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9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2

第三章『友人』

──叛亂的火苗,確實在整個佛拉基亞帝國蔓延開來。

這幾天,帝國熱鬧到彷彿前幾年的安寧是騙人的,盡訴這些年所累積的嗜血渴望。

代代相傳、築起鮮血河川的佛拉基亞皇室歷史──這任皇帝原本被寄望會為這可怕傳統划下休止符。

事實上,在皇帝的治理下,即便有小規模衝突,但都避免了加劇和擴大的情況。

自建國以來,帝國人民應該甘於享受頭一次的「平穩」才對。

但是──

「只要掀開蓋子,就會知道帝國人可不追求日子太平安穩。」

坐在椅子上,望著大腿上標示戰況的地圖,同情地這麼說。

皇帝文森•佛拉基亞是以何種理念來治理國家不得而知,不過絕對不是偶然贏取到平穩的吧。

以年為單位耗損身心,建造出帝國史無前例的和平時代。

如果知道這件事其實並不被眾人期望的話,對方內心的失望可真超出想像。──誠可謂,國民愚昧,皇帝可悲。

「在我看來,為什麼要刻意去增加可能會死的風險啊……搞不懂腦袋有問題的傢伙在想什麼。那傢伙也是……啊~呃,對,像是賈馬爾。」

賈馬爾也是,只要有空就在主張帝國子民的驕傲還什麼的。

想到那個面容已經模糊的男子,陶德•方克繃緊神經。要是不小心說錯話,讓人知道自己忘記賈馬爾的話就麻煩了。

至少,在重要的女人和必須審慎對待的女人面前,必須裝作賈馬爾還活在自己心中。

「──陶德,你累了?」

攤開地圖的陶德,視野角落突然看見了一個側身看過來的女子面容。

老實說,這對心臟不好。她應該直到剛剛都還在馬車屋頂上。什麼時候會跑到旁邊來,憑自己的知覺根本無法掌握。

不過這類強者在這世上多不勝數。認真較量也無法打贏的對手一堆,要是每個都害怕的話,就難以在世界生存。

大部分的人會栽跟頭,源自於混淆了打不贏和殺不了兩者的區分。

即便絕對不可能戰勝,但還是有能夠輕易殺害的人。

陶德不把那種人當作威脅。因此,對身旁的女子──亞拉基亞也是如斯看待。

「陶德?」

從打開的窗戶滑進來,亞拉基亞坐上馬車的長椅──不,是沒禮貌地蹲坐在座位上。

有聽說她在帝都已生活很久,但完全沒學會都會區的禮儀。

要說是因為當事人沒有這方面的教養嗎,原因應該出在周圍的人都不好好教導吧。畢竟她這樣的強者,很容易因為強大而被放任。

在佛拉基亞,只要是強者,在所有條件下都具有優先權。

也因此,強大的亞拉基亞不管是穿著不得體,還是做出無禮舉動,都不會有人怪罪,於是陷入惡性循環。當然,要是有比她還強的人,是可以對她提出抱怨的。但──

「背負盛名的『藍色閃電』,異常程度根本超越亞拉基亞。」

只要人身在佛拉基亞帝國,就一定有機會聽到帝國最強的「壹」的傳聞。

雖然很想中立客觀,但「壹」的傳聞連在崇尚超凡人士的帝國都覺得很糟,更遑論要教育亞拉基亞了。

結果就是,亞拉基亞這樣的言行無人矯正,就這樣活到現在。

當然,陶德根本沒道理去矯正。可是──

「亞拉基亞,坐好。很難看。」

「坐好?我坐在椅子上?」

「還有其他的意思嗎?不然妳以為椅子是拿來幹嘛的?」

被她一臉呆樣反問,陶德只能這樣抱怨。聽了以後,亞拉基亞感到很不可思議地坐在椅子上。因為腳還是打得開開的,所以陶德拍她膝蓋,要她闔上。

「底下的人會看著強者的一舉一動。在帝國只要夠強,做什麼都可以暢通無阻,可是士兵也是有感覺的。好感與厭惡,要巴住哪一個上級打起仗來比較容易,妳都沒想過吧。」

「……有意義嗎?那個。反正,我都是一個人戰鬥。」

「妳搞亂戰場後,追殺倖存者的是誰?收拾屍體的是誰?跟投降的人談判的是誰?」

「──」

「既然都可以一個人處理的話,那為什麼要有我?妳的話根本自相矛盾。」

適度點破她後,亞拉基亞皺著眉頭陷入沉默。

幸運的是,陶德如今知道,這位實力位居帝國第二的人物不是露出虎視眈眈或不滿的表情,而是把自己的意見視為一種道理來接受。

一開始指正的時候很小心翼翼,但現在不用那麼客氣。

只要習慣處理方式,亞拉基亞也會像牧羊犬一樣聽話。跟牧羊犬不同的是,這隻狗本身就是一隻力量強大非凡的狼。

雖然他還是忍不住嘲諷這樣想的自己就是了。

「陶德,你果然累了?」

「要是說累的話,那是一直移動的疲累。因為妳能者多勞。我也很清楚皇帝陛下和宰相很重視妳。」

「……因為,這是必要的。」

見陶德不說話感到擔心的亞拉基亞再度開口,但她的憂慮被正面否定,回敬她的陶德令她低下頭這麼說。

亞拉基亞也知道,自己被人當成方便好用的工具吧。

她本身不會主動談論個人經歷,陶德也沒興趣,所以不會深入挖掘,但考量到往後的應對,或許應該問問。

如果知道的話能讓她自以為更親近自己,那開口詢問也是一筆穩賺的生意。

「妳──」

「你在看地圖的什麼?」

可是才剛開口,亞拉基亞就改變話題,挫了陶德的鬥志。「呣。」語塞的陶德傾斜地圖給亞拉基亞看。

那是張繪有佛拉基亞全境的地圖,但主要都市和地形都只是簡單標示,其他就是陶德憑個人感覺填寫上去的東西。

盯著地圖看的亞拉基亞,皺起眉頭。

「……不懂。」

「我想也是。」

雖然她說看不懂,但陶德並未說她沒素養。

不是放棄了她的學習能力,而是地圖上的標記故意寫成只有陶德看得懂的東西。

沒有使用特別的文字或符號,就只是抽換意義或故意使用錯誤的記號,讓別人就算看了也無法從中獲取情報。

就算不小心遺失地圖,也無法從中剖析自己的行動。還有,萬一被俘虜了,有可能會為了解讀這地圖而讓自己活著。

做了也不會有損失,為了不要栽跟頭而預備的第三種手段。

「有意義的記號,是發生過戰爭的地點和規模的紀錄。沒意義的符號,單純是用來魚目混珠。雖說哪個是哪個,不會跟妳說明就是了。」

「因為不懂,講了也沒用。……很多?」

「嗯,自從換成現在的皇帝陛下後,無法處理到這種程度的狀況,還是第一次遇到。」

雖然問題沒有主語,但亞拉基亞指的是整個帝國內的叛亂事件。

不只表明要推翻皇帝,帝國軍和反叛軍的衝突也屢屢發生,各地叛亂的呼聲傳得越來越廣、越來越高。

而成為導火線,目標是篡奪帝位的叛軍的正義象徵是──

「皇帝陛下的私生子,黑髮的皇太子。」

「陛下有小孩……真的嗎?」

「誰知道。重要的不是事實如何,只要這種傳聞到處散播,最後就是火苗不會消失,還會不斷增強火勢。」

「──」

「所以,多勞能者才會被派往各地。順便連我也跟著趕路。」

皇帝親選的「九神將」之一亞拉基亞,想當然耳能夠跟最崇高的文森•佛拉基亞皇帝講到話。

儘管不清楚能夠相信她的價值觀到哪種地步,但在她眼中看來,叛軍高舉的皇帝私生子的存在似乎不太可信。

不過真偽為何,就像陶德所說,一點都不重要。

「假如不想被人覺得很重要,傳聞就該在小火的時候便加以撲滅。就是因為採取了被動立場,被搶先一步,所以才會導致這樣的混亂。」

「──。有關係?劍奴孤島的事。」

「那件事啊……」

閉上一隻眼睛的陶德聽了亞拉基亞的呢喃,話語就此打住。

她所說的劍奴孤島基奴海布那件事,是帝國宰相貝爾斯特茲秘密下令,然後華麗失敗的工作,也是陶德和亞拉基亞合作的第一件工作。

雖然不過是幾天前的事,總之兩人被命令屠殺劍奴孤島上的所有劍奴。於是他們鬥志昂揚地前往該地──在登陸前撤退,然後一事無成。

想當然耳,沒能完成任務的他們被貝爾斯特茲斥責,不過陶德能嗅出危險的本能,斷然拒絕登上那座島。

上頭有絕對不能與之對峙的威脅,他憑直覺這麼認定。

「──」

對這感覺寄予絕對信賴的陶德,完全不後悔沒登陸劍奴孤島。

之後,劍奴孤島就被劍奴支配,成為各地起兵叛亂的一分子,助長了火勢蔓延。但這件事跟自己的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假如要說對當時的判斷有哪裡感到後悔的話,那就是──

