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外傳 Ex5 緋色姬譚

『紅蓮殘影』

林間灑落的溫暖陽光照在額頭上,讓意識緩緩地恢複清醒。

「嗯、嗯嗯……」

細瘦喉嚨發出尚未變聲的較高聲調。

這種無法感覺出男女差異的中性聲音,搭配聲音主人的甜美容貌,甚至伴隨著莫名悖德的魅力。

某個惹人憐愛的年幼少年喃喃發出這道聲音,在床上扭動著身體。

睡卷的桃紅色頭髮,以及乳白色的光滑肌膚。年齡看起來約十歲左右,那令人誤以為是天使的清純天真模樣,確實與聲音的印象毫無差異。

少年名為舒爾特──有段時間因為與生具來的貧窮差點餓死,但靠著極為幸運的際遇撿回一條命。

「呼啊……」

舒爾特在白色床單上撐起身體,打著哈欠,揉了揉眼睛。

進行這一連串動作的少年的深紅眼眸像是嵌進紅寶石般,讓容貌更顯魅力。就某種意義而言,舒爾特的容貌可說是純粹自然的極致。

然而,這種客觀評價與他本身的感想往往有所歧異。

「唔……還是這麼瘦弱啊……」

揉完惺忪雙眼,當清醒的意識跟上現實後,舒爾特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不悅地鼓起紅潤臉頰。

不滿的原因相當單純,便是不論如何鍛煉都沒有變得結實的手腳,以及讓各種鍛煉成果化為烏有的自己的身體。

明明昨晚也有徹底練習揮動木劍才上床就寢,舒爾特的手臂仍然柔軟彈嫩,然而還是有微微抽痛的感覺,這才是最讓他感到不堪的原因。

嚴格說來,舒爾特感覺到的抽痛名為肌肉酸痛,也證明了少年的純真願望正踏實地逐步前進。不過──

「阿爾大人說過,身體會痛就是不舒服的證據……得休息到這種抽痛感消失才行。」

舒爾特反芻著訓練時向阿爾尋求的建議。若是聽從阿爾的話,依照計畫來算,大約會是一天練習空揮再休息五天。

──理所當然地,這樣要出現鍛煉成果只能說是痴人說夢,而舒爾特當然不可能知道其中含有阿爾的算計。

然而,阿爾的計畫並非完全來自他的幼稚心態。

「──起來啦?舒爾特。」

「啊……」

聽見這道聲音的瞬間,舒爾特彈起身體,在床上改變方向。房間深處有個人影映入舒爾特回過頭的眼帘。

那個人坐在奢華的椅子上,優雅地翹起長腿。那窈窕婀娜的肢體被單薄睡衣包覆,深紅眼瞳正閱讀著放在腿上的書。

光是這副模樣便彷彿至高無上的繪畫,實際上,她的一切在舒爾特眼中都是如此閃耀動人。

「──早安,普莉希拉大人。」

「嗯,舒爾特,你今天早上還是這麼可愛。昨晚抱起來的感觸也值得嘉許。」

「謝、謝謝您誇獎……」

見舒爾特帶著陶醉表情回應,眼前的女性──普莉希拉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對舒爾特而言,這段誇獎的話語有種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害羞的複雜心情。

即使知道自己的職責是在普莉希拉身邊打雜與陪睡,但如果情況允許,他想以更確切的方式地回報這份深厚恩情。

這既是舒爾特無庸置疑的真心話,同時也是願望。

「盯~~」

「怎麼了?今天早上格外仔細地盯著妾身,有什麼事?」

「沒、沒什麼……普莉希拉大人今天依然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性!能陪在普莉希拉大人身邊真是太幸福了!可是……」

「可是什麼?」

「明明很想替普莉希拉大人盡心儘力,我還是沒有能力完成這個願望。如果能像阿爾大人一樣用力揮劍就好了……」

舒爾特一邊說,一邊重新對自己的細瘦手腕湧現出無力感。

就算沒有到普莉希拉的騎士阿爾,或是私兵團「赤備隊」的程度也沒關係,至少希望有力量能替普莉希拉分擔即將面臨的其中一項艱辛苦難。

「要是有個萬一,我會成為普莉希拉大人的擋箭牌……啊,可是我身體很小。如果普莉希拉大人能把我舉起來當成盾牌……啊嗚嗚!」

「別說蠢話,只有妾身能決定要怎麼使用持有物。居然敢指使妾身,你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囂張了?」

