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6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1

第一章『斯巴爾卡』

──全身感受得到,平靜的熱氣籠罩了整個劍斗場。

「──」

令人不安的是,觀眾席雖然安靜,但座位卻都已經坐滿了。也就是說,觀眾是屏氣凝神,在鴉雀無聲中鼓脹亢奮。

相反的,置身在寂靜反而顯得吵雜的罕見環境中,但昴無暇顧及。

「該死、該死的……這不是玩笑,簡直糟糕透頂……!」

「管他的呢……。我、我一定會做到……」

「你們,冷靜點!乖乖聽從我的指示!那樣的話就不會死了!」

破除這嘈雜靜謐的,是站在昴身旁的三名男子。

一個是全身岩灰色鱗片的蜥蜴人,一個是赤裸的臉和上半身全都紋身成骷髏的禿頭男子,以及留著鐵鏽色長發並用頭巾固定的人。

他們的出身與種族都不同,可確實有著共同之處。

那就是不把昴算在人數內,以及緊繃得雙眼布滿血絲。

而且這樣下去,即便出生年月日不同,但都會死在同一天。

「──首先,歡迎諸位登陸這座島。身在帝都的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想必也十分歡喜吧。身為皇帝陛下全權委任管理本島的總督,將給予諸位榮譽試驗。」

以沉重又威嚴的嗓音撼動整個會場空氣的,是人站在劍斗場正面特等席的古斯塔夫•莫雷洛──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支配者。

「──吼吼!」

在他位置下方、通往劍斗場深處的通道柵欄往上拉起,一道黑影緩緩從昏暗中現身。是有著獅子頭和巨鹿腿的巨大魔獸──不對,在這裡叫做劍斗獸,是用來測試登島新戰士的存在。

參考生活在東部森林的戰士部族代代相傳的「血命之儀」,自創了儀式「斯巴爾卡」──以試驗官的身份傲立在昴他們面前的敵人。

「──證明自己是皇帝陛下所願的強韌帝國人民吧!!」

古斯塔夫大聲宣告「斯巴爾卡」開始。頓時,會場的熱度和三名男子拚死的神色變得更加濃烈,昴不禁喃喃低語。

「……我超級討厭佛拉基亞帝國。」

──時間回溯到「斯巴爾卡」開始不久前。

「腦袋,八成變差了……」

躺在粗製濫造的床鋪上,把手一張一握的昴痛切感受到這悲哀的事實。

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被「毒辣翁」奧爾巴特•丹克肯施加了西諾比的術技,而「幼兒化」的影響一直在侵蝕自己的身心。

身體大致上縮小到十歲左右。本來按照這個世界的基準,身體能力或許本就跟小孩差不了多少,但問題的嚴重性出在腦袋。

「就算用的桌子一樣,抽屜卻重到拉不開,不然就是高到手構不著把手。腦袋就是弱化到這麼嚴重……」

整理目前置身的狀況後,感覺這種形容是再貼切不過。

──在紅琉璃城的天守閣上,與奧爾巴特重複無數次的地獄鬼捉人。

到獲勝為止的挑戰次數之所以多得嚇人,絕大部分的原因也是出在腦袋變差。所幸,當時的勝利關鍵不是昴的智慧,而是與重要的人們之間的羈絆。

大家的聲音、鼓舞、笑容,在在都在腦中響起──

「啊,不行不行,不能哭不能哭……白痴嗎我。不對,我就是白痴。」

不小心想起夥伴,忍不住眼眶泛淚。

這種混雜了安心與寂寞的感受,大概就是思鄉之情。身軀變得年幼,淚腺也跟著鬆動,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眼淚鼻涕直流。

不過,即便哭得再怎麼難看丟人,也回不到夥伴身邊。想跟他們重逢,就只能憋住眼淚面對問題。

例如像現在──

「──看樣子,你好像得出什麼結論了呢。」

得回應朝著忍住不哭的昴投以笑臉的人。

在硬梆梆的床上醒過來的時候,在眼前擺出奇怪姿勢的,是有著一頭藍發、身穿明亮配色的和服,自稱是瑟希魯斯的男孩。

邂逅來得突如其來,招牌動作氣勢十足令人印象深刻,但若要接納這開朗陽光的男孩的話,那他報上的姓名未免太過誇張。

畢竟,他說自己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可那是佛拉基亞帝國最強的人物──不但是「九神將」之首,還是被稱為「藍色閃電」的劍士之名。

「所以說所以說你會讓我聽到怎樣的故事呢?我就是期待這個所以才一直在旁邊看你醒過來了沒喔!唉呀~感覺自己還活著呢!」

然而,眼前講話如連珠炮、眼神閃閃發亮的男孩,全然看不出哪裡符合一國最高戰力這樣的重大頭銜。而且他也沒帶刀劍。

這樣能夠肩負帝國最強的稱號嗎?

