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4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0

第三章『塔立塔·貅德拉格』

「──那個,塔立塔。我被選為『觀星者』,授予天命了。」

跟塔立塔這樣坦白的,是同為「貅德拉格之民」的馬李巫李。

所有「貅德拉格之民」,都是在峇德哈姆密林出生長大並終老。因此,聚落的同胞們關係就像是家人,馬李巫李也不例外。

可是對塔立塔來說,馬李巫李跟自己的關係特別親密。

──貅德拉格認為,同一天出生的孩子們的靈魂,彼此有連結。

而且她們認為,這份連結比親姊妹還強烈,因此「靈魂姊妹」被當成自己的另一半對待。像枯納和禾力兩人就是在同一天誕生的靈魂姊妹。

而黑色發尾染成粉紅色的美麗貅德拉格──馬李巫李正是跟塔立塔同日誕生的靈魂姊妹。

溫柔又擅長傾聽的馬李巫李,跟消極保守又膽小的塔立塔很合得來。

跟親姊姊的關係,自己在貅德拉格族裡的職務等,許多不安與糾葛都藉由跟馬李巫李傾訴來獲得內心安寧。

不管怎樣的糾葛或是難看的不安,只要聽的人是她,就能自然地開口表達。

因此,當馬李巫李說有秘密想跟自己說的時候,塔立塔喜不自禁。甚至提振自己的心情,覺得必須回應她的信賴。

而她對自己這麼說。

──自己被選為「觀星者」,被賜予必須要完成的天命。

「完成天命,對『觀星者』來說是無上光榮喔,塔立塔。」

「我不是、很懂……。天空,跟馬李巫李說了什麼?」

「不是天空啦,塔立塔。是星星告訴我的。星星,給了我任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任務……其實,我本來沒打算跟任何人說的。可是……」

「──」

「因為妳,是我的靈魂姊妹。」

馬李巫李微笑著這麼說。她的信賴,讓塔立塔說不出話來。

靈魂姊妹相信自己而坦白的內心話。自己可不能對任何人說溜嘴。不安,只能一個人揣著。

因此自己沒有必要當真接受,而是當成一時的意亂情迷。這只是突然出現的自以為是──塔立塔相信是如此,並移開目光不去正視。

然而,變化雖然緩慢,卻紮實地化為異常表現出來。

某一天。

塔立塔和米傑耳怛狩獵回來,發現照料聚落孩童的馬李巫李正唱著沒人聽過的歌。──這就是異常。

「貅德拉格之民」的職責,主要分為狩獵者和守護者兩種。負責狩獵獵物,獲取食材和交易素材的狩獵者,以及待在聚落養育孩子,負責保護地盤的守護者──塔立塔她們是前者,馬李巫李是後者。

被孩子們仰慕,是許多孩童奶媽的馬李巫李也是歌唱高手。因此她唱歌這件事本身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唱歌本身沒有任何可議之處。但是──

「──馬李巫李的歌,沒聽過呢。」

「姐、姊姊……」

「但是,是好歌。聽了舒服。」

同樣因歌聲停下腳步的米傑耳怛,並不在意這份異常。

其他貅德拉格,枯納和禾力等人也一樣。即便馬李巫李唱著不知名的歌,卻沒人感覺詭異。──就只有塔立塔,視這首歌的出處為不安。

天命。星星告訴自己該做的事。馬李巫李曾這麼說。

該不會,連那首歌都是星星教她的吧──

「妳誤會了,塔立塔。沒人教我,我只是唱已經聽過的歌而已。」

「聽過的、歌?」

「對啊,聽過的歌……不是我,而是其他『觀星者』……」

「──!我不懂這什麼意思!」

這不是塔立塔害怕的答案。

但是在某種意義上,馬李巫李給了她比害怕還要糟糕的答案。

其他「觀星者」,代表她沒忘記那個天馬行空。這是那個白日夢還在進行的證據。──不,是正在惡化的證據。

不管談論幾次,塔立塔都無法理解「觀星者」的話題。而每次馬李巫李面露寂寞,塔立塔就會因為好像背叛了她的信賴而感到極度懊惱。

──在那之後,馬李巫李仍在跟「觀星者」蜜月。

她展露了不為人知的知識,唱著不為人知的歌曲,說著不為人知的故事,為了完成無從知曉的天命而日復一日。

無論何時,無論何事,塔立塔都會跟馬李巫李談心。

在短短的人生中,塔立塔沒有任何決定不曾徵求馬李巫李的意見。馬李巫李也一樣,她女兒的名字也是在兩人的談話中決定的。

溫柔又夢幻,可是溫暖又可愛,灌注了這樣的願望。

本該永遠像這樣在一塊的馬李巫李,如今她的心,卻在天空盡頭。

蔑視同族和塔立塔,甚至是女兒,她的人生被星星所囚,被天命束縛。

有人,不是星星的某個人,給予了她智慧。

也曾在這樣的懷疑下,打探她身邊。但是身為守護者的她平常都在聚落生活,幾乎沒有接觸外界的機會,塔立塔的疑慮只能與日具增。

這樣子,簡直就像星星的呢喃真的灌輸了她有的沒的東西──

「是你,在迷惑馬李巫李嗎?」

仰望夜空,詢問從群樹縫隙間探頭的繁星。

對馬李巫李說話的光點,卻不跟與她有靈魂聯繫的塔立塔說話。

不管是無從得知的知識,沒聽過的歌曲,必須完成的天命──

「──把我的靈魂姊妹,還給我。」

用力拉緊弓弦,塔立塔瞄準夜空中最閃耀的星星。

只要鬆開手指,銳利箭矢就會發出低鳴迫近夜空──什麼都沒射中,空虛墜落。

星星什麼都不說,也沒下達天命。連塔立塔的叛逆之箭都不屑一顧。

既然如此,到底是什麼改變了馬李巫李?塔立塔真的不知道。

這份怨嘆,這份苦惱,該說給誰聽?也不知道。

無法言說的煩惱與苦楚,一直都是說給馬李巫李聽。那麼源自於馬李巫李改變的這份煩惱與苦楚,又能說給誰聽?

姊姊一定不懂。因為姊姊很強,總是泰然自若。

她不可能會猶豫煩惱,或是停滯不前。而且,害怕跟姊姊表白的原因,除了無法被理解外,還有其他。

「貅德拉格之民」的教誨與生存方式,現在的馬李巫李完全是反其道而行。

身為族長的米傑耳怛,能夠認可這點嗎?有可能會以馬李巫李的思想有危險這點,將她逐出森林。

過去也有人被逐出族裡,那些人再也沒有回來森林過。

不想再也見不到馬李巫李。

即使現在的馬李巫李,跟塔立塔有靈魂聯繫的她已經變了。

因此,塔立塔只好把懊悔一直藏在自己心裡。

然後──

「──怎麼辦,塔立塔?我明明是『觀星者』。」

──然後就跟每晚做的惡夢一樣,那天發生的事真的開始了。

──「大災」肆虐,瘋狂侵略的影子吞食、剝奪周圍,擴大終焉。

只稍見一眼就會雙腳發抖,光是想到挑戰就心靈顫慄,讓靈魂瑟縮的強大災厄。

與那災厄對峙,決心抵抗到底的人們無人畏懼,每個人都在置身的狀況下選擇了最佳方法,都是體現貫徹意志到底的戰士。

「嗚啊嗚!」

發出不成句子的叫聲,咬緊牙根不斷閃躲影子之手的露伊。

與卡歐斯弗萊姆一點淵源都沒有的她,雖然年幼,卻拚命地纏著「大災」不放,不是因為在乎都市存亡,而是基於個人私情。箇中理由,加深了她的覺悟。

而且這還不單單只發生在露伊身上。

用小個頭揮舞蠻刀的米蒂安,把青龍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阿爾,用上體內「蟲」之全力的卡夫馬,一隻眼睛點燃火焰、團結一致的魔都居民們,每個人都不輸露伊、懷抱著面對「大災」卻不退卻的理由與覺悟。

