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2
第八章『頂點楚歌』
沒有眼、耳或鼻的頭部被箭矢貫穿,石造人偶大幅後仰。
然而,沒有五官的頭部並不像人類的頭部一樣是要害,即便被射穿或是有缺損,敵方進軍的腳步仍沒有絲毫猶豫。
「只是破壞頭部不夠的話……禾力!」
「我知道~~!」
成群石頭人偶伸長手,蜂擁而上。
大小與人類差不多,以不像人類會有的動作逼近而來,這種模樣讓人噁心感大作。拉緊弓弦對抗這種感覺,接著強弓發出如雷聲響。
同時飛出的箭矢有三支,每一支都命中人偶的軀體。不管有沒有貫穿,身體被箭矢打碎的人偶都因此停止了動作。
只要身體四分五裂,就算是不怕痛的石制人偶也沒法動彈。
但是──
「這數量,根本沒法一一瞄準啊!」
說什麼都想設法抵達目標城牆、被稱為敵方布陣破口的第三頂點,枯納抬起頭,對於敵兵的數量與特性感到絕望。
據說守護第三頂點的是「九神將」之一,莫古洛•哈葛內。
該說幸運嗎,城牆上不見莫古洛本人。不知道是因為還沒抵達莫古洛所在之處,或是對方根本就在別處。
無論如何──
「根本就像是聚在樹上吸蜜的螞蟻~!這麼多根本打不完嘛~!」
「現在是抱怨的時候嗎!射擊射擊射擊就對了!不管有多少都要射中!」
「哇~啊!枯納好嚴格~!」
發出近似哀號的聲音,禾力從枯納背著的箭筒里抽出箭矢,接連用強弓射出。每一射都能破壞兩到三個石人偶,但依舊趕不上敵人的數量。
──因為石人偶的數量從數百到數千,總之就是數不盡。
「呿!該怎麼做才好……!」
咂嘴的同時跟敵人拉開距離,枯納詛咒下達指令的亞伯。
儘管只聽過傳聞,但莫古洛•哈葛內是被稱為「鋼人」的特殊亞人。跟能夠把部份身體化為金屬的刃金人不同,據說他全身都是由礦物所組成。
既然如此,眼前無數的石人偶,都可以說是那類鋼人啰?
「每個看起來,都不像活著的耶~!看起來都像人偶~!」
「人家也這麼認為!這些東西,是有什麼機關操縱吧!?」
保持適當距離睥睨周圍,觀察石人偶群。由於沒有眼睛,因此從石人偶身上感覺不到有自我意識的存在。
它們就只是包圍接近的人,並用堅硬的手腳和怪力將之毆打致死。要是沒逃掉被追上的話,在數量的暴力下,死狀會相當凄慘。
挑戰第三頂點反被石人偶群踐踏的叛軍屍首一如字面所述被踩爛、跨越,隊伍前方根本不成原形。而這對枯納她們來說可不是事不關己的事。
再這樣下去不但無法解決敵人,還會被數量佔優勢的敵人給踩平。
在變成那樣之前──
「要是狀況變糟,也只好撤退……」
「啊!枯納!那個,快看~!」
「啥~?」
腳下踢著化為戰場的農地青草,邊逃竄邊抽空射擊的時候,禾力突然出聲叫喚,於是枯納轉頭看過去,結果看到了驚人的東西。
有個站在戰場上的人影,被石人偶給貼上,還被以石塊製成的手敲擊。才在想吃了這一擊的人肯定會倒地化為血泊──
「──區區石頭做的人偶,少來礙事!!」
這樣大吼的,是凶暴美貌在憤怒下扭曲的米傑耳怛。
她邊怒罵,邊揮舞雙手握的棍棒,把攻過來的石人偶的頭部、上半身都打碎。
──不對。面對石人偶,不逃跑而是選擇攻擊的人不是只有她。
「擋路擋路擋路──!連該瞻仰的皇帝陛下的威容都不知道的帝國恥辱,少擋在老子面前!」
伴隨著抱怨使出的斬擊明快地切斷石人偶的脖子,然後又把飛出去的頭部在空中縱向剖開。還不夠的話就斜向砍斷身體,讓石手離開肩膀,看到敵人停止動作就將之踹倒,然後進攻下一個敵人。
戴著眼罩、外表粗獷的男子,也跟米傑耳怛一樣撲向石人偶。
在近身戰中毫不留情的兩人,靠攻擊力挫了石人偶的威風。
不過,真正讓枯納和禾力傻住的,不是他們兩個。
「──」
剛劍發出低吼,轟然擊飛被橫掃的石人偶。
很難稱得上是犀利,是充滿暴力的粗野斬擊。但是對上需要破壞才能阻止其腳步的石人偶來說,可謂沒有比這更適合的劍技了。
使出劍技,葬送蜂擁而至的石人偶的是紅髮劍士──只知道他是高傲又對人頤指氣使的普莉希拉身邊所帶的隨從,海因格。
不知何時加入戰鬥行列、外貌像亡靈的他逐一切割無聲石人偶的模樣,就像在難以入眠的夜晚所做的惡夢一樣,一點現實感都沒有。
如果只看發生的事,儘管這是枯納她們應該要歡迎的狀況,但其中卻有負面情緒在打轉,讓人不知道該不該欣然接受。
原因一定是出在揮劍的海因格的樣子,也就是表情上。
「未免太難受了~」
看到相同光景的禾力喃喃道,枯納無法贊同。
不是不能理解禾力為何會這麼形容,在枯納眼中看來卻更為直接,就是張想死的臉。
有時候,會有戰士為了死得其所而前往戰場。
貅德拉格也是會有年邁的人持弓說要挑戰藏在森林深處的大獵物,以此選擇自己的末路。
枯納八成不會選那種方式了結性命,但能夠理解那種想法。
可是海因格的情況,跟追求死得其所的戰士不同。
一方面想死,卻又怕死,猛然對抗死亡的模樣只是讓人覺得痛心疾首。儘管知道他的存在讓戰線維持優勢,然而枯納很希望他立刻倒地死亡。
這個揮劍的男子全身散發這樣的負面能量,讓周圍的人都忍不住這麼想。
「枯納!禾力!」
無視枯納她們的心情,戰場的空氣又開始變動。
呼喚兩人名字、飛也似地穿過草原而來的是塔立塔。背著箭筒、恢複成貅德拉格之民裝扮的她來到兩人面前。
「停下腳步很危險。走姊姊和賈馬爾開闢的路。」
「用不著您說也知道啦,族長。……只是目光被吸引了一下。」
「海因格嗎?」
枯納尷尬囁嚅,結果塔立塔眯起眼睛,一口說中。
米傑耳怛的妹妹,繼承「貅德拉格之民」族長寶座的塔立塔,以前性格內向、沒有決斷力,與其說慎重,更像是膽小的姑娘。
可是為了繼承族長之位而跟同伴前往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經驗似乎大有裨益,現在不見她有膽小舉措,還獲得了具備韌性的堅強。
剛剛的針砭,也是根基在堅強之上的吧。
「族長不覺得詭異嗎~?」
「說詭異太直接了……他很拚命,也確實是個戰力,對於與他並肩戰鬥,我沒有異議。」
「很氣派的回答呢。……人家也認為可以。」
儘管有無法明確劃分的部分,但沒必要在這一刻就劃分清楚。
先不論日常生活,本來在狩獵的情況下,塔立塔就很擅長切換心境。現在成為族長後,不管什麼狀況她都切換自如。
枯納這樣下結論後,塔立塔盯著她背後的箭筒。
「就看情況,回收掉落的箭矢吧。盡量不要對單一敵人用太多箭。」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啦……」
「可是一箭殺不死耶~!」
「要一箭擊殺是有訣竅的。瞄準心臟。──像這樣。」
在抱怨有難度的兩人面前,塔立塔拉弓搭箭,迅速射出三箭。遠處三個逼近米傑耳怛的石人偶分別被貫穿背部、頭部、腿部,然後倒下。
如她所說的一箭一殺。枯納懷疑自己的眼睛。
「慢著慢著慢著!為什麼一箭就死了!?心臟咧?」
「因為是石頭人偶,根本不知道心臟在哪裡啊~」
「是、是這樣嗎?我認為仔細觀察,就能知道重要的地方……」
被枯納和禾力逼問,塔立塔一臉困惑地垂下眉尾。
看她這樣子,似乎除了仔細觀察外真的別無他法。雖然性格相反不好理解,但靠感覺來決定事情的塔立塔果然是米傑耳怛的妹妹。
不如說,身為貅德拉格之民之一,對於族長姊妹的高相似度感到驕傲。
「因為沒法當參考,我們就用我們的方法去做。箭矢會撿,萬一不夠,管它棍棒還什麼都拿來用。敵人就全部殺掉。」
「我們會結束人偶遊戲的~!」
「有這股幹勁是好事。但是,關鍵的『九神將』可能會在某處現身。……雖然夜鳴是那樣子,不過一將都是超乎常規的人。務必留意小心。」
「這番話,對米傑耳怛說比較好喔~」
塔立塔表情嚴肅地給予意見,枯納則用下巴示意在最前線施暴的米傑耳怛。
一腳已成義肢的前族長,把地位讓給妹妹後,無事一身輕的她四處施虐,照這樣下去,要是敵陣出現了「九神將」,第一個碰上的恐怕就是她。
即便少了一隻腳,米傑耳怛不論對上怎樣的大人物都會奮勇作戰──
「姊姊,請不要衝太前面!一個人沖會死掉的!」
「──」
一箭射穿擋在米傑耳怛前方的石人偶的頭,塔立塔大喊。米傑耳怛則是大動作揮手,回應自己收到關心。
塔立塔的判斷與發言,讓枯納真的吃了一驚,並深有感觸。
她相信塔立塔是真的不會再躲在姊姊背後了。
「發生馬李巫李那件事的時候,本來讓人看不下去……」
「塔立塔變得很棒,我們也高興~」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兩位也請作戰!」
石人偶包圍四周,禾力用弓毆打,枯納手持短斧邊砍邊發言,塔立塔則疾言厲色發出指示。
聽見可靠族長的指令,枯納和禾力互看一眼點頭,毫不猶豫地遵從。
過去佛拉基亞皇帝與貅德拉格之民締結的古老盟約,對活在現代的枯納她們來說非常久遠,久到忘了也沒人會去譴責。
本來是為了達成盟約而開始的戰鬥,但現在對枯納和禾力來說,成了身為貅德拉格之民必須取勝的戰鬥。
筆直衝過來的石塊人偶。
沒有五官的話,也就沒有敵意和殺意。朝這樣的對手揮劍,詛咒神經大條地製作人型人偶的人偶師,海因格•阿斯特雷亞進入戰場。
為什麼,自己要在帝國土地揮劍呢?
為什麼,在那樣丟人現眼後,還能繼續握劍呢?
為什麼,該看到自己有用的一面的對象不在,自己還要拚命?