「假如只是自吹自擂,那誰都辦得到……」

「嗯?怎麼了?為什麼用懷疑的目光看我?」

「沒事,是我的問題。那個,我叫做菜月•昴……啊。」

看著自稱瑟希魯斯的男孩歪頭問道,想化解疑問的昴卻不小心說出了真名。「糟糕!」他臉色刷白,卻為時已晚。

假如王選候選人愛蜜莉雅的騎士菜月•昴的名字傳到了帝國,那「九神將」這些地位崇高的將軍就算知道了也不奇怪。

因此昴才會男扮女裝並自稱是「夏美•舒瓦茲」,就是小心提防以免自己的名字傳開來,卻沒想到腦袋變差後犯了這致命錯誤。

假如眼前自稱是瑟希魯斯的男孩,是真正的「藍色閃電」的話──

「嘿~你叫菜月•昴啊!發音在舌頭上輕柔滾動,化作奇妙的聲響呢。是個讓人聽過會留下印象的好名字……可說是優秀演員的條件!」

「……你真的是『藍色閃電』嗎?」

「又突然懷疑起來了啊!不過我已經習慣被懷疑,所以不會動搖的,因為很常被人這樣說!」

對方的表情看來絲毫沒有覺得不對勁,警戒這點顯得很愚蠢,於是昴直接反問最在意的事,結果男孩捧腹大爆笑。

如果是本人,那自己問了很無禮的問題;如果他不是,那就是冒名之人,應該怎樣都不會覺得好笑──

「我是說真的!──要這樣堅持是很簡單,但那稱不上是證明吧?而就算我招出了自己的秘密或其他事情,你又不知道。」

「這個嘛……嗯,你說的對。」

「既然如此,爭論我的身份真偽就是在浪費時間!所以砍掉這件事,進入下一個話題!那樣更有建設性啦,雖然我專責搞破壞就是了!」

感覺被氣勢和口才給矇騙過去,但因為對方口沫橫飛滔滔不絕,因此根本沒有機會反駁。而且雖然極端,可他說的確實也有道理。

昴本身沒有分辨對方是否為「藍色閃電」的方法,也沒有絲毫線索。所以暫時也只能把面前這位自稱是瑟希魯斯的人當成是當事人。

如此一來,注意力自然會轉向自己身處的環境之謎。

「……我應該是正打算讓奧爾巴特先生把我變回原狀的。」

贏了鬼捉人的昴,要求奧爾巴特按照約定解除自己的「幼兒化」。而那奸詐老頭意外守信,真的準備要解除術技。

但記憶到這這邊就中斷。──某件事發生了,而且是非常不得了的事。

導致昴依舊維持著縮小的身體,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睜開眼睛。

「破爛寒酸的床,龜裂快倒的牆壁,潮濕的空氣,可疑的小孩……」

陳述周圍所見後,感覺自己身在某處監獄,心情盪入谷底。唯一跟周遭氛圍不搭嘎的就只有自稱是「九神將」之首的男孩。

假如他犯下的是假造「九神將」身分之罪而被關進牢房,那還能理解。

「是說,瑟希,可以問你嗎?」

「瑟希!那是什麼,莫非是說我?」

「因為不知道你是不是本人,用知名人士的名字叫你有點那個……」

並不是為了未來可能會遇見真的瑟希魯斯而以防萬一,而是在無法確認真偽的情況下,暫且先給自稱是瑟希魯斯的他一個定位。

「瑟希,瑟希啊……多麼有滋有味的特別感!回頭想想,我完全沒有被人用昵稱稱呼過,所以覺得很不可思議,這心情真是太棒了!」

「看你那麼高興,思考兩秒想出這個綽號也算有價值了。」

雖然是很隨便的綽號,但被稱呼的當事人高興就好。

「那回到原本話題……這裡不是卡歐斯弗萊姆吧?」

「卡歐斯弗萊姆,你是指魔都嗎?不在那喔。不如說在帝國裡頭,根本是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徹底相反方向!就如我所說的,這裡是劍奴孤島基奴海布。」

「劍奴孤島……」

基奴海布,嘴巴重複不熟悉的單字後,昴癟嘴。

地名姑且不論,地名前頭的形容給人超討厭的預感。卡歐斯弗萊姆是因為有很多亞人生活在其中,所以被叫做「魔都」,那基奴海布就是──

「──劍奴、孤島?」

劍奴這個字眼給人的印象很淺顯易懂,而且也聽過。

記得是阿爾偶爾碎嘴時會講的字眼。說他在某處當劍奴十幾年的期間,時刻感受著死亡威脅。

他也有說自己失去左手卻還是努力倖存下來,並且逃離那裡。

「該、不會……是那個、要互殺的島!?」

「不是互殺,講『死斗』比較正確喔。唉呀~因為難得有差不多大的人來,所以我期待非常大!哎喲。」

「少蠢了!那種……會抱有那種期待,根本就錯了!」

瑟希魯斯原本開心到在胸前拍手叫好,結果對昴的吶喊頗感訝異。

不過那樣的反應反而叫人困擾。劍奴──互相殺伐的奴隸,而自己身在以此為賣點的島上,這肯定是哪裡出錯了。

「畢竟,在我昏過去之前,我人都在卡歐斯弗萊姆!」

「就算本來是好了,可是現在卻躺在床上啊。要是相信你說的話,那我反而是從島上飛到魔都去了。」

「既然我莫名其妙地在島上,那反過來也是可行的吧!?」

「誰知道呢。──要答案的話倒是可以立刻告訴你。」

現實和記憶對不起來,昴大感混亂,瑟希魯斯則是壓低音調。

昴瞬間被他的魄力給駁倒,他則是笑著指向牆壁上通往外頭的鐵柵欄窗戶。

「不對,這樣太奇怪了,絕對搞錯了……!」

潮濕的風從窗戶灌進來。昴下床,沖向窗子。

腦袋昏沉,身體感到乏力,但沒心思去在意。他臉色蒼白地撲向窗框,抓住鐵柵欄把身子往上拉,然後看到了外頭的景色。

在眼前擴展開來的風景是──

「──海、海?」

「對~是湖。又大又廣對吧。」

聽了昴傻楞楞的喃喃自語後,瑟希魯斯試圖肯定他。但這肯定是錯的。昴明明說的是「海」,而不是「湖」。

沒錯,他搞錯了。既然如此,外頭的景色搞不好也是錯的。

但昴也知道,那不過是自己希望對方是錯的罷了。

「整座島全都被湖水包圍。要到對岸的話,就只能『升起』連接島外的弔橋。誠可謂把天然要害發揮到淋漓盡致的監獄!」

從窗框滑下來,在地上垂頭喪氣時,瑟希魯斯的語氣卻是暢快無比。為什麼這男生身處在這麼絕望的地方,還可以保持心情愉悅呢?

說不定,他的精神也已經被逼到崩潰邊緣──

「因為我感覺到了,序幕的結束!」

迎著昴的絕望眼神,他卻帶著與絕望無緣的笑容大放厥詞。

接著還在狹窄的房間里轉圈圈跳起舞來。

「可悲啊,完全不清楚狀況就被送進劍奴之島,不斷通過腥風血雨死斗的我!要是迥異於血腥味的預感新風吹到我底下,若說故事不會有進展,那就是騙人的吧!吶,新風!」

停下舞步的瑟希魯斯,稱昴為新風。完全無法理解他的邏輯和道理。──不對,不是無法理解,是不想去理解。

從措辭語句和態度來看,毫無疑問的,他是個活脫脫有著嚴重「戲劇腦」的人。

「不這樣就沒意思了!把紅牌演員關在舞台側邊不讓他發揮,這種劇情誰能接受,根本是褻瀆吧!你不這麼認為嗎,阿毛!不對不對,要叫小毛?還是小卯……」

講到最後他歪頭思索,氣勢也跟著變弱。昴皺眉,然後立刻察覺到他是在幫自己取綽號。

因為叫他「瑟希」,所以他也想要用昵稱叫昴。

「感覺都不太適合呢……有沒有希望別人怎麼叫你?」

「……怎麼叫都沒差啦。不說這個了,沒有其他人了嗎?要是有你以外的其他人可以聊天,那我很感激。」

跟瑟希魯斯說話混雜了過多不必要的資訊,要得到必要情報所花費的時間太多。

老實說他很怕劍奴孤島島如其名,沒有精神正常的人在,一直在這邊翻譯瑟希魯斯說的話實在很難熬。

「可以對話的人會端出很嚴苛的條件喔。在這島上,我基本上都被疏遠,很少人肯跟我說話。」

「我倒是希望你承認問題出在自己身上,採取正確的方式處理。」

「硬要說的話,是治癒室的治癒者老頭吧。你看,跟你一起從湖裡被打撈上來的小姐就能在他們那邊休息,搞不好找他比較方便喔。」

「哦哦……一起被打撈上來的小姐?」

差點就聽漏了不能充耳不聞的話,昴直盯著瑟希魯斯瞧。結果對方臉不紅氣不喘地點頭道:

「正是正是。你跟一個嬌小的女孩子一塊喔。不單游過整片湖還救了對方一命,阿泖的亮點還挺……哦!這個綽號不錯耶?」

「綽號怎樣都沒差!我有同伴這點不會早點說嗎!!」

有人跟自己一塊被打撈上岸還被帶進島上,這樣的情報讓昴奮起。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和自己一起的嬌小女孩,只有一個人符合這特徵。

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跟昴一同穿過地獄的人──

「──露伊!」

「這裡就是治癒室喔,阿泖!」

以下巴示意骯髒的薄木門後,雙手交握放在後腦勺的瑟希魯斯便轉過身來。

跟著他在陰暗潮濕的走道上走了一段時間,來到一個房間前。身為劍奴卻可以在無人監視的情況下步出自己房門,大感失望的昴推開木門。

「嗚……」

頓時,裡頭溢出讓人以為環境骯髒至極的腐肉與血腥味。

不甚寬敞的房間裡頭,有好幾張勉強肩負起醫務室職責的床鋪,還有毫無衛生觀念重複使用的工具,以及稍微洗過扔在一旁的繃帶。

「這裡確定是在治療人,不是在改造人?」

「啊哈哈!這樣講很正常啦。說是治癒者,但其實是門外漢而且工具不齊全,治癒魔法又很寶貴,所以能否得救要看那個人的運氣啦。」

「這、這樣啊。治癒魔法很寶貴呢……」

眼見環境糟糕透頂而皺眉的昴,聽到瑟希魯斯這樣說之後吞了口口水。

差點都忘了,在佛拉基亞帝國,治癒魔法是非常寶貴的資質。正因如此,能夠使用治癒魔法的雷姆才會被當成珍貴人材對待。

以人身安全來說有好有壞。好的是會被悉心照顧,壞的是容易被人盯上。

「好啦,趕快來場感動的重逢吧。」

「──!露伊!」

思緒飄往他處時被瑟希魯斯硬是拉回來。肩膀被拍,對方還指向裡頭的床,昴便急匆匆地跑過去。

雖然心情激動,但已經想好要說什麼了。一開始先感謝,接著道歉。紅琉璃城的戰鬥,沒有她自己根本無法承受。

傳達完這兩者後,再明確劃分往後跟她的關係──

「──咦?」

但是,看到床上的女童後,昴呆若木雞。

不是因為她身受重傷之類的,而是更根本的問題。

「不是、露伊……」

躺在床上的女孩,留著及肩的亞麻色頭髮,身穿白色和式貼身襦袢。

乍看之下覺得沒印象,但她頭上長著兩根忘不了的特徵。

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其出身的兩隻鹿角──

「──貚、貚紗?」

跟昴一起來到島上的女孩不是露伊,甚至不是一同變小的米蒂安。當然也不會是飛越國境現身的碧翠絲,而是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女主人夜鳴•魅時雨的忠實隨從貚紗。

「為什、么……為什麼她會在這裡?」

「唉呀呀?難道我又搞砸了?」

「這跟你說的不一樣!我聽到的是露伊在這……!」

「哎喲喲,不是喔。我說的是有女孩子跟你一起被打撈上島,結果對方不是你說的女生,我才嚇一跳咧。」

看見出乎意料的睡臉而不禁氣急敗壞起來,但瑟希魯斯說得很有道理,所以昴無從辯駁。

確實如他所言,是昴自以為跟自己一起來的女孩是露伊。

「不過,好奇怪……為什麼貚紗會跟我在一起?還有,露伊怎麼了?」

腦袋混亂,可還是擔心起不見蹤影的露伊。

由於闡明她的身份,使得亞伯、阿爾和米蒂安視露伊為危險。夜鳴可能會保護露伊,但那也只是因為還不知其身份。

要是知道露伊是大罪司教,搞不好她的想法也會變得跟米蒂安一樣。

「亞伯那傢伙,沒道理不對夜鳴小姐透露……!那樣做對他比較方便。可惡!明明我得把露伊給帶回雷姆身邊……」

露伊的存在,是自己與失憶的雷姆僅存的微弱連結。

雖說露伊硬要跟來,但還是有必須帶她回去的理由。最重要的,是自己還沒能下定決心要拿露伊怎麼辦。

「可是卻跟露伊走散,現在可不是乖乖待在島上的時候……!」

「你想離開島?那要跨越的障礙可多啰。就我聽到的,過去曾經逃離這裡的人好像就只有一個。」

「那我就是第二個。不對,加上這女孩是三個。」

將逃離孤島訂為目標後,昴指向床上的貚紗加以補充。對他這樣的表態,瑟希魯斯雙眼圓睜。

「唉呀,這樣好嗎?她不是你期待的人耶?」

「雖然不是,但沒有丟下她的理由吧?夜鳴小姐應該也在找她。」

情深意重的夜鳴,甚至不惜為甫相識的孩童兩肋插刀。

要不是有她,根本沒法和奧爾巴特玩鬼捉人還獲勝。真要說的話,甚至沒法逼那個老怪人上賭桌。

想讓貚紗回到她身邊,是極其自然的報恩行為。

「你那幹勁滿滿的決心和台詞都很出色,可是我認為實現起來不容易。」

「我有聽你提到要出去是難上加難吧。不過看是找艘船,或是偷偷放下你之前說的弔橋的話……」

「弔橋是『升上來』的。要偷偷辦到也是相當困難,不過最大的問題不在橋,而是咒則。」

「咒則?」

朝幹勁潑冷水的瑟希魯斯說出沒聽過的單字,昴不禁反問。而對方誇張地攤開雙手說:

「詛咒的規則,簡稱『咒則』!是這座劍奴孤島的支配者設下的麻煩又強大的束縛枷鎖!破除者死!背棄者死!抵抗者死!──是死亡詛咒!」

「啥……!?」

「在登島的當下,包含候補人選在內,所有劍奴都已刻上咒印!我和阿泖不用說,那邊的小姐也不例外。而這正是離開這座島的最大難關。」

說完雙手在胸前交握,瑟希魯斯吐出令昴驚愕的事實。

語氣輕鬆到毫無正經感,但若要將之當成謊言笑著帶過,死亡詛咒這類辭彙及惡質程度卻又過於吻合帝國形象。

「所以說,只要詛咒還在,就沒人能離開這島?」

「正是如此。不然我早就離開了。只要有心,連水面都是我的跑道。竅門在右腳沉下去之前踏出左腳……」

「我、我跟貚紗是陰錯陽差才會來到這裡!要求對方解除這個詛咒……」

「哈哈哈,好有意思的廢話!管你是陰錯陽差還是誤會還是搞錯人,都不可能把已經刻上去的咒印給解除的啦。統管這裡的總督可不是有那種感性的人!」

被語氣充滿肯定的他輕拍肩膀,昴說不上話。

在不知道的期間跟一個不太熟的女生被扔到不知名的場所。而想要離開這陌生之處,又會因為不相識的人所施加的莫名其妙詛咒而有生命危險。這一切,全都是由一個全然不相識的人所告知──

