身如此精美,大家也終於有了危機意識唄。」

「會用終於這種說法,代表收藏家們對於黑函的態度是……」

由里烏斯以眼神表達疑惑,約書亞和安娜塔西亞則是搖頭。

很遺憾,有收到告發信的收藏家們,全都跟歐爾森男爵一樣,以為只是有人惡意中傷。

因此,大家全都沒有應付的策略。

「算咧,也難怪啦。畢竟是可以騙過許多鑒定師眼光的自豪名畫……事到如今,怎麼可能因為一封信就懷疑那是贗品咧。」

「受害者相當多呢。至少,專門針對歐爾森男爵這個可能性消失了……不過告密者究竟目的為何?」

「問題就在這邊。告密者可以看穿精心製作的偽畫……目的卻不是騷擾,也不是要恐嚇勒索。嗯~搞不懂捏~」

「莫非,是為了消除充斥於世間的贗品,好保護藝術的價值……」

「啊哈,有趣!由里烏斯,這個玩笑太有趣咧~」

被安娜塔西亞笑著拍手這麼說,由里烏斯一臉不能釋懷。

那句話無疑是由里烏斯的真心話,但卻是能惹笑安娜塔西亞的痴人說夢。

據說流轉於世間的名畫,有兩成都是贗品。畢竟只要有人想要,就不乏逮著機會靠不正當手段大賺一筆的歹人──歷史一直都是如此。

不過,此次告密者的行動,確實給人一種敵意是針對贗品本身的感覺。

「那個,我只是舉個例子……告密者就是製作贗品的當事人,或是嘲笑收藏家沒法看穿真偽的人……這樣想如何?」

「哈哈~同樣很有趣。既然告密者和偽畫畫家是同一人,那只要逮著其中一個就等於一次抓到兩者,很划算咧。」

「在下不認為用利益得失來討論這個話題是合適的……」

安娜塔西亞在聽了約書亞的想法後表達意見,由里烏斯聽了則是對她苦笑這麼說。

不過,對約書亞來說,能想像到的嫌犯樣貌就到此為止。說到底,就如由里烏斯的提醒,這是否是可以用得失的標準來衡量的問題都還不確定。

「──牽扯到利益,這點是絕對有滴。」

「咦……」

「回報是物質性還是精神性的東西,這點尚不清楚,不過這絕對不是跟利益得失無關的行動。就只有儲蓄不會有得失問題。所以說,發黑函的人絕對是精神或物質上有所得。」

聲音充滿自信的安娜塔西亞,說完喝了一口由里烏斯泡的紅茶。

享受芳醇茶香的側臉,讓約書亞懷疑自己的認知:她真的跟先前娓娓道出心中堅定哲學的女性是同一人嗎?

撇開約書亞內心的混亂不談,安娜塔西亞閉上一隻眼睛道:

「嗯~夠咧。過度推敲犯人的模樣,就得要提防因為先入為主的觀念導致栽跟頭。不管是哪種,差不多是馬上有動作的時候咧。」

「馬上有動作……是告密者還是偽畫畫家?」

「嗯~嗯,不對不對。是剛剛見過面,約書亞的朋友啦。」

名字突然被提及,約書亞嚇得跟由里烏斯面面相覷。兄弟這樣的反應讓安娜塔西亞微笑,同時手比向窗外倒數:「三,二,一──」

怎麼可能?感到戰慄的約書亞半信半疑地看向窗外──

「零──……果然不可能那麼順利──」

失敗了。就在安娜塔西亞吐出舌頭靦腆一笑的時候。

「那是──」

剛好看到一輛龍車來到尤克歷烏斯宅邸大門前。是約書亞看過的龍車,而且正是幾個小時前前來造訪的收藏家朋友的車。

而且那輛龍車後頭,還可以看見其他輛折返的龍車,一輛接著一輛。

「如果再等五秒的話,就是最帥氣的時候咧。」

閉上一隻眼睛,安娜塔西亞再次吐舌,笑著這麼說。

聞言,由里烏斯行禮表示佩服,約書亞也沒有隱藏敬佩之意,低頭表達致敬。約書亞的心中有著佩服與敬意,但更多的是驚訝與畏怯──對於安娜塔西亞深不見底的遠見。

──約書亞,真的沒法應對安娜塔西亞。

尤克歷烏斯家之所以強力薦舉她為王選候選人,主要是因為下任當家由里烏斯的表態,約書亞終究只是遵從哥哥立定的家庭方針。

自己甚至不知道安娜塔西亞是否有勝任露格尼卡王國下屆國王的能力。

不過,由里烏斯判斷她應該坐上王位的部分理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就能從各處細節感受到。

而且──

「──」

畏畏縮縮抬起像在窺探的視線,令安娜塔西亞加深微笑。

簡直就像早已預見自己現在會有怎樣的舉動,約書亞在她說出下一句話之前,都不敢輕舉妄動。

──抵達阿茲拉•伊斯坦的住處,是在接受尼柯•歐爾森男爵委託的三天後。

「沒有回應呢。」

位在平凡無奇的平民街一角,遠處傳來王都朝氣蓬勃的喧囂,站在目標建築物前的由里烏斯轉身面向約書亞他們。

平民街的房屋相連沒有空隙,是讓許多人擠在狹窄腹地居住的集合式住宅。目的地是一間小房子,可是住戶大概不在。因為不管是敲門還是呼喚都沒有任何反應。

可是拜訪的對象是藝術家,就算過著晨昏顛倒的生活也不奇怪,所以沒有因此而要立刻打退堂鼓的計畫。

「……不過,真驚人。沒想到這麼快就能鎖定告密者。」

「多虧了約書亞的朋友全都拚命幫忙咧。如果是別人的事就不聞不問,一旦跟自己有關就大驚小怪……之後可能會被歐爾森先生抱怨,說讓他丟了不必要的臉咧。」

手貼臉頰的安娜塔西亞,語帶玩笑嘆氣道。

其實事情之所以進展得這麼順遂,在於安娜塔西亞一口氣讓約書亞熟識的收藏家們全都得知偽畫的存在,煽動他們的危機意識。得知安娜塔西亞正在找偽畫畫家後,收藏家們便爭先恐後提供情報給她。

收藏家們急於解決贗品事件的心態,轉化成情報湧入安娜塔西亞耳中。

「多虧如此,獲得多數關於寄信人的外貌和寄信時間段等證詞。從這些訊息中篩選出可信度較高的候選人之一就是……」

「──阿茲拉•伊斯坦。平常是在商會擔任搬運行李的獸車車夫,但據說其他時間會在廣場畫肖像畫。」

既然本身就會畫畫,可以想見判別真偽畫作的眼光會比一般人還強。話雖如此,這人畢竟只是候選名單之一,因此不能太過執著於他。

「要不留待後面再調查他,先去調查下一位嫌犯?」

「由里烏斯,你怎麼興緻勃勃滴?」

「這……非常抱歉。就算有機會以騎士團成員身分做警巡,像這樣踏實搜查來尋找嫌犯的機會,可說是絕無僅有。」

面對安娜塔西亞的提醒,由里烏斯邊撥弄自己的劉海邊這樣回答。

今天,由里烏斯身上穿的不是自己隸屬的近衛騎士制服。為了不要讓嫌犯感到威脅,因此他順從安娜塔西亞的希望,換上了方便活動的便服。

只是,即便換了服裝,由里烏斯本人的容貌散發出的凜然氣息和優雅卻無從隱藏。洗鍊的便服裝扮真的能發揮效果到什麼地步,約書亞很是存疑。

「無論身穿何種服裝,兄長光是置身在平民街上就會吸引所有人停下腳步回頭……」

「約書亞偏袒哥哥的性子先不說,這樣真的很傷腦筋耶。偶們站在一起就是俊男美女三人組,變裝根本沒有意義咧~」

「關於這點,不知要說什麼才能表達我的歉意。但若是安娜塔西亞大人能率先隱藏住自身的美麗與聰明的話,想必會輕鬆許多。」

「好咧,很會說話喔你……不過說真的,站在這太久可不是好辦法咧。嗯~」

歪著頭,安娜塔西亞沉吟了一下,不過馬上就打斷思緒,雙手在胸前合十。

「好。嗯嗯~?有沒有聽到屋子裡傳來嬰兒哭聲咩?」

「咦?嬰、嬰兒?不,我什麼都沒聽到……」

「──原來如此。嬰兒哭這麼久代表事態危及,必須立刻處理。」

安娜塔西亞突然做出幻聽發言,約書亞訝異睜眼,但由里烏斯毫不猶豫地把手伸向面前阿茲拉的住處房門。

接著他的衣服袖口飛出閃耀著淡淡紅光的准精靈──依亞就這樣鑽入門板上的鑰匙洞,下一秒就響起了門鎖開啟的聲響。

「兄、兄長!? 這樣是犯罪吧……!? 」

「不,這是為了救嬰兒不得不的舉措。對吧,安娜塔西亞大人。」

「被、被帶壞了……!被安娜塔西亞大人帶壞了!」

「亂來亂來,講那什麼話咧。在房子前面吵起來的話,會給鄰居添麻煩滴。」

由里烏斯溜進門鎖打開的屋子,安娜塔西亞則是推著猶豫不決的約書亞進去。輸給他們的氣勢,約書亞也被迫進入阿茲拉家。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們沒有惡意。可是兄長不會做錯事,所以所有的責任都在教唆者安娜塔西亞大人身上……」