「──!」
敵人伸手過來,他朝手肘一帶劈,斬擊餘波直接劈開敵人上半身。
粗暴地揮出架在腰間的劍,路徑上的石人偶立刻被吹散。不好玩。這種事情一點都不有趣。
揮劍有什麼樂趣,實在想不起來。
無時無刻,劍對自己來說,都只是比外觀還要沉重的枷鎖。
「可惡。」
邊罵髒話,邊給予進入攻擊範圍內的敵人一擊。
腦子裡凈是「為什麼」這樣的疑問,為了趕走這些幾乎妨礙視線的東西,於是揮劍。揮劍。揮劍揮劍揮劍揮劍一直揮劍──。
「可惡。」
要練到無我境界。以前在修練劍術時經常被這樣教導。
專註精神,直到沒有雜念,與劍合一,如此劍技就能有所成長。──不管被講多少次,每次都聽不懂的教誨。
「可惡。」
叫人不要思考,但真的要實踐的話,腦子裡就會去想「不要思考」這件事,所以根本就不可能達到無我的境界。
人活著就會餓,就會呼吸。身體某處會癢,也會愛睏想睡。要操心的事永遠不會少,腦子角落經常會想到家人。別說明天了,連十秒後都有令人不安的事;別說十秒前了,連昨天,甚至更久之前的失敗都會一直耿耿於懷。思緒會不斷積累,延續、拉長,沒完沒了。
所謂的無我,到底要怎樣才能辦到?
完全停止人類在生活中會自然產生的想法,根本就不是人類可以辦到的事。既然如此,能夠達到無我境界的劍士,根本就不是人類吧。
所以,自己才會當不了劍士嗎?
「可惡──!」
無止盡溢出的惡言惡語,不管流淌多少,都沒有從腦中消失。
為了成堆成捆地掃蕩這些惡言惡語,海因格拚命揮劍,把擋路的石塊人偶逐一變成砂礫山丘。
做這種事,到底有多少價值?
在應該做的場合搞砸了應該做的事,想要討對方歡心,結果反而讓對方去收拾殘局,最後勉強撿回一命,還欠了別人難以返還的人情。
反覆這樣的過程,究竟能得到什麼回報?
『很遺憾,本大爺啊~沒有要去懂大叔你的想法啦。』
腦子裡除了自己的咒罵聲外,還摻雜了其他人的聲音。
是還很年輕,甚至可說是青澀的聲音。是在瞭望台上喝到醉醺醺的時候聽見的嗎?明明表現出不想跟人說話的封閉態度,卻還不識趣地跑來煩人的少年的聲音。
『就算犯錯了,也不知道有多嚴重。可是犯錯的經驗,本大爺也有啊。』
在隨口說些話趕跑他之後,少年還是經常來露臉。
而且明明他也一臉迷惘的樣子,卻還想跑來插嘴自己的煩憂。
那簡直就是幼稚又廉價、讓人想恥笑的青澀理想論。
『你犯下的過錯,就只有你自己能彌補。所以,要說大叔能做的──』
「吵死了,臭小鬼!!」
管他是勉勵還是安慰、憐憫還是同情,全都無所謂。
朝自己傾注的一切都很煩人,我又沒有想要的東西。我並不想要別人給我任何東西。我沒有任何要求。我只有想要給予的人而已。
唯有從那個人身上得到的才有價值。其他人給我的,全都只是沉重不堪的絆腳石。
「──!」
用手上緊握、刻有「阿斯特雷亞」的劍,砍倒一聲不發悄然接近的詭異石人偶。
沒有臉的對手,只會照既定模式行動,這種程度的玩意來幾個都只有被砍的份。
只要還有呼吸,管它十個還是二十個都放馬過來。但是,這有什麼意義?
該看的人不在場,這樣賺取無法讓對方看到的分數到底有什麼──
『──要說大叔能做的~就只有用自己的劍來彌補了。』
「混帳王八蛋……!」
緊緊抓著都不知道還有沒有、即將消逝的燈火,簡直是滑稽至極。
一旦開始討論這件事,就會碰到為什麼自己還活著這種命題。
想用這把劍證明什麼?想要獲得什麼?希冀什麼?
「──」
如果主要的威脅是數量,那周圍的人也會開始接連著手應對。
戰力突出的有海因格、手持棍棒的狩獵民族女人,以及使用的流暢劍技跟長相不搭的眼罩雙劍戰士。而主要用弓的狩獵民族在族長的指示下果敢地推進戰線,使得一度撤退的其他叛軍也紛紛恢複氣勢。
這裡是敵方防衛網的破口。就只是被大本營這樣點出來而已。
跟其他四個頂點相比,很明顯地只有這個頂點的防衛力低下。連海因格都能一路砍過來就是證明。只要有一個人,沒錯,只要有一個真正的強者在場,海因格就沒法像這樣走在眾人前頭。
「追上那個人──!」
「別讓紅髮男搶功勞了!我們也跟上!」
「不賴的劍技。剃掉鬍子的話,臉會更能看。」
趕不上走在前頭的海因格,許多人只能在後頭髮聲,這種事怎麼想都不可能。
因為,他才沒有被短暫的錯覺給迷住的閑工夫。
「可惡……過來!盡量來!這點數量,連賺分數──」
都不夠。為了更嚴峻、更切實地接納眼前的事態,海因格抬起頭。
用橫掃斬擊破壞並排在正前方的石人偶隊列,然後為了沖向面前可見的城牆,朝膝蓋使力。
就這樣攀上城牆,掃蕩牆上的敵人後,就算攻佔第三頂點──說白了,沒有打敗任何一個敵將,能算得上有所貢獻嗎?
而為了彌補在城郭都市的失態,海因格做的事情,是否跟寄望普莉希拉的事能有所連結呢?
一些也行,至少一點也好──
「──你,殺了,最多的我。」
沒錯,就在準備攀爬城牆的瞬間,海因格聽到聲音。
感覺肺部縮起來,沙啞聲音從喉嚨透出。既沒有被攻擊,也沒有防禦住攻擊,就只是被呼喚而已。
光是這樣,海因格就全身瑟縮。
直到剛剛還在想的什麼無我、自己的願望、彌補自己犯的錯、掠過腦海的各種想法,現在全都被塗成一片空白,看都看不見。
知道的就只有「撞見了」這件事。──撞見了無法處理的威脅。
那就是──
「殺了,最多個,我。所以,我也要,殺了你。」
發出聽不出感情的聲音後,海因格眼前又高又厚的城牆產生變化。
不是待在牆上的石人偶。
也不是一字排開彷彿在保護城牆的石人偶。
是五星城牆的頂點之一,被稱為第三頂點的厚實牆壁本身發生變化。
「──啊。」
忍不住吐氣的海因格,視野中朝左右延伸的寬敞城牆,生出了無數的「光」。──不,該稱那個叫「光」嗎?可能會有人持不同意見。
城牆生出的「光」,是大如拳頭、閃耀光澤的綠色球體,乍看之下會覺得是人畜無害的東西。
可是,本來的城牆沒有這種東西。
什麼都沒有的牆壁,突然長出無數個球狀「光」,在海因格看來就像是生物的眼睛,而且還同時跟這些「光」對上視線。
那些「光」像在瞪自己,令人害怕。
「噫。」
頓時,海因格全身發軟,握劍的力道也跟著鬆弛──
「揍飛你。」
頓時,跟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相反,夾帶令人難以置信的巨響和強風,巨大的石拳頭看準跳起來的海因格,將他往上打。
「嘎!」
從頭到腳趾無一處不被撞擊,海因格束手無策,只能往空中飛去。
就跟剛剛自己對石人偶做的事一樣,被對方用完全符合「驅散」這個字眼的方式解決,噴洒血花飛出去的海因格看到了。
在旋轉的視野裡頭,地面的狀況驟變。這不是因為被揍飛的自己意識朦朧,而是變化明確到讓人難以撇開目光──
「──九神將之『捌』,莫古洛•哈葛內。」
在戰場上,戰士的禮儀是自報本身的稱號和姓名,光明正大參戰──然而,這規模未免太異於平常了。
「──」
本該攻佔的星形城牆之第三頂點整個動了。
而那正是自稱為「九神將」之一的莫古洛•哈葛內的強大存在。
──有如遠處雷鳴的聲響,搖晃緊閉眼皮的碧翠絲的意識。
「……討厭的聲音。」
喃喃自語的女童腦子裡,曾經聽過許多次的相似聲響復甦過來。
那是在距今四百年前,戰亂不斷的「魔女」時代。各國互相征伐,大量的人類拿起武器互毆奪命是很稀鬆平常的情況。
碧翠絲對戰場的了解並不深。
自己出生和長大的地方,是母親艾姬多娜的行館,那裡是與人類的爭鬥無緣之地。即便如此,遠方的戰鬥還是讓她感到很擾人。
時光荏苒,抱著被託付的書本消耗了四百年,這段期間,外面的世界雖然變得很吵,但至少遠離了那時候的狂亂。
而當時遙望所見的狂亂,如今就在附近。
──那就是包圍帝都的無數性命在互相爭鬥。
「嗚~好擔心。好不安。」
「舒舒的心情,明白。果然,巫巫也出去?」
「啊嗚!嗚啊嗚!啊~,嗚!」
「那、那不行!我們的工作是待機!待機!」
閉著眼睛努力節省能源的碧翠絲,耳朵聽見了這樣的對話。
竄進耳內的是這幾天來已經聽慣的孩童聲音──舒爾特、巫它卡它,還有露伊•亞爾聶博。
跟碧翠絲一同在大本營後方的帳篷中待機的幼童們──大本營位在可以俯瞰戰場、地勢略高的小丘陵上,說好聽點,待在這裡是保護大本營後方,但其實這只是沒人會對此抱持期待的借口,至少碧翠絲還知道這點。
原本孩童就不是戰鬥人員,留在城郭都市才是明智之舉。
事實上,跟夜鳴•魅時雨一同從魔都移居過來的居民當中,耐不住戰鬥的非戰鬥人員就離開前線,以後勤支援的模式來提供協助。
孩子們之所以沒被調到後勤,最大的原因出在監護人身上。
『小打鬥也就算了,都到大舞台了卻要被放在遠處,未免太可憐了。待在戰場邊緣就行。因為不管在哪,都不可能漏看妾身的光彩。』
『巫它卡它也是我們貅德拉格的一分子。背對戰場、背對獵場的是膽小鬼,不是貅德拉格之民。所以當然要帶她上戰場。』
由於舒爾特和巫它卡它的監護人這麼說,而兩名當事人也幹勁滿滿,沒有想要退後的意思。
兩邊的發言都有別於一般倫理觀念和信念,不過既然當事人都同意了,那碧翠絲也沒有權利插嘴。
老實說,身為大精靈的碧翠絲並不喜歡這些孩子跟自己被歸為一隊。話雖如此,由於我方陣營所有人都各自有任務在身,行動大幅受限的自己會被託付在這兒也是很正常的。
而自己被委任的職務是──
「嗚~啊嗚。」
負責監視跟舒爾特他們一樣、被命令在帳篷裡頭待機的露伊。
當然要監視啦,她可是大罪司教。就算在帝國認識她的人們再怎麼替她講好話,也無法稀釋她的危險性。