「──!對了,瑟希!你是『九神將』吧!?是的話,不就能跟外頭取得聯繫嗎?」

「九神將是什麼?」

「還什麼咧!!」

飛騰而來的希望被踐踏蹂躪,昴氣到當場跺地。

當然,昴也有錯。把瑟希魯斯當成放羊的孩子,認為他是欺世盜名的冒牌貨的人正是昴。

而現在有困難了,就立刻翻臉求救,真是恬不知恥的行為。

「可是,你既然自稱是『藍色閃電』,那不知道『九神將』就說不過去吧!不會跟我說是人物設定不夠仔細吧!?」

「啊~啊──!這話可不能聽過就算呢!要我說的話,人物設定是劇作家負責的,不是我這個演員來擬定的!硬要講的話,只有『藍色閃電』是我準備的頭銜!」

「自己準備的頭銜……?」

「正是!佛拉基亞的『藍色閃電』瑟希魯斯•塞格姆多!讓這威震八方的綽號轟動帝國全境,任何人都會緊盯我這個主角!就是這樣的幹勁的象徵!」

看他意氣風發地這麼說,昴眨眨眼睛,當場腿軟蹲下。

見狀,瑟希魯斯說:「啊咧咧?怎麼了~?」雖然被擔心,昴卻無力正經回答。

「……順便問一下,瑟希你為什麼會在島上?」

「關於這點呢,其實我也不清楚。回過神時就發現自己在這,我是覺得有什麼任務等著我去做。讓故事產生戲劇性變化的不是阿泖你嗎?」

「王八蛋……」

垂頭喪氣的心靈被刺個正著,這次徹底讓昴沉默。

眼前的男孩是當事人還是冒牌貨的答案已經有解。或者說,是徹底了解了。他是冒牌貨。一個人設填充得草率複雜的冒牌貨。

更甚者,連為何在這裡都不明白,還說自己跟昴他們一樣。

「不知道自己是帝國將軍,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的理由,玩笑也未免開過頭了……」

想也知道,佛拉基亞最強的「藍色閃電」這個綽號和當事人姓名,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

而憧憬名人和頭銜的他,自稱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連放羊的孩子都稱不上的男孩──想當然耳就是假的瑟希魯斯。

「要是連同剛剛的對話,全都是騙人的話……」

既然是假瑟希魯斯在精神狀況有異的情況下撒謊,那島上的規則和咒則全都有可能是騙人的。昴試圖從中找到微弱希望──

「──原來你跑來這種地方啊,塞格姆多。」

「嗚哇啊!?」

下一秒,背後傳來粗壯男聲,嚇得昴跳起來。

不是假瑟希魯斯,也不是睡在床上的貚紗的聲音。轉頭看向房門口聲音出處,就看到一個大到要人抬頭仰望的男子,讓昴更加驚愕。

「好、好大……!」

就像在動物園看到大象的反應,這種形容最接近男子給人的印象。

他的個頭非常之高。不對,不只高,身材也很寬大。整個身體又壯又大,脖子和手腳都跟木頭一樣結實粗硬。

腰間的皮帶垂掛著鏈條,身穿大到彷彿可以包住十個昴的黑色大衣。

身高一望便知超越兩公尺,無法被口腔收納的尖牙從嚴肅可怕的臉龐上探出頭,膚色看起來是藍色,總之外觀特徵多不勝數。

而且這還沒觸及到他最醒目的特徵。

「哈啰哈啰,古斯塔夫先生!今天早上也穿得很帥氣呢!連打扮行頭都如此用心,完全不愧對被賦予的職務名稱!真希望大家也都好好學習!」

「若是恭維就免了,如果是胡言就要謹慎。像你這樣的人應該在死斗中發揮真正價值,本官並不期望你成為殺雞儆猴或懲戒的對象。」

說完,大個頭男──叫做古斯塔夫的人物朝假瑟希魯斯重重點頭,接著「四臂」交握。

沒錯,兩邊肩膀各長著兩隻手,這就是男子最醒目的外觀特徵。

記得這個特徵是多手族這個種族特有的。認識的老爺爺曾跟自己說過。

認識的、老爺爺是誰──

「嗯呃……想起來了。是威爾海姆先生。」

連要想起熟人的名字都要費一番功夫,昴對自己的記憶力感到不安。

不覺他的不安,假瑟希魯斯繼續招呼古斯塔夫。

「唉呀~非常感謝您的關心。如古斯塔夫先生所說,假如我要死就該死在戰場。為此一直對我的素行寬宏大量處置,讓我不勝感激!」

「……但願你的素行有所改進。本官的忍耐也不是無限的。」

「好的好的小的清楚了!大大感謝古斯塔夫先生的總督風範!」

假瑟希魯斯一邊傻笑一邊合掌致謝,古斯塔夫則是默默地眯起眼睛。

很難判讀他的表情,可八成是不歡迎對方的態度。即便如此,出現了另一個可以對話的對象,對昴來說就是個救贖。

「還有,那邊的男孩。」

「──啊。」

剛好古斯塔夫的注意力轉移到昴身上。

被高高俯視而莫名感受到威壓感的昴端正姿勢。他不只長相可怕,連氣質都讓人忍不住正經八百。

「塞格姆多,本官應該命令過你,若他醒了就帶過來。為什麼你沒遵守,而是帶他來這個房間?」

「有這回事?對不起,我忘記了。」

「──」

「而且先不論阿泖剛醒過來第一個看到的人是我,第二個看到的人是古斯塔夫先生,未免太可憐了。於是就先確認跟他一塊的小姐平安無事,上演重逢場景!之後成為島上的重要人物……這樣的流程才理想!雖然栽了跟頭!」