「蠢斃了。真不像我。」

「陶德?」

「沒事。妳擔心過頭了。叛亂到處都在發生,可是每個都不長久。──就只是作夢而已。」

方才亞拉基亞的提問,陶德花時間否定後聳了聳肩。

他沒打算矇混或虛張聲勢。說真的,叛軍在作夢。是那種在夢中感覺良好,醒過來後卻會厭惡自己到想死的惡夢。

又或者,是連醒過來都沒有,就直接掉入結束的惡夢。

「──亞拉基亞一將!方克上等兵!已抵達!」

馬車駕駛座上傳來精神抖擻的聲音,是在陶德話剛說出沒多久的時候。

屁股下方傳來的搖晃逐漸變輕微,前往目的地的馬車速度放緩。就這樣,馬車緩緩停下,陶德和亞拉基亞走出門外。

「──」

兩人並肩站在一座地勢略高的丘陵上,厚重雲層籠罩使得四周昏暗。在陶德看來,簡直就像因內亂而動搖的帝國對前景感到不安。

而在這片天空底下,於遼闊的平原上互相廝殺的是熟悉的兵服以及不熟悉的兵服集團──帝國軍和反叛軍以西部平原為戰場的衝突早已開始。

「對手是克諾耶雷曼提的居民。他們殺死執政官,乘勢起兵作亂。執政官據說才剛到任。」

俯瞰戰場時,一名已經布陣完的「將」走過來告知這件事。對此陶德低語:

「真不走運。在情勢惡劣時被調動,真是可憐。……所以,那個瘟神呢?」

「沒有看到。我們判斷不在。」

「假如在的話,應該會一開始就露臉。──亞拉基亞一將。」

「嗯……」

聽了「將」的報告後,陶德點頭,呼喚亞拉基亞。回答像在吐氣的她轉過頭,準備了無遺憾地發揮帝國第二強者的本領。

而為了確保不會出現額外的障礙,這方面就由陶德來負責。

「發出信號,要士兵撤退。建議頭也不回地退下。不然的話──」

「不然的話?」

「亞拉基亞一將的火焰,是不挑人燒毀的。」

雖然這話的目的不是威脅,但對於聽到的「將」來說似乎發揮了同等的效果。

「擊響太鼓!撤兵!」

只猶豫一下就立刻切換心情的「將」,朝陣形內的部下們厲聲下達指令。

跟聽不懂人話的步卒不同,有正經的「將」坐鎮的戰場很快就進入狀況,幫了大忙。話雖如此,這並不意味著戰場變得有趣,因此討厭的任務最好儘快完成。

「亞拉基亞,不要打到聽見太鼓的聲音之後撤退的士兵。」

「其他的呢?」

「隨妳高興。」

被這樣講的亞拉基亞眼神透出些許困惑。

陶德馬上反省自己用語欠佳。儘管擁有可以干大事的力量,但亞拉基亞似乎並不喜歡戰鬥。

因此在戰場上說「隨她高興」並不恰當──

「──反抗的傢伙全都殺了。」

這樣命令才是最正確的。

太鼓聲響徹戰場,頓時,俯瞰的戰場產生變化。

原本不絕於耳的干戈聲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怒吼和喊叫,追趕者和被追趕者的音量開始席捲戰場。

但是,這也沒持續多久。

──傾注而下的爆炎,將追趕敵人的獵人化為灰燼。

眼前的我方同伴、近在身旁的同胞、自己的手腳,全都被烈焰吞噬,從狂奔中被解放後,他們這才發覺。

自己不是狩獵者,而是被狩獵者。

「──」

一隻手握著像小孩拿來玩的樹枝,膝蓋下方變為火焰,往丘陵上飛,飛到高聳天空中的亞拉基亞,從空中降下火焰。

讓世界聞風色變的可怕戰術兵器,最適合用來表達這副光景。

火焰直衝地面,按照陶德給的條件燒死敵人。看到被燒的敵人後,停下腳步放鬆的人做出了錯誤判斷。

一旦停下腳步,亞拉基亞的火焰是不挑對象燒焦的。就算留在現場,也沒法獲得比無主野狗被燒死更多的成果。

因此──

「──方克上等兵!請制止亞拉基亞一將!」

望著叛軍陣形瓦解,戰場被火炎惡魔逐步舔舐時,怒吼敲擊著自認已經完成工作的陶德的耳膜。

轉頭看過去,不是下令士兵撤退的「將」,而是其他帝國士兵,臉上都是黑灰,並死命叫喊。

陶德皺起臉想說有什麼事,結果士兵用被火焰照紅的臉龐喊道:

「對手說要投降!戰鬥結束了!」

「怎能允許對敵人有利的要求?現在的話可以全滅對方。最好斬斷多餘的禍根,以儆效尤。」

「不行!投降的人帶著『皇太子』!」

「──你說什麼?」

聽到該名帝國士兵的報告,陶德忍不住揪住對方衣領。「呃!」陶德不管士兵呻吟,臉湊過去問。

「為什麼這邊會出現『皇太子』?不是說不在嗎?」

「那、那些傢伙把人藏起來……直到剛剛、才端出來……!」

「呿!打算做王牌嗎?真是不懂手牌價值的傢伙。」

放開士兵的衣領後,陶德深吐一口氣。

接著抬頭看在頭頂上方盤旋的亞拉基亞,猶豫要不要叫她。就在思索片刻後。

「把使者帶來。」

「咦?可是……」

「帶過來。就說不想全滅的話,就死命地給我跑過來。」

陶德淡淡地下指令,士兵想要反駁,但立刻察覺沒有意義,於是轉身離去。

陶德也不想以亞拉基亞的武力仗勢欺人,不過如果有助於事態進展,就必須這樣做。

──特別是對方擁有「皇太子」這個最惡劣事態的時候。

「方克上等兵。」

沒過多久,方才的士兵就回來了。

他身旁領著一個穿著破爛的年輕人。與身穿盔甲的勇猛相反,意識到敗北的表情顯得狼狽不堪、頹廢無神。

這也難怪。就算是陶德,看過亞拉基亞的暴力後也會有相同心情。

「你們擁護『皇太子』是吧。這就是你們起兵叛亂的正當性?」

「是、是的。『皇太子』渴望帝位。我們有感於這份志向,於是想為那位大人開疆拓土……」

「──騙人。」

「啊?」滿口高尚大義的男子對這反應感到困惑。陶德盯著散發忠誠心的男子的臉,宣告道:

「我再問一次。你們為什麼發動叛亂?」

「就說了!因為『皇太子』對皇帝的行徑感到失望……」

「騙人。少裝作忠臣了。說出你本身的目的吧。」

「我、我認為踐踏先帝德萊森陛下心血的現任皇帝不好。」

「這也是騙人的。──你,滿口謊言呢。」

對方講的話越來越膚淺空泛。

被戳破的男子面頰一僵,這反應令陶德確定──用不著警戒。

「呃。」

下一秒,陶德揮動掛在腰部的斧頭,剖開杵著不動的男子的腦袋。

頭頂被砍的男子輕聲呻吟,然後眼睛翻白,當場倒地。面對直接斬殺使者的行為,士兵微微睜大雙眼。

「上等兵!怎麼可以……」

「這傢伙在說謊。對面沒有『皇太子』。決定投降都還選擇下策的一群人。──讓亞拉基亞一將繼續攻擊。」

「咕……但要是『皇太子』真的在……」

「不在啦。」

陶德斷言,沒法接話的士兵沉默。陶德一用下顎示意,他就拉起倒在腳下的敵人屍體運走。

陶德則是用手指摳掉黏在斧頭上的血肉,長吐一口氣。

跟亞拉基亞一同巡迴各地擊潰叛亂芽苞,但每次都會遇上「皇太子」這個障礙。

文森•佛拉基亞的私生子,給予帝國處處發生的叛亂正當性的唯一可能性──自稱是私生子發動判變的人在所多有。

讓事情變得更難處理的,是來自宰相貝爾斯特茲儘可能活捉「皇太子」並帶回帝都的命令。

「啊啊,真是的,根本不值一提。──什麼時候才能回帝都啊。」

想回帝都的企圖屢屢被阻礙,不知不覺間就踏上了巡遊帝國全境的旅程。

一想到如今仍在帝都等自己回去的未婚妻,陶德便咬唇。

火焰舔光戰場上的一切,用後悔燒盡選擇抵抗之人。

憐憫那些看不見自己的下場、搞錯立場的人,同時瞧不起他們。

叛亂會潰敗。不管怎樣提升氣勢,都贏不過帝國這個重量。

對此沒有任何懷疑,內心這麼認為的陶德突然想到。

「──」

內亂正式開始,遍地開花的叛亂之火。

簡直就像是有人故意安排。蔓延開來的戰亂火焰後頭,有人在操弄。

有人無休止地在刺激陶德的生存本能。

「──」

將蔓延的戰亂,以及實際上真的燒起來的戰場盡收眼底,陶德駐足。

這場吞噬佛拉基亞帝國的戰亂,究竟是誰的期望?不管怎樣,看穿這一點之後,陶德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得到期望的東西。