以這份覺悟為武器,破除「大災」引發的恐懼之壁的人們沒有停止。

「一碰到就要見佛祖的即死攻擊,揍了也不知道有沒有效的驚人HP……光這些就麻煩透頂。」

踩著瓦礫縱橫戰場、朝旁人下達指令的阿爾狠瞪「大災」。

身體芯蕊透出的膽怯沒有法子可以消除,但虛張聲勢和同伴的存在多少讓心靈有了餘裕。這份餘裕,給予阿爾思考的餘地。

「大災」的行動模式,大致來說只有一種。

靠近的東西就用影子掃除、攝取、吞食周遭,擴大被害規模。但是可藉由攻擊影子之手妨礙其行進路線,或是成為影子的目標分散注意力,給予餌食讓它花時間咀嚼,就能緩解「大災」的肆虐。

只不過──

「──所有人,做好退下的準備。」

一個踏步就讓大地隆起,往上突刺的衝擊波和土堆將「大災」一分為二。

當然,「大災」立刻蠢動,恢複成原本一個的模樣,但能夠做出肉眼能見到的傷害的,唯有這個魔都的女主人的「魂婚術」。

「夜鳴醬!」

「退下!雖然不甘心,但就照那個男的說的做吧。」

「那個男的,是說亞伯親?」

趁著強烈一擊製造的空隙,夜鳴讓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俯瞰戰場的鬼面具男子身上。

亞伯踩在崩塌的建築物上,夜鳴決定遵從他腦內的智謀,執行他擬定出的策略。既然如此──

「──讓這個都市慢慢被吞食,奴家再從內部引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摘除實施這場暴行的災禍之芽。」

「真是荒誕無稽的策略,有可能成功嗎?」

「假如一個城堡不夠,那就用一個城市打看看。要是這樣還不夠,就只能娶奴家為皇妃,用整個國家打了。」

「那種事,身為一介臣子必須斷然勸誡!」

聽了夜鳴的戰術後,對那多餘的一句話氣到臉紅脖子粗的卡夫馬痛斥。但是耿直的蟲籠族戰士立刻切換表情,點頭說:「明白了。」

做出捨棄這個都市的決定,對夜鳴來說肯定是伴隨切身之痛的選擇。他是理解到這點才答應的吧。

聽了卡夫馬簡短的回答,夜鳴微垂眼帘,馬上嫣然微笑。

「不礙事。只要有奴家和深愛奴家的人們,這種都市能夠輕易再度成形的。──安穩,乃與奴家與共。」

聽她手貼胸膛這麼說,沒人反對。

就事實來說,夜鳴的王牌能發揮多大的威力沒人知道,但卻徹底了解到現階段除了這一招外,沒人可以給予「大災」致命傷了。

因此──

「──大家邊戰鬥邊退後!儘快!」

米蒂安所說的這句話,成了魔都攻防戰中執行最後策略的信號。

──每晚做的惡夢,都是用皎潔白月和天寒地凍的夜晚為開頭。

「──怎麼辦,塔立塔?我明明是『觀星者』。」

馬李巫李愕然地這麼說,塔立塔張口結舌動彈不得。

她的聲音軟弱像在悲嘆,嘴唇道出的不是只有話語,還有濡濕胸口的紅色鮮血。

原本,她就不是身體很健康的人。

不是當狩獵者,而是擔任守護者,不單單是因為狩獵的技術不夠成熟,還因為體弱多病。

小時候她很常卧病在床,長大後頻率就減少了很多,因此大家都輕忽大意,以為再也不用擔心。

其實病魔一直緩慢地侵蝕她,直到無藥可救。

血氣盡失的面容,反覆吐血多次。馬李巫李的身體日益消瘦,任誰都看得出來她的生命燈火越來越微弱。

因此──

「再來就看馬李巫李的意志力了,塔立塔。」

「姐、姊姊……」

「跟馬李巫李一起度過吧。直到她走。這是靈魂姊妹的任務。」

喂她喝下藥湯後,米傑耳怛留下的這句話,重重壓在塔立塔心頭。

這簡直是天命。──一定要完成、被等同上天的姊姊命令的天命。

能夠送馬李巫李最後一程的,就只有跟她同一天出生,卻死在不同日子的靈魂姊妹塔立塔。

米傑耳怛離開小屋後,其他貅德拉格就進來跟馬李巫李交談。枯納和禾力也跟她聊天,每個人都把握、珍惜與她最後的相處時光。

「馬馬……」

馬李巫李還不懂事的年幼女兒,握住母親的手,用臉頰磨蹭。

被旁人催促,在不理解的狀況下告別後,母女完成最後一面的惜別。深信明天還能見面的天真女兒,和在病榻等死的母親道別。

「晚安……願妳永遠平安。」

祈求朝自己揮手的孩子能有安穩的未來,也跟輪流進來的同胞道別,正面迎接死亡的馬李巫李十分堅強。

這份堅強,完全符合塔立塔堅信、深愛的她。

但是──

「──怎麼辦,塔立塔?我都還沒完成天命……」

「馬李巫李……」

「留下天命、沒完成……我、是為了什麼……」

剩下兩人獨處時,緊繃的心弦就出聲斷裂。

臉上的血色比方才更慘白的馬李巫李,擔憂的不是迫在眉睫的「死亡」,也不是被獨留下來的女兒的未來,而是星星的呢喃這類讓人摸不著頭緒的東西。

沒能完成天命而詛咒自己的模樣,讓塔立塔感到絕望。

「妳又……又說這種話了……!」

「塔立塔……」

「什麼天命,根本沒那種東西。沒有!妳,就只是貅德拉格的馬李巫李,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還想要其他什麼!」

生為貅德拉格,死為貅德拉格。這正是貅德拉格的本願。

這件事,對身為貅德拉格一員的馬李巫李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事──

「──活著的、意義。」

「……意、義?」

「我想要、這個。」

臨終在即,馬李巫李這番在天命中找到活著的價值的話,貫穿了塔立塔。

──妳有女兒,也有我,還有同胞。可是妳卻說,妳想要意義。

這是背叛。馬李巫李背叛了流淌在體內的血液,堅持虛假的星星話語才是有價值的。這代表她認為培育出來的羈絆毫無意義。

而這也是對塔立塔來說,最難以容忍的背叛──

「──夠了,請別說了。」

「──」

「我,是妳的靈魂姊妹……別在我的面前,說什麼活著的意義。」

不想再繼續聽下去,因此以冰冷的利刃向她表白自己的意思。

拔出的短刀尖端,輕輕貼上馬李巫李的蒼白喉嚨。期望刀刃的冰涼與鋒利能讓她恢複正常,撤回剛剛所說的話。

當然,對於一隻腳踏進「死亡」的她來說,這種威脅可能不管用。

但是,自己想不到其他方法。

而這正是塔立塔人生最大的失敗。

「──我,有塔立塔,有妳。」

「咦?」

如此低語的馬李巫李,瞳中的暗沉在剎那間虜囚了塔立塔的心思。

而這剎那卻要了命。──要了馬李巫李的命。

「馬李巫李……!?」

馬李巫李的手重疊在塔立塔的手上,把抵住脖子的刀往下按。

塔立塔立刻抗拒,但剎那的混亂,以及想像不出是病人的手勁未讓她成功。銳利刀鋒割開平滑的肌膚,鮮血湧現。

伴隨討厭的聲響與觸感,憑經驗就能知道,刀刃在馬李巫李的胸口挖出致命傷。

「我馬上……!馬上幫妳治療……!」

「不行喔,塔立塔……!因為,妳有任務……!」

「請不要說蠢話!現在,不是說話……」

「聽我說!」

「──!」

宛如吐血──不,是真的邊吐血邊叫出聲。

被短刀挖開胸部,生命燈火分分秒秒都在減弱,但手卻沒打算離開塔立塔。她嘴角冒著血沫,雙眼看著塔立塔。

緊緊抓著即將失去的性命,用力到指甲陷進皮膚里。

「一千夜、之後、我……妳會、遇到旅人……」

「──」

「旅人,是將消滅這塊大地的『大災』同伴……所以,不殺掉、不行……」

「馬李巫李……」

伴隨吐血紡織出充滿痛苦的聲音,像詛咒般刻在塔立塔心裡。

馬李巫李的靈魂早已被死神的手指抓住,即將被帶走。哪怕只有一秒鐘,之所以得以延長壽命,單靠她對天命的偏執妄想。

「黑頭髮,黑眼睛的、旅人……殺了、他。」

「──」

「阻止、『大災』,塔立塔……那是、我的任務……。我、已經、沒法完成……求求妳,塔立塔……我的、靈魂、姊妹……」

「啊,妳,都這樣了還……!」

躺在血泊中,把最後的力氣拿來懇求的她,頭一次讓塔立塔感到憎恨。

自己是這麼拚命,把靈魂相連拿來當制止她的理由,但她完全無視,直到最後的最後才又拿出來用,太卑鄙了。

多麼卑鄙,而且完全擊中自己的心。

聽到塔立塔的哭聲,馬李巫李的眼神微微動搖。

接著,身體開始虛軟無力,頭顱慢慢地垂下──

「──嗚、啊、塔……」

「馬李巫李?」

「──」

「馬李巫李!!」

吐出微弱沙啞的氣息,而這也是最後的動作。

胸口立著短刀,馬李巫李的心臟停止跳動。愣了幾秒鐘後,塔立塔馬上起身打算奔出小屋,去叫米傑耳怛她們。

但是──

「──啊。」

一打開小屋的門,準備衝出去的時候,腳卻停住了。

因為,門口坐著一個不應該待在這兒的小小身影。

是擔心卧病在床的母親?還是雖然年幼卻有不好的預感呢?