打破叮囑卻不以為意的假瑟希魯斯解釋得根本雜亂無章。

事實上,以為是露伊,結果發現是貚紗,所以才導致假瑟希魯斯的計畫栽跟頭吧。雖說就算聽了這解釋,也無法讓古斯塔夫的心情好起來。

最後,古斯塔夫用兩隻右手分別按揉額頭和眉心,然後看向昴。

「男孩,可以期待你不會像塞格姆多那樣困擾本官嗎?」

「我想我可以回應你……您的期待。我剛好也想聽其他人說話,而且正好是這個島上的偉大人物,就更棒了。」

「──。既然你遵守禮儀,那本官也必須有所回應。」

注意說話禮儀的昴講話斷斷續續,古斯塔夫聽了則是平靜點頭。

昴抬眉,想說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時,古斯塔夫退後一步。接著,他用兩隻手貼著胸膛──

「本官為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任命管理這座島的古斯塔夫•莫雷洛。期待你能主動表明名字及來歷。」

對方禮貌地道出自己的身份和名字,同時朝昴點頭致意。

乍看之下外表威嚴又氣魄逼人,不過說話方式和姿態十分沉穩平和,這種印象很像那個爆炸頭,對了,像迪克爾。

既然他很像連在帝國都是屈指可數的正經人材迪克爾的話──

「是、是可以對話的大人──!!」

渴望遇到正經人物到忍不住這麼大喊,昴的心就是這麼疲累。

「──原來如此。菜月•舒瓦茲,這就是你的名字啊。」

對自己情不自禁大叫一事道歉後,昴回答古斯塔夫的提問。

有一瞬間煩惱該用真名還是假名,於是報上的名字就變成了半吊子的狀態,不過以當下的判斷來說做得不錯了,就先這麼認為吧。

老實說,不知道對古斯塔夫撒謊是正確還是錯誤。

不過,讓本名擴散出去不是好事,這點是再確切不過。即便放羊的孩子假瑟希魯斯不知道,可說不定有人會知曉露格尼卡王國的事。

聽到昴報上假名,假瑟希魯斯忍不住歪頭出聲:「啊咧~?」

「塞格姆多這反應是?還有,為什麼他用阿泖叫你?」

「瑟希有他自己的道理吧。要不要確認看看?」

「──。還是算了。本官不是聰明人,但想做聰明事。」

古斯塔夫搖頭,做出了昴也認同的聰明決斷。

要是認為這都多虧了假瑟希魯斯平素的行徑才有好結果,會讓人覺得火大。因此昴選擇認定是因為自己平素行徑優良,有積功德。

不管怎樣──

「你回答了名字,身體看起來也沒有不適。按照治癒者的判斷,是體力過度消耗,你對此有自覺嗎?」

「……是有點疲累。多謝搭救。」

「容本官訂正一下,舒瓦茲。救助你們的並非本官,而是那邊的塞格姆多。本官不過是在約法三章的條件下承諾接納你與女孩。」

「原、原來如此。」

古斯塔夫條理清晰的答覆,讓昴開始有些結巴。

不過對方淡淡陳述的話語很好懂,兼顧發言與情報的程度高出假瑟希魯斯數倍。最重要的,是還會關心昴的身體狀況。

說不定,聽了昴兩人的遭遇後,他會給予同情。

「古斯塔夫先生,我跟這位……名叫貚紗的女孩,似乎是在陰錯陽差下來到這座島。」

「你所謂的陰錯陽差是?」

「──!我、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可是,我們是從很遠……您知道卡歐斯弗萊姆吧?我們原本在那個城市的!」

見對方有傾聽的反應,昴激動地坦承狀況。

按照假瑟希魯斯所說,這座島和魔都剛好分處在帝國東西反方向。光憑這點,一般有常識的人就應該理解昴他們被捲入了不得了的事態中。

即便跟假瑟希魯斯講不通,但古斯塔夫是個成熟的大人。

「我知道蒙受搭救還這樣說很自私!可是我們的同伴應該正擔心地尋找我們,因此可以的話,我想趕快通知他們我們沒事,並與他們會合!」

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身在此處,就這點而言沒資格斥責假瑟希魯斯。然而自己必須帶著貚紗回去卡歐斯弗萊姆。

回到失散的同伴們那兒,讓貚紗回到因為分開而擔心的夜鳴身邊。

「因此,我必須儘快離開這座島──」

「你的狀況和主張我已經掌握了,舒瓦茲。」

「嗚。」往前傾訴的臉面對伸過來的巨大手掌,昴語塞。而昴安靜後,古斯塔夫用剩下的三隻手扶著自己額頭和下顎。

「還記得方才本官說的話嗎?救助你的是塞格姆多,本官允許你和女孩上岸,但是有附加條件。」

「這個……是,我記得。但……」

聽他再次說明,昴這才發現自己早就把「條件」這個詞給忘得一乾二淨。他確實有說過是在約法三章的條件下許可的。

那麼,是什麼條件呢?讓昴跟貚紗登島的條件是?

「舒瓦茲,你擁有恰當的判斷力,不受限的應答思考能力,能對本官使用敬語的教養,在治癒者的診斷下評為健康體,你本人也說除了體力以外沒有其他大礙。有要反駁的嗎?」

「被您一口氣這樣講,聽得我是眼花撩亂……不過大致上沒有要反駁的。」

「大致上,這種意見帶著些微不確定。是有,還是沒有,講清楚。」

「──。沒有要反駁的。」

古斯塔夫的嚴厲視線不允許昴給予含糊答案。

「──」

他的表情和語調都沒有變化,然而剛剛還覺得是可靠大人的他,突然變得像是可怕的石像。

變成不聽話語和祈禱,恐怖非凡的無機質存在。

立在化為石像的古斯塔夫面前,昴的心頭湧上不好的預感──

「──舒瓦茲,本官命令你參加『斯巴爾卡』。」

「──」

沒聽過的單字。繼「咒則」後又一個讓昴感到困惑的字眼。

因為提到「參加」,所以「斯巴爾卡」是什麼活動之類的吧。在這個劍奴孤島會舉辦的活動──最糟糕的可能性掠過腦海。

「等一下,古斯塔夫先生!為什麼、為什麼我非得參加那個『斯巴爾卡』不可!?我們又不是自願來這座島的!」

「俘虜、奴隸、罪犯……登陸基奴海布的人各有各的緣由,但幾乎沒有人是自願來的。而本官的職責,就只有將秩序鋪設在這個聚集了無能者的劍奴孤島上,以全副身心完成皇帝陛下的期望。」