為此可以不擇手段和想法,一切都不足惜。如果非要說有什麼掛意的事的話。

『──。有關係?劍奴孤島的事。』

掠過腦海的,是即將抵達戰場時,亞拉基亞的問話。

基本上,陶德不回顧過往。無論自己的行為如何,都只有未來才能證明是正確的。然而,只有那件事一直困擾著他。

放棄登陸劍奴孤島,選擇撤退。

那個判斷應該是正確的。沒道理後悔。

但是,假如,萬一要說因為某種原因而後悔的話,那──

「──就只有那一天的撤退,讓我的人生陷入困境的那一刻。」

──叛亂之火傳遍佛拉基亞帝國各地,不穩的氣息與日具增。

文森•佛拉基亞繼任為皇帝已八年多餘,但國內的情勢還是頭一次如此焦頭爛額、人心大亂。

佛拉基亞帝國的歷史,就是戰亂的歷史。

即便是史無前例的平穩時代降臨,帝都耳目到不了的地方也無法完全防範戰爭發生。因此,並非全國人民都安居樂業。

但就算如此,生活在帝都祿普迦納的人民至少享有某種安寧。

皇帝腳下的帝都,唯有這座雄偉都市沒有發生戰爭。這是對文森•佛拉基亞皇帝的威嚴所表達的安心──可那也是過去式了。

前年的暗殺皇帝未遂事件,就是發生在帝都。皇帝負傷且性命受到威脅,而犯人竟是「九神將」。

發生這件事之後,人們再也不認為帝國會有真正的安寧。他們不但了學到這點,也開始期待。

連帝國武官頂點「九神將」的叛意都無法動搖皇帝的堅定態度,那是無論帝國再怎麼動蕩都不會瓦解的──

「──人民這樣的安心與期待,在這陣子劇烈動搖。」

帝國奠基的重要前提,被觀察到出現龜裂。

假如是無法接受刺耳言論的人,就算當場把報告的人斬首示眾也不奇怪,但這份觀察報告卻在寶座大廳正大光明地化為聲音。

帝都水晶宮──佛拉基亞帝國大本營。聚集在此的文官和武官,即使各自肩負的戰場有別,但都是不折不扣的士兵。而連這些人都忍不住猶豫,是因為在這邊被視為弱卒的話,便與等死無異。

他們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得沒有價值。

佛拉基亞的勇士畏懼的,是迎來與自己不相襯的死亡。

因此,將官們對於如此進言的白髮賢者、宰相貝爾斯特茲•彭達馮另眼相看。並且等待接受宰相報告的對象──文森的回應。

「──」

彷彿要把細長身子全部包起來的偌大寶座,從初代佛拉基亞皇帝時代就是綿延傳承的權威象徵。

寶座背後展示著國旗,被劍貫穿之狼的國徽英勇地俯視將兵。背靠這頭劍狼的文森,悠然坐在王位上。

在場的所有將兵都被氣勢駁倒,除了目光,其他地方一動也不敢動。

「人民的安心,是嗎。」

皇帝的嘴唇突然打破方才的沉默,講出話語。

頓時,本以為寶座大廳裡頭的緊張感會減緩,沒想到不但綳得更緊,重量還進一步增加,勒住將兵們的五臟六腑。文森眯起細長黑眼,望著行臣子之禮──一掌一拳在胸前交合的貝爾斯特茲。

「幾時開始,在余的國度,皇帝要看草民臉色了?」

「……臣了解陛下的意思。但是,民間的傳聞造成治理上的不安是事實。要是放著不管,帶有病菌的毒血會流遍整個帝國吧。」

「為此要放流毒血,是想跟余這樣建言嗎?」

「臣惶恐,但即便是統治帝國的皇帝陛下,身首異處也是會失去性命。為了保全手腳而掉了頭顱,不是很不合理嗎?」

「──」

「當然,若用手指、耳朵、指甲就能壓制解決的話,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說完還行鞠躬禮,貝爾斯特茲闡述自己的意見。

如此肆無忌憚,換個說話方式就等於是直率的發言,令文武百官不寒而慄。但於此同時,卻也感嘆對方能夠代替大家說出該出口的話。

貝爾斯特茲說的,正是百官們對於蔓延至整個帝國的叛亂的意見。

原本之前甘於享受文森治理的人,對叛軍一呼百應,接連在各地傳出叛變呼聲,這使得帝國軍們各個怒不可遏。

假如是起頭的第一個人,還有資格以勇猛敵人之姿登上舞台吧。但是跟在後頭的膚淺之輩呢?

戰鬥,勝利,奪取,是帝國子民的基本原則。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誤解這志願、任人利用的人太多了。唯有殲滅他們,方能真正體現帝國人民剽悍強大的意志。

可是,文森面對這些叛亂,卻是下令各地守兵防衛,沒有使出積極對策。不過,最重要的是──

「派遣各個一將摘除叛變之芽,只是這樣無法根本解決問題。」

「──很會辯呢,貝爾斯特茲。拉攏在場的將領士兵跟余針鋒相對,你的嘴臉才像叛軍首領。」

「請別開在下玩笑。在下沒有策劃叛亂,更沒有意圖將陛下趕下寶座。」

「哼。」

鼻子輕聲噴氣,文森隨意帶過貝爾斯特茲的抗辯。

話雖如此,能夠理解為何皇帝會說這種話。畢竟從剛剛開始,貝爾斯特茲字字句句都是代替百官發聲。

包含先前觸及到的「調動一將還不夠」的諫言在內。

之後宛如腥風血雨的唇槍舌劍姑且不論──

「陛下,這次的叛變……」

「你的進諫余會聽取。但──」

「──」

「──余也有餘的想法。」

說這話時,文森閉上一隻眼睛,視線掃過貝爾斯特茲以及聚集起來的文武百官,打消他們對皇帝的不信任。

因召集令而聚集到寶座大廳的當下,眾人對於文森應付這次叛變的消極態度便各有所思。

事實上,代替官兵們諫言的貝爾斯特茲說出了每一人的心聲,且聽過諫言後,那些思維變得更加龐大。

而在某種意義上形同叛亂延燒的想法,被滅除了。

就像大火碰上風或水,減緩、削弱了火勢,進而滅火。

然後──

「還是說,你們懷疑余的話?」

「「──不敢!」」

官兵們眾口一致,雄壯威武地回答皇帝的問話。

踏響腳跟的武官拔出腰部佩劍高舉,文官在胸前交合掌心拳頭,以各自的立場做出最敬禮,以此回應皇帝陛下的質問。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的想法,無人能夠解讀。

但是,若要斷言是否無法信任不能理解的東西,答案卻又是否定的。

假如信賴需要的是語言和實績,那文森早已展示了實績。

最初是為了就任皇帝寶座的「選帝之儀」,之後則展現了未興大亂的治世手腕,正是其實績。

而展示了這等實績的皇帝,說出了信賴所需的話語。

──你們懷疑余的話?

「面對這次叛亂的處置,余有自己的想法。非要一五一十地說給你們聽,你們才會滿意照做?」

「「──不敢!」」

「那麼就豎起耳朵,在東張西望之前做好當為之事。沒能完成當為之事者,余可沒打算令其穿上名為『地位』的服裝。」

皇帝的話冰冷鋒利,正因如此,才讓眾官兵們感到親近。

文森的眼神和嗓音,具有操縱他人靈魂熱度的力量。可以激情澎湃,也可以冷酷無情的他,此時火熱了官兵們的胸膛。

不知道陛下在想什麼,這份不安與疑慮蒙蔽了他們的雙眼。

對此得不到具體回答,但他們的雙眼變得雪亮。──因為他們的皇帝表明自己正在活用自身的深謀遠慮。

光是這樣,就讓眾多士兵能夠堅信勝利而戰。

「能否透露您些許的內心想法,就算是一點點也好?」

「為了什麼?一旦透露,余的策略就會滋生陰影。取而代之可以得到的,是畏懼未來的你跟兵士們的安寧?」

根本不值一哂。文森用冷酷的口吻駁回貝爾斯特茲的要求。

但是,兵士們支持文森的回答。剛剛覺得宰相的話代替大家說出心聲的想法早已蕩然無存。

不如說,反而對宰相的進諫感到憤怒或煩躁。文森都說有自己的想法了,這樣不就夠了嗎?