躲過大人們的耳目,在這天晚上發揮優秀狩獵者應有資質的稚子。

──巫它卡它獃獃地看著身上濺著母親的血、淚流不止的塔立塔。

──影子暴動、跳躍、瘋狂肆虐,劇烈震動從內而外震裂魔都。

夜鳴的決定完整地傳達給魔都居民,要他們捨棄當成故鄉的土地。

這是苦澀的決定。對他們來說,這裡是接納了無處可去的他們的最終之地,有著讓他們不用躲藏度日的自由。

而這一切都即將失去,叫人怎能不怨嘆。

可是──

「只要命還在,奴家就會試著拯救。也為了親眼拜見新的魔都,立刻以最快速度離去。」

魔都女主人,也是無依無靠者的最後堡壘如此告知,於是人們相信之後將會重建魔都家園,於是轉身背對熟悉的家園起步奔跑。

破壞吞噬並打碎魔都的「大災」,規模正在擴大。

橫掃一切的影子範圍單方面擴展,看著被挖開的大地與市容,夜鳴不禁咂嘴讚賞把人命災害壓抑到最小程度的大功臣──阿爾。

「米蒂安小姐!退下!已經夠了!再打下去,以妳現在的狀態會逃不掉的!可以退了!」

「嗚~!不甘心!不過,抱歉!」

相信阿爾這樣的判斷,扛著蠻刀的米蒂安一溜煙地就逃了。

瞄準她的背發出的影子彈幕,被從旁飛出的荊棘牆壁擋下,於是身軀嬌小、負責擔任誘餌的女孩成功逃跑。

「觸角小哥,多謝!不過,你也差不多……」

「差不多怎樣?該不會是要說退下吧?是的話,我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絕對不會聽從這種話!」

「嗚哇,是有想過你的人設好像會講這種話,沒想到還認真地講出口了。」

卡夫馬鬥志高昂,阿爾朝他聳肩,不過他的奮戰功勞很大,確實支撐起了戰場。

說實話,要是沒有他的掩護,與「大災」分庭抗禮的局面老早就瓦解了吧。

不管怎樣──

「──狐狸大姐!」

「真是討人厭的叫法,不過奴家曉得。」

阿爾呼喚,夜鳴微收下顎點頭。

她放棄魔都的決定已傳遍,居民避難作業也大致完成。剩下的就只有按照決斷,讓想要吞食都市的「大災」遭受報應──

「──」

閉上眼,夜鳴只在一瞬讓猶豫與不舍馳騁過思緒。

自己的「魂婚術」,成立條件與原本的運用方式不同,比較特別。

一般來說,每個人的靈魂總量有個別差異,但不會相差太多。可是因為某個原因,導致自己的靈魂比他人大數千倍。

這並非自己期望的力量。真要說的話,甚至想要放手。

而這力量派上用場的結果,就是如今的地位,但之前從未料想到會有必須用上這力量的機會。──不,只是避免去想罷了。

「──這點,被那個男人……」

看穿了。夜鳴轉頭看向在遠處眺望這裡的鬼面具男子。

站在免不了滅亡的魔都高台上,雙手環胸的男子紋風不動。他的雙眼不帶情感,視這一切為制止「大災」的必然犧牲。

但是,沒有逃跑,而是把一切盡收眼底,或許是他對魔都所能盡到的仁義。

「──!那個笨蛋!」

準備朝「大災」使出渾身解數的夜鳴,突然聽見罵聲。

定睛一看,罵人的是仰望「大災」的阿爾。順著他的視線,夜鳴也知道阿爾在罵什麼了。

──在「大災」的周圍繼續蹬瓦踢磚,來回跳躍牽制的女孩露伊。

金色頭髮躍動,白色衣服被泥土塵埃弄髒的女孩,齜牙咧嘴地挑戰「大災」。

她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位在「大災」起始中心的男童──

「那個小童……」

找不到救他的方法。夜鳴在苦澀中這麼斷定。

這決定就跟捨棄魔都同等級,甚至伴隨凌駕其上的切膚之通。但她有自覺立場不容自己訴苦抱怨,所以揮別了猶豫。

被「大災」吞進去的東西已經回不來了。因此,露伊的拚命也傳不到的。

「必須把那女孩拉走!」

「開玩笑的吧!那個小鬼,放著不管就好!說起來,那傢伙是……」

「那個女孩,是什麼!?」

「那傢伙是……!」

看著跳來跳去的露伊,揚聲的卡夫馬瞪向阿爾。在銳利視線洞射下,想到露伊身份的阿爾欲言又止。

夜鳴想救露伊。既然露伊的心愿無法達成,但至少要救到她的命。──即便那並非她本身的期望。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王八蛋!為什麼,我得為了那個傢伙這麼煩惱!我恨你,兄弟!」