「皇、皇帝的期望……」

「──將這座劍奴孤島,打造成帝國里流血流得最有意義的場所。」

這冷冰冰又乾巴巴的宣言,令昴錯以為全身血液凍結。

化為石像,這個形容一點都沒錯。古斯塔夫的態度,令人不覺得他有血有肉,而是個石雕像。

對他給人的印象變化之大倒抽一口氣的昴,聽到他的低聲呼喚。

「舒瓦茲,要尊稱為皇帝陛下。第一次是口頭警告,第二次就要懲罰。」

「嗚……」

「還有,這點也要先訂正,本官不是在要求,而是命令你。只要還在這島上,違抗本官的指令就要有覺悟會遭受相對應的懲罰。」

懲罰這個說法,根本是裹著糖衣。在昴耳中聽來,一旦違抗了,根本就是要拿命來支付代價。

即便對象是孩童,也能正大光明做出冷血行為的人物──這是昴對古斯塔夫這個人下的最終評論。

「……我最討厭佛拉基亞帝國了。」

「雖然不明意圖,但原諒你這辱罵。禁止所有言論只會蓄積不滿。重大愚行之苗,都以不滿為土壤,以反感為水來孕育。」

緩緩搖頭後,古斯塔夫用後面的雙手抓住昴的肩膀。

被能夠輕鬆握住昴腦袋的手掌抓住,即便掙扎也無法動彈。他甚至考慮起乾脆頑強抵抗逃出這座島,但──

「那種作法我不推薦喔,阿泖。下場八成會更凄慘,只有無趣的結局等著你。與其說雞婆,不如說是我討厭無趣所以才求你的。」

「謝謝你表明心情喔。吃屎去吧,瑟希。」

「哇啊,我好歹是在幫忙,免得你的命被卡在死胡同里耶~」

門口被嘴角下垂的假瑟希魯斯給堵住,奪去昴最後的抵抗。

結果還是不知道假瑟希魯斯是敵是友,不過不管是哪邊,走投無路的狀況都不變。昴還是要被迫參加那個叫「斯巴爾卡」,准沒好事的活動。

「證明你的資格吧。要是辦到了,本官會肩負責任接納你為劍奴。」

「……那真是、太棒了。」

幹得好就是當奴隸,幹得不好就是下黃泉吧。

變小之後沒遇到一件好事,這種說法還太客氣了。

──因為自從來到佛拉基亞帝國後,不曾發生過任何好事。

「──從現在開始,將要測試諸位是否有成為島上劍奴的資格。」

把沉眠的貚紗留在治癒室,昴被帶到昏暗沉悶的房間。

房間給人的印象,簡單來說就像是更衣室或等待室吧。只不過沒有放個人櫃或長板凳,裡頭除了昴以外,還有四個男人。

其中一人就是古斯塔夫。他四隻健壯的手臂環抱,講出開頭那句話。

除此之外,還有身披骯髒破布的灰鱗蜥蜴人,赤裸的上半身和光禿禿的腦袋都滿是刺青的可怕男,以及留著一頭鐵鏽色長發、沒有什麼特徵的男子。

他們三人在古斯塔夫眼中,立場都跟昴一樣。不過從他們的視線看來,似乎還有著不同意見。

「等等,古斯塔夫總督!您是真的要讓這孩子加入『斯巴爾卡』嗎!?」

「別、別開完笑了!我們可是賭上性命!小鬼頭哪派得上用場啊!」

「不會把劍斗變成殘酷的表演……。聽說這是您的方針呀……?」

三人看向最後到場的昴,紛紛道出不滿。

即便不清楚狀況,但他們的不滿全都指向昴。昴本身背叛了他們的期待,於是他們向古斯塔夫宣洩不滿。

「總督,請您給予讓人信服的說明!說起來,就算讓這孩子加入,人數也不夠。『合』是五人一組,您本來是這樣說的!」

「對啊對啊!要是跟講好的不一樣,那我──」

「──安靜。要是打斷本官的話,就等同打斷皇帝陛下的意志。」

沉重低沉的一句話,就壓垮了鐵鏽發男和蜥蜴人的話。

古斯塔夫的臉色和音調都跟一開始一樣沒有變化。即便如此,說出的話所意味的重量,正面擊潰男子們的不滿。

「就如方才所告知的,接下來將開始諸位的『斯巴爾卡』。觀眾席由島內的劍奴入座,沒有外來的訪客。但是,各位要了解,執行儀式的意義沒有分毫減少。」

「儀式的、意義……」

「肅靜,舒瓦茲。不過,就回答你的疑問吧。這座島上舉辦的『斯巴爾卡』,參考了帝國東部密林的某部落的儀式。該儀式叫『血命之儀』,用意在於確認挑戰者的自豪與技藝是否有達到標準。」

「──」

古斯塔夫的說明,讓昴皺起整張臉。

難以拉動的記憶抽屜裡頭,有印象聽過一模一樣的單字。誰會想到在參加過原創的儀式後,又被迫參加模仿的儀式?

跟貅德拉格發誓彼此要奮勇戰鬥後才道別,那些亞馬遜女戰士的野蠻笑容躍然浮現眼前。

可是,所謂的「血命之儀」──

「該不會,是要我們彼此廝殺……」

「哈!看來是真的什麼都不懂呢。是的話,丟了你這種柔弱小鬼進來,我們應該會喜出望外才對吧!」

一道出所想,蜥蜴人就厲聲批評。也是,按照他們剛剛的反應來看,三人的不安根源正是稱不上戰鬥力的昴──

「……該不會,是要我們所有人跟什麼作戰?」

「很聰明嘛,小鬼……。順便說一下,我沒啥耐心……。給我安靜一點……」

刺青男用強而有力的聲音威脅,取代溫柔稱讚。就只有鐵鏽色頭髮的男人還沒責備昴,但他也是詛咒新加入的昴不算戰力的其中一人。

總而言之,已經確定得從隊伍成員最不利的狀況下開始儀式。這使得昴連碎嘴的從容都沒有。

必須跟這三人合作,戰勝不知道是啥的東西,倖存下來才行。

「……您沒有回答我方才的問題。就算這孩子是第四人,我們的『合』依舊少了最後一人,也就是第五人。」

「諸位的『合』中的第五人仍在治癒室昏迷不醒。既然沒醒,就要由在場的四位挑戰『斯巴爾卡』。」

「這、這太瘋狂了……!」

「沿著皇帝陛下的思路而行,若有必要,瘋狂也是本官的職務。」

古斯塔夫的忠誠堅如岩石鋼鐵,銹發男放棄繼續反駁。取而代之的是把話題轉向昴,出聲叫喚。

「你,看起來似乎只是個瘦弱小孩,但有沒有拿手本事?特技?魔法?有沒有什麼有用的強項?」

「派、派得上用場的特技……」

被連珠炮追問,昴視線泅游,拚命思考。

很遺憾,愛用的鞭子似乎掉在卡歐斯弗萊姆。可愛的碧翠絲不在,連魔法都用不了,除此之外的小技倆憑縮小的身體也無法好好使出。

「什麼跟什麼……真的只是個小孩啊。」

看昴慌張無語的模樣,銹發男手扶額頭嘆氣。

「嘻、嘻嘻,就算加上小鬼人數還是不夠。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不要叫那麼大聲,臭蜥蜴……。敢惹火我,是想死嗎……?」