所以,跟其他小孩不同,自己沒有拋下露伊不管的選項。
『現狀來說,最不安的要素就是她。碧翠絲醬,我不想給妳太多負擔,但還請盯緊她。因為這件事我沒跟愛蜜莉雅大人和嘉飛爾說,就算只有我們也要冷靜以對。』
這是在正式介入大亂之前,奧托所說的話。
由於必須節能,只得待機,或許是為了不讓這樣的碧翠絲因無能為力而鬧彆扭,他這樣提點,但這同時也是看不見腳邊而感到不安的發言。
用那種表情試圖保持冷靜,反而讓人不安。──不過,相同的擔憂,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也有,因此她們八成會想辦法吧。
不管怎樣──
「不要這麼坐立不安。冷靜下來。」
「貝貝,醒了?」
「一直都醒著啦。……還有,那種叫法讓人很不舒服。總覺得像是被人扮鬼臉呸呸叫。」
帳篷裡頭沒有可以躺著睡的床,當然也沒有愛蜜莉雅和佩特拉的大腿可以借用,因此碧翠絲只能坐在簡易椅子上閉著眼睛。巫它卡它朝她嘟起嘴唇。
對此,她微微睜開眼睛,望著帳篷里坐立難安的三人。
舒爾特是不安;巫它卡它是戰意過剩;露伊不知道在想什麼,急躁地踱步,一聽到戰爭的聲響就會嚇得肩頭一跳。
「──」
單看她這樣子,找不到可疑之處。
就只是單純對環境變化過度反應的小孩──跟其他不知道「暴食」威脅的溫吞同伴一樣,很容易不小心就把她視為普通小孩。
但是,碧翠絲可不能那樣。
「愛蜜莉雅他們,正為了昴他們努力。」
介入沒必要介入的大亂中,愛蜜莉雅他們之所以奔赴需要豁出性命的戰鬥,在於昴跟雷姆很有可能在裡頭。
而既然沒辦法跟他們一起並肩戰鬥,那至少要好好監視露伊,好讓他們無後顧之憂,不需要分神擔心這邊。
碧翠絲在稍快的呼吸中繃緊神經──
「嗚~?」
「……妳,在幹嘛啦?」
嘴唇緊抿的碧翠絲,正被小手摸頭。瞥過去,是垂下眉尾偷看自己的露伊。
瞬間,她因被露伊的手碰觸的風險而渾身一僵,不過從她身上沒有感受到危險氣息,而且她也沒做出要剝取碧翠絲的「名字」的舉動。
當然,只要覺得可疑就要立刻有所行動,為此必須豎起神經──
「貝貝,臉好可怕。還是討厭露露?」
「竟然那樣形容貝蒂可愛的臉蛋。還有,貝蒂不是討厭這個女娃。……是憎惡。」
巫它卡它以手指吊起自己雙眼眼尾,來形容碧翠絲瞪露伊的樣子。嘴上說自己才沒有做出那麼不可愛的表情,但碧翠絲最後還是說出真心話。
沒錯,自己憎惡露伊。
不只露伊,還憎惡「暴食」大罪司教。──憎惡折磨昴他們的一切。
「還有痛恨。」
對愛蜜莉雅陣營來說,尤其是對昴來說,最嚴重的「暴食」受害者正是雷姆。看著昴因為那位沉眠不醒的少女而痛苦,碧翠絲就很後悔在跟他訂契約之前,自己對周圍都漠不關心。
假如。她會這麼想。
假如自己早點敞開心胸,展現出會跟昴他們合作的態度的話,結果就會不同了吧。不管是白鯨還是魔女教,都不會讓他們為所欲為,昴也就不用一直表情悲傷地陪在睡美人雷姆身旁了。
因此下定決心,為了不再讓昴遭受那樣的痛苦,要一直待在他身邊,結果卻是這樣。
跟昴相隔兩地,最後還因為必須節能,沒法出借力量給愛蜜莉雅他們。──自己的存在意義幾乎蕩然無存。
「碧、碧翠絲醬,那樣說露伊大人也太……」
「可憐?貝蒂可不那樣認為。總的來說,你也太隨便了吧。為什麼其他人後面就加個大人,貝蒂的名字後面卻是加醬。未免太不敬了。」
「嗚嗚……對不起,碧翠絲醬。」
察覺到氣氛緊繃而插嘴的舒爾特被碧翠絲狠瞪。
不知道雖然害怕但態度不變的舒爾特是怎麼看碧翠絲的。難道因為一直在睡覺,所以被認為就是個女童嗎?
「總而言之,不要讓貝蒂覺得累。之所以會留在這裡,目的在於不讓她對貝蒂和同伴們做多餘的事。雖然照做很火大……」
「嗚~」
「總比放著妳不管好。」
露伊的手依舊放在碧翠絲頭上,於是碧翠絲抓住她的手,讓睜大眼睛的女孩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然後就這樣握住她的手不放,說:
「你們也是。舒爾特不要走來走去。巫它卡它也是,沒事做的話就先保養弓。然後……」
「──看樣子,似乎不需要我插嘴呢。」
「呣……」
在照料靜不下來的小孩時,突然有沉著聲音闖入帳篷。一看過去,在觀察帳篷內的是有著圓形爆炸頭的男子迪克爾•奧斯曼。
本應在大本營跟亞伯共同指揮的他突然登場,碧翠絲忍不住皺眉。
「迪迪!很忙還來這裡!輪到巫巫和大家出場了!」
「哪有可能啊!……不過,有什麼事?」
「雖然對不起巫它卡它小姐,然而確實還沒有妳出場的機會。但是,再過不久有可能要移動本陣,所以事先來知會一聲。」
「移動本陣?」
迪克爾睜著充滿理智的圓眼珠這麼說,舒爾特雙眼打轉歪頭不解。這樣的反應讓迪克爾點頭,並用手示意自己後方的戰場。
「是的。目前,我們為了突破城牆而分割戰力,不過一旦開闢成功頂點,就會長驅直入進帝都水晶宮。屆時,指揮官也不得不前往前線。」
「看不出亞伯有能力戰鬥。待在後方專心指揮比較不會有事吧。」
「如妳所言……但是,這樣無法讓士兵聽命。否則就算推翻了皇帝陛下,坐上寶座也不會有人認可的。」
「──。麻煩的國家文化呢。」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這是佛拉基亞帝國的基本原則。
可是這個原則也適用於竊國篡位者。如果領導者沒有彰顯出自己的強大之處,馬上就會被底下的人給推翻。
「是的,很麻煩。但是,這正是我等的祖國。」
緩緩搖頭的迪克爾,嘴角泛出微微苦笑。
裡頭的感情為何,碧翠絲難以判別。肯定不是爽快接受吧,但另一方面卻又不是否定。
「迪克爾大人,莫非您要出征了?」
「迪迪?」
看著迪克爾的嘴角時,身旁的舒爾特這麼問,巫它卡它也平靜地這麼呼喚。
孩子們的眼神,令他詫異微微抬眉。
「如各位所察,我也要出動了。雖說我方在數量上有壓倒性優勢,但二將以下的『將』數量不夠,因此必須推動狀況。」
「……為什麼?」
「──?請問是指什麼?」
「為什麼你要刻意前來?以你的地位,只要命令部下來傳話就行。貝蒂沒法看出你特地來這邊露臉的意義。」
「哦,關於這件事啊。」
既然即將出征,照理來說應該會想要集中精神以面對接下來的事。
可是迪克爾卻跑來根本不構成戰力、等同於被拋在這個戰場上的孩子們的帳篷里。
被質問理由,他靦腆一笑。
「大本營都是男人,貅德拉格女性也全都在前線。出征前想要收到祝福的話,果然還是女性比較能讓人鼓起士氣。」
「……啥?」
「原來如此!確實,這裡有巫它卡它大人和露伊大人,也有碧翠絲醬!」
聽到出人意料的答案,碧翠絲圓睜眼珠。但跟愣住的她成對比,舒爾特一臉能夠理解,巫它卡它也抱起短短的雙手點頭。
接著,她還轉頭看向傻掉的碧翠絲。
「放棄吧。迪迪,一開始就是這種人。」
「還、還以為是唯一正經的傢伙,原來大錯特錯………」
是有徵兆。即便被稱為「膽小鬼」,對方不但沒打算回嘴,還引以為傲。只是因為自己沒道理深入探討,所以也就沒說出口。
結果就是在這個緊急時刻,被迫看到迪克爾怪異的一面──
「還有一個盤算,就是如果先知道自己背後有著什麼,也就不會迷惘了吧。」
「──。你,有家人?」
「我有母親和許多親姊妹。不過,當我選擇站在這邊的時候,她們的立場就岌岌可危。我真是家族的不肖子。」
原本是帝國那邊的「將」,二將迪克爾造反之後,家人當然也會被究責。
他對此已有覺悟,並找出了站在亞伯這一方的意義。選擇那個亞伯真的好嗎?雖然碧翠絲會這麼想,但當事人的理由,閑雜人等是不會知道的。
只是,她很在意。
「你,是為了什麼而戰?」
「你跟那些只是為了戰鬥而戰的傢伙應該不一樣吧。為什麼?」
如果是一介士兵的話或許還說得過去,許多戰士都有這種想法,正是佛拉基亞帝國的可怕之處。不過身為「將」,更何況又是迪克爾,理由就不同了吧。
對於碧翠絲這樣的認知,迪克爾皺起粗眉,略為思索。
「當然,是為了我所信任並獻上忠誠的佛拉基亞帝國的未來。」
聲音裡頭有著堅強意志,他又接著說:
「不過,畢竟是『膽小鬼』,可以反抗到什麼地步還是個疑問。因此,可以嗎,碧翠絲小姐?」
「……可以什麼啦?」
「當然就是──獲得美麗的少女之祝福。」
迪克爾邊說邊卸下自己腰部的劍,遞給碧翠絲。
碧翠絲眯起眼睛俯視那把劍,接著嘆氣道:
「事先聲明,貝蒂不知道作法喔。」
「祝福這種東西,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只要給予方和接受方心意相通的話,作法並不是那麼重要。」
「幾時跟你心意相通了。……真是的。」
碎嘴後,碧翠絲接過劍。迪克爾恭敬垂首,跪在她面前。
這認真的模樣,讓碧翠絲想起之前的典禮──昴由愛蜜莉雅親手授勛為騎士時的事,於是她加以仿效。
拿起劍,朝跪著的迪克爾左右肩膀各輕敲一下。
「好好去做吧。不是為了別人,正是為了你自身的願望。」
「遵命。」
接受碧翠絲的祝福,迪克爾嚴肅回應,抬起頭,接著拿回劍收入劍鞘,然後看向巫它卡它。
對上視線後,巫它卡它說:
「迪迪,巫巫是貅德拉格戰士,所以不會做貝貝那種事,是用戰士的儀式送行。」
她邊說邊拔出自己腰部的刀。那是用獸牙做的刀子,將之貼在自己手掌上,淺淺切開皮膚,讓血流出。
舒爾特看了露出很痛的表情,但巫它卡它則是把用血弄濕的手掌輕貼在迪克爾穿的鎧甲上,留下手印。