粗暴地這樣叫喊完,阿爾以不輸音量的氣勢跑了起來。

目的地,是以「大災」為對象不斷到處跳躍的露伊下方。她發揮的高超敏捷,連那個毀滅的化身都無法鎖定她,但是──

「我看得到喔!」

「嗚!?」

閃過傾注的瓦礫雨和影子餘波,彷彿知道露伊會怎麼行動的阿爾準確地繞到正確位置,一把抱住她。

「嗚~!嗚啊嗚!啊~嗚!」

「──睡吧!」

露伊在懷中掙扎,阿爾毫不留情地用青龍刀刀柄朝她脖子用力敲下去。「嗚!」慘叫一聲後,露伊的頭就頹然垂下。

抱著她的阿爾背對「大災」,準備衝到攻擊範圍外。

「觸角!」

「是卡夫馬•依魯魯庫斯!」

回應緊急大叫的聲音,卡夫馬用荊棘為阿爾開闢出逃跑路線。跑在荊棘道路上的阿爾被「大災」窮追猛打,步步進逼。

不過,荊棘邊為阿爾開路,邊做出阻擋「大災」的牆壁。

兼具攻防的掩護,使得扛著露伊的阿爾成功脫離戰場,然後──

「──上啊,夜鳴•魅時雨!!」

背後傳來催促自己使出最後殺手鐧的人聲,夜鳴雙手伸向前方。

這個動作沒有意義,就只是向奪走眾人棲身之所的東西表達憤怒而已。

「奴家,不愛你。」

──用這麼一句話,就讓吞進了大部分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大災」從內部炸開。

「──」

「愛」的威力炸裂,完全就是以城市本身進行的攻擊。由內往外撞飛影子的衝擊化為爆炸氣浪,驚人颶風把魔都整個吹滅。

在擴散的餘波蹂躪下,構成魔都的一切都毀壞、碎裂、飛散得無影無蹤。

當然,位在破壞中心的「大災」也不例外。

就這樣,以整個都市為代價換來的最後攻擊,將曾以為會吞光帝國全境的威脅「大災」給打到蕩然無存──

「──不夠嗎。」

未停歇的暴風和煙塵把視野染成一片土色時,男子靜靜地說。

那是在任何人都會垂首的狀況下,仍舊不低頭的男子所說的話。聞言,因消耗的精力而喘氣的夜鳴屏息。

硬生生吃了自己渾身解數、無法再施展第二次的威力,黑暗氣息卻還是在煙塵後方蠢動。

有傷到,但還是不夠。這令人咬牙切齒的結果──

「──啊。」

必須有所行動。在覆蓋失望的決心升起之前,夜鳴失聲。

理由很簡單。──因為有東西比自己還早行動。

只不過,不是沒徹底殺死的「大災」餘燼。

而是──

「──貚紗?」

從被掀翻的旅社地底跑出來的小個子鹿人的背影,讓夜鳴驚愕。

「巫巫,看到了。馬馬,因為塔塔,刺自己。」

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馬李巫李的女兒巫它卡它的證詞成了決定性證據。

馬李巫李的胸前刺著塔立塔的短刀,塔立塔甚至沒有抹除濺到身上的血。不管是誰看到這番慘狀,都會認為是她殺死了馬李巫李。

可是,馬李巫李的親生女兒卻顛覆這看法,否定塔立塔的汙穢。

──殺害同胞的人,靈魂會沾染汙穢,不被允許回歸於有祖靈棲身之土。

這是貅德拉格最忌諱的「貅德拉格之穢」。

「那個下刀的手法。若是塔立塔,會瞄準更不會造成痛苦的地方吧。」

短刀刺入的方式與致命傷,只瞥了一眼的米傑耳怛就猜到真相。

其他貅德拉格,目光敏銳的人也注意到一樣的地方,沒那種觀察力的人也都接受米傑耳怛的意見。──沒有人認為米傑耳怛是在包庇妹妹塔立塔。

被評為貅德拉格之中的貅德拉格,米傑耳怛不是會以親情為優先的人。對於濃厚血統的信賴,成為米傑耳怛的意見根據。

結果,馬李巫李的死亡,被當作是她搶走塔立塔的短刀自戕。

為了逃離疾病的痛苦,又或是不想把自己的命交給病魔,而是親手了結。若是後者會更好,這成了貅德拉格的見解。

但是──

「是我,害死了馬李巫李……」

不是其他人,塔立塔本身無法不這樣想。

為了不讓馬李巫李說出自己不想聽的話、留下更多詛咒,所以才拔出短刀想要封她的嘴。

假如沒有採取這膚淺的行動,她就不會這樣死去。

畢竟──

「──天命。」

在死亡邊緣,馬李巫李對塔立塔說出自己所被賦予的天命。

在那之前,她雖然有講過被授予天命,卻從來沒講過內容。直到瀕死之際,她才第一次跟塔立塔說。

「──『大災』。」

她說了,為了免於毀滅的天命,以及象徵毀滅本身的「大災」。

還有防範的對策,而執行對策就是自己的天命。

「──黑頭髮,黑眼睛的、旅人。」

說是會在一千個夜晚後現身,真的會有這種人嗎?

為什麼那個旅人死了,就能遠離被叫做「大災」的滅亡?

總之,直到最後一刻,馬李巫李都相信天命,相信「觀星者」的任務。

沒能全竟天命,甚至讓她感覺自己的人生沒有意義。

「怎麼會沒有意義……」

塔立塔可以如此斷定。

要多少意義都有,自己不是被她的話和溫柔給拯救過無數次嗎?

因為有她在,有個貅德拉格榜樣姊姊的自己才沒有被自卑感給壓垮。沒有她的支持,就沒有今天的塔立塔。

這也是馬李巫李的功績。才不會讓人說她的人生毫無意義。

最重要的,還有她懷胎十月,忍著痛楚生下的孩子巫它卡它在。

「我不會讓人說,這全都沒意義……」

咬牙切齒,仰望夜空。

滿天星斗不變,依然沒有告訴塔立塔任何事。

這是當然的。星星又不會講話。馬李巫李被虛假給控制了心。

即便如此,她還是朝著虛假祈求救贖,甚至立下誓言的話──

「星星這東西,全部碎散掉就好了……!」

塔立塔這般將憎恨投向夜空,但同時又強烈希望。

要是馬李巫李說的那個旅人,真的會來這座森林就好了。

否則她那被絕望與不舍給支配的靈魂,不會去到祖靈那邊,而是會一直徘徊。

若不斬斷那份絕望與不舍,就沒法拯救靈魂姊妹。

最後的片刻,是年幼的巫它卡它也不懂的秘密。

連血脈相連的家人都無法介入,只屬於靈魂姊妹的秘密。

「我必定,以我的箭矢──」

射殺會喚來「大災」的旅人,斬斷馬李巫李的不舍。

為此,要等到旅人造訪,等待,一直等待,然後──

──那一天,塔立塔朝著期盼已久的旅人拉弓搭箭。

「──雷姆!!」

放出的箭矢沒射中目標,因為黑髮黑眼的旅人為了保護身旁的少女而移動位置。

瞄準其心臟,咬緊牙根的同時,塔立塔的心臟用力雀躍。

數過一千個夜晚,終於出現的黑髮旅人。

白與黑,朝與夕,生與死,裹藏矛盾的渴望佔據了塔立塔體內。

希望星星的呢喃實現,同時又希望天命只是個錯誤。

然而,黑髮黑眼的旅人現身,這讓塔立塔驟變為獵人。

凍結住沸騰血液,平靜地架起弓箭,以狩獵者的目光掃視森林。

冷靜無比地把箭矢尖端瞄準目標的性命。

但是,靈魂的狂吼,宛如野獸的兇猛咆哮,沒辦法停止。

靈魂狂吠。吠叫喝采。吠叫。吠叫。

──在那瞬間,吠叫出聲。

──鹿人女孩衝出來的瞬間,世界失去了聲音。

剛剛以「大災」為中心的驚人衝擊波,如同字面所述撼動世界,用把整個都市吹飛的力道打碎災厄。

全身承受強風與餘波,心想要是炸裂的威力比這大數千、數萬倍的話,不管怎樣的存在肯定都會粉身碎骨吧。

但是,「大災」卻抹除這份肯定,承受住了毀滅。

在煙塵彼方,雖然很難說仍健在,但「大災」免於自身存在被消滅。感受到它的氣息,身為旁觀者的塔立塔單膝跪地,知道自己正在發抖。

露伊、米蒂安、阿爾和城市裡的人,全都拚死抵抗。

沒法確立自己的定義,甚至無法面對持續擺布人的天命,想起了馬李巫李染血的臉龐,但「大災」當前,自己卻無法動彈。

像是扔下軟弱的塔立塔,每個人都在盡自己的任務。

就像都市的支配者夜鳴•魅時雨,犧牲心愛的都市,只為使出駭人一擊。

就像看到這一擊不夠,立刻從藏身處衝出來的鹿人女孩。

「──」

右眼熊熊燃燒的和服女孩,就是曾出現在旅館的女生。

自稱貚紗的她,目的地是漫天煙塵後方的「大災」。

她到底打算做什麼,塔立塔不知道。

但是──

「──停下來!!」

夜鳴朝著女孩的背影大喊,這樣的反應讓塔立塔領悟到貚紗的目的與覺悟。

貚紗打算豁出性命,用某種方法來挑戰「大災」。夜鳴知道其方法,因為深愛著她,所以想要阻止她送死。

但是,那樣不就會錯過消滅「大災」的千載難逢好機會嗎?

「──!」

塔立塔在惡寒中抬頭掃視周圍,希望有個契機。

希望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人採取行動來改變狀況。但是,受到方才的衝擊影響,倒在地上的人們根本沒有餘力去應對。──還有餘力的人,就只有塔立塔。