「不服嗎?余也沒打算憑藉帝國威嚴來解釋一切。」

凝視沉默的貝爾斯特茲,文森說出重話。

皇帝說服無法接受的人的聲音,令眾多官兵在內心搖頭。再多的言詞都沒必要,然而,皇帝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就如方才宣告,余沒打算透露想法。相對地,余倒是可以給你們一句話。」

「陛下……」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

「──」

「──余會備好與劍狼生存方式相應的戰場。」

深深頷首後,文森朝貝爾斯特茲後方的士兵們這麼約定。

彷彿要燒毀全身的激情慢了一下才點燃眾官兵。而且是不遜於蔓延帝國全境的叛亂火勢、勇猛非凡的業火。

假如叛亂是針對皇帝的不信任之火,那官兵們身上燒著的,就是對皇帝的信賴之火。

「──」

在官兵安靜地增溫之時,文森和貝爾斯特茲默默地對視彼此。

皇帝與宰相,雙方的足智多謀都是帝國最上乘,因此兩人對視的意圖,周圍的官兵們根本無從察覺。

然而,貝爾斯特茲沒有再做出有損皇帝意志的發言。

相對的──

「──陛下,在下誠惶誠恐,還想再問一件事。」

「重複問題和疑惑?跟一開始的時候不同,你身後的人,眼神看起來不像跟你站在同一邊喔。」

「有無支持者並不影響進諫,是宰相之責。」

「有夠會辯。說吧。」

微抬下顎,文森這麼催促。

「那麼──」貝爾斯特茲先用了兩個字當開場白。

接著──

「──黑髮的『皇太子』。」

「──」

「在各地起兵作亂的叛徒,都標榜有這號人物為首腦。黑髮黑眼的男孩子,其出身……據悉是沒有公諸於世的陛下私生子。」

貝爾斯特茲的行徑猶如投出注入瑪那的火之魔石,不論是好是壞,本已看不見周圍的士官兵們再度感到震驚。

那個傳聞,眾官兵們都有耳聞。要說不在意真偽的話是騙人的,但是卻又沒有確認的勇氣。

而敢於正面質問的貝爾斯特茲,讓原本對他反感的軍人們再度對他寄予期待。

現在,全帝國子民都在注意「皇太子」這存在。

這在文森眼中看起來是什麼,聽起來是什麼,說出來又是什麼呢?

片刻沉默後,文森呼喚宰相的名字。「貝爾斯特茲。」

然後──

「不要被無聊的謠言給擺布。余沒有子嗣。趁此機會,速速找出該傳聞的出處,把那個繼承人還啥的帶到余面前。乘興之餘順道養來當丑角吧。」

洋溢著殘酷笑容,黑髮皇帝這麼斷言。

「──『皇太子』真的不是陛下的子嗣嗎?」

跟在數刻鐘前,有大批人在場時被提出的問題一樣。

可是聲音裡頭的感情略為不同,重量因而增加了。因此只有聽到的人可以理解到這個問題有多認真。

當然,對於提問的老人來說,這是個攸關死活的問題。

地點不在寶座大廳,也不在水晶宮,而是位在帝都內的宰相官邸。

雖是共同治理帝國政事的關係,但文森和貝爾斯特茲之間總是鼓脹著不容小覷的緊張感。具體來說,雙方關係不好,是周圍的人的普遍認知。

正因如此,看到這一幕的人,會覺得這場對話令人十分驚訝吧。

文森•佛拉基亞秘密造訪貝爾斯特茲•彭達馮的官邸,兩人在房間內面對面交談。

當然,要以驚訝的意義來說的話,實際情況可能更加令人吃驚吧。

「──」

在追問下眯起黑眼睛凝視對方的文森陷入沉默。皇帝的態度與其說是思索,比較像是採取拖延戰術追逼對手,但貝爾斯特茲也不急。

他是個深諳沉默與等待之道的老人家。

事實上,雖然說是「攸關死活的問題」,但發問後等待答案的貝爾斯特茲看起來沒有絲毫不安與提心弔膽,甚至連明哲保身的神色都沒有。

沒錯,沒有要明哲保身的意思。這才是這位老人家最該被警戒的地方。

「當然。」

「──」

「答案不變。余沒有繼承人。全都是市井流言。」

「就跟以前說過的一樣,在這裡的對話不會泄漏到外頭。即便是奧爾巴特一將都偷聽不著。您知道的吧。」

文森刻意拉長間隔回應,貝爾斯特茲這麼答覆。

貝爾斯特茲官邸所準備的房間被稱為「茶室」,因為是用來密談,所以施加了所有儀式,是座小小堡壘。據說不但用上了在佛拉基亞很稀有的魔法結界,還使用了不知名的咒術和「流星」之類的道具。

聽說光是為了打造這間「茶室」,就用上了可以買下一整個都市的金額。

「必要的俸祿我已收到。這個在我身故後會呈貢上去,好好活用就行了。」

「水晶宮內適合有間名為茶室的房間嗎?」

「名字和內部裝潢不重要,隨心所欲替換掉即可。重要的是機能……在這裡,沒必要披著偽裝的皮。」

不是意有所指,貝爾斯特茲用直截了當的言詞來揭露面具。

這是某種挑釁。縱使沒打算乘他的意,但會想要反問。雖然並不是因為腦子閃過了「玩心很重要」這句被熟悉的老朋友說過的話就是了。

「假如皇帝真的有小孩,你打算怎麼辦?」

「要是陛下有小孩,就代表陛下有意要完成皇帝的義務。那就得早早找到子嗣,加以保護,讓真正的陛下回到寶座。」

「呵。那麼,余會怎樣?」

「叛賊會走向怎樣的末路,我跟你都很清楚吧?」

答得平淡卻又理所當然的貝爾斯特茲,態度貫徹始終。

乾脆到這種地步,這種無私為帝國奉獻的清廉姿態令人賞識。由於看不到一點陰霾,其異常反而格外醒目。

貝爾斯特茲這樣的想法姑且不論──

「──『皇太子』的傳聞,是由逃跑的當事人散播的吧。」

「考量到那將成為各地叛亂的開端,是嗎?有沒有可能是連你跟瑟希魯斯一將都不知道有小孩的存在?」

「不可能。」

「你又不可能知道陛下的一切吧。」

「──不可能。」

想要鑽研細節的貝爾斯特茲說,文森搖頭。

這並不是樂觀的觀測與願望,也不是在假裝自己是理解當事者的人。沒有發生的事就是不可能。他可以毫不猶豫地這麼斷言。

跟真假無關,文森•佛拉基亞就是沒有小孩。

那個男人就是做到這麼徹底,連一絲疑惑或可能性都不留。為了排除這疑慮,甚至不曾跟女人共度春宵過。

在他人面前絕對不同時閉上雙眼的鋼鐵意志,讓他徹底貫徹他的生存方式。

「因此,文森•佛拉基亞沒有小孩。你的行為是正當的。」

「正當?如果這叫正當,那在下應該親自篡位吧。這點沒實現的當下,就非正當了。首先──」

「──」

「憑這猶如老朽枯枝般的手,根本無法守護帝國權威。」

帶著戾氣的執著,在老人平靜的聲音中顯得更加突出。

多數人都相信自己的行為正確,所以才採取行動。不然的話沒法完整發揮實力,想當然耳,也無法肯定自己。

到底有多少人犯下了過錯後,明知有錯卻還能毫不迷惘?只要能相信什麼,就能毫不猶豫地勇往直前嗎?

只要相信邊犯錯邊前進,前方會有什麼在等待的話?