「貅德拉格的血,是強大戰士之血。迪迪也會變強。」
「感激不盡。」
「呃,那個,我想不到像碧翠絲醬和巫它卡它大人那些作法,所以我會為您獻上鼓勵!上啊──!沖啊──!迪克爾大人!在此!」
接在巫它卡它之後,舒爾特也大聲鼓勵迪克爾。微笑接受後,迪克爾當場起身。
接著──
「哎喲。」
「啊嗚,嗚~嗚。」
站起來時,露伊掙脫碧翠絲的掌握,摟住迪克爾的腰。女孩的擁抱讓他震驚,接著垂下眉尾,輕拍對方肩膀。
在碧翠絲看來,露伊的行動就是用肢體動作表達對迪克爾的正面感情。之所以沒立刻制止,是因為沒有不安穩的氣息。
「迪克爾•奧斯曼,將要出征。──請多保重。」
「祝您!武運昌隆!」
解開露伊的擁抱,表情颯爽的迪克爾走出帳篷。舒爾特朝他的背影用力揮手,巫它卡它也眯起眼睛目送他。
望著遠去的背影,碧翠絲理解到迪克爾很堅強,而且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前往戰場的。
──四百年前,戰爭對碧翠絲而言是在遠處發生的事。
可是母親的行館經常會有訪客,他們全都是來請求「魔女」的知識和協助。每個人全都有著想改善惡劣現況的強大心愿。
但是,不管從智者那兒得到多少建議,要實踐的終究是自己。
從母親的建議看到未來後,許多人便背對行館,走向自己的未來。──迪克爾的背影,就跟當時的他們一樣。
「妳。」
「嗚?」
目送迪克爾離去後,碧翠絲叫喚露伊。
轉過頭的露伊,稚嫩的臉龐上那圓溜溜的眼珠眨得更圓了,直瞅著碧翠絲瞧。看起來什麼都沒在想──不,那是錯的。
那只是看起來沒在策劃什麼的表情。碧翠絲盯著她,問道:
「妳,到底是站在哪邊的?」
「──呃!?」
胸膛被揮動的冰之雙劍給打中,目瞪口呆的瑪德琳整個人往後飛出去。
追著她的愛蜜莉雅邊奔跑,邊朝制止瑪德琳動作的存在──用冰製成的菜月•昴冰雕喊:「謝謝!」
──跟七名冰之士兵一同戰鬥,是在普萊迪斯監視塔接受波爾卡尼卡的「試驗」時,出於苦肉計所產生的戰術。
一個人或許不夠。
那種茫然的不安與時間的緊迫,跟「我把昴看得很仔細!」這樣的自信相連結,於是造就了這支冰之隊伍。
正式的名稱,打算在展示給昴看的時候再披露。
「因此,現在就請以士兵的身份努力吧!」
七名冰之士兵並未回應愛蜜莉雅的話,取而代之的是舉起拳頭回應鼓舞。
感到非常可靠的同時,愛蜜莉雅與冰雕士兵們緊追飛了出去的瑪德琳。或許在旁人看來就像是八個人在欺負一個小女孩,但──
「嘎啊啊啊!!」
只要看到吼叫的瑪德琳揮個手,就打掉兩名士兵的上半身的話,應該就不會湧現那樣的感想了吧。
即使沒有飛翼刃,瑪德琳的龍爪與怪力仍然很可怕。
愛蜜莉雅制出的冰相當紮實穩固,雖然沒有鐵那麼堅硬,但也有堅固大石的硬度。大概是如果隨隨便便赤手空拳去敲的話,手有可能受傷的程度。
但瑪德琳只是勾勾手指,就能輕易破壞。
「抱歉喔。」
像昴的士兵被破壞,愛蜜莉雅感覺腦子裡聽到碧翠絲的哀號。
朝著腦內的碧翠絲道歉後,愛蜜莉雅提防瑪德琳的反擊。雖然提防,但她並沒有後退,反而選擇往前踏進。
「嘿咿!呀呀!哦咧啊!」
閃動冰之雙劍,對沒能削減初始攻勢力道的她進行追擊,然而敲在她雙肩上的雙劍反而粉碎了。
龍人強韌的皮膚,對冰之劍擊不為所動。必須是更重的攻擊。
「那就用這個!」
碎掉的雙劍變成冰片,取而代之製作出冰之大鎚。
揮舞大鎚時,面前兩名冰雕士兵跪下交疊彼此雙手,製造出立足點,讓愛蜜莉雅踩著然後往上拋高。她就這樣獲得加速度,以幾乎讓自己向前空翻的勢頭將冰槌敲向瑪德琳。
「──哼!」
沒有採取防禦的瑪德琳用頭承受住這一擊,因撞擊力低下頭時,愛蜜莉雅降到她前面,並灌注力氣準備乘著反作用力來個第二擊──
「咦!」
才剛用力握住,冰槌的握柄就碎裂了。──不對,不只握柄,是整體都壞掉了。
敲到瑪德琳腦袋的冰槌,反而承受不住對方的硬度。愛蜜莉雅對此瞠目結舌,同時瑪德琳活動手腕。
「不要、瞧不起龍──!!」
「啊嗚!?」
吼叫的瑪德琳揮爪,產生的破壞之風甚至掀翻地面。
儘管立刻往後跳閃過爪子,但被遲來的風吹到後,身子還是整個大幅後仰飛了出去。被掀起的大地波動吞噬,愛蜜莉雅的身子在地面屢次彈跳,被吹飛出去。
「──唔唔唔!!」
眼神像龍或蛇的瑪德琳追了過來,舉起飛翼刃。往下落的武器瞄準了愛蜜莉雅的腰部,加速墜落。
頓時,愛蜜莉雅腹部使力想努力承受,但馬上就判斷不可以碰到那玩意──於是伸長手,握住冰冷堅硬的觸感。
「──」
手被用力拉扯,身子整個被扯動的愛蜜莉雅逃離了飛翼刃的路徑。
幫上忙的是全力奔馳追上飛出去的愛蜜莉雅、邊跳躍著前滾,邊拉住她的手的冰雕士兵。
他們強行拉起愛蜜莉雅,直接將她扔出去。身體翻轉飛出去的愛蜜莉雅,眼睜睜看著士兵被飛翼刃攻擊而粉碎──
「昴──!!」
雖然不是昴,但感覺昴被做掉的愛蜜莉雅大叫。
而被拋飛出去的她,由另外一個冰之士兵追上,接著又把她拋給下一個士兵,就這樣傳遞拋接,逃離龍人。
「夠了沒!少繼續鬧了!!」
怒吼一閃,漲紅臉的瑪德琳踩碎腳下的大地,踏穩腳步後豪邁地以迅猛的速度扔擲出飛翼刃。
以驚人速度旋轉的飛翼刃,看起來就像個圓盤。割斷路徑上所有一切的死亡圓盤,夾帶豪風逼近愛蜜莉雅。
「拜託了!」
在被追上之前,聽到愛蜜莉雅請託的冰雕士兵們紛紛跳出來。
他們排成一個縱隊,擋在圓盤和愛蜜莉雅之間,而且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冰之武器挑戰飛翼刃。
──結果就是連續發出被高速粉碎的冰塊聲響,以昴為外形的冰雕士兵全滅。
不過,每一個冰雕昴在碎掉之前,都儘可能給予飛翼刃一擊。
常人無法看出飛翼刃的危險性有何變化,但它的旋轉模樣稍微有一些,以心情來說有一點點變弱了。感覺變弱了。
「不對!是真的變弱了!!」
大聲斷定後,看起來就真的變弱了。
利用冰雕昴們爭取到的時間,愛蜜莉雅在雙腳底部裝備了又厚又大的冰靴,雙手撐在地面,雙腳併攏對抗飛翼刃。
「嘿咿、呀啊──!!」
牙根咬緊到不能再緊,使勁吃奶的力氣伸直彎曲的膝蓋。
接住的飛翼刃傳來驚人衝擊力道傳遍全身,整身的骨頭都吱嘎慘叫。愛蜜莉雅拚命忍耐、憋住、承受,撐了過去。
差點爆開的雙腳完全伸直,整雙冰靴出現裂紋,但愛蜜莉雅還是把飛翼刃給踢向天空。
「啥!?」
沒意料到飛翼刃會被接住吧,瑪德琳驚愕出聲。配合這聲音,愛蜜莉雅身子躍起,接住飛翼刃。
一握住飛翼刃,就朝手傾注氣力。
「這次……要回敬、妳!」
飛翼刃比外表還要沉重,不過愛蜜莉雅也是個大力士。
單手有困難,那就用雙手拿,然後轉動身子。「嘿咿!」使出渾身解數的力氣後,用力投出飛翼刃。
「──唔!」
看到被扔出的飛翼刃,瑪德琳瞪大眼珠。
承受旋轉力道的飛翼刃飛起,雖然不如瑪德琳扔出的氣勢,但危險的武器依然破風飛行。
飛呀飛的,越飛越遠──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遠遠飛去。
「呃──」
「……妳,到底想幹嘛?」
「失敗了……」
本來想回敬對方,卻完全不會操作,導致飛翼刃飛走了。對此怒不可遏的瑪德琳,額頭上都浮現青筋了。
接著臉頰抽搐的她,邁開步伐準備去追飛翼刃。
但是──
「這可不行!」
愛蜜莉雅抬起手,在瑪德琳的前方製作出冰之牆壁。
從地面隆起的冰壁非常厚,而且還往旁邊長長延伸出去。不管是要繞過還是飛越,都沒辦法簡單做到。
自己沒能好好駕馭飛翼刃,然而讓瑪德琳拿著揮舞還是很危險。
本來的盤算並不是這樣,不過這種讓對方遠離武器的現狀是最好的情況。
「不好意思,我不能讓妳去拿回那武器。要繼續打的話,就赤手空拳打吧。」
「──」
「假如妳要投降,我會欣然接受。不對,那樣做幫助非~常大。怎麼樣?要繼續打?」
瑪德琳朝著冰壁低下頭,愛蜜莉雅對著她的背後問。
失去武器的瑪德琳若是願意投降,那是再好不過。為了讓她覺得局勢對自己不利,愛蜜莉雅在自己身邊再度生出一度全滅的冰之菜月•昴,然後抱著胸膛傲立。
八對一,而且還沒有武器,對瑪德琳來說應該是非常不利。
這樣一來就行了。愛蜜莉雅如此相信。
但是──
「──為什麼,認為龍會收手?」
低語後,瑪德琳的手輕貼眼前的冰壁。
「啊。」看到她那舉動,愛蜜莉雅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霹靂一聲的瞬間,巨大冰壁滿布蜘蛛網裂痕。
源頭當然就是瑪德琳的手掌。龜裂以她為中心擴散到整個冰壁。
愛蜜莉雅是認真製作這面牆壁的。
冰的硬度和密度都跟前面說的一樣,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破壞的。
「瑪德琳,妳……」
「跟你們人類說話,龍的腦袋會變奇怪。妳也好,那個治癒者也好,還有糟老頭,都在妨礙龍……!」
「──」
因為瑪德琳背對自己,還低著頭,所以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顫抖的聲音里交織著複雜情感。有憤怒,悲傷,以及其他種種。
簡直就像瑪德琳本身不知道自己才是情感最強烈的那個人。
她說有人在妨礙她。
愛蜜莉雅當然知道自己的立場與她對立。除此之外,她說的治癒者和糟老頭,也是她的敵人嗎?