猶豫是否要參加總體戰,因此縮起身子忍耐等到風暴過去的自己,是在場唯一有選擇權的人。

然後──

「──塔立塔。」

在殘骸堆中撐起身子的男子,呼喚雙腿發抖的自己。

是亞伯。鬼面具後頭已然流血的他,用黑色瞳孔凝視自己。他沒有說話,而是手指朝天高舉。

不是在說看看天空。

亞伯指的若不是天空,就是星星。──亦即,天命。

選擇吧。他強迫塔立塔做出決定。

「──」

馬李巫李染血的末路,以及殺害黑髮黑眼旅人的天命,在腦內甦醒。

只要做到,就能避免「大災」帶來的滅亡,馬李巫李的靈魂也能獲得解放吧。

因此──

「──」

塔立塔的動作平靜毫無滯礙:從箭筒拔箭搭上弓弦,瞄準目標。

至今反覆過數千、數萬遍的狩獵技法,將她從一個膽怯困惑無法完成任務的愚蠢姑娘,轉化成一名獵人。

既然這樣高高在上要求我選擇拯救世界的方法,那就如你所願吧。

早在以前,自己對星星的呢喃和上天的課題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那就是──

「──什麼天命,我根本不想知道。」

弓弦彈出,箭矢破風猛然竄過空中。

而且準確無誤地射中了站起來準備往前跑的和服女子的腳。

女子驚愕失聲,當場往前仆倒。

粉白面容刻畫焦急與驚訝,她往前伸手,悲痛叫喊。

塔立塔痛切了解,那呼喚是想要喚回欲跟「大災」同歸於盡的女孩。

即便如此,還是做出了選擇。

──背負起被「靈魂姊妹」託付的天命,成就豁出性命的女孩的夙願。

「──夜鳴大人。」

腳踢地面,準備跳進煙塵後的女孩,憐愛地喚出這名字。

然後,嬌小身軀就被等在土塵後方的「大災」給吞食──

──時間稍微回溯到身在旅社的眾人各自採取應對「大災」的舉動之後。

有人慌張衝出去,有人按照指令行動,有人害怕到整個人縮成一團,有人運用腦袋思考構思計畫。在這些人當中,有兩人對峙。

坐在帝國頂點皇帝寶座之人,以及一介可悲的區區鹿人。

「──夜鳴•魅時雨會放棄魔都,好殲滅那個『大災』。但並沒有確切證據可以證明那個的『魂婚術』能夠辦到這點。」

「……假如交出魔都,都還不夠的話……」

「那樣一來,無人能擋的『大災』將會吞沒帝國全土。還有一種可能是被害擴大到帝國之外。但都是以魔都為起頭。」

「──。夜鳴大人是不可能會放棄這都市的。」

「事態不容人沉浸於傷感。不管希不希望,都市都會被放棄。不過,那邊的說服便與余無關就是了。」

「有人可以說服得了夜鳴大人?」

「沒辦法的話,一切都會化為塵埃。既然是必須之事,就只能放手一搏了吧。那個就是這樣的人,也一直都貫徹這樣的態度。」

「……我不明白。既然清楚到這種地步,又有確切證據的話,那您期望我做什麼呢?」

「余的意圖,妳應該已經知道了。如果是即便年幼,仍受魔都支配者重用的妳的話。」

「──」

「若要消滅『大災』,夜鳴•魅時雨也要承受龐大的反作用力吧。拿魔都打擊尚未發育完全的『大災』,若這樣還是不夠的話──」

「──有我。」

「──」

「夜鳴大人……為了夜鳴•魅時雨這位比任何人都偉大、宛如慈母的大人,我心甘情願為了這份遠大的愛殉死。」

「──。辛苦了。」

「我不需要慰借或稱讚。──除了夜鳴大人的眼淚。」

「──停下來!!」

夜鳴伸手悲痛叫喊,貚紗仍背對她跑了起來。

手抓和服裙襬,用力踩踏地面的貚紗右眼燃燒,幼小的身體鼓足的力氣不輸給身披厚重鎧甲的帝國士兵。

她並不會什麼卓越的戰法,也不長於魔法或術技。

即便如此,現在沒人可以阻止她。

要說原因的話,在於她有自信夜鳴深愛她的程度遠勝任何人。

愛夜鳴,也被夜鳴所愛,這是為了領受「魂婚術」恩惠到最大程度所需的資質──但是,貚紗對夜鳴的愛裡頭沒有算計。

愛是不求回報,有個一臉什麼都知道的人曾這麼說過。

可是,自己這麼想。──愛著某人的心情,本身就是一種回報。

想到那個人,發熱的胸口就會噗通噗通跳躍,就是「愛」的回報。

既然收到了回報,那就必須用這小小的全副身心去回應。

那才是──

「我,得到這條命的理由。」

第一次拜見夜鳴時,貚紗還太小。

躲在姊姊的背後,頭低低的,只敢用眼角餘光去看氣派堂堂的她。

就只是有生以來頭一次有人對一直被趕離住所的姊妹倆約定,會讓兩人過著不被任何人威脅的生活。相信這份約定,想著與姊姊度過的每一天。

第二次見到夜鳴時,那個約定被打破了。

溫柔的姊姊被噁心可怕之輩所奪,貚紗因此自暴自棄地把錯全怪在夜鳴身上。

面對這番無禮,她非但沒有譴責,反而還真摯地傾聽自己訴說,甚至出手幫忙報復奪走姊姊的那幫人。──結果,害得她背上造反的污名。

這要怎麼不愛她呢?

那位灌注如斯的愛,慈祥又溫柔的大人。

姊姊死的時候跟著流淚,悔恨沒能守住約定,還向自己道歉的那位大人。

──要怎麼才能不愛夜鳴•魅時雨呢?

眼前令人作噁的黑色沉澱物,在煙塵後方聚集靠攏。

被夜鳴心愛的都市敲打,卻還是沒有滅亡的頑強執念。面對任誰都想背過眼的昏沉暗物,自己卻不害怕。

假如害怕的原因是恐懼,那麼支配貚紗胸口的東西並不是恐懼。

因此,貚紗以瓦礫為踏腳處往前飛躍,直直地衝進搖晃的「大災」。

要是轉頭就會有所依戀。那將成為詛咒。

但是──

「貚紗──!」

被心愛的人呼喚,自己忍不住看向後方。

看到倒在地上、手往前伸的夜鳴。她的腳被一支箭給貫穿,自己知道那是站在很遠的地方手持弓箭的人所做的事。

要是沒有那支箭,夜鳴就會沖向「大災」,趕過來救自己。

那樣一來,自己就無法下定決心了。因此貚紗很感謝這名射手。

然後──

「──夜鳴大人。」

嘴唇蠕動。後面的話語是否有化作聲音給夜鳴聽到,這不得而知。

但是,就像每天睡前、早上醒來、只要有空閑就會做的祈禱,現在這剎那也一樣。

──希望我心愛的那位大人,每天都平安健康。

剎那間,光芒把所有人的眼前燒成一片白。

等到光芒散去,視力逐漸恢複後,人們才看到魔都的下場。

「──」

爆炸中心被挖出一個圓形,本來位在魔都正中央的紅琉璃城,遺址現在開了一個巨大的洞。

簡直就像巨人之手挖出碗狀的大洞,證明了吞食魔都一切的可怕東西真實存在過。

而以總體戰力抗的災厄,突然就消失無蹤。

這是魔都女主人夜鳴•魅時雨的王牌之威力,以及賭上性命使出最後殺手鐧的女孩的功績。這些有參與戰鬥的人都知道。

也就是說──

「──我們被那個女孩救了。在下真是丟人現眼。」

看著大穴底部、什麼都不剩的深淵──卡夫馬•依魯魯庫斯這麼說。

這是他發自內心的話吧。一介武人,信奉帝國哲學的耿直男子,對於自身能力不足導致他人犧牲以彌補這點引以為戒。

更何況,還是犧牲掉年幼的性命,就更不應該了。

「本來,我跟你們是敵對的。既然事態已經底定,休戰應該在此結束,彼此正視這件事……」

「……那麼,你要跟我們開戰?」

「──。先打住吧。」

回頭看身後的大洞,卡夫馬搖頭回應。

跟他正面相對的,是年幼身軀扛著大蠻刀的米蒂安。衣物破爛、滿是泥土的她,面對慘狀眼神卻依然耀眼奪目。

這份耀眼,是受害極大的魔都及居民們的必要之物。卡夫馬心想。

本來,身為帝國之「將」,不應該視而不見默不作聲──

「這次,在下是身份特殊之人的護衛,因此首要之務是跟那位大人會合。除此之外的事,在現階段全是瑣事。」

「瑣事?瑣事,是指順便處理的事嗎?那種說法,不覺得很過份嗎!」

「不、不是!我沒那個意思……」

被抗議說話有欠周詳,面對米蒂安的咄咄逼人,卡夫馬略顯退縮。「米蒂安小姐。」不過這時候有個慵懶的聲音介入。

看過去,只有一隻手、慢慢走過來的人──

「剛剛的話,是那個小哥的體貼。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所以才不跟我們開干,好藉此圓場。對吧?」

「……那可不是我說的。要怎麼判斷就看你們。」

「好啦好啦。不管在哪都有呢,像小哥這種講話拐彎抹角的傢伙。」

厭煩聳肩的男人──阿爾站到米蒂安身旁。女孩抬頭仰望他後訝異地問:

「啊,阿爾親,你找到頭盔啦?」

「嗯啊,好不容易。剛好掉在旅館附近,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唉呀,雖然早就知道只要有找到就不會壞啦。」

「──?很堅固的意思?」

「沒錯沒錯,很堅固的意思。這世上沒人能打壞它。」

他邊說邊用手指敲敲套在頭上的漆黑頭盔。「嘿~~」米蒂安聽了點頭,卡夫馬則是狠瞪阿爾。

察覺到視線後,阿爾歪頭問:

「幹嘛?你沒打算跟我們開干吧?當然,我們也是……是說,損耗過度,可不是干架的時候。」

「方才的戰鬥中,你的指令很精準。為什麼會知道那個『大災』的動向?」

「這是企業機密。還是說,不說出來就不休戰?」

「──。不,我不會撤回自己的發言。」

卡夫馬搖頭,認真地回答阿爾的話。接著伸手拍拍身上破爛的斗篷,然後背對兩人。

他接下來要去的,就是剛剛說的身份特殊之人那邊。

「以結果來說,這次我出手幫助,但是依然與你們為敵……只要不重新考慮,哪天又會在戰場相見吧。到時我可不會放水。」

「用不著你說……」

「這點我們也一樣!……謝謝你幫忙!」

「身為帝國之『將』,只是做理所當然之事。」

說完,他張開背上健壯的透明翅膀,發出巨大振翅聲一口氣飛走了。掀起的風捲起沙塵,米蒂安和阿爾目送他遠離,直到看不見他為止。

「……阿爾親,辛苦了。真的很感謝。你救了我。」

「這個彼此彼此啦。要是沒有米蒂安小姐的努力,那個大塊頭的攻擊會更偏頗集中。那樣的話,會死更多人。」

「死了人……」

聽了這答覆,米蒂安低垂眼帘。

斜瞄她憂愁的表情,阿爾以指頭玩弄頭盔的接縫零件。

「是不懂意思啦,大概也算不上安慰……但要是那個叫貚紗的女生不犧牲自己,我們就會全滅。絕對會。」

「說不定,我更努力就好了。」

「不,沒那條路喔。──大致試過,但行不通呢。」

阿爾語帶沮喪,聽得米蒂安莫名其妙。不過要說算不上安慰,是騙人的。

就是想要安慰自己,阿爾才會說些什麼。米蒂安懂這種心情。

因此,這確實構成了安慰。

「謝謝你,阿爾親。」

「……You are welcome.」

對方的回應,又是自己聽不懂的話。

「大致上,該做的事都看清楚了吧,夜鳴•魅時雨。」

「……是您嗎。」

瓦礫堆成山,坍塌的建築物殘骸,以及道盡激戰的深不見底大洞。

為了消滅「大災」而發動的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總體戰,留下了顯著的爪痕。佇立在能夠一眼望盡此等光景的高台上時,那個男人現身了。

用鬼面具隱藏容貌,亞伯以讓人無從窺探情感的音調,質問夜鳴的內心。

站在旁邊,跟她望著相同光景的亞伯,不管是雙眼還是聲音都不帶感情,再度開口。

「我能提供的東西,就如親筆信上所示。妳的回答呢?」

「這是在看過這個慘況後,所要說的話?」

「安慰能成為庇蔭,同情能做成避風港嗎?我跟妳生來就是具有力量,在選擇應盡之事的人。連一秒鐘的價值,都跟他人的一秒鐘不同。」

「──」

自己並不期望安慰或同情。這個男人,就是選了這種生存方式的人物。

夜鳴也很清楚,所以選擇忍耐,不反駁對方的態度。畢竟,在這邊情緒化跟他敵對,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今天之內,失去的已經太多了。」

「當中肯定包含都市、人民,以及猶豫的時間。」

「還有貚紗。」

「──」

「最後,為了救大家,捨身犧牲的可愛孩子……叫貚紗。」

夜鳴邊說,邊抽出和服的帶留給他看。

瞄了一眼被打磨圓潤的飾品,亞伯無聲以視線質問其意圖,夜鳴則是微微垂目。

「是用那孩子的姊姊的角,削切而成的帶留。是她悼念姊姊的屍骨時,為了奴家而做的……除此之外還有。」

「──」

「像是這個髮夾和簪子,每件都是奴家心愛的孩子們的貢品。這些全都是被驅離住處、什麼都帶不走的孩子們,因為想報答奴家所以削切自己的印記。」

形形色色的裝飾品,不管是髮飾還是簪子,全都是魔都居民的貢品。

有人是拔下鱗片,有人是收集羽毛,有人是切角拔牙,加工過後獻給夜鳴,用這種形式來表達感謝以及自身的樣貌。

這對夜鳴來說,比珍奇異寶還有價值,因此收下這些東西,就必須回應他們的愛。

那就是──

「約定,不能再搞錯了……」

「──。文森•佛拉基亞他們,早晚會離開這裡吧。依狀況來說,這裡他們沒有動作,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不容猶豫。」

「奴家孩子們的去處,您打算怎麼做?」

「只能暫時以城郭都市為據點。路上接收其他城鎮,納入我方旗下。若有妳和魔都居民的話,就有可能。」

失去魔都,更是失去去處的居民們,必須要有個容身之處。

亞伯的提議強硬,是強迫他人照做的不講理要求。但是夜鳴也有優先順序:想先從所愛之人開始救起。

「還有一件事……說做了實現奴家願望的準備,是真的嗎?」

「我沒打算反悔。但是,先考慮清楚吧。」

「考慮……」

「妳長年的願望,以及自身的『愛』,要以哪個為優先。」

不見情感的話語聽來像是忠告,夜鳴無從判斷是從他的好惡是自哪邊起頭的。

不過,這話一針見血,因此她從腰帶拔出煙管,硬是用手指喬正前端的扭曲,然後點火升起輕煙。

眼下,一面巡邏毀壞的都市,夜鳴心愛的孩子們一面也在聚集過去支撐起自己生活的一部分,為後面的事做打算。

能否為他們的明天提供庇蔭,點亮他們的未來,端看夜鳴。

加入亞伯,把文森•佛拉基亞──不,是把欺騙亞伯的假貨給拉下王位,讓他履行親筆信的約定。

而要履行的約定內容是──

「──怎麼可以比母親先死呢,貚紗。」

就這樣,面對決定了自己命運的愛女所做的選擇,煙霧混進風中,虛無飄渺地消失了。

背對飄起的輕煙,鬼面具男子走向高台。一人上前迎接。

被迎接的亞伯,朝著無事可做呆站在那兒的塔立塔鼻子噴氣。

「假如是在意腳被射穿的話,用不著擔心。那個的回復力驚人,明天傷就會痊癒了吧。」

「……那真是、太好了。雖然那不是我在意的地方。」

如亞伯所言,遠看夜鳴並沒有護腳或跛腳的動作。但是弄亂和服和頭髮導致她憔悴的原因,很明顯不是因為腳傷。

而那正是自身選擇的結果,這點塔立塔深刻承受。

「──」

在那瞬間被迫選擇的塔立塔,把自己的決定託付給箭矢。

要是順從馬李巫李留下的「觀星者」天命,那就應該用那支箭射穿亞伯的心臟。以結果來說,無從想像會有怎樣的因果關係使得「大災」平息,但在塔立塔擁有的選項里卻有著強而有力的可能性,這也是事實。