「把自身的行為責任全部推給主子一人並非我的期望喔。不說這了──安娜塔西亞大人。」

約書亞向屋主道歉的同時推諉責任,由里烏斯點醒他,不過話語突然帶著緊張感,接著平靜地呼喚主子。

在呼喚下,安娜塔西亞也停下腳步點頭。

「嗯,倫家看了也明白……被弄得可真亂咧。」

「咦?」安娜塔西亞的話讓約書亞好奇看向四周,接著愕然失聲。

闖入的屋內亂成一片,但跟由里烏斯的撬門行徑無關。屋子裡頭傢具倒的倒、破的破,呈現齣劇烈打鬥的跡象。

而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地板上飛濺的紅褐色血跡──

「是、是誰的血!? 這個,這裡,有人……」

「沒法鎖定是誰,不過從出血量來看,並不到危及性命的地歩。可是屋子亂成這樣卻沒有處理,代表……」

「屋主被擄走的可能性很高吧。」

看過地板血跡後,安娜塔西亞湊近屋子深處的窗戶。仔細觀察,血跡延伸至窗戶邊,窗框上還留有多個鞋印。

「不走大門,而是從這裡闖入然後襲擊阿茲拉先生。由於阿茲拉先生抵抗於是就敲暈他,然後又從窗戶把他搬走……八成是這樣唄。」

「搬走阿茲拉先生?到底是誰做這種事?」

「根據偶們得到的情報,阿茲拉先生就是寄出黑函的告密者。覺得告密者會礙事的,就是生意興隆的偽畫畫家了,對唄?」

安娜塔西亞的推論十分合理,約書亞雖然焦慮但也覺得能夠接受。

總的來說,處於混亂狀態的人往往會向外尋求安穩。而這種狀況下,安娜塔西亞婉轉柔和的語氣就成了約書亞依賴的安慰。

多虧如此,他原本緊張焦躁的心情也慢慢地歸於平靜。但──

「這是必須呼叫衛兵的狀況。安娜塔西亞大人,在下稍微離開片刻可以嗎?」

「嗯,那樣比較好咧。」

「是的──約書亞,安娜塔西亞大人就拜託了。我去帶衛兵,馬上回來。」

「好、好的!兄長,請當心。」

面對說要去叫衛兵來的哥哥,除了提醒注意以外還能說什麼呢?

意識到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應對之拙劣,令約書亞感到有些羞愧。

由里烏斯卻將保護安娜塔西亞的職責交給這樣的約書亞,自己跑去衛兵值班室了。現在這種狀況已經關係到人命,搜索阿茲拉的事應該就會被委任給衛兵吧。

「那麼,安娜塔西亞大人。我們就在屋外等待兄長……」

「是嘿……要在由里烏斯帶著衛兵回來之前,把該做的事趕快做完才行咧。」

「咦?」聽了安娜塔西亞對自己的回應,約書亞再度不知所措。見他如此,安娜塔西亞豎起一根指頭,說:

「衛兵來了的話,偶們就不能隨心所欲了唄?所以說,趁由里烏斯不在,趕快把事情解決。」

「哥哥在就不能做的事……這世上有這種事嗎?」

「雖然驚訝的程度有點大,不過真的有滴。比如說……」

苦笑後,安娜塔西亞轉向阿茲拉家隔壁。帶著不明白目的而震驚的約書亞,她用力敲響隔壁家的房門。

「不好意思~隔壁的阿茲拉先生好像被人攻擊,請問您知道咩?」

「慢著!? 」

安娜塔西亞的態度正大光明,約書亞鐵青著臉輪流看著她和鄰居家的門。

「這、這樣問好嗎!? 而且要是知道些什麼的話,一般都會聯絡衛兵……」

「噓~」

約書亞著急不已,但安娜塔西亞把手指按在他嘴唇上要他安靜。

嘴唇感受到柔軟手指的約書亞整個人僵住,但安娜塔西亞根本不管他這反應而是等鄰居的回應,確定沒有人回應後她就邁開步伐,說:「下一家。」

就這樣,這次走向阿茲拉家對面的鄰居,同樣敲動門板發問。

「這、這是兄長託付給我的任、任務……」

雖然完全不懂安娜塔西亞這麼做的用意,但是受由里烏斯所託,讓他挪動雙腿移動。每家每戶都沒有回應,安娜塔西亞繼續傳達阿茲拉家亂成一團的事,同時踩著悠哉腳步朝著下一家走去。

第五家,第六家。別說線索了,根本沒有人回應。約書亞開始感到挫折──

「──喲~你們兩位。好像有事想問人啊。」

被粗魯搭話,是在兩人詢問第八家落空的時候。

連忙轉身看過去,出聲者是個身上有刺青,看起來會施暴的男子。而且還不只一人,後頭還魚貫地出現給人不好印象的同伴。

頓時,約書亞的背後冒出冷汗和討厭的想法。

「那、個……我們不是可疑的人……」

「是喔是喔,偶們正在傷腦筋咧。小哥們,可以聽偶們講講咩?」

「安、安娜塔西……唔咕唔咕!」

鼓起勇氣的約書亞立刻把安娜塔西亞護在身後,可是想要對男子們說的話卻被制止,而且還是被自己要保護的人妨礙。

不只如此,她還從後面掩住約書亞的嘴巴,連抗議的聲音都壓住了。

只不過───

「──不要叫偶的名字。」

耳邊被提醒後,屏住呼吸的約書亞就什麼都不敢說了。而安娜塔西亞的手離開約書亞,接著往前晃,與男子們正面對峙。

不知什麼時候,安娜塔西亞已經把帽子和圍巾脫去,因此給人的印象跟平常的模樣不同。──就跟隱藏名字一樣,隱藏了本性。

就連覺察能力很差的約書亞也知道──這群惡行惡狀的男子們,是被安娜塔西亞剛剛的奇怪行徑給叫出來的。

擅長預判未來的她早就料想到會這樣了吧。約書亞吞了一口口水,問:

「──那麼,暫且稱呼您什麼好呢?」

「這個場子就先叫偶安娜唄。──好咧,接下來是黑社會見習時間。」

跟因為被男子們包圍而感到背脊發寒的約書亞成對比,安娜塔西亞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還朝他眨眼。

對她這種態度大為讚歎的同時,約書亞看向阿茲拉家──安娜塔西亞把自己的帽子和圍巾擺在那,隱瞞自己的身分。

「……真的可以相信這位大人,不要緊嗎,兄長?」

詢問不在場的由里烏斯,兩人老老實實地被男子們帶走。

──然後,故事回到約書亞詛咒命運的那一刻。

「──阿茲拉•伊斯坦先生,是你們殺死的咩?」

「咿──!」沒有任何鋪陳就直接提出的質問,讓約書亞喉嚨慘叫出聲。

把約書亞和安娜塔西亞帶到昏暗店內的男子們,跟等在裡頭的同伴會合後人數膨脹到超過十人。裡頭的兇險氣氛,在店外根本不能比,與爭鬥無緣的約書亞連對上兇狠視線都感覺快要骨折。

即便被這群凶神惡煞包圍,比約書亞還要嬌弱的安娜塔西亞依舊錶現得正大光明。但如果只要表現得正大光明他們就不會加害兩人嗎?不可能有那麼好的事。

在剛剛過於單刀直入地發問,一秒後一開始主動跟兩人接觸的刺青男子手撐向桌面──頓時,桌面傾斜,桌上的玻璃杯滑動並摔下。

不妙。這麼想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事態直線奔向惡化──

「──搞什麼啊你們!到底想幹嘛,隨便就跑來別人的地盤上亂,蛤~!? 」

「有種。別以為可以全身而退!」

「欸,混帳啊~!怎樣,過來啊~!敢嗎?來呀~!」

男子們紛紛破口大罵,由於氣勢過於猛烈,導致根本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沐浴在痛罵中的約書亞感覺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失控的心臟彷彿快要爆炸,可是身旁的安娜塔西亞卻微笑道:

「好咧,別那麼大聲,能不能好好聽人說話?這是倫家的要求。」

「安、安、安、安娜小姐!? 您、您有想法吧!? 」

這些惡棍恐怕跟約書亞他們所尋之人消失不見一事脫不了關係。

而面對這些人,安娜塔西亞卻直接詢問了有關阿茲拉的事。希望她不只是個有膽量的女人,而是看準有勝算的智者。

約書亞的話,就算對上一個人都毫無勝算。更何況對方超過十人。

「要是兄長在的話……」

「不過,由里烏斯在的話,他們就不可能會來跟偶們說話咧。」

「……您果然是故意的。」

「是沒錯。想要大贏就得豪賭。約書亞也先記牢唄?」

安娜塔西亞閉上一隻眼睛表露可愛,彰顯自己的做法。約書亞倒抽一口氣。她為何能夠這麼從容還是個謎,因此只能想做是有什麼手段。

既然有,希望她早點攤牌亮出來,讓這些人安靜。

「請認清自己的立場──」

目前在露格尼卡王國,安娜塔西亞•合辛的身分極為重要。在她身旁的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先不說,其他「鐵之牙」的里卡德、咪咪、黑塔洛和堤比這些身手了得的人,為什麼現在不在這裡?

『──約書亞,安娜塔西亞大人就拜託了。』

怨天尤人之際,兄長囑咐自己的話掠過約書亞腦內。

去叫衛兵的由里烏斯回來後發現兩人不在的話,一定會很吃驚吧,也會很擔心吧。不過,他已經託付給約書亞了。

不是由其他人,就是「最優秀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將重要的主人的安危交託給約書亞。

「──」

發抖的約書亞深吸一口氣,仔細觀察店內的樣子。

櫃檯有遊戲機台,這裡似乎是被他們當成聚會的酒館。既然不能期待旁人會幫忙,那就必須自己努力收拾這局面。

這時候,約書亞被視野邊緣──裝飾在牆壁上的觀賞用彎刀給吸引。

「──安娜小姐!來這邊!」

只猶豫一下,約書亞就抓住安娜塔西亞的手,強行突破包圍網。

約書亞突然又氣勢兇猛的舉止,害得男子們措手不及而被推開往後退。於是兩人成功脫離了包圍圈。

接著,約書亞拿下掛在牆壁上的彎刀,將安娜塔西亞護在身後。

「……喂喂,這下可不能用玩笑來解決啰?」

沒有刀鞘的裝飾用彎刀根本沒被保養,因此也無法期待鋒利度。就算拿來威脅人效果也不高,刺青男笑得猥瑣這麼說。

而且笑的不只男子,還有他身旁的同伴。在他們看來,約書亞的行為就跟發脾氣的小孩在虛張聲勢沒兩樣吧。

在力量上,他們的認知或許是對的。但是約書亞的心境不同。他滿腦子都沒有威脅、開玩笑或是遊戲的念頭。

──若是懷著那種心思,根本就不可能握得住自己再也不想握的劍。

「請不要期待我會手下留情。我已經將近十年沒揮劍了。」

「聽到沒?他不會手下留情耶,好危險喔!我都嚇到發抖還失禁了。要被天才劍士給屠殺啦~!」

「……不是劍士,是騎士。」

「蛤~?」男子下流的笑聲直接抵銷掉這反駁。

當然,約書亞也知道自己的發言只會刺激到對手。可明知如此還是不得不說。原因在於──

「我是騎士家之子。就算我瘦弱的膀子沒資格領受那尊嚴,但可沒打算連志氣都要折損。最重要的是!」

抬起頭,發抖的雙手握牢彎刀,約書亞瞪著對方。

「我怎麼可能會在這裡退縮呢……我!可是這個國家最有騎士風範之人的弟弟!」

約書亞罕見地提高音量,邁步向前揮動手中的刀。

光做出這個舉動就快要站不穩。前面說十年沒揮劍不是騙人的。斬擊軟弱無力,搞不好十年前的約書亞還比較能使出正常的攻擊。

即便如此,也完成了面對惡意時,堅定不移挺身對抗的責任。

為了保護善良的事物,與惡意對峙──這正是騎士之劍。

「痛──」

男子慘叫,護住身體,但血液從手掌淌出。

裝飾用的彎刀並不鋒利,外加使用者身手差,所以造成割傷。不過,這一擊充分展現出約書亞的氣魄。

當然,也足夠讓原本沉浸在玩弄弱者的優越感的男子們憤怒激動。

「這個臭小鬼──!」

手被砍傷的男子吐口水,滿面怒容地要抓住約書亞。跟技巧差手上的武器又不利的劍士相比,他那隻手可能還比較有威脅性。

但是,在手碰到之前就先──

「──真是的,男孩子就是愛耍帥咧。」

身後被保護的安娜塔西亞發聲,還有領口被拉扯的感受讓約書亞「嗚哇」叫出聲。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時候,男子的手在約書亞腦袋上方抓空,對方手上的血滴到雙腿間。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的身體,背部被柔軟的手掌給承接住。

「安、安娜塔西亞大人……!」

「要叫安娜小姐。算咧,你都這麼拚了就原諒你唄。」

約書亞不小心叫出名字,安娜塔西亞則是聲音沉穩這樣回答。

不過陷入窘境這點並沒有改變。男子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無路可逃的兩人頃刻間就會下場凄慘吧。

事實上,額冒青筋的刺青男怒氣沖沖地逼近兩人。

「還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你們──」

「這是當然滴。──被兩個騎士大人保護,當然沒理由害怕咧~」

「兩個、騎士?」

下巴放在癱坐在地的約書亞的頭上,安娜塔西亞朝刺青男吐舌頭。在約書亞和男子們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之前,酒館先發生了異狀。

──一瞬間,緊閉的酒館大門發齣劇烈聲響彈飛開來。

「──」

「──不好意思。看起來敲門的力氣有點過大了。」

因突如其來的巨響而錯愕失聲的男子們,看著後方正跨過被破壞的門走進來的人,是名將淺紫色頭髮往上撥攏的優雅美青年──

「兄、兄長!你怎麼會在這!? 」

現在最想見到的哥哥登場,讓約書亞睜大眼睛以為發生了奇蹟。由里烏斯聞聲後確認兩人的狀況,就安心微笑。

但也只有一下子,他馬上收斂表情,搖頭道:

「也沒什麼。等我帶了衛兵回來發現你們兩個不見蹤影,想說發生了什麼事而搜索附近的時候……發現這個掉在地上。」

這麼說的由里烏斯,手上拿著的是安娜塔西亞心愛的狐狸圍巾。

是被男子們帶走之前她脫掉棄置的物品,原來那不單是為了隱藏身分,還是用來知會由里烏斯兩人深陷窘境的線索。

「安娜塔西亞大人,這些全部……呣咕。」

「你從剛剛未免就太不小心咧。倫家是安娜。睜隻眼閉隻眼的機會只有一次。」

「原來如此,是這種意思啊。那麼,我就是由里。」

「那個,倫家不是很愛……」

安娜再度提醒自己的假名,由里烏斯也決定自己的假名。不知為何安娜塔西亞聽了以後卻是苦笑,只不過約書亞不知道原因。

不管怎樣,反正也不可能問出細節。

「你、你們!從剛剛就在別人的地盤上玩耍,像話嗎!」

回過神的刺青男破口大罵,並輪流瞪著約書亞他們和由里烏斯。他指著癱坐在腳邊的約書亞,提醒由里烏斯。

「不準亂動!否則這傢伙的脖子──」

「──不好意思,我就算了,你的髒話我不想讓後面的兩人聽見。」

男子試圖讓由里烏斯聽話,但目的沒有實現。

話才說到一半,男子就覺得由里烏斯消失在眼前。但其實是由里烏斯壓低身子一步縮短距離,不給時間就用掌底擊打男子下顎。

而肉眼追不上的時候,就已經彰顯出他們與由里烏斯之間的力量差距。

「這就是我的兄長。」

「那就是偶的騎士。」

約書亞和安娜塔西亞同時說出站在自己角度的稱讚話語,而被打的男子旋轉半圈後豪邁地摔在酒館的地板上。

一切都是轉眼間發生的事,目瞪口呆的男子們身體還沒法動的期間,由里烏斯已經快速地將約書亞他們護在身後,細長雙眼掃過整間酒館。

「──躲起來也沒用。可以目測到的有十二人,櫃檯裡頭有兩人。面對侮辱,我會以雪恥作為回應。不過……」

說到這,由里烏斯卸下隨身攜帶的騎士劍,交給身後的約書亞。立刻接過劍的約書亞,對劍的重量感到訝異,由里烏斯則是微笑。

然後──

「打得好,約書亞。」

「──啊。」

「今天的我,是隨波逐流的傭兵由里。在這場酒館亂戰中我不會使用劍,就用這雙拳頭當你們的對手吧。」

稱讚給約書亞,挑釁給小混混,由里烏斯往前行。

在他背後的約書亞視野因湧上的熱淚濕潤,忍不住想要低頭。

「由里,不可以受傷喔。」

快要低頭時有手貼在自己背上,約書亞停下動作。手掌的溫度在說不可以撇開目光,在濕潤的視野中沒有回頭的哥哥回道:

「明白。」

彼此信賴的主從對話完,接著由里烏斯的手腳就像鞭子一樣揮舞。

帶頭的男子胸膛被打中而飛出去,牽連後方的人像骨牌倒下。以人數取勝卻無法活用人數的小混混們,下場已經底定。

最後打趴十四人──包含一開始倒地的男子在內共打倒十五人,而且僅花了幾十秒。

就這樣俯視倒地的混混,毫髮無傷的由里烏斯吐氣。

「──這實在稱不上是一個優雅的結果呢。」

位在他人難以企及的立場上,他對這場勝利進行反省。

「把、把那間屋子搞亂的不是我們喔。我們也在找阿茲拉的下落。」

十五人被團滅後,小混混就變得乖順聽話,如實回答安娜塔西亞的問題。

只不過,他們的回答跟約書亞等人所期望的實在太過遙遠。

「也就是說,你們之所以帶走偶們,是想要知道阿茲拉的下落?」

「……對。說是只要抓住他,就會付我們一大筆錢,所以……」

「你的意思是,想要阿茲拉•伊斯坦的,是你們的僱主,對吧。」

由里烏斯問,跪坐在地板上的刺青男不住點頭。

即便審問的態度溫和,但不管受到多好的待遇都無法抹滅被團滅的事實,因此小混混們個個面色鐵青,顯得十分順從毫無反抗之意。

「不愧是兄長……就算有幾百名惡棍,也無法靠人數佔優勢。」

「就算是我,面對幾百人也是要考慮應付方法的。當然,假如那幾百人是安娜塔西亞大人或約書亞的威脅,那我會不惜站在風口浪尖上的。」

「兄長……!」

「好咧好咧,美好又有趣的兄弟漫才到此為止唄。」

安娜塔西亞鼓掌,中斷尤克歷烏斯兄弟的對話。接著她看向手上抱著自己遺留的帽子和圍巾的由里烏斯。

「再次幫了大忙,由里。倫家留的線索,你沒看丟捏。」

「那麼大膽地放在馬路正中央,要看丟也不容易吧。畢竟是值錢物品,幸好在我回來之前沒有被人撿走。」

「馬路正中央……這孩子真是,在那方面這麼粗枝大葉滴……」

「──?」

皺眉撫摸圍巾的安娜塔西亞說的話,讓由里烏斯不解。

「是偶這邊的事咧。」面對疑問眼神,主子只是吐舌這麼說。接著──

「話說回來,現在有偶們以外的人也在找阿茲拉先生……果然偽畫畫家本人的嫌疑最重,小哥們的僱主怎麼說咧?」

「詢問原因在我們這行是禁忌。不過……對方說不快點就糟了。」

「不快點就糟了,是嗎?」

男子連自己跟由里烏斯之間的實力差距都看不出,因此他的眼光和想法令人質疑,但至少不覺得他有撒謊的意圖。

不管怎樣,既然他不是主嫌的話──

「那麼,是哪裡的誰委託小哥辦事咧?」

「這個怎麼能講呢……!」

「是咩?先提醒一下,由里只要叫一聲,在外面繞的衛兵們就會全部衝進來……要是這邊被徹底搜索的話,好像會很傷筋咧?」

「嗚、呃……!知、知道了!我說!只要說出來就行了吧!」

安娜塔西亞歪著腦袋語出威脅,刺青男死心大喊。被安娜塔西亞玩弄於股掌間的男子,自暴自棄地講出僱主的名字。

其名為──

「亞米雷•梅基斯啊。」

離開酒館,走進面對大馬路的店家並坐下來時,約書亞重複小混混所說的名字。

聽到他說的名字,安娜塔西亞優雅地手貼臉頰道:

「順著這條線索,是個挺有名的當鋪商。不管是贓物還是亂七八糟的東東全都收購,有關他的壞消息也時有所聞咧。」

「那個當鋪商正在找阿茲拉•伊斯坦。酒館的混混們沒能抓到當事人,因此除了我們和當鋪商以外……」

「把屋子搞得一團亂的某人,正在追尋阿茲拉先生……?」

按照順序整理情報,就只能想到這種可能。也就是說,至少有三組人馬在尋找阿茲拉的下落。

會追查有告密嫌疑的阿茲拉的,理應只有接受受害人委託的安娜塔西亞,以及偽畫流入市面被揭開的話會覺得傷腦筋的偽畫畫家本人才對。

「這樣看來,這個叫做亞米雷的人,該不會就是偽畫畫家?」

「嗯呼呼~這個看法有點過於直接咧。確實,被告密會頭大的人是偽畫畫家,不過考慮到亞米雷的工作,不就看到了其他可能?」

「其他可能?那是……啊!對、對呀!既然亞米雷•梅基斯是當鋪商,那他就是有在經手販售偽畫的人!」

在安娜塔西亞的提點下,約書亞睜大眼睛用力拍桌。結果太過激動,導致單邊眼睛滑落,不禁羞赧到面紅耳赤。

因為注意到重點而開心到忍不住做出太大的反應。

「對、對不起,不小心就多嘴了……」

「用不著道歉唄~倫家也跟約書亞持相同看法。」

安娜塔西亞揮揮手,落落大方地允許了約書亞的無禮。對此由里烏斯微笑,並接續話題。

「那麼,阿茲拉•伊斯坦的舉發,對於販售假畫的亞米雷•梅基斯很不利。因為其中價差利潤龐大,這是明知真偽還銷售的惡質詐欺行為。」

「美術品收藏家,也不全都是跟歐爾森先生那樣是非戰主義者咧。要是把東西賣給那些擅長鬧事的人,這種惡質生意肯定會招來報復滴。」

不管是王國法律還是壞人的行事風格,都容不下這種做法。

干詐欺生意的亞米雷•梅基斯正因為明白自己的立場,所以才會慌忙地要抓住阿茲拉,好封住他嘴巴吧。

「可是,由於第三者的介入,這個企圖被破壞了……雖然這只是推測,不過亞米雷•梅基斯有跟偽畫畫家保持聯繫吧?」

「既然要販售偽畫,跟能夠穩定供給商品的作者合作是最好滴。倫家雖然也有同感,但尋找亞米雷先生,跟尋找偽畫畫家一樣辛苦滴喲?」

「因為知道自己有性命危險,所以正在到處逃竄吧……」

即便看清楚關係者的背景,卻仍然未能靠近核心。

不過,儘管深知主要目的是尋找偽畫畫家,但約書亞依然想確認告密者阿茲拉的行蹤。

「是不清楚目的……不過,要是沒有阿茲拉先生的告密,就不會知道《米黛莉聶的假寐》是贗品,收藏家的驕傲將會繼續被玷污。」

「哦~約書亞有幹勁咧~」

「咦,啊,沒有,對不起。擅自一頭熱……」

「不會不會~自己喜歡的東西被批評,誰都會這樣滴~」

拄著臉頰笑著這麼說的安娜塔西亞,讓約書亞感到誠惶誠恐。

品行端正的由里烏斯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有勇無謀之舉,都是受到安娜塔西亞的影響,本來對此應該要感到憂慮,可是她卻在這邊展示氣度,讓約書亞不知該如何反應。