「啊啊?我聽不見啦!你聲音太小啰,骷髏臉──!」

精神被逼到極限而情緒化的蜥蜴人和刺青男面對面互瞪。就在一觸即發的時候,銹發男連忙介入。

「等一下!自己人打起來是能幹嘛!我明白你們心情焦躁,但聽我說!我以前曾是戰士!只要按照我的指示應戰……」

「吵死了!曾是戰士?那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不就是打輸了變成俘虜或奴隸嗎!有夠觸霉頭的,廢物!」

「誰會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其他人啊……。誰的命令我都不聽……」

「你、你們……!!」

可是銹發男的說服造成反效果,只是讓干架的人數從兩人變成三人。

對於即將面臨的「斯巴爾卡」來說,這絕不是好兆頭。

「古、古斯塔夫先生……」

「舒瓦茲,本官沒有要補充的。本官的意圖早已傳達。在這劍奴孤島所流的任何一滴血,都要用來繁榮帝國。」

「連那三人在這邊互毆流的血也是?」

「任何一滴血,都是。」

要制止打鬥的三人,小孩的身軀做不來。

面對昴的求助,古斯塔夫的答案聽起來簡直就像是謎語。

然後──

──四人的關係維持在最惡劣的情況,故事回到開頭的「斯巴爾卡」開始前。

「劍斗場……!」

四周被高聳牆壁給環繞包圍的圓形區域,就是劍奴戰鬥的劍斗場。

牆壁後方是呈階梯狀的觀眾席,氣氛像極了棒球體育館,只不過坐在上頭的人都是等著享受劍奴互相殺伐的混帳。

雖然沒到座無虛席,但埋沒座位的就是古斯塔夫所說的島上的劍奴。

而觀眾席的最前排,是在治癒室里無情地與他們分頭行動的假瑟希魯斯。他笑著朝這邊揮手,昴則是沒品地回以中指。

但做這些瑣事的從容,都在「敵人」登場的頃刻間消失。

「──」

從站在特等席的古斯塔夫腳下的昏暗通道中,緩緩走出一頭黑色魔獸。

有著獅頭的魔獸,跟辮子女孩帶進失火宅邸的猛獸種類相同。那是成了製作昴的鞭子所用之素材的魔獸,雖然名字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獅、獅子……?」

「──吼吼!!」

像是否定昴的說法,魔獸,應該說劍斗獸之獅咆哮。

竟然要跟比古斯塔夫還要巨大的怪物戰鬥,這一定是惡夢。昴在這個島,不,是來到帝國之後,就一直覺得在做惡夢。

「不解決掉那個的話,我們就沒救了。」

發抖之際,瞪著獅子的銹發男這麼說。

沒錯,就是這樣。從現在開始,必須跟這三人通力合作,撂倒那頭獅子。──可是勝算在哪?

「可惡!王八蛋!為什麼我會落得這種田地……!」

「抱怨就免了!先竭盡全力活下去!看看那個吧!」

「啊~?」

蜥蜴人像在怨嘆世界末日到來,銹發男拍他肩膀,指向劍斗場角落──從站在獅子正對面的四人看來,剛好在會場的左右兩邊。

左右兩邊的地面都豎著的東西是──

「那是、劍嗎……?」

「我、我看到的也是劍……!」

刺青男喃喃自語,昴一回應就被冷酷瞪視。不過,就算跟同伴處不來,看到的東西也未如煙消失。

立在劍斗場兩旁的,的的確確是兩把劍。

「不讓人攜帶武器,單純丟去當劍斗獸的飼料根本沒看頭吧。首先要確保手上有武器……只不過能用的只有右邊的劍。」

「是呢……」

刺青男同意銹發男的意見,不想被罵的昴默默點頭。

銹發男之所以說只能用右邊的劍,理由很簡單,就是兩把劍的大小差異。右邊的劍雖小,但左邊的劍大到恐怕是古斯塔夫才能用。

小不點昴不用說,就連另外三個大人都沒法好好使用。

「那種大小的劍斗獸,一旦拿到武器,目標就是對準眼睛和嘴巴。用劍刺進牠腦袋再轉一轉就能了結掉那玩意。這便是我們唯一的勝算。」

「你會用劍……?」

「我說過我曾是戰士了吧。比你們使得還要上手。」

回答刺青男的問題後,銹發男接著轉頭看昴和蜥蜴人。

「我去拿那把劍。這段期間,別讓那頭劍斗獸接近毫無防備的我。」

「說別讓牠接近?要怎麼做?」

「這點事自己去想!看是弄出聲響還什麼的吸引牠注意力,方法很多吧!」

「知、知道了啦……」

無暇顧及幼童的銹發男破口大罵,昴只好瑟縮身子。

這個戰術根本完全仰賴銹發男的實力,然而也想不出其他方案。這裡應該要相信他的自信,齊心協力打倒獅子方是上策。

得儘快把這個可怕的「斯巴爾卡」解決,然後找出離開島的方法。

就在昴痛下決心的時候,幾乎同時。

「──那麼,『斯巴爾卡』開始!!」

古斯塔夫雄聲下達號令,下方的獅子把身子壓低。

被猛獸隨時都會衝出來的壓迫感給震懾,但昴準備按照銹發男的戰術大叫吸引獅子,就在大口吸氣時──

「咕哇啊啊!?」

在叫出聲之前,銹發男先慘叫,並在地面滾動。

獅子使出了看不見的攻擊!並非如此。獅子什麼都沒做。有動作的,是從旁攻擊的刺青男──踹倒渾身空隙的銹發男。

「我應該說過了……。我沒打算把命交給其他人……!」

斜瞄倒地的人一眼,刺青男說完就跑起來要去拿劍。計畫開頭就被突如其來的背叛給挫折,昴混亂到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我就算了!我、我可不想死──!」

「等一下!?」

彷彿要增加更多混亂,蜥蜴人尖起嗓子轉身逃跑,碰到牆壁後就整個人貼在牆上,發揮自己的特殊能力。

鱗片逐漸轉變顏色,與牆壁和風景融為一體,直到看不見身影。

一人出其不意攻擊同伴,一人捨棄同伴,一人被同伴背叛,而最後一人被同伴們的擅自之舉給搞得左支右絀。

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斯巴爾卡」開場秀了。

「這樣下去……」

沒多久就會變成敵人的飼料,昴面色鐵青面向獅子。

看到無心合作的隊伍,獅子不知道有什麼想法。現在應該正舔著嘴巴,思考要從哪個蠢蛋的屁股開始咬起──

「呃?」

可是跟昴的猜想不同,獅子沒有離開一開始的位置。

而且還維持壓低上半身的動作,簡直就像沒聽到古斯塔夫的號令,紅色雙眼緊盯著劍斗場。

戰鬥才剛開始,就看扁四人了嗎?