既是龍人,又站在帝國那邊,跟愛蜜莉雅他們敵對並大鬧一場的她──
「瑪德琳,妳是為何而戰?」
「──」
被這麼詢問的瑪德琳,頭慢慢傾斜。
傾斜兩隻黑角,金色瞳孔凝視愛蜜莉雅。雖然感覺血液倒流,但愛蜜莉雅沒有背過臉。
她對抗想要轉頭的本能,凝望瑪德琳。
仔細想想,應該要更早,最好一開始就好好這樣說話。
上次和這次,擋在前面的瑪德琳都戰意滿滿,連帶著自己也突然就攻過去了。不過──
「要是能好好聊聊,我認為這樣是最好的。真的。瑪德琳,妳是為了什麼才戰鬥?為了誰?」
「……為什麼,要跟妳……」
為什麼非得跟妳說這個?瑪德琳想這麼說吧。
若是被這樣回應,愛蜜莉雅會十分難受。如果瑪德琳非得告訴自己的理由是悲傷的事的話,那自己還沒準備好。
假如她抗拒對話,而且揮動爪子來表達抗拒的話,那自己也必須拿起冰之武器繼續與她對打。
就在愛蜜莉雅繃緊臉頰時。
「妳才是,為什麼要違逆?違逆龍,根本沒有勝算。」
「──啊。」
「為什麼,妳,還有你們,要抵抗?」
被反問的愛蜜莉雅,譴責自己的愚蠢。
以為她不會回嘴,但並沒有。就像瑪德琳說的,即使瑪德琳沒提到,自己也應該要先敞開心胸。
為何而戰?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這一切的答案──
「我是來接我重要的騎士。……不對,是大家重要的騎士。」
說完,愛蜜莉雅觸碰身旁的冰雕士兵──外型跟昴相似的士兵肩膀。她自認為做得很好,不管是髮型還是「運動服」都有完美重現。
可是不管外表再怎麼相似,都無法重現昴的可靠。
正向積極的言語,可靠的態度,讓人感到開心的溫柔,全都沒法重現。
光是想起就能溫暖胸口,菜月•昴這樣的特質,只有本人才擁有。
「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有很多人在等著他,還有跟他在一起的女生回去,所以我才會在這裡。為了這個理由,我可以很努力。」
「──」
「我戰鬥的理由就是這個。瑪德琳,妳呢?」
或許她有想要保護的人或事物。
如果有的話,可以跟她約好會保護對方、不會傷害對方,這樣就可以不要戰鬥了吧?
也就開闢出能夠抵達昴跟雷姆他們的路了吧?
愛蜜莉雅所抱持的這種期待與願望──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這個名字是?」
「本該成為龍的良人的名字。──龍戰鬥的理由,盡在於此。」
──被為了已經失去的人而戰鬥的瑪德琳給背叛。
聽到失去感情的這句話,愛蜜莉雅屏息。
找不到可以馬上回覆的話,對方也不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內,因此愛蜜莉雅是趕不及的。
所以──
「──殺掉殺了巴爾羅伊的男人,就是龍的心愿。」
劇烈聲響後,瑪德琳捏爛冰壁。
真的一如字面所述,只能用捏爛來形容。貼牆的手用力一握,從那兒衍生出的破碎蔓延到整個冰壁,接著再一拳打碎。
彷彿已經看到她取回飛翼刃,再度迎戰自己,愛蜜莉雅吞下苦澀的心情,跟冰雕士兵一同沖向瑪德琳。
龍人少女失去重要的人導致心頭空蕩蕩的,為了填補內心空洞而努力。想要追上這樣的她,往前踩出一步時──
「梅佐雷亞──!!」
瑪德琳抬頭仰天,沐浴在碎散的冰壁破片中這樣大喊。
宛如切開閃耀飛舞的冰片場景,高亢聲響徹天空。聽她這樣大喊的愛蜜莉雅睜大眼睛,看向天空。
她對瑪德琳喊的話有印象。
之前她就曾說出那些音,而在那些音被造就出來時──
「那個時候,產生了非~常大的攻擊。」
傾注的白光一口氣掃過城郭都市,改變了地貌。
當時因為跟普莉希拉在一起,所以兩人勉強防禦住了。如果又發生同樣的事,這次自己一個人可以扛下來嗎?
非常困難。焦急如焚的愛蜜莉雅,頭上並沒有發生相同的狀況。
但是,沒有發生相同的事,不代表可以歡天喜地。
因為──
『──我,梅佐雷亞,聽從愛子的呼喚,化身為來自天空之風。』
鼓動白色雙翼,龐大身軀纏繞著雲朵的巨大物體──「雲龍」梅佐雷亞接受瑪德琳•恩夏爾德的呼喚,翩然降臨帝都天空。
那一刻,戰場上所有人都目睹了帶著白雲降臨地面的存在。
那是一個宏偉雄壯、存在於與凡人芥子不同維度中的超然生命體──任誰都能一眼就理解這些。
「──那、個是,龍。」
睜大翠綠雙眼,人在坍塌城牆旁邊的嘉飛爾喃喃道。
剛結束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的死斗,肩膀劇烈起伏喘氣,望向戰場尋找自己的下個任務時,就發生了。
讓人錯以為遠方的天空掉下來的巨大存在感,出現在帝國燃起最多戰意的戰場,且凍結成白色的頂點決戰一角。
「愛蜜莉雅大人……!」
擁有誇張容量的門,運用瑪那的方式與纖細無緣,從世界奪去熱度,毫無疑問是認真起來的愛蜜莉雅所乾的好事。
如果是在跟鎮守五星城牆的頂點的敵人交戰,那麼對手要不是「九神將」,要不就是實力可以匹敵的人,至少等級跟卡夫馬相同。
光是這樣就已不想讓愛蜜莉雅去應付這種敵人,但現在追加的戰力竟然是神話中會出現的存在,未免也太誇張了。
「叫龍來的是『飛龍將』?可惡,不馬上過去不行……!」
嘉飛爾咬牙切齒,決定替換戰場。
愛蜜莉雅可以戰鬥,跟讓她戰鬥是兩回事。她本人想必會反駁,不過讓她戰鬥對陣營來說是很苦澀的決定。
因為她本來應該是要待在不用擔心會受傷的地方,綜觀全局的人。
「──」
閉上眼睛,嘉飛爾平靜地確認自己的狀況。
與卡夫馬戰鬥所受的重傷,為了殺死啃蝕全身、在身體內側擴散並築巢的「蟲」,所以燃燒了自己的身體,不過嘉飛爾還能戰鬥。
「要說活蹦亂跳是太過頭了……不過可以!」
全身的傷口冒出驚人的血霧蒸氣,驅動彷彿在燃燒的火熱身體,嘉飛爾決定挑戰遠處的龍。
「你們──!城牆被本大爺弄垮了!快點衝進來!!」
張開嘴巴大吼,喚來從遠處看著這邊的叛軍們。
他們是比嘉飛爾先挑戰卡夫馬,卻被橫掃打倒的一團。包含受傷、被同伴支撐的人在內,應該還有相當的人保有戰力,不過他們遠離嘉飛爾和卡夫馬戰鬥的戰場,在分出勝負後仍然沒有任何行動。
可能是被兩人的戰鬥給嚇到了吧。
不過,不光是如此。
「成功攻破城牆的是你!那麼,應該第一個過去的就是你!」
「──」
「勇敢的戰士,我們尊敬你的威武!不管是誰,都不該冒犯這點!」
一名半人半馬男,勇猛地這樣回答嘉飛爾。
打倒卡夫馬的嘉飛爾,才有資格第一個越過城牆。因此,他們之所以停下腳步,不是無所作為,而是在等嘉飛爾跨越城牆。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意見,而是看完剛剛決鬥的所有人的意見。為了自私的理由挑起戰爭的他們,骨子裡奉戰士的榮譽為最高價值。
在他們的眼中,嘉飛爾的戰鬥方式似乎相當耀眼。
他們的心意是火熱了胸膛沒錯,但──
「抱歉,本大爺有必須去的地方。不是有句話叫『半途折返的菲普孚洛克』嗎。──看那傢伙。」
嘉飛爾用下巴示意君臨遠處天空的白龍。
在普萊迪斯監視塔和城郭都市瓜拉爾都有機會打照面,卻因為不湊巧而接連錯過的嘉飛爾,終於在自己可以攻擊到的位置見識到龍了。
不是想跟龍戰鬥。而是龍是自己必須要戰鬥的對手。
「──」
順著嘉飛爾的動作,叛軍們也看到了白龍而倒抽一口氣。
這也難怪,他們也意識到了相同的存在。為之畏懼,卻又不屈膝垂首是出於帝國人的異常氣魄,但要挑戰與否就另當別論了。
嘉飛爾要去挑戰,所以──
「跨越城牆這件事,就交給你們了。」
穿越崩塌的城牆,叛軍蜂湧進帝都後,狀況就會有變。
五處頂點,每一處都是由帝國頂級戰力來鎮守,那麼位在水晶宮的文森•佛拉基亞皇帝周圍的防守可能就很薄弱。
跟字面意思一樣,關鍵打擊很有可能來自於這面城牆上被打穿的大洞。
「所以說──」
把進攻帝都的先鋒職務讓給叛軍,嘉飛爾要去跟白色威脅開戰。
沒錯,正要前往龍所在的頂點之處時。
──嘉飛爾突然全身起雞皮疙瘩。
「──!」
專註。專心一致。
毫不猶豫,用不著懷疑,順從大腦傾訴的感覺,使出渾身解數的攻擊。
連岩石都能擊碎的鋼鐵反手拳,毆殺破風,攻擊本能引導的位置──
「──哦哦,居然看穿咱的隱形了。太猛了吧?」
剛拳後方傳來了這樣的沙啞聲音。
「咳。」
瞬間,反手拳應該命中了後方的影子。
拳套表面確實有碰到東西的觸感,可是吐出哀號的卻是自己的嘴巴,思考之際大受震撼的嘉飛爾瞪大眼睛。
衝擊來自於背後。有人的小腳或是腳尖碰著自己的背。這一踢不尋常──不,不對。
「完全就是你的攻擊。透過咱的身體,反還給你而已。」
聲音回答疑問後,睜大眼睛的嘉飛爾全身骨頭作響。
不知聲音說的是真是假,但這攻擊相當於使出渾身解數,威力撼動內臟與腦髓,導致視野大幅失焦。假如是割傷、撞傷、骨折或內臟破裂之類的傷勢,轉眼就能治好。
就算沒完全治癒,也可以恢複到能夠強行活動的地步。
但是直通身體核心的攻擊,是無法抵銷的。
「──呃。」
因全身麻痺的感覺而咬牙苦撐,嘉飛爾警戒著對方的追擊。挪動反應慢半拍的手腳,護住脖子和頭等要害。
但是,他所擔心的追擊沒有發生。
取而代之的,是利用可以追擊的時間來進行牽制。
「事實上,要是被爬過牆壁闖到裡頭去,可就麻煩了。」
帶著嘆息的這番話,跟至少十人的慘叫聲重疊。
鞭策快要倒下的膝蓋,抬起頭,闖進視野的是響應嘉飛爾的呼喚,準備沖入帝都的那團叛軍,前面一排的人全部倒地的模樣。
人馬人和獸人,額頭或胸口都插有黑色鐵刃──被稱為苦無的投擲道具在一瞬間奪人性命。
就算衝過去施加治癒魔法也來不及。因為是當場死亡。
他們身為戰士,應該也具備了相當實力才敢來挑戰帝都。就算遠不及卡夫馬這樣的「將」──
「死了就是嘍啰。跟戰士有何干係。」
「──」
「咯咯咯、咯!很不爽的眼神呢,年輕人。打穿城牆的也是你吧。接二連三跑出麻煩的東西,很傷腦筋耶,吶?」
咧開嘴巴笑著這麼說的小個頭身影,用手指撫摸自己的白色長眉毛。
用終於可以動的腳蹬向地面,拉開距離的嘉飛爾看到的是身高比自己還要矮小的老人。
但是矮小的老人這種形容,根本不足以描繪這個怪物。
「混帳……!」
「哦哦,慢著慢著,待會再當你的對手。欸~嘿咻。」
「嗄~?」
嘉飛爾全身豎起敵意瞪著他,可是老人卻舉起少了手腕以下的右手喊暫停。
發現他手部殘缺,嘉飛爾皺起眉,同時,老人甩了甩腿。
頓時,本來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不過地面被他踢出一道深深的線。就像是要分隔開嘉飛爾與老人,以及身後的叛軍。
接著,老人面向位在線的另一邊的叛軍,說:
「敢跨過這條線就試試。會死得一個都不剩喔。」
「──!」
「很好很好,都是聽得懂人話的傢伙,真是幫了大忙。真想叫村裡的年輕人也學學。這陣子,咱說什麼他們都要回嘴。咱可是村長耶?」
老人聳了聳削瘦的肩,接著露齒一笑。
這是根本不把方才威脅叛軍的事給放在心上的態度。但那威脅絕對不是騙人的,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憑本能理解到這點。
嘉飛爾也理解了。──眼前的老人是什麼人。
「奧爾巴特•丹克肯……又叫『毒辣翁』!」
「那個綽號每次被提起都會講到,可是咱不喜歡欸。根本是造口業吧。」
「──。你來這裡幹嘛?」
嘉飛爾低聲詢問歪頭的老人──奧爾巴特。
對方看起來自然無比、毫不做作,正因如此,嘉飛爾絲毫沒有放鬆警戒。畢竟他毫無聲息就站到自己背後了。
況且還是在這片視野良好的平原正中央。
假使消除氣息,藏身在建築物陰影處,偷偷靠近的話那還能接受。
就算是那樣,威脅也已經相當大了,不過至少能接受發生的事。可是能在這空間毫無聲息介入的存在,除了威脅還能視作什麼?