可是那樣一來,就是選擇順從把重要的馬李巫李變成奇怪存在的星星,肯定會是痛苦非凡的決定。

──在最後,讓塔立塔痛下決定的,只有一點。

塔立塔痛恨改變馬李巫李的星星。因此,她決定不服從星星。

其結果,就是勇往直前的鹿人女孩犧牲自己消滅「大災」,雖然失去魔都,卻守住了重要的東西。成功保住了。

「然而,妳的臉色卻欠佳。」

「……我,是正確的嗎?不服從天命,沒有射死你。」

「沒被射殺的我,不會說妳應該要射的是我。妳的決定是否正確,沒有我說話的餘地。說來陳腐,但自身的選擇正確與否,除了憑藉自己之後的行動來證明以外,別無其他。」

「……不覺得是你、會說的話呢。」

「是吧。《愛麗絲與荊棘之王》……是引用了古書內容。」

說了塔立塔不懂的話,亞伯搖頭道:「不理解也沒關係。」

接著他從上往下打量塔立塔。

「雖然仍在迷惘,但多少清晰了點嗎。今後,妳打算怎樣?」

「不清楚。但是,我想回去那個城市,跟姊姊和同胞討論。還有我那已經不在的靈魂姊妹,她的女兒也是。」

「靈魂姊妹,以及被託付的天命嗎。……這樣妳說自己不是『觀星者』的說法就講得通了。真是越來讓人覺得不吉利的一群人了呢。」

「不吉利……」

「不是說妳。妳的方針,我大概也了解了。」

冷淡回應塔立塔的低語,亞伯看向城市。

許多人走進化為廢墟的市鎮,尋找幸免於難的財物,收集還能用的物資,再度為了活下去而採取行動。

這些人好堅強。塔立塔為魔都人的樣貌感到欽佩。

細思魔都之所以會成立,一定是因為他們長期被迫害、虐待且習慣失去。即使加入這些因素,還是很堅韌。正因如此──

「要把他們,捲入你的戰爭嗎?」

「沒錯。」

簡短肯定的回答,讓塔立塔噤聲。

沒有一絲迷惘,亞伯眺望在廢棄土地中拚命的人們,貫徹來到卡歐斯弗萊姆原本的目的,邁開步伐。

這時──

「──就算是亞伯醬的意見,但旁邊的人有必要乖乖遵守嗎?那個狐狸耳朵姊姊在心情上,很難成為我們的同伴吧?」

口說再實際不過的意見,阿爾前來跟亞伯和塔立塔會合。

看樣子,他平安無事地找到了在找的東西,重新戴上眼熟的頭盔。身旁是米蒂安,正用骨碌碌的藍眼珠看著亞伯。

「我的心情跟阿爾親一樣。夜鳴醬變成同伴我是很開心,但貚紗醬跟城市卻變成這樣……」

「夜鳴•魅時雨不可能服從帶著那個內有災禍的存在來到這兒的我們?那是過度沉浸於感傷的想法。那個早已下定決心。」

「真的?不是亞伯親又隨便說了很過份的話?」

「與絕情程度無關,就說必要的話。我的意圖很清楚明白。」

亞伯不否定對方的疑問,於是米蒂安鼓起腮幫子。

事實上,就她所聽到的,亞伯與夜鳴的對話是不情緒化,但也很難說是穩健溫和有共鳴。

即便如此,亞伯之所以沒有去懷疑夜鳴的想法,是因為──

「因為做好了掐住夜鳴小姐弱點的準備……結果就是,不跟我們走一樣的路的話,就保護不了無處可去的居民,是吧。」

「怎麼這樣……!你又用那種方式講話了嗎,亞伯親!」

「不然還有其他選項嗎?就只剩貫徹無意義的堅持,橫死路邊而已吧。」

「就算沒其他路,也還有其他的說法!為什麼你就是不懂!」

米蒂安拉高音量步步逼近,亞伯隔著鬼面具冷眼以對。

一方面也是因為米蒂安的想法跟外表一樣逐步幼兒化,但兩人這樣衝突,對塔立塔的心臟不好。老實說,心情方面,塔立塔是偏向米蒂安的。

可是,只要還遵從「貅德拉格之民」與以前的皇帝之間的盟約,塔立塔就沒有拋棄亞伯或與他敵對的選項。

「米蒂安小姐的憤怒很合情合理。話雖如此,亞伯醬那種『能用的東西就盡量利用』的想法我個人是不討厭啦。目標是實際利益的那個大姐要是因此站到我們這邊的話,我沒異議。」

「我可是有滿腹異議!阿爾親也很討厭!」

「被米蒂安小姐討厭著實讓我心痛,唉呀。還有……」

話說到這兒打住,阿爾用手制止瞪著亞伯和自己的米蒂安,同時看向都市中心的大洞。

這舉動,連帶牽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來聊聊我們同伴的事吧。──就是兄弟的事。」

阿爾起頭的話題,使得乾渴的氣氛變得些微緊張。

全員都知道這是必須要面對的話題,同時卻也卡在毫無頭緒、不知道如何開口的情況。

畢竟──

「昴親,跑到哪裡去了呢……」

米蒂安的鬱悶低語,訴說了「大災」帶來的小規模損害。

帝國自豪的大都市整個消失,兩個皇帝命懸一線,跟這些事相比,這邊的損害可說是少許。

然而,對遠赴魔都的一行人來說,卻是無法視而不見的損害。

「夜鳴醬說,那個影子是從昴親身上嘩啦跑出來的。」

「奧爾巴特老爺爺也這麼說。他右手沒了還邊說邊笑。以獨臂俠資歷久遠的我來說簡直難以置信。」

「是指老人的態度,嗎?或者指的是,他的說法?」

「雖然氣惱,不過我指的是他的態度。我想他的說法應該是真的。」

咂嘴後,阿爾道出相信老人證詞的理由。

塔立塔也對那老怪人沒有好印象,可是也認為他沒有理由要撒謊。既然跟夜鳴的話沒有矛盾,那八成就是事實了吧。

「──」

驀地,塔立塔心頭掠過了馬李巫李的遺言「黑髮黑眼的旅人」。

在森林第一次發現昴並打算狙殺他時沒有任何遲疑。之後,知道了被關在聚落的亞伯的存在,在他身份明朗化後才知道自己搞錯了對象,也堅信天命的目標就是亞伯。但──

「如果……」

如果馬李巫李,「觀星者」預見的「大災」推手是昴的話。

所以,那個「大災」才會以昴為中心溢出來,不是嗎?