還是對牠來說,戰鬥尚未開始──

「──啊。」

「拿到了……!只要有這個……」

昴的腦海掠過最糟可能性的同時,刺青男也剛好碰到劍。

陷害同伴的他一把抓住劍,用力拔出地面。手中的冰冷觸感與重量,讓本就可怕的紋身面容浮現笑意。

「──吼吼!」

下一秒,獅子飛撲,前腳毫不留情地打飛那張笑臉。

利爪把刺青男脖子以上的部位都削掉。「噫!」昴一僵,視野中慢一步察覺到自己死掉的身體開始噴血,然後慢慢倒地。

「──」

雙腿不住打顫,昴無止盡地咒罵自己的愚蠢。

仔細觀察應該就會知道。那頭獅子在有人取劍之前根本沒打算動。真正的開始,是在刺青男抓住那把劍的瞬間。

在取劍之前,一行人都可以交談商量,卻因為背叛和膽小而糟蹋了這段時間。

「──吼吼!!」

劍掉落地面,發出堅硬的聲響,接著吼叫的獅子猛然起步奔馳。

戰鬥已經開始,就不會放水。發抖的小孩和倒地的男子,獅子無視他們直接往前沖。──沖向會場後方的牆壁。

「走開、走開走開走開走開!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不知獅子是要靠視力、嗅覺或聽覺來找到化身為牆壁的蜥蜴人。

但不管是哪種,結果都一樣。蜥蜴人害怕獅子接近,在隱身成牆壁的型態下就想逃。結果牆壁上出現了不自然的人形圖案。

獅子用龐大軀體整個撞向有不自然圖案的牆壁,蓋出了一個血圖章。

「咕噁。」最後聽到這聲難聽慘叫,得知蜥蜴人死了。死掉後擬態解除,可是身體已不成原形,死法極為凄慘。

「怎麼會……真是太蠢了。」

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的銹發男看著死去的兩人,愣愣地說。

只有他,試圖跟死去的兩人合作。為了活下去而想出戰術,自願承擔危險任務,可是卻被背叛、被捨棄,最後變成這樣。

兩名大人死掉,剩下的隊友只有一個小孩,這樣還有勝算嗎?

「……待在我後面。」

毫無勝算。這是銹發男的結論,而這個指示是他最後的一絲堅持。

沒有武器和同伴,戰術也失敗的他,最後決定至少要走得高尚。自己跟獅子面對面,讓孩童昴躲在自己身後,就是最佳證明。

「嗚、嗚嗚……!」

真的沒有自己能做的事嗎?昴對只會嗚咽的自己感到丟臉。

走投無路的絕境,要是現場有可靠的同伴,不管是誰,至少狀況都會不一樣吧。

露伊、米蒂安、浮洛普、塔立塔、阿爾、米傑耳怛、禾力、枯納、巫它卡它、迪克爾、亞伯、雷姆──

「──咦?」

哭著的自問自答突然被中斷,昴不禁愕然。

面前是衝過來的可怕獅子臉,而且背後有被推的感覺。

沒錯。昴的背被人推了一把。──被銹發男。

「不要!我不想、我不想死──!」

表情驚恐尖叫後,銹發男把昴推到獅子面前。

「──吼吼!」

根本來不及哀號或咒罵,身體就被打飛至高空。就像被用力擊飛的乒乓球,被強風蹂躪飛遠。

「──」

多麼脆弱的身體。

不過被獅子撞一下,身軀就殘破不堪。頭和手腳沒有飛出去,但裡頭的東西全都四分五裂。

骨頭和內臟,全都像被卡車輾過一樣壞損得四分五裂。

「救命啊!我錯了!我說謊!我根本不是戰士!我只是想活下去所以才這樣炫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昴飛在半空中時,底下的銹發男攀附著牆壁,如此哭喊。他拚命傾訴的對象,是從特等席往下眺望戰鬥的古斯塔夫。

即便眼見一個成年人淚水鼻涕直流大喊,古斯塔夫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救──」

而銹發男的哭聲,被獅子往下揮舞的前腳給敲爛。整個人身長銳縮成十分之一後,他也就這樣輕易地死去了。

刺青男、蜥蜴人、銹發男,全部都在一眨眼的時間內被獅子殺害。

「──泖。阿泖。聽得見嗎?」

在吵人耳鳴中聽見人聲,癱倒在地的昴轉動脖子。

這時,他才意識到被撞飛的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掉到地面。只是即便察覺到了,因為腿部骨折,也沒法做什麼。

就只知道聲音源自於上方,來自牆壁上方。

俯視倒地的自己的,是有著可恨面容的藍發男孩──

「抱歉,看來我判斷有誤。我原本以為辦得到,但果然還是沒法像父親那樣。我似乎沒有看人的眼光!」

「啊、啊……」

「如果跟你一起的那個小姐醒了,有什麼要轉告她的嗎?這樣做算是合乎情理,所以務必把握這個機會!」

連眼見昴瀕死呻吟,假瑟希魯斯依舊態度不變。

仔細想想,不管是剛醒過來還是在治癒室,就連現在,昴快要咽氣了,他的態度都未曾改變過。

他這樣的生死觀不正常,卻讓昴開始覺得放羊的孩子假瑟希魯斯有一點像正牌貨。

既然如此,他就會是這個佛拉基亞帝國偉大又強悍的將軍。

「──了。」

「嗯?你說什麼?都最後了,拜託大聲點,阿泖!要是傳錯話的話,那後悔也來不及啰,從演出的角度來看也不妥當吧!」

「最…、討…厭……」

「──」

假瑟希魯斯手貼耳朵,試圖聽清楚昴說的話。

昴把發自內心的想法,說給這個自稱名字跟帝國將軍一樣的男孩聽。

朝著挑起眉毛,面露些微驚訝的可恨臭小鬼──

「我……最……討……厭……帝國……了。」

「──嗯,好,聽到了。我會牢牢記住轉達給她的,阿泖。」

「──」

──包含你在內,這個國家的一切我都厭惡至極。混帳王八蛋。

無視昴含恨遺言的本質為何,假瑟希魯斯笑得事不關己。昴詛咒他。

要是這個詛咒也能傳給所有帝國人就好了,但已經無法確認了。

因為──

「──吼吼。」

解決丟臉的四名挑戰者後,獅子來到最後一人面前,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嘴,毫不留情地吞食昴。

「──呃。」

明明全身已經七零八落,彷彿覺得只有內容物不夠,連身體也被肢解。

不幸中的大幸是整個人早已殘破到不知痛覺為何物,即便被咬、被扯開,還能喊著討厭來逃避。

不如努力一點,哽住獅子的喉嚨吧。不過失敗了。

「──可惡。」

因為最後一咬,直接咬碎了想要取巧的昴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