而被投以強烈警戒的眼神,奧爾巴特挑起一邊的眉毛,道:
「哦?來這裡幹嘛,那還用說嗎?不讓叛賊進到裡頭就是咱們的工作,卡夫馬搞砸了,所以來幫他擦屁股啰。」
說完,老人用殘缺的那隻手示意倒在地上的卡夫馬,接著又收回右手,改用左手去指。
「哎喲,真是抽到下下籤了。明明就說派出奇夏或是叫葛路比回來,不然很危險。果不其然,輸慘了吧。」
「果不其然~?老頭,你沒資格笑這傢伙。」
「嗯~?」
奧爾巴特閉上一隻眼睛,滔滔不絕地述說不滿。像要擋住他的視線,嘉飛爾介入老人與卡夫馬之間,吐出激動的熱氣。
卡夫馬是敵人,這點沒有改變。但除了跟他正面交鋒的自己,其他人沒有資格對他的戰鬥方式和行事風格有意見。
「這傢伙很強。只不過本大爺更強。」
「──?哎呀~這個用看的也知道吧?咱可沒有否定喔。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在說不爽你的態度啦!你那是可以跟同隊的,而且同為『將』的人說的話嗎!?嗄~!?」
嘴巴張開開,吠叫的嘉飛爾像要咬人。面對這猙獰吠叫,奧爾巴特皺眉歪頭。
老人看起來是真的很不解,開口接了下去。
「是說啊,咱是一將,卡夫馬是二將。完全不一樣,根本沒關係喔。」
「──!」
這話說來面不改色,只是傳達理所當然的事實。從中感受到不可能互相理解的隔閡後,嘉飛爾的瞳孔變細。
那是肉食獸鎖定獵物那一瞬間的樣貌,還沒切換完就已經撲向老人。
對於卡夫馬必須致敬,但對眼前的敵人則不用。老人似乎也不期望或認同這些,所以只要視為敵人即可──
「宰了你!!」
掄起雙手逼近奧爾巴特。
並未放水的剛腕像剛剛一樣足以打碎城牆,甚至因為渾身使勁,可能威力更甚,總之灌注了能夠穿透矮小老頭的身軀還有剩的破壞力。
而且毫無保留地朝奧爾巴特的腦門砸了下去。
咚!穿透的衝擊力撼動大地,碎裂的地面像爆炸般揚起煙塵,碎土如雨,倒在被奧爾巴特警告不得越線的叛軍頭上。
這等火力,就算說是粉身碎骨的奧爾巴特下在眾人頭上也不奇怪。
可是──
「很厲害吧?你的攻擊威力,就這樣跑到地面了。」
「什、么──」
「唉呀,地面會炸開,就是因為你的腕力很危險啦。」
腦袋被嘉飛爾的雙拳夾住,卻絲毫不受影響的老人笑著說。
接著,他的笑容在拳頭之間留下殘影,往下鑽──立刻用眼睛追隨的嘉飛爾,腦袋被不明衝擊力給貫穿。
「嘔啊!?」
奧爾巴特應該是蹲著的,但自己卻被人從上方毆打。
「以為是下面其實是上面,以為是上面其實是下面,這是基本啦,基本。」
「嘎、啊啊啊啊──!!」
蹲著的他講得一派輕鬆,嘉飛爾的拳頭猛然下揮,朝他滿是白髮的頭部刺去。
頓時,自己的後腦勺、背部、臀部,都被銳利衝擊力貫穿。
往下打的拳頭揮空,直刺地面。
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間消失不見的奧爾巴特,從正上方發出聲音。
「都說了,以為是下面其實是上面。學不會的傢伙可是會被拋下的喔?」
扭轉身子,朝聲音來源揮拳。在手指碰到什麼的瞬間,嘉飛爾便強行把那東西往下甩,試圖將之砸在地面上。
砸在地上,封住他的動作,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只要沒有施力點的話,對方也就無法施展剛剛那種雜耍──
「──」
這股鬥爭本能的傾訴,在察覺到手碰到的不是奧爾巴特,而是老人扔到自己頭上的卡夫馬的時候瞬間停止。
砸向地面的動作停滯,嘉飛爾嘴唇顫抖。
頓時──
「問你啊,你覺得為什麼二將有五十個,一將卻只有九個人呢?──因為咱們強得不像話啊。」
聲音和衝擊,從左右兩邊穿透嘉飛爾的頭顱。
──傾瀉而下的大量火焰,彷彿是要燒盡世界的天空之怒。
目睹染紅的世界,夜鳴產生錯覺。
如果真的招致了夠多的憤怒,或許所謂的世界真的會把這種等級的憤怒對準渺小的個人也說不定。
大地已經化為焦土,叛軍與草木被以相同的方法燒毀,全都化身為連五臟六腑都被燒焦的屍體。如斯龐大的火力從天傾注。
但是,夜鳴對此一動也不動。
「──陽劍。」
「真是會使喚女兒的人啊。」
夜鳴的嘴唇道出聲音,純紅寶劍以此為信號縱向劈砍。
奪人目光,焚燒心靈,連靈魂都要俘虜的美麗寶劍。但那樣的魔性對寶劍而言只是附帶的,甚至不是真正存在的理由之一。
也就是說,完成它原本存在的理由時,寶劍的光彩就會變得更耀眼。
「──」
從下往上,從大地往空中,劍身往上揮砍的「陽劍」,迎擊直直落下的龐大火團。
頓時,塞滿整個視野的強大火焰消失。──不是被切斷。是如字面意思,整個存在都消失了。
「陽劍會燒掉妾身想燒的東西,斬斷妾身想斬斷的東西。」
就是這麼暴力不講理,強迫人接受這種荒謬道理。
但是正因為這件事成立,才能造就眼前的光景,讓以為會消滅世界的業火憑空消失。
對方可是傾注了相當大的力道,想要挫折我方開頭的行動而放出的大火力,卻被劍揮一下就消失了,想必對方應該無法平心靜氣──
「小看不得,那個是『食精靈者』。」
無論是作為說明或忠告都不夠親切,丟出這句話,普莉希拉就朝右飛了出去。
而夜鳴則同樣朝反方向左邊飛了出去──一道大口徑水柱以驚人力道穿透兩人之間。
「──!」
簡直就像把整口井的水噴出來。目睹這光景,成功閃避的夜鳴把敵人──亞拉基亞的實力向上修正。
這不是夜鳴第一次跟亞拉基亞戰鬥。
以前夜鳴發動「謀反」時,兩人就曾一度交鋒過。
不過當時跟現在於先決條件上有諸多不同。地點也不是在夜鳴能夠以萬全狀態迎戰的卡歐斯弗萊姆,亞拉基亞的魄力也跟現在沒得比。
為了讓人深刻了解到敢對魔都居民出手會怎樣而策劃的謀反,以當時彼此碰撞的經驗來看,夜鳴認為亞拉基亞的本領在於一對多的壓制力。
可是這個認知不但錯誤,還很天真。
「海放奧爾巴特翁實力的『貳』,是這麼回事啊。」
跟著吐氣一同低語,夜鳴瞥了後方一眼──地面被水柱畫出一道遠至地平線的縱線。
「以前都只用火,還曾把奴家的都市給燒掉一半。」
今天,亞拉基亞也連同城牆把叛軍給燒盡。她擅長的火攻剛好很適合防衛帝都這個目的,事到如今還以為她不會改變戰術,不過──
「這也是某人教的,要是別向著妾身的話,倒還算可愛吧。」
說完,腳踢地面的普莉希拉縮短與亞拉基亞之間的距離。
必須守住五星城牆要塞其中一個頂點──把這件事留在心底的亞拉基亞,點燃雙膝以下的腿,在空中飛舞。
光是從高空毫不留情地傾注火力,就已構成極大威脅。
首先,必須把亞拉基亞拽到手碰得到的地方。
「母親大人!」
「──!知道了!」
衝過去的普莉希拉吆喝,夜鳴心中產生片刻遲疑。
面對重逢的女兒,一直抓不好彼此之間的距離感。不如說,面對外貌已經改變的母親,普莉希拉那正大光明的態度才令人生疑。
畢竟在哺乳的年紀就分開了,所以根本不知道她是怎麼被養育的。
「跳舞吧。」
煙管離開嘴巴,夜鳴邊揮舞煙管,邊用厚底鞋敲地面。
接著,普莉希拉前方的地面緩緩震動、剝離,然後飄上空中,成為踏腳平台。
夜鳴的「魂婚術」對無機物也有效果。
只不過,放入多少感情跟經過多久的時間,與效果強弱成正比。因此也是有不安之處。──究竟,對於曾跟心愛的男人一同生活過的大地,自己能付出多少愛呢?