「假如這層疑慮被拂去了,那在下所應為之事就沒有變。」

不理思緒運轉的文森,貝爾斯特茲淡淡地說。

原本他就對「皇太子」的存在不期不待。一旦確定沒有那種可能性,他的興趣和話題也立刻轉往其他地方。

「儘管刻意在謁見大廳擔任士兵的代言者,不過全盤信賴陛下慧眼與威武的他們,見解跟在下不同。──將亞拉基亞一將和瑪德琳一將分派到各地去剷除叛亂芽苞,但還是追不上增生的速度。」

手支扶手、拄著臉頰的文森,默默地聽取貝爾斯特茲的報告。

事實上,貝爾斯特茲在寶座大廳的舉止並不是事先講好的。然而,考量到帝國情勢與文森的立場,那樣可說是最妥善的安排。

也因此,軍人的不滿與疑惑矛頭轉了向。不過,面對知道寶座虛懸的貝爾斯特茲,只是坐在空位上的文森的威嚴對他並不管用。

「原本這局面需要的是奇夏一將和哥茲一將的指揮能力。但這兩位難以調動,只好走次善方案……讓葛路比一將回來如何?」

「──西北的動向實在可疑。不清楚是卡拉拉基還是其他傢伙的想法,但現階段沒有將那個調離國境的選項。」

原本一將的職責,就是維持國內治安以及牽制外國。

這次的事態是文森和貝爾斯特茲攜手引發的,但要是因此危急帝國根本的話,就本末倒置了──因此,擅自做出調動可會自掘墳墓。

葛路比•哈葛內的調派,在防衛帝國方面也是不可或缺的。

「那麼,奧爾巴特一將如何?」

「讓那個隨便離開帝都、輕率地跟反叛軍接觸,也是應當避免的事項。那個就留在帝都,在關鍵時刻投入到關鍵區域。至少他現在還有服從的意願。」

「在魔都失去一隻手的他也需要療養。找個理由把他留在帝都不難吧。那麼,莫古洛一將呢?」

「那傢伙,有只有他才能完成的任務。」

腳趾叩地,文森接連否決貝爾斯特茲的提議。

提出的「九神將」全都被給予了難以調動的任務,配置在各處。雖說也有唯一不符合這狀況的「九神將」就是了。

「瑟希魯斯一將,果然是未知數啊。」

「要判別那個是敵是我十分困難。那個的信條走的是自己的主義主張,並非有無名分大義就能改變的。因此,將他撇除在棋盤之外了。」

雖然認識很久了,但卻從來不覺得理解過他。

能夠理解瑟希魯斯的,恐怕就只有他自己本人了吧。他的劍術確實了得,但目前沒有餘裕擺上立場不明確的東西。

雖然對夢想站上大舞台的瑟希魯斯來說,這段話可能會讓他不開心吧。

「不管怎樣,沒有讓那個回來的打算。既不能用,被人用了又會變麻煩的棋子亂了整盤棋。叛徒那邊,大致上也是持相同看法吧。」

「不讓他回到盤面上的話,在下也沒意見。既然如此,就是冒充陛下兒子的『皇太子』,以及勢力膨脹的叛徒。然後,用來迎戰夜鳴一將的戰力有……」

「亞拉基亞、奧爾巴特•丹克肯、瑪德琳•恩夏爾德。」

「──」

「如果覺得不夠,也加上奇夏•哥爾特和莫古洛•哈葛內吧。」

對於「不夠」一詞,貝爾斯特茲搖頭答道:「怎麼會。」

不知該老實接受到什麼地步才好,但具備了由五名「九神將」來迎戰敵對者的狀況,可說事前準備遠高於標準了。除此以外的二將也有不少像卡夫馬•依魯魯庫斯這類戰力可說是准一將的人。

因此──

「──就在帝都祿普迦納,迎戰叛徒。」

「雖然我認為,叛徒積累了數量後,也會改變戰鬥方式吧。」

「那些利用黑髮『皇太子』聚集戰力、高舉欺瞞招牌的鼠輩們?只要主張根本不存在的皇太子的真偽,那些傢伙的步調根本就不可能一致。短期來看,在增強叛亂之火上是個妙招,但中長期來看,問題會變多。」

乘機起兵製造聲勢的叛徒們,大多都拱假的皇太子當領袖。

假如各地的叛軍集結起來要朝帝都集合,那麼行動和腳步根本無從協調。

不過這點事,文森•佛拉基亞也不是沒想到。這樣一想,就留下了幾樣不安要素。而且說到不安要素──

「──在帝都決戰嗎?自神聖佛拉基亞帝國建國以來,叛徒蜂擁至帝都的情況,就跟『馬克利澤雅的斷頭台』一樣。」

「貝爾斯特茲。」

「是。」

「你看起來相當愉悅呢。」

「嗄?」面對文森的指謫,貝爾斯特茲極為難得地感到困惑。不過他有如輕捏般用手指觸摸自己的臉頰,似乎頭一次意識到這種情緒。

微微散發的喜悅。他尋找著這份感情的真面目。

「萬分失禮。在下為這行為發自內心感到抱歉。」

「不必謝罪。為何而笑?」

「是笑嗎。……就只是認為,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

「果不其然,唯有戰亂構圖,方是真正的佛拉基亞帝國。」

這如果是非帝國人聽到,會嗤之以鼻,認為是老人說的蠢話吧。

但如果是佛拉基亞帝國人,那就幾乎是所有男女老少都會有的情感,貝爾斯特茲並不奇怪。

──不,當然,高居這種地位卻還說出這種話,則實屬罕見。

「那樣才是佛拉基亞帝國嗎?」

「每個人各自描繪的未來藍圖。陛下……不,你也是吧。」

「──」

在這茶室內,雖說其他人聽不見,但透露得有點多了。

貝爾斯特茲難得多話,這或許是他身上流著人類血液的證據。這樣說的話,自己體內流動的或許不是人類的血液。

要說為何的話──

「你說太多了,貝爾斯特茲。把余當成誰了。」

沒錯,在平靜的回應中,完全沒有應有的興奮或悲嘆。

「這幾天,屋子裡頭也充滿了緊張感呢。」

空氣緊繃的感覺讓雷姆這樣低語。

乾渴的空氣和冷風,以及從外頭被帶進來的東西,感覺全都夾雜著人們的不安、煩躁以及戰場上湧現的情感。

即便時間短暫,但雷姆好歹也體驗過幾次戰地的感覺。

順從那感覺的話,肌膚品嘗到的緊張感與日具增,不斷等待破裂之時。連戒備莊園的士兵們也都越來越失去從容。

會這樣子,果然是受情勢影響吧。

「反叛軍佔優勢……聽說現在帝國處處都有人起兵作亂。帝國軍疲於應付,卻沒有積極作為。」

諷刺的是,讓這類叛徒風起雲湧的契機,正是雷姆他們被帶到帝都的原因,也就是城郭都市瓜拉爾的攻防戰──連「九神將」都出動的大規模攻勢,集結起來的叛軍勉強才擋住。

叛軍──率領叛軍的亞伯才是正牌皇帝,對於知道這事實的雷姆來說覺得內情複雜,不過聽說抵抗勢力不斷擴大,形勢一片大好。

「飛龍將」毫不留情地進行攻擊,但都市的銅牆鐵壁完美將之擊退,還謠傳無可奈何被趕回去的帝國軍不足為懼等等之類的。

「或許能算是沒說謊吧……」

當事人雷姆認為率領飛龍的瑪德琳之所以撤退不是基於戰略考量,而被破壞得慘不忍睹的都市卻被拱為勝利的一方,實在是說不過去。

當然,在叛軍看來這就是勝利,沒理由放過這個絕佳機會,肆無忌憚地大加宣傳。事實上多虧如此,各地叛軍都趁勢而起。

以作戰層面來說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沒錯,根本沒什麼好奇怪的。

叛徒們正興奮活躍,而其他因素也是。

「──」

反叛聲勢空前浩大,其背景除了城郭都市的險勝外另有其他。那就是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支配者夜鳴•魅時雨一將的加入。

心情善變的一將加入叛軍勢力,使得叛徒一舉得勢。這正是亞伯的計畫,也是菜月•昴會跟他同行的理由。

「……就只是跟著去而已,也有可能派不上用場。」

道出這種可能性後,雷姆也認為自己的這句話沒有說服力。假如會派不上用場,唯有在全面封鎖昴的言行的情況下。

而且完全沒法想像昴閉上嘴巴、乖乖不動的樣子,他一定有做些什麼吧。──像是讓一將叛變之類的。

雖然她還是覺得,果然這件事是自己想太多了。

「──」

一開始,從「貅德拉格之民」的聚落開始的小型叛亂,會就這樣吞噬帝國全境,轉變為傳頌後世的政變嗎?

是的話,那位在叛亂中心的亞伯跟昴,會被人怎麼傳頌呢?