普莉希拉如此說著,不知何時站起身,使勁地搓了搓舒爾特的頭。被普莉希拉的手掌擺弄,舒爾特頭暈目眩地辯解:「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嗚嗚……要是不能成為擋箭牌,我要怎麼樣才能幫上普莉希拉大人的忙呢?啊,緊緊抓著普莉希拉大人當成鎧甲……」

「不是要不要成為裝備的問題。舒爾特,妾身不是希望你身為劍或盾,頂多只要像現在一樣當成抱枕就好。」

「抱枕……嗎……」

普莉希拉毫不留情的回應,讓舒爾特沮喪地垂下肩膀。

雖然他早已知道,但被救命恩人告知自己不被當成戰力還是相當難受。這一切都是柔軟的手臂,或是骨瘦如柴的細瘦雙腳的錯。

「──嗯。」

望著似乎痛恨著自己身體的舒爾特,普莉希拉彷彿誇耀著豐滿胸部般將手挽在胸前,吐出一口氣。

「舒爾特,要是你不甘願只能成為抱枕,與其揮劍,不如多看書吧。這樣比較能幫上妾身的忙。」

「……看書嗎?看書就能成為普莉希拉大人的擋箭牌嗎!」

「不可能,別自大了。」

「的確是太自大了……」

舒爾特隨即反省著聽到解決方法便亂投醫的自以為是舉動。普莉希拉對舒爾特這番模樣眯起眼睛,用手大略指了一下房間內部。

這裡是普莉希拉的寢室,但除了大床鋪以外,書架上還收藏著供她閱讀的書籍。在普莉希拉的跋利耶爾宅邸中也有大規模書庫,藏書量可說是王國數一數二。

普莉希拉的前夫萊普,似乎原先也是很會收藏書籍的人。自從普莉希拉掌握宅邸實權後,收購的書籍數量更是與日具增。

這實在無法單純以「飽讀詩書」一句話解釋,而是篡奪知識。

「──知識有時候比劍與盾更能保護性命。」

「咦?」

「這是很久以前被稱為智者的人留下的話。妾身也大致有同感,但要抵達真理還差一步。」

「那是……呃……」

普莉希拉的話語太過複雜,讓舒爾特越來越無法跟上。然而,面對舒爾特的困惑,普莉希拉沒有想配合對方步調的意思。

無論何時,普莉希拉總是以自己的速度邁步前進。由於想持續瞻仰她那豪爽的背影,因此被普莉希拉吸引的人必須隨時維持著奔跑的速度。

畢竟要是不拔腿狂奔,就無法追上從不停下腳步的她。

「────」

「──智慧可是萬能的杖。不像劍與盾,智慧能在必要以外的地方派上用場。劍與盾能對土壤施肥嗎?能替人療傷嗎?能孕育生命嗎?都做不到,只有智慧能在所有事上成為派上用場的杖。雖然妾身靠著自己的力量前行,但不代表不會跌倒。」