但是,結果就如肉眼所見。
「做得很好。」
留下不把母親當母親的發言後,普莉希拉跳上面前的平台。
當然,踏腳平台不單只有一個,而是接連浮上空中,做出一條通往亞拉基亞的路。考量到只有一條的話會被鎖定,因此還配置了好幾條路。
分岔的選項,可以讓普莉希拉擾亂亞拉基亞──
「──礙事。」
亞拉基亞揮動拿著樹枝的手,放出大風把飄起來的地面連根吹翻,剷除掉所有的路。
大風的威力別說是匹敵暴風了,根本等同於被巨大手掌扇巴掌,一旦直接命中的話,就連普莉希拉都很有可能全身被打爛。
「居然毫不留情地想痛毆妾身,都不憐惜妾身的美貌嗎?」
「決定了。就算沒有手腳,公主殿下還是公主殿下。」
「說是讓別人決定的,會更正確吧。」
眯起眼睛,從高空落下的普莉希拉這樣說亞拉基亞。
在大風掃光踏腳平台之前,她就已經逃往天空。勉強躲過強風一擊可說是直覺敏銳,但面對第二擊就等同毫無防備了。
事實上,眼中已沒有迷惘的亞拉基亞瞄準了束手無策、只能落下的普莉希拉的手腳,無情地舉起手,準備奪去她的戰鬥力。
這時──
「忘了奴家的話可就傷腦筋啰。」
亞拉基亞仰望頭上的普莉希拉時,從正下方飛躍過去的夜鳴使出踢擊。
修長美腿所穿的厚底木屐深受夜鳴喜愛,所以經過反覆維護和修繕,是陪伴她很久的重要物品,這可以說是精心準備的一擊。
「馬齒徒長。竟想比妾身更引人注目?」
配合夜鳴的踢擊,普莉希拉也將「陽劍」垂直往下砍。亞拉基亞就這樣被母女兩人從上下兩邊夾擊。
聲息相通的合作,兩道令人自豪的出色攻擊交織在一起。──沒錯,交織在一起。
「──!?」
理應逮住亞拉基亞的一擊,命中的反應卻慢了半拍,跟預料產生了些微落差的衝擊打出堅硬聲響。看過去,夜鳴的厚底木屐打到的不是亞拉基亞,而是普莉希拉往下揮的陽劍刀身。
重要的夾擊少了關鍵對手,兩道攻擊互相碰撞,驚天動地。
更該驚訝的是,夜鳴和普莉希拉的攻擊碰在一起的位置,竟然是在看起來在晃動的亞拉基亞體內。
「穿透了?」
「令人火大。」
夜鳴驚愕,普莉希拉焦躁,兩人同時吐出感想後,把攻擊吸納在體內的亞拉基亞,身體開始泛白髮光,施放反擊。
亞拉基亞全身彷彿炸了開來──不,是真的爆了開來。
化為白光碎片而飛散的身體,挾著可怕的擴散範圍變成散彈,朝四面八方飛散,就像水花一樣濺向夜鳴與普莉希拉。
「咕……唔!」
頓時,夜鳴立刻收集被剛剛的大風給掃開、化成細土的土地碎片,將粉塵纏繞在自己和普莉希拉周圍。
說是纏繞,但並不是附著在身上變成衣服,而是在周圍高速旋轉,好彈開攻擊的小技倆。
只要亞拉基亞的散彈沒有與外觀相應的火力,那就足以減輕其威力。
但是──
「──呃!!」
纏繞的土衣被輕易貫穿,亞拉基亞的碎片打飛夜鳴和普莉希拉。
被撞擊給打飛,夜鳴邊慘叫邊墜向地面。她立刻伸長腳貼在地上,全力避免做出丟臉倒地的難看樣。
不能倒下。更何況還是背後貼地那種丟人現眼的模樣,一定要避免。
「珍愛奴家的人們,會困惑的……!」
夜鳴擁有的魂魄重量,是透過深愛她的人們才得以維持。
所以,她必須用盡全力來回應他們的愛。回應愛這種行為,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事。
包含所作所為、言行舉止、情緒感情的變化在內,都必須與之相應。
不管是在日常生活、閨房私領域甚至在戰爭當中,都一樣。
──乓啷脆響,插在夜鳴頭髮上的簪子碎散。簪子上頭掛著疊了許多鱗片製成的髮飾。
「是誰送的禮物,母親大人?」
「──。妾身心愛的孩子們獻上的贈禮。」
以指接住碎成粉塵的髮飾,夜鳴垂下眼帘。
她身上穿戴的物品,大半都是贈禮。和服、木屐乃至髮飾等,都是魔都居民們親手編織、縫合,甚至拿身體的一部分做出的精品,是蘊含靈魂的東西。
承受夜鳴的愛,而且具備了為了保護夜鳴,得以粉碎的資格。
「妳也是?」
「很遺憾,妾身不像母親大人那麼沒節操。除了原本就有的東西,再來就是已經過世的丈夫給的供品。」
普莉希拉邊說邊給她看自己的耳朵。結果發現原本掛在那兒、有翠綠寶石的耳飾不見了。
她也把性命代價轉移到心愛的物品上,換得自己的存續。
「丈夫嗎。普莉希拉,妳也──」
「表情說不出的奇妙呢。這個消失的耳飾,記得是從第四任丈夫那兒收下的。」
「第四……!」
「妾身有過八任丈夫。不過,還遠遠不及母親大人呢。」
普莉希拉淡淡講述,夜鳴卻被意料之外的答案給震驚到忘了闔上嘴巴。不過,這份震驚也因陽劍被普莉希拉重新握好而綻放的光彩給打消。
方才那個奇妙的現象是?
「普莉希拉,既然有陽劍,應該就碰得到任何對手吧。除非是只能透過碰觸靈魂的命劍才能斬斷的對手,不然……」
「用不著母親大人說,這個認知並不相左。但是,理解不同吧。」
「理解不同?」
「妾身的陽劍會燒掉想燒的東西,斬斷想斬斷的東西。」
說完,普莉希拉慢慢高舉陽劍。
夜鳴跟著這動作看過去,便看到陽劍劍尖盡頭處,是本來飛散的白光聚集起來、一點一點逐漸成形的亞拉基亞。
反映出吃掉的精靈的特性,並將其力量寄宿在肉體中的「食精靈者」──實際樣態鮮為人知的能力,其機能延伸之廣,令人印象深刻。
就像剛剛,她的身體是以怎樣的原理而化為光的──想到這邊才注意到。
陽劍可以砍斷想砍的東西,是可以碰到萬物的寶劍。但──
「──如果對象是火呢?水呢?又或者是風呢?甚至是光或影這種摸不著的東西,要碰到想必是難如登天吧。」
眯起紅瞳的普莉希拉,與瞳孔顏色相同的亞拉基亞視線交錯。
可以碰到萬物的陽劍持有者,以及有能力變為萬物的超能者的對峙──
「原來如此,養育出麻煩的對手了。」
假如這裡是卡歐斯弗萊姆的話,夜鳴或許有機會可以充分挑戰並削弱亞拉基亞。
可是這裡不是魔都,夜鳴的力量稱不上完備。
因此,能夠給予決定性打擊的不會是夜鳴──
「不論何時,舞台的中心都是妾身。」
沒錯,連置身的險境都能化為自身糧食、宛如太陽的殷紅女子嫣然微笑。
那微笑之耀眼,令跟她並肩而立的夜鳴忍不住這麼想。
若是唯有被普莉希拉的眩目焚燒都還燒不盡的存在方能待在她身旁,那麼亞拉基亞擋在眼前的狀況,只能說是再諷刺不過的命運了。
「──奧托先生!」
近距離的大嗓門,以及乾渴的衝擊破壞了「聲音」的漩渦。
簡直就像蓄水的水槽壞掉,裡頭的水向外頭溢出,也像是從沙地里捧起的沙子從指縫間流失,「聲音」逐漸逃逸。
自己對此感到有些可惜和眷戀不舍的同時──
「好、好危險……得、得救了,佩特拉醬……」
「剛剛你的臉色又變得很糟。請擦鼻血。」
「啊~謝謝。……總覺得雖然沒戰鬥,但流的血跟戰鬥過沒兩樣呢。」
把已經沾滿血的手帕按在鼻子上,奧托有氣無力地自嘲。
把加持運用到超過極限,考量到造成的人體負擔,只是流這麼多血就能解決,似乎沒得抱怨。但再怎麼說,跟在朴利斯提拉腿部受創那時還是不能比就是了。
「一旦想要潛入得更深,影響就很明顯呢……」
「我沒幫上忙嗎?」
「不,要是沒有佩特拉醬的支援,我的狀況八成會變得更嚴重。腦容量的消耗……應該說是大腦的疲勞吧。那個負荷很重。」
加持的效果就算一樣,但給予加持持有者的影響卻不同,所以無法同理另一方的感受。
舉例來說,地龍的「除風加持」有啟用和沒啟用的時候落差雖然極大,但除此之外是個幾乎沒缺點的完美加持。
嘉飛爾的「地靈加持」也是,只要腳有踩到地面就能給予好的影響;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為了讓身體經常維持在絕佳狀態,所以是必須持續承受高負荷的能力。
只是剛好嘉飛爾的身體勇健,所以看起來沒有壞處罷了。要是普通人類的話,通常會承受不了過剩的負荷,而出現衰弱的健康身體這種矛盾狀況。
而奧托的「言靈加持」,負荷完全集中施加在大腦。
由於生物的「聲音」從耳朵進來後是透過大腦轉換成奧托能理解的聲音輸出,因此負擔很自然地是集中在大腦。
平常關閉頻道,不要擷取到任何資訊;如今則重啟接觸「聲音」,並試圖掌握能聽到的一切,這就是奧托的現狀。
為此,運用佩特拉剛學會的陽魔法,強化奧托的身體──假如是老練的戰士,據說熟能生巧到會自然運用瑪那強化肉體,只是現在是以外部插手的形式,將其全部運用在腦部活動上。
當然,用陽魔法強化腦部活動,並不會讓愛蜜莉雅突然變得跟拉姆一樣敏銳。
佩特拉的陽魔法做的不是提升腦部運轉量,而是提升持續力。
就像強化心肺能力可以做到長時間閉氣潛水那樣,強化大腦機能可以讓奧托長時間開啟頻道。
假如沒有佩特拉的協助,那老實說,成果大概會不到一半吧。
「但相對地,會讓人忍不住想深入追尋的場面也就變多了呢……」
「如果覺得好像有危險,我可以毫不猶豫地用力拍下去吧?」
奧托對做出扇巴掌的動作,堅定下手心態的佩特拉苦笑。
事實上,當奧托狀況危急的時候,由佩特拉把他拉回來是最佳方案。屆時靠蠻力硬是切斷頻道是最迅速又確實的作法。
一旦深入追尋聽見的「聲音」,就很容易看丟自己一開始立足的位置。
當然,奧托跟佩特拉交談時理所當然運用的「聲音」就是正確答案,但如果迷失這個答案的話,奧托可能就會失去說話能力。
要是連最親近的「聲音」都聽不懂,那為了跟別人對話,就必須永遠開著頻道。──屆時,遲早會把風聲或衣物摩擦聲給錯認為「聲音」,可以輕易預期到那種發瘋的未來。
「演變成那樣的話,我也會跟許多有相同加持的人一樣,因為自身的加持而殞命吧……」
雖然運氣好,不僅沒死還平安度過了幼年期,但這次憑自己的意志開放頻道,仍有可能因此迷失已經獨立的自我。
因為加持者的人生裡頭,有太多陷阱。
不過,由於被迫走困難的路,所以也可以說是有相對應的回報──
「所以,怎麼樣?」
「……第一和第二,已經不行了。沒有留下我可以聽到聲音的人。第一的是被燒光了,第二是……這邊是愛蜜莉雅大人負責的。」
「啊~愛蜜莉雅姊姊……」
手帕貼鼻的奧托說,佩特拉聽了滿臉複雜。
守護第一頂點的是「九神將」中最頂級的實力者亞拉基亞一將。
由於她運用精靈的力量燒毀整片田野,因此會發出奧托聽得見的「聲音」的生物全都被剷除了。