這也是她掌握人心的方法之一吧。因為不帶惡意,反而是問題所在。

「所以要怎麼做,安娜?有用的線索看起來都中斷了……不過妳……應該還有什麼手段吧?」

「唉呀~繼續用那名字稱呼偶?感覺很新鮮咧~──這樣一來,倫家可得回應優雅傭兵的期待啰?」

「還、還在打壞主意嘛!? 」

「約書亞,這樣講很難聽喔。」

兩人對談輕鬆,可是發言內容卻讓約書亞忍不住吐出真心話,由里烏斯只能苦笑著提醒他。

發現自己再度失言的約書亞,再次羞恥到面紅耳赤時。

「──啊,大小姐,在這邊!太好了。找到妳了。」

店外突然有人這樣大喊,轉頭過去看,就跟隔著窗戶盯著三人的圓溜溜眼睛對上視線。是有著橘色毛皮,個頭矮的小貓人──黑塔洛。

是咪咪的弟弟,安娜塔西亞的私人士兵之一。他正在窗外朝三人微笑。

「很擔心耶。去了聽說的房子,結果都是衛兵,所以正要回去。」

「哦~阿茲拉先生家啊。拍謝拍謝,沒時間聯絡你們。真虧你找得到偶們咧。」

「因為由里烏斯和約書亞的氣味很特殊。」

「咦!不只兄長,連我也是!? 」

「……有什麼好驚訝的,約書亞。」

黑塔洛用手指摸摸自己的小鼻子說,約書亞聽了大吃一驚。

在約書亞看來,由里烏斯散發著清涼的水或空氣的氣味是理所當然,因此相當意外自己竟然也在同個話題被提及。

「你們是兄弟,所以氣味很相似喔。兩個都是硬硬軟軟的氣味……約書亞的還有油膩味,不過只有一點點。」

「油、油膩……?」

「是繪畫顏料的氣味吧。我偶爾也會從約書亞身上聞到香氣。」

由里烏斯若無其事做出驚人發言,身旁的約書亞聞聞自己的袖子,可是都沒聞到他們兩人說的氣味。

約書亞繼續聞想確認自己的氣味是怎樣,安娜塔西亞則是手伸出敞開的窗戶,用手指搔黑塔洛的脖子。

「既然你們在找偶們,就代表拜託的事有譜咧?」

「咕嚕咕嚕……嗯,就照大小姐說的,找到在購買舊畫收集的人了。明明就不是多有名的畫,卻買了很多。」

舒服到喉嚨一直發出聲響,還眯起眼睛的黑塔洛回答。聽了之後安娜塔西亞洋洋得意地微笑。

「是咩是咩。那買家的情報咧?」

「工作地點也知道了。馬上就給大小姐你們帶路。」

「唉呀~偶家的小孩做事就是牢靠!之後可得多發些特別津貼咧。」

安娜塔西亞邊說邊用另外一隻手摸黑塔洛的頭,加強慰勞攻勢。喉嚨和頭被進攻的小貓人男孩享受不已。

令人會心一笑的光景,旁邊的尤克歷烏斯兄弟卻歪頭不解。

「安娜,可以說明一下嗎?為什麼要尋找收集舊畫的人?」

「嗯,路上說明唄。雖然依依不捨,但差不多該恢複成原本的身分咧。」

放開黑塔洛的安娜塔西亞拿起放在空位上的白狐圍巾,繞在自己的脖子上之後,再戴上原本的大帽子。

像平常一樣的裝扮,與今天的溫暖天氣完全對著乾的服裝,但不可思議的是她的白皙肌膚卻讓人聯想不到暑熱,反而使周圍淡然接受其楚楚可憐的一面。

「萬分適合您,安娜塔西亞大人。熟悉的這副裝扮之美,比平常更上一層。」

「唉呀,真會說話。好咧,起來起來,黑塔洛!帶路咧。」

「哦、嗯!」微笑的安娜塔西亞拍拍手,喚醒黑塔洛。沉醉在方才撫摸中的黑塔洛這才醒轉,連忙一躍而起。

「請問,安娜塔西亞大人,所以我們是要去哪裡?」

「什麼咩,這還用得著問。」

起身付帳準備走出店的約書亞問,安娜塔西亞笑。那笑容,正是她經常露出的那種帶著頑皮的可愛表情──

「──去偶們在找的人,偽畫畫家那邊啰。」

她這樣宣告。

──禾基•馬爾修波。

安娜塔西亞斷定,這位默默無名的畫家,就是偽畫畫家。

「在下孤陋寡聞,不知道這個名字……」

「對畫假畫的人來說,沒人知道比較方便唄?畫家要是知名了,畫風當然也就為人所知……對偽畫畫家來說可是致命傷。」

「可是,既然都能畫出那麼精美的畫了……」

想起假畫《米黛莉聶的假寐》,約書亞感到苦惱。

作為這次搜查起因的偽畫作品,是多年來讓許多人深信是真跡的傑作。既然有這樣的巧手,那應該也能憑自己創造出名畫才對。

那正是靠興趣拿起畫筆的約書亞所沒有的才華。

「人類的行為必定有其原因。那位叫做禾基的人之所以會創作贗品,肯定也是有能說得通的道理。」

「……都畫假畫了,還會有什麼讓人心服口服的理由嗎?」

「不清楚。我在欣賞藝術方面跟常人相同。比起我的觀點,約書亞的看法更正確吧──安娜塔西亞大人。」

「嗯?」

「請問您為何會認為禾基•馬爾修波是偽畫畫家呢?」

剛剛說路上再講,於是由里烏斯開始向安娜塔西亞討說明。

「這個咧……」對此,安娜塔西亞邊走邊豎起一根手指。

「複習一下,如何分辨真跡和贗品……方法還記得咩?」

「畫風和技術不用說,繪畫工具也很重要。若是使用了當時不存在的材料的畫,就能從中看出端倪……」

「沒錯沒錯。而繪畫工具,除了顏料和畫筆──還有畫紙喲?」

安娜塔西亞說得信心滿滿,約書亞不禁睜大眼睛。

「啊。對呀!為了要假造當時的畫,就必須要使用當時的紙張。所以才會大量收購當時沒沒無聞的畫家的畫作……」

「抹掉原本的畫,然後在上頭重新畫畫……嗯,不外乎就是這樣的手段唄。」

「我完全不知道……」

安娜塔西亞的說明讓人敬佩,得知了自己不知道的世界後,約書亞感到暈眩。

人類的技術早已大幅進步,從過去使用獸皮的時代,進展到了使用全新技術和素材的現代。繪畫工具也深受影響。

「既然會有眼光好到擅長看穿真假的人,那為了騙過這種人就發展出了各式各樣的技術……藝術這個領域,也有跟劍術相通的地方呢。」

「不愧是任何事都正經八百看待的人咧。不過就只是有這方面的角度咧,用不著想得太嚴重……嗯,目的地好像到咧。」

走在前面帶路的黑塔洛停下腳步,伸直尾巴指向前面。

那是一間老舊的建築物──是問題人物禾基•馬爾修波在經營的畫廊。可以想像得到他以此為據點,創造出多幅名畫的贗品。

到這邊都跟情報一樣,如果偽畫畫家和當鋪有關聯的話──

「裡面,很可能就有亞米雷•梅基斯經手的東西。要怎麼做?」

「被逃掉是最可怕的事態……雖然有兄長在,不管裡頭有多少人都能在眨眼之間被搞定……」

「總覺得,這很像大小姐會有的想法呢。」

「──!? 不、不會吧,連我都被安娜塔西亞大人給荼毒了嗎!? 」

黑塔洛沒有惡意的話讓約書亞恍然大悟,驚愕地低頭看自己的雙手。

因為一同行動至今,於是對安娜塔西亞的做法漸漸失去抵抗,所以才會在不知不覺間被感染吧。

「安娜塔西亞大人,在下代替舍弟向您道歉。」