「要、要是跌倒會很痛吧……」

「沒錯。跌倒會痛,會受傷,也會流血。不過……」

「──啊!只要有杖就不會跌倒了!」

理解普莉希拉表達的意思,舒爾特迅速舉起手如此回答。聽到這句話,普莉希拉滿意地緩頰一笑,再度摸了摸舒爾特的頭。

這次並非是使勁搓頭,而是以溫柔疼愛的動作。

「所以你勤勉向學吧。不是成為劍、盾或是抱枕,而是想成為杖的話。」

「遵、遵命……!啊,可是我看不懂字……」

「去找阿爾學習吧,那傢伙應該也閑得沒事可做。而且別看他那副模樣,他應該很會教導別人,不然就把他剩下的那隻手砍斷。」

「真是重責大任!為了阿爾大人,我會好好努力的!」

想到阿爾失去雙手的辛苦生活,舒爾特挺直背脊發出回應。普莉希拉對他的模樣點了點頭,突然有本書映入舒爾特的眼帘。

那是先前放在普莉希拉座椅上的書。對舒爾特而言,深紅色裝訂與金色裝飾似曾相識。

每晚擔任抱枕陪睡的舒爾特知道,那是普莉希拉一大早清醒時,肯定會每天過目的中意書籍。

「普莉希拉大人,那是什麼樣的書呢?」

「──那本啊?那不是用來閱讀的書。說的也是,比較像是備忘錄吧。就算給你看,也不會有任何樂趣。」

「備忘錄嗎?」

聽到這個陌生的字眼,舒爾特不解地歪著頭。他的模樣讓普莉希拉拿起那本書,用手指滑過書本的裝訂處。

「就算你看懂了,也不會學到任何知識。或許該說,要對書籍尋求知識也得看內容本身……不過,為故事感到雀躍也是讀書的喜悅之一。」

「──?可是,我是為了成為普莉希拉大人的杖……」

「對妾身來說,讀書也並非單純為了學習──嗯。」

語畢,普莉希拉便再度坐在椅子上。然後在腿上打開書本,過目著書本的內容。

「興緻來了。舒爾特,妾身稍微念點內容給你聽聽吧。」

「普莉希拉大人嗎?哇,好期待喔!」

「哼,反應這麼老實,真是個可愛的傢伙。好吧……那麼……」

望著舒爾特在床上正襟危坐的模樣,普莉希拉開始輕聲說了起來。面對這個出乎意料的難得機會,舒爾特充滿興趣地豎耳傾聽。

彷彿優雅的歌聲般,普莉希拉的聲音滑進舒爾特的鼓膜。

而從她口中說出的故事前言,也不免流於俗套──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既美麗又楚楚動人的女孩。」

──那是個身穿奢華禮服,而且美麗又楚楚動人的少女。

「────」

仍帶有稚嫩感的年幼少女,晃著如鮮血般深紅的禮服裙襬,挺直背脊前進。那細長的紅色眼眸、如陶瓷般透亮的白皙肌膚以及端整的容貌,在在皆散發出能料想到少女未來魔性魅力的光芒。

周圍有六名侍從隨侍在側,少女大方地邁出步伐,踩著紅毯前進。穿過敞開的大門後,豪華的餐廳與九名侍從迎接著她的到來。

來到鋪設白色桌巾的長桌中心處後,一位侍從迅速拉出椅子,為了少女開始準備餐點。載著餐具類的推車推了過來,在少女面前配送餐點。寬敞餐廳只有少女一人使用,配置的其他人員僅僅只是處在供她用餐的立場。

「今天有什麼行程?」

在準備餐點的當下,少女向身旁侍從詢問今天一整天的預定行程。侍從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後……