而身在漩渦中的自己,到底應該要完成什麼呢──

「──喂。」

「啊……」

「發什麼呆啊。是、是妳自己說想要做的喔。那就該,對,就該負起責任做到最後。」

沉浸在思索的意識被喚回,雷姆眨眨眼睛。

仔細看,正被雷姆的雙手擺弄焦茶色頭髮的女性──卡楚雅正用嚴厲目光盯著面前化妝台鏡中的雷姆。

帶卷的頭髮纏繞著雷姆手指。這也難怪,因為現在正在幫卡楚雅綁頭髮。

「對不起。剛剛在想事情。」

「用不著妳說,任何人隨時隨地都是在想事情吧。這種事,不需要找借口跟我報告啦。」

「──」

「──啊,我、我不是要妳別說的意思、喔。」

以為對雷姆態度太強硬的卡楚雅,結結巴巴地更正剛剛說過的話。

見她垂下眼帘像小動物的態度,心懷歉意的雷姆不由得感到一絲微笑。

與幾天前第一次見面時相比,跟她已經解開大部份心結。雖然說錯什麼的話她就會大動肝火,讓人想要把好不容易才縮短的距離又至少再拉開一倍。

「……幹嘛,那什麼表情。妳那種表情,讓人不爽。」

「對不起。我現在也還沒看習慣。感覺像在看別人的臉。」

「不、不要說那麼可怕的話吧?妳的,那個,失憶,聽了妳這種情況,根本就不知道妳是不是講真的,很可怕耶。」

態度不悅地瞪著鏡子,卡楚雅啃咬自己伸到嘴邊的手指。

有什麼事就會像這樣咬指甲是她的習慣。雖然交流不長,但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情緒湧上來時,她大多都會這樣子。

咬著指甲,含恨的視線瞪著鏡中的自己和站在後方的雷姆。她坐在車輪椅上,後方的雷姆也跟著看化妝台鏡子裡頭的自己。

就算是雷姆,也已然接受映照在鏡子里的臉就是自己的。

任誰都不可能懷疑看到的所有一切,過著質疑個沒完的生活。

露伊、貅德拉格的人們、米蒂安、浮洛普、普莉希拉和舒爾特,要是連這些人對自己的溫情都要懷疑,那空蕩蕩的自己還剩什麼呢?

因此,也應該要感激第一個對自己伸出援手的人──

「……妳,很擅長綁頭髮呢。」

「咦?」

「我說,妳很擅長綁頭髮啦。說不定在忘記一切之前,妳就有在做這種工作……沒有吧。沒有只是綁頭髮的工作吧。我、我說了蠢話。忘掉吧。忘掉,忘記吧!」

卡楚雅的目光從鏡中的自己身上移開,朝著漫不經心地綁著頭髮的雷姆紅了臉頰。而不知不覺間就綁好頭髮的雷姆,手藝似乎被她稱讚了。

而自己的稱讚被這樣對待,令卡楚雅用雙手抓住自己的馬尾,然後淚汪汪地說:

「又發獃了……跟、跟我相處很無聊吧。既然如此!就不要這樣關心我,去、去找其他……對、去找其他人啊!」

「不了。莊園里的其他人都在工作。」

「那有空的,就只有我嗎?所以,妳才來找我……」

「倒也不是那樣。請不要讓人感到困擾。」

「誰、誰才是……!」

旋轉輪椅車輪後,卡楚雅逃到房間更裡頭,邊咬指甲邊惡狠狠瞪過來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地盤被人侵犯的貓一樣凶暴。

雷姆態度不明,導致她感到不安。

「卡楚雅小姐,抱歉讓妳誤會了。我會來妳房間,不是因為在莊園裡頭只有妳有空。」

「那、那不然,是怎樣?為什麼要跑來我這邊……」

「因為……」

被要求給個原因,雷姆稍微沉思。

就跟剛剛回答她的答案一樣,雷姆並不認為自己的處境輕鬆,因此不至於在這種狀況下尋求排遣無聊的對象。但是稍微接觸就知道,卡楚雅根本不是多特別的重要人物,甚至沒有掌握帝國機密。

必須做些什麼──由被這種心情催逼的雷姆來看,她無疑是個接觸了也沒啥好處的對象。

可即便如此,雷姆還是積極跟卡楚雅扯上關係,是因為──

「為、為什麼啊?說看看啊!說不出來的話……」

「不就是因為,我跟卡楚雅小姐是友人嗎?」

「──」

「卡楚雅小姐?」

認真地面對自己的內心,試圖找到合適的話語,但最終只得到一些粗略的想法。

雷姆對卡楚雅全然沒有任何算計或盤算,因此無法給予她想要的合理理由。

要是因為這樣而無法讓她接受,雷姆也很傷腦筋就是了。

「有人……有人,誰啊!」

「咦?啊,那不是人名。友人,就是朋友,同伴的意思。」

「友人……咦,朋、朋友……?」

愕然到目瞪口呆,卡楚雅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聽到不可置信的話。這樣的反應,讓雷姆突然覺得稱呼對方為友人是不是太隨意了。

說起來,跟卡楚雅的關係都是自己硬貼上去的。

彼此都是不情願地被軟禁在貝爾斯特茲莊園里的同志,從這衍生出的關係要稱之為友人,似乎是稍微有欠考慮了。

「抱歉,擅自認定。或者換個說法,同是被當成人質的人,被軟禁的同伴之類的……」

「友、友人!」

「是?」

「妳說的,友人。妳不是說了嗎。……是沒差啦,不過……」

雙手貼在臉頰上,卡楚雅別過視線這麼說。

這話讓雷姆眨眨眼,接著卡楚雅吐氣道。

「啊,不過,如果妳討厭的話,那個,隨時都可以取消喔?」

「明白了。那麼……」

「要、要取消?」

「沒有要取消。那麼,我跟卡楚雅小姐就是友人了。」

出乎意料地得到當事人的首肯,雷姆點頭。「是喔。」結果卡楚雅睜大眼珠,接著拉拉自己的辮子,邊咬指甲邊低喃。

之前分析她會咬指甲是情緒起來的時候,但這個當下在眼前咬指甲的她是在生氣,還是不安呢?

不過,看起來不像是不舒服,所以重新檢討起她會咬指甲的原因。

包含這個難懂之處在內,雷姆感覺不可以放著她不管。雖然不清楚,但這足夠滿足友人的條件了吧。

「……就算那樣,妳,那個呢。」

「那個是?」

「就是,那個,那個啊。……妳對外面,叛亂的事很了解不是嗎。」

咬著指甲閉上雙眼的卡楚雅,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而改變話題。

一瞬間不知道她在指什麼的雷姆愣了一下,然而馬上就意識到是剛剛在幫她綁頭髮的時候,沉浸在思考的那件事。

「沒有了解到稱得上是詳細,不過我原本就是從開戰的地方被帶過來的,所以才有在關心。卡楚雅小姐不是嗎?」

「……不是、沒有啦。可是,不是很想去想。哥哥……我那笨蛋哥哥,打仗打到死掉了,所以我討厭戰爭。」

卡楚雅視線下滑,說。放在腿上的雙手十指互相纏繞。

她的哥哥死掉,對雷姆來說不是第一次聽到的情報。對卡楚雅來說,哥哥是很重要的人吧。因為她很頻繁地像這樣談到死去的哥哥。

是亞伯最近掀起的叛亂害死了卡楚雅的哥哥。說不定,他的死跟雷姆攸關的戰役不無關係。

要是有親近的人因此殞命,雷姆也會討厭戰爭吧。就連現在都在想,要是沒有戰爭該有多好,可是就算堵住耳朵,戰爭也不會消失。

「卡楚雅小姐的未婚夫也上戰場了。妳很擔心吧。」

「那傢伙……!不、不管做什麼都好、好像不會死。可是……」

「這點令兄也是吧。」

一旦生在帝國,尤其是貴族之家,這種事就無從避免吧。

哥哥戰死,未婚夫也要上戰場。作為帝國軍參戰,對雷姆來說心情很複雜。──亞伯對敵人不會手下留情吧。

即便對方原本是自己的臣民,也一樣。

「好奇怪喔……」

說起來,雷姆並非被亞伯的理念給吸引,進而贊同。

原本被囚禁在帝國軍陣營里,是昴藉助亞伯跟貅德拉格之民的力量才把自己帶出來。為了回報這恩情,昴答應協助他們──雷姆也慢慢地跟著一起行動,不過其實她沒那個義務。

本來應該沒有的,但那早已是過去式。

「不只露伊醬,普莉希拉小姐,米傑耳怛小姐和浮洛普先生他們……」

跟雷姆有所牽扯,互相照料彼此的人們。

是因為這些人選擇跟亞伯走相同的路。回過神時,雷姆的心也已難以離開。但是這種事跟敵對的帝國士兵和卡楚雅沒有關係。

要是卡楚雅知道雷姆的實際立場,她會原諒雷姆嗎?