「嗯~為什麼那麼掙扎咧~偶不覺得這是壞事……而且,偶也不是真的想要毒害約書亞,那就用溫和的方法唄。」

說完,不管約書亞表現出的錯愕反應,安娜塔西亞就一派稀鬆平常地靠近畫廊入口,用手背輕敲門板兩下。

然後吸一口氣,在裡頭的人出來之前──

「偶猜禾基先生的畫廊,就是畫出《米黛莉聶的假寐》贗品的地方,禾基先生~你在裡面咩~!? 」

很少大聲的安娜塔西亞,扯開喉嚨叫到畫廊和馬路上都聽得一清二楚。

由於內容聳動,黑塔洛不禁苦笑,約書亞和由里烏斯也驚訝不已。但是最大吃一驚的,恐怕是當事人禾基•馬爾修波吧。

證據就是,又急又快的腳步聲沖向畫廊入口。

一路上看著安娜塔西亞的做法,約書亞想到。

「都用這種手段了,還說不想毒害我,是憑哪張嘴說那種話……?」

「……這樣很難聽喔,約書亞。」

就算是由里烏斯的護航,在這種手法面前都毫無說服力。

「──如您的明察秋毫,我就是仿畫的作者。」

把約書亞他們拉進畫廊的禾基•馬爾修波坦承自己的罪行。

他是個在人中處蓄鬍,一頭紅褐色捲髮的中年男性。看著他那懦弱的神情和憔悴的聲音,約書亞實在很難想像他就是繪製出名畫贗品,並參與大規模詐騙的人。

不過,這種想法在進入畫室之後就立刻消失。

因為裡頭陳列了許多正在繪製,不然就是已經完成的名畫複製品。

「這未免有點大膽過頭了咧~這麼多的名畫接連問世,遲早會有人注意到是贗品唄~?」

「哦,不會,這些不會賣出去的。我只是要確認看看我現在的技術,能不能畫出這些名作而已。」

「……如果是這樣,那確認過了嗎?」

聽著禾基回答安娜塔西亞的說詞,望著滿室贗品的約書亞低聲問。

被複制的每一幅名畫,都是可以弄假成真的精美畫作。雖然還有很多尚未完成的畫,不過成品想必也不遜於真品吧。

「既然有能力完成這麼多的畫,那根本用不著模仿誰……」

「我沒辦法畫出真品。我能做的就只有模仿……而且是粗劣的模仿。」

「──啊。」

低垂眼帘的禾基說的話,不知為何反而讓約書亞感到難以言喻的失望。

那是手握畫筆,涉足藝術世界的人才能理解的失望。走得比自己更高的人不再追求更高境界,讓自己感到失望與遺憾。

「──安娜塔西亞大人,您怎麼想?」

「嗯~這個嘛。還以為一定是禾基先生和亞米雷先生聯手誆騙世人,其中一人就是幕後黑手咧……」

當初提防警戒畫廊中的敵人──偽畫畫家和當鋪商一同拿武器頑抗的畫面,在迎接約書亞一行人後並沒有實現。

在室內東張西望的黑塔洛,也是在確認有沒有其他人躲在畫廊里,一旦有發現就伸直尾巴來打信號,跟安娜塔西亞報告。

話雖如此,態度奇特的禾基也不能說是跟這次的案件毫無關係──

「不知道的事用問的最快……禾基先生,認識阿茲拉•伊斯坦咩?」

「──呃!」

「唉呀呀?反應出奇大咧。」

嘗試提起阿茲拉的名字,結果禾基的表情明顯僵住。

出乎意料的反應,讓問話的安娜塔西亞也驚訝。被四人包圍的禾基一臉想通了的樣子,嘆氣道:

「是這樣啊……您是從小犬那邊聽說我的仿畫的呀。」

「嗯?」

「就是,小犬……阿茲拉透露了我的工作吧?因為他一直很厭惡我從事偽造名畫的工作。」

「……請等一下。你的回答,有點脫離我們的推測。」

禾基意想不到的坦白讓安娜塔西亞眨眼驚訝,由里烏斯此時出言支援。

偽畫畫家和告密者,本以為禾基和阿茲拉的關係肯定是加害者和被害者,可是事情發展到這地步後,出現了新的關係。

這樣一來,相關人士的人物關係圖又要改變。

「容我確認一下……禾基先生,阿茲拉•伊斯坦是你的親生兒子,我這樣說有錯嗎?」

「嗯,沒錯,正是如此。」

「可是,你們的姓氏不同……」

「我跟他的母親相遇是在年輕時……當時我們都沒有經濟能力,因此也無法結婚。沒有名聲的畫家,是無法養家活口的。」

「哦~所以說這時亞米雷•梅基斯就接觸你……惡質當鋪商幫了你的工作一把,於是你就開始畫假畫咧。」

「──是的,繪製贗品所得到的報酬,我都給了妻子和孩子。」

這是很苦澀的決定吧。禾基滿臉悲苦,環視畫廊里的仿畫。

由於經濟因素而不能迎娶妻子。諷刺的是,禾基因為創作贗品而富有,卻也因此與黑社會有掛鉤,導致立場艱難,所以無法跟妻子生活。

至少不要讓妻子過著窮苦生活,所以他就一直送錢過去給母子兩人。但──

「妻子也在兩年前身故,兒子知道了真相。自己是由父親從事骯髒工作養大的,對此他感到無比的憤怒。」

「於是,他就曝光你畫的贗品,製造出讓我們順藤摸瓜的線索找到你……」

「這是小犬的復仇……我是這麼想的。」

禾基整個人垂頭喪氣,面對他的遺憾懊悔,約書亞說不上話來。

身為熱愛藝術的一員,當然會對他的行為感到憤怒。可是那是他撫養妻兒的方法,更是被兒子痛恨的理由。

「小犬學習繪畫做了很多功課,追溯贗品的來源最後終於追查到了我這邊。然後他要求我立刻放棄製作偽畫。」

「──」

「……也難怪兒子會憎惡我的工作。可是,我已經持續仿製名畫二十年,世上已經充斥許多偽畫了。事到如今……」

根本沒法償罪。禾基的眼神透露了沒能說完的話。

聽完,約書亞注意到──面對突然造訪的一行人,禾基全盤接受並老實認罪的原因。

「你想要接受懲罰。所以才會順從地迎接我們。」

為了養家活口,背叛了內心所愛的藝術世界。靠著非法所得養大的兒子痛恨父親,眼見他走上最糟糕的獨立方式,禾基也下定決心。

要接受自己這二十年來,持續製作贗品的罪罰。

可是,在知道禾基甘心受罰的覺悟後,另一個想法冒了出來。

「──阿茲拉先生會生氣,真的是因為被贗品養大的關係嗎?」

不經思考就脫口說出靈光一閃的想法。

但是聽了這番話,其他人像是完全沒料想到,紛紛看向約書亞。

「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認為禾基先生撒謊?」

「不、不是啦!我不認為他撒謊!只是認為他們父子之間可能溝通不足。就算是家人,也不可能什麼事都能互相理解嘛。」

「──」

由里烏斯問,約書亞別過目光,輕觸自己的單薄胸膛。聽了他的回答,由里烏斯倒抽一口氣,旁邊的安娜塔西亞和約書亞則是對上視線。

她的淺蔥色瞳孔泛著好奇心與期待,緊盯著約書亞。

「所以?約書亞你怎麼想滴?說來聽聽。」

「……不能說完全不生氣。知道自己的父親靠著製作偽畫來養活母子,阿茲拉先生可能感到羞恥。可是,將身心投入到繪畫世界直到能看穿精巧贗品的阿茲拉先生,有可能產生其他想法。」