鳥類等小動物,甚至連蟲類都無法苟活,即便奧托再怎麼開啟頻道,卻已經沒有生物發出「聲音」。
「既然地面被燒毀,那土裡頭還好嗎?」
「就算倖存了,地底的生物本來就不太對話。而且,我跟佩特拉醬說過了,『言靈加持』……」
「只是聽得懂生物說的話,並不是聽力變好。」
「對。」
身子前傾的佩特拉問,奧托無力點頭。
就如她剛剛說的,自己的「言靈加持」終究只是能夠理解聽到的「聲音」,以及配合無法說話的對象,使用對方的語言溝通。
也就是說,如果不是在實際聽到「聲音」的地方,加持就無從發揮功效。
佩特拉的陽魔法的效果是幫忙強化大腦機能,也是適用於此。
提高聽力,也就是聽取能力的機能,可以比平常聽見更多更廣的「聲音」。
只不過──
「第一和第二頂點的希望消失了。因為被亞拉基亞一將燒掉,還有被愛蜜莉雅大人全部變成冰雕了。」
「咦,愛蜜莉雅姊姊沒有惡意啦!」
「我知道。而且即便愛蜜莉雅大人沒出手,第二頂點的反應本來就很糟……因為生物都會畏懼龍人吧。」
因為愛蜜莉雅沒有惡意,所以也就不會去行惡。不管怎樣,先把相同看法擺一邊,對佩特拉的擁護也是不爭的事實。
第二頂點的守護者是瑪德琳•恩夏爾德,讓城郭都市陷入毀滅邊緣的龍人──存在罕見到讓人懷疑其真實性的亞人族。
龍是立於所有存在的頂點,而據說可以跟龍溝通的龍人,不管是哪種動物都很畏懼他們,看到就只能逃跑。
愛蜜莉雅把那一帶的氣溫降到極低溫,給人最後放手一搏的印象。
無論如何──
「──第五頂點,嘉飛爾應該會好好處理。第四頂點,光人集體進攻沒有停歇。刃金人和單眼族的倖存者有按照指令,到那兒會合。」
「第三是貅德拉格人和先去那邊的人一起跟石人偶戰鬥。說是去探查看看,那裡有頂點以外的路嗎?」
「原本第一頂點好像有直通帝都的路,不過似乎已經被埋起來了。跟亞伯先生推測的一樣,很討厭。」
「可是,這樣一來也就不需要有人真的去確認,能儘快打出下一張牌了。」
在腦子裡整理「聲音」的分布圖,對照佩特拉拿在手邊的地圖。
已經寫了好幾個文字的地圖上,又追加了奧托剛得到的情報,由佩特拉補充箭頭等符號。
因為大腦疲勞,腦子甚至沉重到感覺裡頭彷彿儲著一桶溫水,在這當中,佩特拉能夠把自己拉到並未共享視覺的地圖上,是個非常寶貴的存在。
對愛蜜莉雅陣營來說,最大的收穫或許就是她。至少以奧托個人而言,想把佩特拉現在在這裡視為昴最大的功績。
「不過,我們會在這裡這麼做的原因就是菜月先生,所以抵銷扯平了……!」
感謝與憤怒並存,就在奧托擠出複雜感情時──
「──奧托親!佩特拉醬!」
「啊,米蒂安醬!」
矮小身影朝著草原上的兩人用力揮手,沖了過來。
躍動金色長髮的,是靜不下來,在戰場來回穿梭的少女米蒂安。她用她的飛毛腿一直線地跑到奧托他們旁邊。
「立了很大的功勞喔,奧托親!亞伯親說等你接下來的報告!」
「我認為他絕對不是用那麼可愛的說法……不過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畢竟情報交給不懂價值的人,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奧托先生,講話很毒耶。雖然我懂你的心情。」
米蒂安眼神發亮如此告知,奧托和佩特拉微微苦笑。
很意外地,有米蒂安的介入,使得指揮系統變得更加融洽──奧托也得以專心收集情報,將情報運用全權交給亞伯他們就好,這種狀態簡單明快,幫了大忙。
這種狀況,也是少了米蒂安就無法成立吧。
「就算能做,肯定會更加困難。」
「是呢。特別是我跟佩特拉醬……佩特拉大小姐,不得不嚴厲對待亞伯先生。」
「──?人家被稱讚了?好耶!」
聽著奧托跟佩特拉的對話,米蒂安高舉雙手開心不已。
在她之後,還有四個用來跟大本營聯絡的士兵也跑來,這代表亞伯重視奧托給的情報價值吧。
原本亞伯也希望奧托待在大本營,這樣做事會更有效率。
「奧托親要是不到外面逛逛,就聽不見『聲音』吧?」
「畢竟奧托先生的耳朵沒有那麼大呀。」
「兩邊講的意思都不對啦!」
米蒂安沒有惡意,佩特拉則是揶揄,兩人說話的方式都讓人在意,不過大多是事實,所以也沒法否定就是了。
不管怎樣,把剛剛做好註記的地圖交給傳令兵,並接過新的地圖後,以現在進行式應付一直在改變的戰況。
「這個,請善加利用。字有點潦草,不過有大小姐補充的箭頭等記號,應該是看得懂。」
「明白。分析官殿下也請當心敵方斥侯。」
「分析官……」
連同地圖一併交付過來的頭銜,讓奧托苦著臉。
先是旅行商人,然後是內政官,接著又被稱為武鬥派內政官,這次又多了分析官。結果在王選結束之前,自己到底要接幾個職務啊?
抑或是即便王選結束了,這個煩惱也不會結束?
「這麼幸福的煩惱,應該要留待後頭去傷腦筋吧。」
至少,只要沒能完美做完眼前的事,內心所想的明天就不會到來。明天是奧托自己一個人迎來也無可奈何的東西。
「所以,接下來才正要開始喔,奧托先生。」
「唉呀呀,就不能讓我稍微休息一下嗎,大小姐。」
「平常我叮嚀說要休息卻都不休息的人,現在講什麼呢。等全部收拾完就讓你喝酒喝到躺平,所以加油吧。」
「這樣聽起來像在說我是一個沒救的酒鬼耶!?」
無端遭殃的奧託大叫,佩特拉吐舌帶過。
就這樣,感受到這是對方不要讓自己心情變得沉重的顧慮,奧托拍拍自己的臉頰,重新集中精神。
到底自己的臉在佩特拉和嘉飛爾眼中看起來有多可怕、多麼憂慮,奧托想問卻又不敢問。
把這一切全都推給不在場的昴,要他負責──
「機會難得,勝利特典我就收下了。為此──」
就在奧托打開頻道,好提升情報準確度時。
有巨大的雜音撼動了奧托的腦。
「──奧托先生?」
發現奧托的側臉僵硬,佩特拉呼喚他的名字。
可是這聲呼喚沒能傳給他。因為世界發出慘叫的力道蓋過了這聲呼喚。
「嗚、啊……!?」
有一瞬間以為大腦被燉煮,在這衝擊下,奧托抱住頭,不過卻還是揪住差點飛走的意識衣領,硬是留在原地。
可怕的尖叫聲仍在吞噬整個世界。
原因在於──
「──啊。」
待在突然受到衝擊的奧託身旁,佩特拉和米蒂安兩人看向天空,傻愣愣地張開嘴巴。
在她們的視野中,有著從空中朝地上筆直落下,在落地之前張開翅膀的巨大威容──遠看也知道世界會尖叫的原因盡在於此。
世界上所有生物都會慘叫,是很正常的。
「龍……」
不知道是佩特拉還是米蒂安,或者是哪個傳令兵說的。反正不是自己,只有這點奧托可以肯定。
「──!」
就在現身的白龍吸引戰場上所有人的剎那,注意力沒被奪走的只有兩人──其中一個是奧托。因為他立刻抓住佩特拉的手,用另一隻手推開米蒂安的肩膀。
「──呀啊!」
被往後拉而叫出聲的佩特拉倒進奧托懷裡,視野下方的米蒂安則是因為被推倒而一屁股坐在地上。
到這邊,都是奧托在這一剎那間好不容易做出的閃躲行動。
──倒下的奧托和佩特拉,以及跌坐在地的米蒂安頭上,有一團熊熊燃燒的紅色火焰經過。
「~~噫!」
倒地之後,佩特拉緊接著又慘叫。
但是能夠慘叫,某種意味上就代表平安無事的信號。要是沒能躲過而造成嚴重狀況的話,根本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
像是奧托沒能碰到的傳令兵們,便是如此。
穿過三人頭上的火團,命中了拿地圖的傳令兵。
頓時,身穿以紅和黑色為基色軍服的士兵們一口氣被燒光,連手上的地圖都沒能倖免。
而目睹這樣的慘狀,卻不被允許發出驚愕的聲音。
「──!危險!」
接在少女的高呼後,鋼鐵撞擊的聲音響起。
放聲大叫的,是被奧托推開的米蒂安。她從跌坐在地的姿勢轉為伸長以孩童而言十分修長的腳,穩固下盤後拔出腰後的蠻刀。
藉此用力反彈瞄準奧托揮下的兇器。
「站起來,奧托先生!」
被佩特拉扯著手拉起身的奧托整個人往前傾。
站穩後往後看,就看到嬌小的米蒂安用雙手握著過大蠻刀,跟來襲者正面對峙,互相瞪視。
然後──
「──失敗啊失敗,還以為剛剛就能一口氣解決呢。」
嘴巴這麼說、跟米蒂安對峙的男子──戰場上出現白龍這種驚天事態,卻跟奧托一樣刻意去無視龍的存在感的另外一人。
是頭上綁著頭巾的帝國士兵。手持單手也能揮舞的長柄斧頭,從臂章來看,位階並不高。
是一般兵。如果要說哪裡有問題,就是這個男的為什麼會在這裡?
雖然有限縮頻道,但可沒放鬆戒備。
這個男的,到底是怎麼迴避掉自己透過「聲音」索敵的行為呢?
儘可能提升警戒的奧托,用手護住身後的佩特拉,跟米蒂安一同瞪著男子。
「連對女性甚至小孩都不留情?未免太野蠻了。」
「戰場上最好還分什麼女人和小孩啦──要這樣回答是很簡單,不過這樣一來,帝都居民會受到池魚之殃呢。而且,這種說法未免太方便了。」
「方便?」
「假如只是被留在戰場上的非戰鬥人員,那你剛剛的道理還說得過去。可是,在戰場上工作的傢伙,我可不認為是非戰鬥人員喔。」
毫不留情地發動奇襲,就是要來奪走我方的性命。
一開始就覺得平穩談判的可能性很低,不過面對如此堅決的態度,希望可說是完全被斷絕吧。──但即便如此,還是有無法理解的事。
這個帝國士兵,到底是怎麼掌握到奧托他們的位置的?
「我跟這些小孩在工作?這裡離軍營有段距離,是能做什麼工作?」
「誰知道。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們就是在這場戰爭里為惡的最大禍根。另外,我的直覺還說了──」
「……說什麼?」
男子像在估價般望著三人,淡淡的陳述到此中斷。
對這一瞬間的空白有不好預感的不只奧托,抓著他的背的佩特拉也一樣。自己與佩特拉的直覺都在述說。
眼前的帝國士兵,對大家來說是非常兇惡又可怕的對手。
彷彿要證明這點似地──
「──你們也是那種,最好不要給時間反應的傢伙。」
與宣告同時揮下的斧頭,為了無情奪去三人性命而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