「──」

她因為失去非常重要的哥哥而悲傷萬分,雷姆實在沒有勇氣坦承。

「……妳幹嘛?」

「啊,沒有,沒事。假如我看起來好像很清楚外頭的事的話,我想原因出在最近聚集到別館那邊的人吧。」

「別館……哦,那群人啊。」

聽了雷姆的話,卡楚雅壓低音量,眼神也變得嚴肅。

她會有這種緊張反應也不奇怪。原本她就怕生且不容易相信人,連雷姆都是煞費苦心才得以親近她。

在她看來,並不樂見莊園里的人逐漸增加。更何況那些人還都是來自各地的叛賊首腦。

「雖然有那麼多人,但妳認為真的有嗎?在那當中,有皇帝陛下的……」

「──私生子。」

「……畢竟都已經曝光了,沒在隱瞞。」

雷姆回應時,卡楚雅插嘴,然後滿臉尷尬。

她似乎認為後面那句話很多餘,不過雷姆不在意。反而是那句話的意思,比想像中的還要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貝爾斯特茲•彭達馮的莊園,軟禁雷姆等人的府邸別館裡頭,聚集了許多來自帝國各地戰場的男孩。

──清一色都擁有同樣的特徵:年約十來歲的「黑髮皇太子」們。

「『陛下沒孩子很奇怪』這一類的說法,唉,也是有啦……」

卡楚雅嘶啞地如此低語,雷姆想起了剛被帶來莊園,就立刻跟貝爾斯特茲一對一見面的事。

把亞伯趕下寶座,支持搶走帝位的假皇帝那邊。他自述叛變的理由,在於亞伯放棄身為皇帝的義務。

而那個被放棄的義務,就是不生繼承人。

「陛下沒有娶妃納妾……一直以來,歷代的皇帝陛下都有許多伴侶,小孩也很多……所以才能決定下一任的皇帝。」

「這麼做是慣例。然而亞伯先生……不,文森皇帝沒有遵守這項慣例。所以,才會有『黑髮皇太子』的謠言。」

「他們好像都說不能把帝國交給陛下呢。……愚蠢透頂。」

「愚蠢透頂嗎?」

低著頭的卡楚雅打心底憎恨地呢喃,讓雷姆訝異抬眉。

她那反骨的發言,與其說是針對戰爭爆發源頭的焦躁,更像是對那些發起戰爭的人的憤怒。

「卡楚雅小姐怎麼評論文森皇帝呢?」

「我、我沒有偉大到可以評論皇帝陛下啦!……不過,在由強者領導的帝國里,沒有我這種人的容身之處。……沒有戰爭的期間,在各方面就沒有太大的區別。所以說,很輕鬆。」

「輕鬆,是嗎……」

卡楚雅吞吞吐吐地袒露內心,雷姆垂下眼帘。

關於這方面,亞伯的手腕並非不好;貝爾斯特茲也說過,若沒有繼承人這件事的話,他根本沒想過要謀反。事實上,帝國維持了一段長期的和平時光,因此有卡楚雅這種想法的人應該也不少吧。

在沒有戰爭的期間,生命受威脅的人就會減少。

戰爭開始沒多久,卡楚雅的哥哥就死去,未婚夫也被拖上戰場。在她看來,很難對戰爭有好印象吧。

話雖如此──

「那個別館裡頭,我認為沒有真正的『皇太子』。」

亞伯是否真有小孩姑且不論,雷姆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聽了雷姆的答案,卡楚雅低聲問:「為什麼?」在她的視線下輕輕點頭的雷姆,望向別館的方向。

「被囚禁在別館的,是參加各地叛亂的『皇太子』……至少都是這樣自稱的人。」

「這、這我也有聽說……可、可是,根據是?」

「自稱是皇帝陛下的小孩然後煽動叛亂,結果卻早早就被囚禁,不覺得思慮有欠周詳嗎?」

很難對卡楚雅講得十分肯定。因為不能說的事和情報太多了。

在各地戰場被俘虜,被活捉來核實身份的「皇太子」。他們被集中在別館裡,等待著進一步消息。

因為雷姆認識真正的皇帝──亞伯這號人物,因此審視那些小孩的目光也跟著變得嚴厲。至少她不覺得亞伯的小孩很笨。

「自、自信滿滿喔妳。……妳,是皇帝陛下的誰?」

「──。不曾見過喔。我認為陛下本人也會這麼主張。但是對於別館裡頭的『皇太子』們,跟我意見相同的人應該不少。」

「被推舉上去,只是欺騙大眾?多麼令人惶恐,這是為了什麼……」

「……因為是個召集人手的體面借口吧。」

假如真是皇帝的親生兒子,若以皇位為目標,沒有比這更好的宣傳用語了。

根據傳聞,佛拉基亞帝國似乎沒有被篡位而換皇帝的先例。不過按照帝國的理論,並不禁止使用篡位的方式奪取帝位。

鎮壓帝都、奪取寶座,割斷皇帝腦袋之人,就會成為下一任皇帝。

對於抱有這種野心的人而言,存在不能公諸於世的「皇太子」是非常方便的神轎。這樣想的人格外多,證據就是這些被聚集在別館、等待接受忤逆皇帝下場的眾多「皇太子們」──

「利用,被利用,然後或死或被捕……愚蠢的傢伙。」

「卡楚雅小姐……」

「干、幹嘛?我有說錯什麼嗎?還是妳要說我也是人質,少自以為偉大評價這些人?因為那邊的人比我還高級!?」

聲音顫抖到像在發脾氣,卡楚雅淚眼婆娑。

會在這邊虛偽地強調自己跟別館裡頭的他們不一樣,有可能是因為從他們身上發現了跟自己的共同點。

卡楚雅之所以屢屢詛咒自己的不中用,一方面是自覺自己是被囚禁的人質,再來就是自責自己變成關係人士──未婚夫的負擔。

「──」

因為懂她的心情,所以雷姆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若說不是就叫欺瞞,若說懂她會被罵傲慢吧。她並未實際感受到彼此的距離有縮短到能輕易解開卡楚雅的心結。

該說什麼才好呢?雷姆氣惱地握緊拐杖。

這時──

「──嘰嘰喳喳吵死了,姑娘。」

「──」

極為冰冷的嗓音震響房間,雷姆跟卡楚雅嚇到停止呼吸。──不,雷姆只要停止呼吸就沒事,但卡楚雅沒辦法。

驚愕睜大雙眼的她,凝視著雷姆身後面向中庭的窗戶外。聲音是從窗戶那邊傳進來的,因為出聲者就在那兒。

卡楚雅跟那個人四目交接後,就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啊、嗚……」

「不要發出難聽的聲音。不要做出難看的舉動。在龍面前,這都是大不敬。」

冷酷聲音敲擊發出嘶啞氣息、目瞪口呆的卡楚雅。彷彿全身被那道聲音給捏住,卡楚雅的喉嚨完全沒法正常發揮功能。

見她渾身顫慄,雷姆咬唇,轉身面向後方。

朝著在那兒的──

「──瑪德琳小姐。」

「治癒者姑娘,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妳應該有要務在身。龍不在,就得意忘形了?」

「我沒那個意思。」

嚴厲聲音的矛頭指向自己,這次換雷姆品嘗到威壓。然而為了保護身後的卡楚雅不被視線壓垮,雷姆正面應對對方。

站在房間窗外,立於中庭的嬌小身軀套著可愛服裝,頭上長著兩隻黑角的少女──瑪德琳•恩夏爾德。

「九神將」之一,將雷姆帶到這間莊園的人。屢次在貝爾斯特茲和文森的要求下離開莊園的她回來了,但模樣令雷姆感到訝異。

不是因為她的出現,而是那身非比尋常的樣子。

昂首站在中庭的瑪德琳,身上被黑色的血弄髒。

「那些、血是?您受傷了嗎?」

「不要扯開話題。龍應該說過,要妳治好那個男人的傷。」

「我沒扯開話題。浮洛普先生的傷,已經進入穩定階段。比起這個,先回答我,那些血是……」

「──。不是龍的血。是濺到身上的血。」

厭煩地皺起臉的瑪德琳拉拉衣服,回答雷姆的問題。拉扯的時候還發出啪哩啪哩的聲音,應該是血已經幹掉,所以衣服黏在皮膚上吧。

驚人血量被說是濺血,雷姆倒抽一口氣。到底是被人用怎樣的方法傷害,或是傷害了多少人,才能淋到這麼多血呢?