約書亞邊說邊站到即將畫好的贗品──不,畫作面前。

然後欣賞豐盈色彩所描繪出的世界觀,以及施展得恰到好處的卓越技術。

「那幅《米黛莉聶的假寐》很出色。這裡的每幅作品也都一樣。藝術的價值不是單靠真偽來決定。真正的價值,在其他地方。」

「我的畫,沒有到那種價值……」

「你這樣說,侮辱了所有欣賞你畫作的收藏家。」

刻意用強硬語氣訴說,約書亞轉身面向禾基。

平常他不會這樣子跟別人說話。但是,現在有其必要。

身為沒有才華的人,必須對擁有才華卻毫無自覺的人說出來。

「阿茲拉先生要求禾基先生你別再製作偽畫了對吧。我不認為他那要求,只是單純放任怒意所說的。」

「不認為……可是,還有其他意思嗎?」

「──他希望,你能畫你自己的畫。」

「咦?」

「就連我這個只是偶然看過你的畫的人,都這麼想。更何況是長年靠你的畫筆長大的阿茲拉先生,這念頭只怕是更強烈吧。」

本來做好認罪受罰覺悟的禾基,對這席話大受衝擊。

從他的反應來看,他應該從來沒想過要創作自己的話。這讓約書亞心頭感到苦楚。──那個情緒,八成是煩躁。

可以畫出這麼漂亮畫作的人,卻對自己的才華沒有信心。

「你擁有驚人的才華,為什麼你不知道呢?明明可以畫出不輸給知名藝術家的畫作,為什麼卻自甘平凡!」

「約書亞,冷靜。」

約書亞步步逼近禾基,由里烏斯從後方輕輕按住他肩膀。哥哥的手讓約書亞對流於激動的自己感到羞愧而道歉:「對不起。」

可是,那是為激動到忘我一事而道歉。

剛剛說的話,自己完全不覺得有錯。阿茲拉一定也是這樣。

「倫家也贊成約書亞說的喲。」

看約書亞越說越激動,安娜塔西亞突然笑著這麼說。

「兒子因為不認同父親的工作而復仇……這種事,怎麼聽都覺得不太對勁。可是,如果是按照約書亞的想法來看,那就說得通咧。」

「可是,那是極為危險的賭注。為了否定父親的非法工作,而到處去揭發贗品。」

「所以,才沒有講出父親的名字。只要讓業界知道偽畫在市面流通,禾基先生就沒法工作,最後自然而然就會停止仿造畫作。至於被牽連到的亞米雷先生,那是他自作自受咧。」

安娜塔西亞的看法,也為阿茲拉的真正用意掛保證。

假使真的憎恨禾基或是贗品,那黑函上只要也寫上製造贗品的父親的名字,那麼整起事件就用不著這麼迂迴曲折就能落幕了。

之所以沒這麼做,在於阿茲拉沒有要陷害禾基。

「揭發贗品……沒想到做到這地步,兒子對我這麼……」

低頭看著自己發抖的雙手,禾基面對他料想不到的現實。

一直以來心中懷有愧疚,無法面對面的父親與兒子。禾基知道自己的作為犯法,但這罪惡感蒙蔽了他的雙眼,使得他沒能注意到阿茲拉的真正心情。

如今洗去了情緒,父子應該可以面對面好好說話。但──

「可是,關鍵的阿茲拉先生被人擄走了,現在下落不明……」

「咦!? 小犬被人擄走了!? 」

聽到約書亞小聲的自言自語,禾基嚇得拔高聲音。

明明以他來說,現在是自己是否會被逮捕的關鍵時刻,但卻突然接收到兒子下落不明的訊息。想必現在是頭暈目眩吧。

「對、對不起,沒有解釋清楚。就是,我們原本是被知名的藝術品收藏家尼柯•歐爾森男爵委託,才開始尋找名畫的贗品畫師……」

煩惱該從哪裡開始說明的約書亞,先回顧搜查的起點事件。就在他忙亂地解釋期間──

「──被擺了一道。」

安娜塔西亞突然這樣低語還抱住自己的頭,打斷了約書亞的說明。接著還開始「啊~嗚~」的呻吟起來,由里烏斯不禁眨眨眼。

「怎麼了嗎,安娜塔西亞大人?」

「偶這樣的人,居然被人耍得團團轉……還擺出一副能幹女人的姿態,真是太丟臉咧。」

「──莫非,您知道阿茲拉•伊斯坦的下落?」

見安娜塔西亞邊說邊臉紅,由里烏斯發問。

「咦?」不知道為什麼由里烏斯會這麼認為,因此約書亞忍不住發出驚嘆音,卻沒想到安娜塔西亞紅著臉點頭。

「嗯,知道。──去問幕後黑手唄。」

在莫名其妙就確定狀況的安娜塔西亞的帶領下,一行人前往「幕後黑手」的所在處。

路上聽到自己的兒子置身在多危險的狀況下,禾基的臉色是越來越蒼白。這也難怪。本來他是為了扶養家人才持續做這行,要是因此害家人陷入危險就本末倒置了。

「用不著那麼擔心。阿茲拉先生,在那邊肯定平安無事。」

面對禾基的不安與後悔,安娜塔西亞氣定神閑地這麼說,還用下巴示意接下來即將抵達的目的地,震驚了約書亞等人。

很正常。因為目的地是約書亞和由里烏斯都有印象的地方。

為什麼呢?因為眼前的宅邸主人是──

「這些全~都照著你所想的發展吧,歐爾森先生。」

「唉呀唉呀,想不到才三天就找到這來了嗎?──真是明察秋毫。」

帶來本次調查契機的尼柯•歐爾森男爵笑容可掬,像是早已算準安娜塔西亞會到來。

──這次的幕後黑手就是尼柯•歐爾森男爵,計畫如下。

父親是偽畫畫家的阿茲拉•伊斯坦,說什麼都希望讓父親放棄製作贗品。可是覺得當事人充耳不聞,於是他就採取強硬手段。

他去找了擁有《米黛莉聶的假寐》的贗品持有者,也就是收藏家尼柯•歐爾森,舉發該名畫為贗品。

只要在收藏家領域中頗有聲望的他認為贗品在業界是問題,就能阻斷禾基•馬爾修波製作仿畫的生意。可是,歐爾森更進一步地利用了阿茲拉的舉發。

不但實現阿茲拉的希望,斷絕禾基的偽畫畫家之路,更把結果導向自己的期望。

也就是──

「──揪出名畫贗品並棄之。為此,不單用上我本人的收藏家知名度,也利用了候選人安娜塔西亞大人的關注。」

「敢跟自己利用的對象說明利用了你,歐爾森先生,你性格可真有趣啊。」

「事實上,效果很顯著吧?聽到您為了調查連我都被騙過的贗品而動起來,其他收藏家們也會重新確認有疑慮的珍品的真偽。」

「所以說,其他收藏家之所以會收到黑函,是歐爾森先生的提議咧。」

「正是如此。」

手貼胸膛後點頭,歐爾森正大光明地坦承。

那態度可說是厚顏無恥至極吧,但也是揭示了不好對付的程度。他一人就能牽動整個收藏家業界,並以此地位表現出拒絕贗品的姿態。

「除此之外,您也巧妙地利用了這次的事件,安排讓安娜塔西亞大人表現出追尋真相的智慧、創意、人脈以及用人法則等各方面的長才。」

「無論是身為男爵還是收藏家,工作都有做好捏。倫家也被耍了一下咧。」

「我在聽取阿茲拉的話時,就已經知道他的父親禾基先生就是偽畫畫家……機會難得,當然就想連同其他已流入世間的贗品也一併處分掉,對吧?」

自己的計畫被接連說破,坦承不諱的歐爾森其實開心不已。

話雖如此,多虧他的策略使得贗品問題表面化,逼出收藏家們手中的偽畫,繪畫世界因此被洗滌乾淨是不爭的事實。

只有禾基金盆洗手的話,惡質當鋪商還是會找其他偽畫畫家合作,繼續干相同的勾當。要找到已經流入市面的贗品,也需要耗費時間精力。

「可、可是,那是誰搗亂阿茲拉先生的家呢……」

「贗品黑函一寄出,利益受損的相關人士自然就會去封口吧。所以,我就搶先一步先營造出他遇襲的樣子,現場的血是鳥的血。嚇到了吧。」

「歐爾森先生……」

歐爾森的笑容帶著些許淘氣,約書亞已經傻眼到說不出話來。

就如同安娜塔西亞所說,從頭到尾全都被蒙在鼓裡耍得團團轉。只不過,歐爾森的暗中安排不全都是壞事。

多虧了他的庇佑,告密的阿茲拉得以遠離危險。

「這麼說來,禾基先生和阿茲拉先生,現在正在面對面咧?」

「是的,我把他們父子送進堅固的房間。我一直認為,藝術家這種人會把自己的情感注入作品內……不過人與人之間,沒有什麼比對話更能促進互相理解了。」

「那麼,以對話為信條的尼柯•歐爾森先生,覺得倫家合格了咩?」

「本來還想讓禾基先生多著急一會兒的。」

歐爾森露出壞人笑臉,聽了他的評價,安娜塔西亞笑著反問:「是咩?」

那是非常符合她的風格,目中無人的商人笑容。

「所有的一切都在歐爾森先生的掌握中,真的是很不有趣咧,不過總算有機會超越,所以倫家很開心~」

「哦~超越我嗎?」

「別急,馬上就知道咧。來──三,二,一。」

安娜塔西亞邊說邊扳手指倒數讀秒。然後在手指全都折起來之後,又還說「零~」的時候。

「──久等咧,大小姐!妳要找的那個女人,抓到啰!」

彷彿用丹田之力說話,一個巨大人影走入歐爾森宅邸的會客室。毫不客氣發出腳步聲的他,是體格碩大的犬人族──里卡德。

看起來早就預料到里卡德會出現的安娜塔西亞笑著說:

「辛苦咧。那傢伙怎麼樣咧?」

「哭喊個沒完,吵到不行,所以就綁起來扔在犬車咧!偶按照大小姐說的監視那間酒館,就碰個正著咧!嘎哈哈哈哈!」

里卡德咧開大嘴做報告,報告內容就連約書亞和由里烏斯都知道在講什麼。

「已經抓到亞米雷•梅基斯了?」

「就是她讓酒館的小哥們去找阿茲拉先生的咩?既然如此,當然就會來問進度,結果賓果。──歐爾森先生,這是倫家的伴手禮。」

說完安娜塔西亞閉上一隻眼睛,歐爾森不禁大感佩服。

販售贗品的當鋪商亞米雷•梅基斯。──《米黛莉聶的假寐》之所以會到歐爾森手中,恐怕跟這人有關。

總而言之,這意味著所有與贗品相關的人,全都落入了掌控之中。

命令「鐵之牙」蹲點的安娜塔西亞,用楚楚可憐的壞心眼表情沖著歐爾森笑。

「既然是要認真擊潰贗品,那除了偽畫畫家和贗品,當然也要連同販售贗品的傢伙一併處理掉,這樣歐爾森先生的願望才不會半途而廢唄?」

「──」

「倫家是商人,強項是實現他人願望……如何?有沒有稍微擦亮王選候選人的招牌?」

「……原來如此,這真是被耍了啊。」

說完,歐爾森就從椅子上起身,然後緩緩下跪。單膝跪地的他凝視安娜塔西亞,手貼胸膛執行最敬禮。

這是尼柯•歐爾森男爵對安娜塔西亞•合辛做出的神聖起誓。

「本人深感佩服與尊敬。對於試探您一事深感歉意。安娜塔西亞大人,我以王國男爵與收藏家的身分,向您表達敬意。」

「嗯,好咧。──畢竟偶們今後也會長久往來,對唄?」

面對表示恭順態度的歐爾森,安娜塔西亞再度展現了莫大胸襟。

不得不說這兩人真的很合得來。安娜塔西亞和歐爾森在這次的事件中互探彼此的底,最後終於到達了最好的結局。

名畫的贗品被處分掉,安娜塔西亞增加了支持自己挑戰王選的支持者。

還加上──

「而且,要是倫家一直被耍,可就對不起對偶有深深期待的由里烏斯和約書亞咧。」

她邊摸狐狸圍巾,邊轉身面向尤克歷烏斯兄弟。

「光榮之至。」由里烏斯這麼說並深深一鞠躬,表達對她這番話的態度。不過約書亞察覺到更可怕的可能性,因此無法立刻低頭表態。

或許,安娜塔西亞這一次的動機全都集中在最後的那個目標上,與贗品有關的父子也好,贗品的受害者和加害者也罷,全都只不過是附帶的。

除了尼柯•歐爾森的支持外,她想要的還有加強由里烏斯相信自己選擇的信念,還有讓約書亞相信她的力量。

約書亞對這樣的可能性感到顫慄,而此時──

「──這樣一來,了結一樁事咧。」

「──」

帶著勝利般的笑容,安娜塔西亞說。她的模樣看起來格外楚楚可憐,對於始終被她耍得團團轉的約書亞來說,這種心情十分複雜。

「結果,一切都如安娜塔西亞大人所想。那位大人的眼界果然和我們不同。你不這麼認為嗎,約書亞?」

「兄長所言總是正確的……雖然正確,但這次的事情對我來說只有驚訝。」

事件結束後的當晚,尤克歷烏斯兄弟在家裡單獨交談。

僅僅三天,但過程卻相當充實。由於整起事件關係到美術品,因此可以說從頭到尾約書亞的貢獻都很大。

身為哥哥的由里烏斯對此感到自豪,但當事人約書亞卻覺得筋疲力竭。

不過,這樣的損耗是有價值的。事實上,男爵對禾基和阿茲拉父子的處置從輕發落,就是受到約書亞堅持不懈的訴求強烈影響。

幸運的是,禾基雖然不能無罪釋放,但歐爾森男爵以支援他出獄後改過自新的名義,留下他能夠繼續作畫這條路。以後他應該就能按照兒子阿茲拉的期望,不模仿任何人,而是畫出自己的畫了吧。

另外,關於惡劣當鋪商亞米雷•梅基斯的處置,也全權交由歐爾森男爵處理。

結果不管是贗品的問題還是獲得王選支持者,全都得到了解決──

「嘴巴這麼說卻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有什麼掛心的事嗎?」

「……沒事,事情能夠圓滿收拾,我也鬆了一口氣。只是對於放棄製作仿畫的禾基先生,未來是否真的畫得出自己風格的畫,感到不安罷了。」

「禾基先生自己風格的畫啊……」

眼見約書亞面帶憂容,由里烏斯觸碰自己的瀏海後眯起眼睛。

這次無意間跟安娜塔西亞長時間一同行動的約書亞,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接觸到露格尼卡以外的價值觀,尤其是安娜塔西亞那堅定的價值觀。

能夠明白他心情很浮動。──因為由里烏斯也曾經從她身上品嘗到相同感受。

「──」

雖然約書亞生來就體弱多病,但可以的話,想讓他看看世界開拓眼界。這是由里烏斯不假修飾的真心話。

由於自幼就身體不好,因此約書亞鮮少離家外出。不過隨著身體成長,雖然不算劇變,但體質逐漸改善,現在已經不再畏懼生病。

但遺憾的現實是,他不可能走上過去憧憬的騎士道。

即便如此,約書亞也蘊含了無數潛力,實在不該因此消沉。

而能夠為弟弟擴展價值觀的就是安娜塔西亞,由里烏斯對於她肯定慾望的王者之路抱有期待。

「兄長?」

「……哦,沒事,抱歉。我也思考了一下。禾基先生的事確實是未知數。長年動筆都不是為了自己的他,最終真的能夠用畫筆描繪出自己的世界嗎?不過──」

說到這,由里烏斯打住,靜靜地凝視約書亞。承受視線的約書亞微微抖擻身子,黃色眼珠晃動著不安。

弟弟雖然自我意識薄弱,未來卻洋溢著比自己更多的可能。由里烏斯朝他點頭。

「就算超過十年沒有握劍,卻能為了別人而揮動劍。我今天親眼見識到了。這讓我抱持著希望與期待。」

「啊……」

「的確存在著事情變壞或是逐漸變壞的擔憂。不過於此同時,我也想抱有期待。期待明天會比今天更好──這樣一個平凡普通的願望。」

就像阿茲拉期望父親成為一個任何人都會認可讚賞的偉大畫家一樣。比起禾基沒能實現兒子心愿的今天,更期待可能實現的明天。

「只要不是選擇了完全不同的道路,那麼之後的變化就取決於心態了。」

就算曾經是仿畫大師,只要繼續握筆畫畫,就一定可以實現。

而且歸根究底來說,時間也不重要。即使明天就會死去,也沒有任何理由不能改變自己。

──由里烏斯已經決定好了自己的路。

並不後悔早已下定的決心,騎士道是由里烏斯想要並希望成為的生活方式。

因此──

「約書亞,我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路。不急,慢慢來吧。不管是尤克歷烏斯家和安娜塔西亞大人,我都會照顧好的。」

「兄長……」

「只要是你發自內心的願望,不論任何事我都想幫忙。這是約書亞•尤克歷烏斯的哥哥,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誓言。」

約書亞的朋友也很多,會發願要幫助他的人想必會很多吧。但是在這當中,由里烏斯會是最奮勇拚搏的戰力。

這就是騎士,撇開騎士地位也是哥哥由里烏斯的自負。

「……那我希望兄長聽了不要笑。」

聽到由里烏斯起誓,約書亞突然這麼說。由里烏斯抬頭,就看到約書亞畏畏縮縮又猶豫不決,但還是開口。

「經過這次的事情,我現在很想要畫畫。可以的話,希望是畫我自己親眼仔細看見的景色。」

「……嗯,很棒。那要看怎樣的美景,也是你的自由。」

難得聽到約書亞表達心愿,由里烏斯知道自己的內心雀躍不已。

說出自己想要和想做的事,著實非常痛快。

「你想看什麼?王都里和王都外都有很多美景……對了,以前你有說過,想看看水門都市。」

「朴利斯提拉嗎?以風光明媚聞名的地方,我有說過想親眼看看。」

「那就跟安娜塔西亞大人提議吧。那位大人一定會找到我們作夢也沒想到的方法,名正言順地帶我們去那個地方。」

奇怪的是,由里烏斯的腦海浮現自己明明還沒說出口,對方就已經開始積極策劃,準備去實現約書亞願望的安娜塔西亞,還有里卡德等人的身影。

不自覺就嘴角上揚。見由里烏斯如此,約書亞垂下眼帘,先給個開場白。

「之後──哪天請讓我畫兄長的肖像畫。」

「我的?可是,你不是不畫人物……」

「是、是的。我沒畫過,但想要畫畫看。」

弟弟害臊地低下頭,只敢上翻眼珠望向他。約書亞似乎對於自己的貪心感到很畏懼,不過對於弟弟連珠炮般的請求,由里烏斯很是開心。

因此,他很自然地以約書亞期望的騎士風範行禮。

「──哪裡,這是我的光榮。」

做哥哥的,喜悅地接納弟弟的請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