「有件事,必須先把見解統一。」

不睬塔立塔的懊惱,位居眾人中心的亞伯豎起手指。

集中目光的他,環視米蒂安、阿爾還有塔立塔的臉。

「從你們的口氣,都不覺得那個死了……相信菜月•昴還活著。看到那慘狀,你們是認真認為那個還能活下來嗎?」

「──!當然了!昴親死了這種事……」

「不想去想,這種話就甭說了。就算難以接受,會發生的事就是會發生。他人的生死,就在那條線上。」

「亞伯親你……!」

亞伯口氣平淡,跟米蒂安充滿感情的主張正面對撞。

以塔立塔來說,在這部分,她的心情也是貼近米蒂安的。但是如果要討論身在災禍中心的昴是否倖存,她卻不抱希望。

是因為日常生活就是狩獵,所以對於生物的生死感到稀鬆平常吧。

貅德拉格雖是勇敢戰士,但平日的狩獵也是要賭上性命。有時野獸死前會發狂反擊,同伴也曾有人因此殞命。

人會死。很容易就會死。不管是重要的人還是不重要的人,都一樣。

「很遺憾,昴……」

「兄弟還活著喔。」

「──阿爾親!」

塔立塔搖頭,想要表達哀悼,然而卻被阿爾洋溢滿滿自信的話給打斷,米蒂安則是表情為之一亮。

當然,亞伯看向阿爾,眼神透著不愉快。

「丑角,你為何確信那個還活著?」

「很簡單明快。因為菜月•昴就是那樣的傢伙。還可以換句話說啦。」

「換句話說?」

「世界沒有滅亡。這就是我的根據。」

根據──阿爾如此陳述的道理,塔立塔無法消化。這點米蒂安似乎也一樣,她也面露不解歪頭。

「少開玩笑了。」亞伯嘆了口氣,接著說下去。

「根本沒空去聽你的戲言。想當丑角的話就在普莉希拉面前當。」

「我也非常想那樣做,可是公主不在,我也沒辦法啊。既然沒辦法,就順便也問問亞伯醬一件事吧。」

「什麼事?」

「亞伯醬怎麼想?覺得兄弟死了?」

摸摸頭盔的下巴處,阿爾問亞伯的想法。

光聽就覺得是沒意義的問題。說起來,相信昴還活著的人還正常嗎?以這種語氣開始問答的人可是亞伯。因此亞伯的想法,當然是──

「──既然那個不是『大災』,就留下了有待完成的任務。假如具備成事的能力,那要斷定死了還言之過早。」

「咦……」

「亞伯親!?」

但是,他實際說出口的,卻是跟塔立塔的預想完全相反的答案。

這番話令她張口結舌,雖然米蒂安得到了應該是她想要的答案,卻也目瞪口呆。

不過,亞伯沒有回應兩人的視線,而是改變身體方向,緩緩邁開步伐。

面面相覷後,塔立塔和米蒂安也追了上去。阿爾也邊扭動脖子邊跟在三人後頭。

「亞伯親!怎麼回事,說明一下!」

「說明什麼?」

「全部!畢竟,你剛剛把昴親講得像是死掉了一樣。」

「我只是說,如果認為他能倖存的話,就出示情感論以外的論據而已。我認為那個有倖存的理由,所以認為他還活著。僅此罷了。」

「唔~~!」

毫無溫柔可言的回答,讓米蒂安氣到面紅耳赤表達不滿。雖說這對於頭也不回的亞伯來說毫無效果就是了。

就這樣,領著三人的他,走了一段路後終於停下。眼前是魔都遺址,消失不見的「大災」開的大洞。

在那邊的是──

「嗚啊嗚……」

跪在洞口邊緣,垂著頭的小個子女童──露伊。

白色衣服沾滿泥土,無力的雙手正在挖土。手也被土弄髒了,指甲斷裂滲出的血也造成紅色污痕。

「露伊醬……!」

米蒂安連忙沖向她,從後面緊緊抱住。露伊承受擁抱,手卻沒有停止動作。

手挖地面,不時推開瓦礫,一直在找什麼。──不,不是在找什麼。

「她,在找昴。」

「無論好壞,是吧。……呿!真不爽。」

望著她小小的背影,塔立塔和阿爾懷著各自的想法嘆氣。

在塔立塔不知道的期間,阿爾對露伊的態度轉為煩躁不耐。但是,從炸飛「大災」的最後衝擊波中保護露伊的也是阿爾,所以塔立塔實在搞不懂兩人的關係。

就算現在指出這點,八成也不會有人幸福。不知為何就是莫名清楚這點,因此塔立塔並沒有深入追問。

「夠了吧。就算挖土又翻開瓦礫,也找不到妳在找的東西。」

「嗚……啊~嗚!」

米蒂安抱著露伊,亞伯站在身後俯視她們。轉頭面對鬼面具後投射的視線,露伊面露似怒似悲的表情。

像是在譴責亞伯,又像是在說不要阻止自己。

若是前者對方根本不以為意,若是後者一樣充耳不聞,他逕自用下巴示意大洞的中心──

「尋找那個很費勁的。至少,那不是妳一個人挖土就會出現的東西。──說起來,根本就不知道那個噴飛到哪裡去了。」

「啊嗚!啊~嗚!嗚啊嗚~啊!」

「在沒有光源的暗夜中埋頭尋找不會有進展的。搞清楚狀況。」

「嗚~!嗚嗚──!」

亞伯冷酷地說,露伊滿臉通紅,張著嘴巴用力抗議。

從氣勢和態度來看,她絕對不會放棄尋找昴,並抱著一定會找到的幹勁。

然後──

「亞伯親,有找到昴親的方法嗎?」

「嗚、嗚?」

「剛剛的說法,意思是只有露伊醬的話是找不到的。說不定,你有想到更好的方法?」

抱緊氣勢正旺的露伊,米蒂安盯著亞伯的眼睛問。這話讓露伊冷靜下來,而亞伯閉上一隻眼睛,回答:

「觀察力差,但直覺敏銳。妳,跟妳哥哥一模一樣。」

「我跟老哥是兄妹,當然一樣啦。比起這個,好好回答!有法子找到昴親嗎?沒有?還是有!?」

期待膨脹,米蒂安重複問相同的問題。面對她前傾的樣子,亞伯嘆息,停了一下才開口。

「不到能平穩地斷言是找出人的方法。本來的目的,不是要找出消失的那個本人,而是為了確保能和帝都挑起事端的名分。」

「講得簡單一點!」

「……要是策略順利發酵,妳跟這個女孩的願望也會實現吧。畢竟,整個帝國都會拚命找出那個。」

「整個帝國、都會找昴……是嗎?」

拾取亞伯話中令人在意的地方,塔立塔皺眉。

自己也跟米蒂安一樣,不是敏銳的人。差別僅在米蒂安敢大聲說自己不懂不知道,而自己只敢藏在心中。

亞伯淺顯的說明,對於前提知識不夠的塔立塔來說還是難以理解。

但是──

「──嗚啊嗚,啊嗚啊嗚?」

蘊藏在話中的意圖,準確地傳達給了該傳達的人。

原本不聽勸的露伊,在米蒂安懷中放鬆身體,緊盯著亞伯,丟出不成語句的問題。

亞伯聽了應該也不明白正確的意思,但還是點頭說:「當然。」

「那,怎麼做?要怎樣,才能執行找到兄弟的策略?」

「不是多難的事。就只是散播而已。」

「呣~又是這壞習慣……!」

亞伯回應阿爾的問話,米蒂安忍不住又用銳利視線瞪他。他似乎也預料到會被追問,於是先嘆氣,才開口。

內容是──

「──文森•佛拉基亞的私生子,黑髮黑眼的忌子盯上了父王的地位。簡直是《馬克利澤雅的斷頭台》再現呢。」

──同一天,同個時刻,於某地。

「──!」

用力推動濕答答的身體,把身體拉向手指好不容易才勾到的地面。一旦放掉這個觸感,就回不來了。

真正的拚死搏鬥──不,是拼活搏鬥而掙扎。

黝黑的水,在無處可逃的空間中品嘗到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痛苦連鎖。

好幾次都覺得被巨大魚影給咬住吞下肚。無法呼吸,連肺部都充滿苦水,一面品嘗著嘴裡的血腥味,覺得自己要溺死了。先是喪失體溫和體力,接著是意識,說不定性命確實真的像睡著了一樣中斷過。

如此反覆,重複,彎曲,然後終於──

「啊、噗啊……!」

吐出喝下的水,同時手硬是抓住岸邊讓身體靠岸。好難受。好痛苦。好重。如果能用雙手的話就輕鬆多了。心底這麼想,卻做不到。

右手抓住岸邊,左手則是抱著絕對不能放掉的東西。

那是什麼呢?在理解到之前曾幾度失敗、鬆開手過。

但是,在理解到那是什麼之後,就絕對不能放手了。因此不斷嘗試,反覆失敗了也不死心──

「──」

先把左手抱著的那個──女孩給推上岸。

身體算小,但很重。途中有脫去她幾件衣裳,好讓重量變輕,希望她能諒解。因為華麗的和服一旦吸了水,就會變得比普通衣服還要重。

還有,將她抱近的時候,側腹和脖子被猛烈地戳中。原因出在她頭上的宏偉鹿角。──看在這痛楚的份上,希望她能原諒自己的無禮。

「嗚、咕……!」

成功把女孩送上岸。再來只要自己鼓起最後的力氣爬上岸即可。

然而,可能是因為把人送上岸後導致緊張感鬆弛,理應擠出的最後力氣沒有著落,雙手只是空虛地在抓土而已。

這樣不行。昏沉沉的腦袋和不絕的耳鳴提醒自己。

這是意識要墜落的前兆。而且在這邊失去意識,意味著「死亡」。

緊張感中斷,說什麼都要達成的毅力在此斷絕的話,明明抽到了幸運簽,下場卻是又得回到夢境與現實的反覆輪迴。

只有這件事絕對不想!因此拚命努力地重整意識。

意識泛白,不久,抓住岸邊的手鬆開──

「──哎喲,危險。」

離岸的手即將再度沒入水中之際,被別人抓住。

手腕被細指握住,快滅頂的身體被拉向岸邊。臉浮出水面,呼吸斷斷續續,在意識即將消失之際看向對方。

想知道是誰抓住自己的手。但──

「喂喂,省省吧。你都快昏過去了吧?這樣有點麻煩。難得的機會,我想更戲劇性地起頭。」

沒想到,對方用另一隻手伸掌蓋住自己想要看清對方的雙眼。結果,頂多只看到了對方的手掌掌紋。

生命線特別長,沒見過的人的手。

這就是自己目睹的最後畫面,意識最終遠去──

「不過,真虧你游得過來!剛好被風吹來的我正好走到這一帶,真是奇遇!唉呀,唉呀唉呀唉呀,真棒呢!」

連遠去的意識都忍不住為之駐足,歡樂的聲音就這樣纏到最後。

是個歡欣雀躍到像打雷的聲音。

「──不覺得,有種壯闊故事要開始的預感嗎?」

聽了這個問題,意識──菜月•昴的意識無法回答,往下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