「您剛戰鬥回來?」

「戰鬥,是與對等的對手做的事。怎麼認為有東西能跟龍比擬?龍去做的是狩獵。有麻煩束縛的狩獵。」

「麻煩束縛……」

「讓黑頭髮的活著。除此之外都殺掉。」

瑪德琳講得很片面,雷姆不敢隨便回話。

不過她現在知道,是瑪德琳負責從各地戰場帶回「皇太子」,然後囚禁在別館裡了。

命令她讓「皇太子」活下來的,果然是貝爾斯特茲吧。

就他謀反的目的來看,假如亞伯真的有私生子,那最根本的原因本身就消失了。

貝爾斯特茲是害怕那樣,還是歡迎呢?雷姆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

「既然不是殺害,而是捕捉的話……」

要是找到真正的「皇太子」,感覺那老人就會心滿意足而死。

這是令雷姆毛骨悚然的想像。

「那麼,您回來是因為帶了其他的『皇太子』進別館嗎?還是來確認我有沒有懈怠對浮洛普先生的治療?」

「嘮哩嘮叨的,龍有必要跟妳說話嗎?妳,不要得意忘形了。現在就算沒有妳,治癒者在帝都要多少……」

「那個治癒者的口風緊嗎?既然宰相先生沒有安排,代表要找那種人不容易吧。」

「──妳,真的不要得意忘形。」

沒打算強出頭的雷姆,回答卻忍不住用力。被這答案氣到了吧,瑪德琳走近窗戶,眯起金色瞳孔。

感受到讓人骨髓發冷的猙獰氣息,雷姆感覺微微縮起身子。

「笨、笨蛋!不要亂說話!完、完全不是那樣!」

這時,卡楚雅轉動車輪,慌慌張張地前進。

原本就蒼白的臉變得更加慘白,隔著窗戶和瑪德琳對望的她扯著喉嚨說。

「用、用不著把這傢伙說的話當真……沒有關係!她、她只是什麼都不知道,全部都忘記了,就是個笨蛋!」

「卡、卡楚雅小姐……」

「雖然笨,但有總比沒有好,所、所以不要……。那個,我!我會讓她好好工作的。也會讓她、去治療那個金頭髮……!」

她死命找話說的樣子,讓雷姆靜靜屏住呼吸。面對這勢頭,瑪德琳也眯起眼睛,轉為盯著她看。

要是裡頭掠過十分危險的神色該怎麼辦?雷姆挺身準備保護卡楚雅,同時等待瑪德琳的下一步動作。

然後──

「──像妳這種弱者,別違逆龍。沒有下次。」

「噫嗚。」

手放在窗框的瑪德琳淡淡地說,同時捏爛窗框。石材發齣劇烈聲響後被捏碎,嚇得卡楚雅喉嚨發出哀號。

不過,雖然視卡楚雅的態度為無可救藥,但瑪德琳決定放過她們。只是,儘管這樣決定──

「卡楚雅小姐不是弱者,請訂正。弱者是不會對您這樣提意見的……」

「別、別說了!閉嘴,笨蛋!去死!白痴!安靜啦!」

「可是!卡楚雅小姐……」

「沒有可是,閉上嘴巴!去死!不要講話!」

雷姆拄著拐杖想要重新面向瑪德琳,卻被卡楚雅連番炮轟。她的衝撞脆弱無比,即便可以輕鬆推開,但因為她一臉拚命地想要幫助自己,這導致雷姆沒法揮開她。

雷姆覺得瑪德琳講得太過分,很想叫她撤回看輕卡楚雅的發言,可既然卡楚雅本人都這樣死命抗拒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就這樣決定放棄之後,瑪德琳鼻子噴氣,轉身背對她們。

「注意說話的口氣,姑娘。真的會準備治癒者的替代品喔。」

「請等一下。您要上哪去?」

「那個男的那邊。龍,有話要跟他說。」

「如果要去浮洛普先生那兒,請先洗掉身上的血,換過衣服比較好。正因為他是傷者,必須要體諒他的感受。還請多考慮。」

「妳……」

雷姆毫不畏懼,朝著準備離去的背影如此告知,惹得瑪德琳又露出不快的表情,卡楚雅連忙拉扯雷姆的袖子喊:「去死啦!」

但是雷姆不能死,也不能讓浮洛普死。

渾身是血去探望病人,根本是不衛生又骯髒至極。誰管龍人和帝國的常識是什麼,只有這點絕對不能退讓。

「要洗澡。」

「……知道了。」

「衣服也請換掉。因為您有很多可愛的服裝……」

「就說知道了吧!煩龍的傢伙!」

瑪德琳齜牙咧嘴大喊,氣魄宛如狂風撞向雷姆和卡楚雅,讓她們不敢呼吸。

即便如此,瑪德琳也知道不可以無視雷姆的勸告吧。在這方面,成功馴服她是浮洛普的一大功勞。

也許有一天,瑪德琳會以這種方式加入我方這邊來?

「少用不恰當的眼光看龍,姑娘。──不管有何企圖都是徒勞。」

「我認為說什麼都是徒勞是不準確的。不管要做什麼都是。」

「不是那個意思。龍講的是,要做什麼都沒時間了。」

「沒時間?」

雷姆歪頭探尋眯起眼睛的瑪德琳話中的真意。

但是根本無從探尋。瑪德琳應該是很討厭雷姆,然而還是有身為龍人的自豪和生存樣貌,因此更討厭說謊和欺瞞。

所以好好咀嚼她回答的話中意義,進而理解。

她說了。

「跟那些違逆皇帝的傢伙們決戰的機會近了。為此,才叫龍回來。──妳的任務,也就做到那時。」

就這樣,留下堪稱絕望的話語後,瑪德琳離開庭院。

她離開的方向不是直接前往浮洛普房間,因此應該是按照忠告先去洗澡和更衣,才會去找他吧。

這樣浮洛普也會歡迎她,既然不會害到浮洛普,那雷姆也沒有制止她的理由。

不過──

「──跟叛軍的決戰。」

「可、可是沒說、是在哪裡……」

「──」

咬著指甲,繼續在意窗外已經不在的瑪德琳的動向,卡楚雅同時懷抱著跟雷姆一樣的擔憂。

她的不安在於帝國軍和反叛軍的決戰──其時機與場所。

不遠的將來,瑪德琳說的話令人感受到預兆。可是地點會在哪?總要有個符合全面對決的恰當場所吧。

帝國各地都有叛亂髮生,戰場分布在各處。以現狀來說,如果可以準備將對手一網打盡的話,那就是──

「……真的都是蠢蛋。妳也是,妳也是啦,大笨蛋!」

「卡楚雅小姐……」

「對、對方是『九神將』,沒法溝通的龍人耶!?然而妳,卻那樣,去死!既然想要做蠢事,那就隨妳去死好了!去死,笨蛋!」

將等在未來的不安替換成眼前的焦慮,卡楚雅聲淚具下譴責雷姆。

跟已經懷有某種覺悟的雷姆不同,她是在逞強。

事實上,剛剛若沒有她的介入,就算沒丟失性命,雷姆也很有可能被憤怒的瑪德琳給弄成重傷。

卡楚雅的拚命,預防了雷姆當場無法動彈的可能性。

「對不起。還有謝謝。不過,聽到卡楚雅小姐被講壞話,我實在沒法默不作聲……」

「誰、誰理妳!我早就、習慣被那樣講了!可是,妳卻做蠢事……」

「就算被講習慣,一樣是被瞧不起。所以,不管妳被說幾次,同樣的場面我都一樣會反駁的。」

「~~!」

聽了雷姆堅決的回答後,卡楚雅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

卡楚雅對自己感到自卑,這聽起來感覺並不好。然而她的自卑又有其合理的原因和考量,可是看到別人貶低她,還是會覺得難以忍受。

──即使一旦回顧自己,就會覺得自己真是自私。

「正因為這麼想,所以我……」

明知自私,卻還是不想視而不見,閉上嘴巴。

雷姆這樣的想法,令卡楚雅數度眨眼,嘴巴一開一合。

然後噙著淚瞪著雷姆,用力咬指甲。

「誰、誰理妳啊……妳這種人,誰要甩妳!夠、夠了。不做了。我們不是朋友。我要跟妳絕交……」

「不,要不要絕交,選擇權應該在我。不行喔。」

「哪有這樣單方面的!」

卡楚雅扯開喉嚨這樣回敬,雷姆微微苦笑。

沒錯,能夠這樣心平氣和,自己也有點訝異。一定是因為眼前有這個紅著臉又淚汪汪的友人吧。

就這樣,在胸膛內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溫暖,同時她心想。

──既然瑪德琳說決戰就在不久之後。

「……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自己,是否能敲響什麼?

只有這件事,不斷大聲地在雷姆心中喧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