「用餐結束後,今天會在寢室修習課程。還有,文森大人表示想共進午餐。」

「修習課程啊……真是籠統的預定行程,不過兄長要來真是個好消息,他應該是想來洗刷先前輸了沙特蘭茲棋的恥辱吧。」

對於靜靜回答的侍從,少女以高傲語氣如此回應,點了點頭。侍從並沒有追究少女的態度,只是維持鞠躬的姿勢退後一步,回到其他侍從的隊列中。

少女對這種貫徹始終的態度閉起單邊眼睛,說了聲「好吧」便轉回正面。這時,餐點已完成配膳,第一道是冒出蒸氣的湯品。

「那麼,恕小的失禮。」

「嗯。」

完成配膳便開始用餐──當然沒有這麼單純。

一位侍從走上前,對少女如此搭話,然後輕輕地拿起湯匙撈了一口湯,並非朝著少女,而是送往自己嘴邊。

只要到了某種程度的高貴立場,就需要有人在用餐前負責試毒。

或許已經是司空見慣的景象,少女對侍從試毒沒有任何反應。侍從便靠著這一匙確認味道,與是否被下毒。

基本上,提供給少女的所有餐點都會經過試毒,因此完成的料理很少會以剛出爐的形式送到少女面前。

當然她完全能夠理解這是必要措施,然而──

「真是無趣。」

少女動著嘴唇說出這句話,但沒有任何人聽見。

無視少女這句呢喃,侍從結束試毒的工作。少女總算能夠開始啜飲涼掉的湯,美麗的臉蛋浮現慵懶神色。

「────」

她舀起一口湯送往口中,然後立刻緊接著下一口,由衷表現出想早點結束這場單調用餐的心情。總之只要遵守用餐時的禮儀,在場成員沒有人會對匆匆用餐指指點點。

──而且,用餐速度與禮儀規矩已經不是重點了。

「──唔?」

少女突然自唇間發出奇特的聲音。

少女的手放開湯匙,發出碰撞聲,直接轉為抓起桌巾,用力拉扯,桌面的器皿與餐具類變得一片凌亂。

「呃啊……唔……」

少女用另一隻手抓著喉嚨,發出呻吟。她大大睜開深紅雙眼──不,眼瞳已經並非是原本的深紅色,而是被以外的血紅色染紅。

少女流著血淚,口鼻也開始滲出血,這種逸脫常軌的景象讓周遭侍從一片嘩然,但還是只能從旁觀望。

除了茫然若失的侍從以外,只有一個人出現截然不同的反應。那個人──先前負責試毒的侍從與少女同樣,從臉部各處流出血來。

「成、功了……」

臉部流出血的試毒侍從在極度痛苦中浮現笑容,然後直接雙膝一軟倒卧在地,甚至沒用手去支撐,這種倒地姿勢證明她已經瞬間死亡。

即使與少女服下相同毒藥,撐到讓少女認為無害,見證過結果才倒地喪命,可說是完成了身為刺客的職責。

而這種賭上性命的執念順利收到成果。

「呃……啊……」

少女撞倒椅子,橫躺在地,直到最後手腳仍然為了求生不停顫抖,不久後終於不再抖動,餐廳恢複一片死寂。

「────」

兩名死者──刺客與目標雙雙喪命,讓整個餐廳的時間為之靜止。不只是死亡的兩人,侍從們也不敢隨便亂動。

只要發出聲音讓時間再度開始流動,一切都會變成自己的責任。這種既奇妙又不明確的主觀意識束縛著他們的行動。

就在這時──

「──怎麼,與刺客一起死了啊。」

「────」

少女出現在餐廳入口,望著倒地的兩具屍體,掃興地如此說著。

面對現身說出這段發言的少女,餐廳內的成員皆難掩驚訝神色。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少女的長相與先前中毒暴斃的主人如出一轍──不對。

「────」

少女將手挽在胸前,望著倒地的少女。面貌確實有些部位與死亡少女神似,但觀察細微部分便能發現差異。

如果說已故少女是有名藝術家的傑作,俯視她的少女便是連藝術家或人類都無法抵達之境界的美麗結晶。

瞠目結舌的侍從們理解到美貌的真正可怕之處。

「──普莉絲卡大人。」

站在遺體旁的一名侍從說出這個字眼。少女──普莉絲卡聞言便回過頭,微微歪著頭。

如同太陽般燦爛的橙色頭髮,以及彷彿嵌進紅寶石般的細長眼眸,只要像這樣在本尊面前便能一眼看出──她從出身便與凡俗世人截然不同。

「您、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哼,連老套都沒辦法形容這句話。說起來,妾身怎麼可能被這種拙劣手法殺掉。要準備能相對派上用場的替身也不便宜呢。」

普莉絲卡瞪著低下頭的侍從,走到倒地的少女身旁。

替身──這是準備與重要人士容貌相似的替代者,並且由其代為處理危險的事。這個手法在算盡權謀術數的暗鬥中並不罕見,替身本人也很清楚這必須賭上性命。

即使如此,也不會希望替身在痛苦中死去。既然是選擇長相與自己具有共通點的替身,普莉絲卡心中也並非很安穩。

「也就是說,有人想看到妾身死去的模樣吧。」

「────」

這位十一、二歲的少女望著遺體如此低語,讓侍從們開始顫抖。見到少女既妖艷又兇惡的稚嫩側臉與深紅眼眸,有誰會嘲笑侍從們的反應膽小呢?

「侍從長,過來。」

「遵、遵命……」

被普莉絲卡招了招手,侍從代表走向前。瞪著比自己大了二十歲以上、緊張明顯浮現在臉與肩膀上的對象,普莉絲卡只是「嗯」地閉起單邊眼睛。

接著,她再度招手要侍從把耳朵靠過來。

「記得今天宅邸的人都是你挑的吧。」

「……是的,遇刺的責任都在小人身上。」

「蠢貨,你以為是為了什麼才會把這個職責交給你?」

「是為什麼呢?」

或許以為會受到嚴厲斥責,侍從對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瞪大雙眼。侍從的困惑態度讓普莉絲卡露出笑容。

以這個年紀的少女而言,浮現的笑容實在太過殘忍且嗜虐成性。

帶著這種彷彿甚至能蠱惑人心的笑容,普莉絲卡繼續說:

「──只要讓無能的人擔任侍從長,那群蠢蛋就會鬧得沸沸揚揚,以為這是能殺死妾身的好機會吧?再不把那些傢伙一網打盡實在很麻煩嘛。」

「────」

就在普莉絲卡說完這句話的瞬間。

「──!」

在困惑的侍從長周圍,侍從皆從懷中抽出同樣的武裝──揮舞短劍。

深紅眼眸捕捉到這番景象,普莉絲卡隨即做出決定。她一把抓起眼前侍從長胸口的衣領,讓對方的身體擋在短劍揮舞的路徑上。

銳利短劍挖開肉,讓侍從長發出慘叫聲。但短劍上似乎也塗有速效性的毒藥,侍從長的慘叫聲隨即中斷,翻著白眼倒卧在地。

普莉絲卡趁機縱身一躍,落在擺放餐點的桌面上,從自己腳下抽起白色桌巾丟向迎面撲來的侍從──不,應該說是刺客們的頭上。

「────」

面對蓋下的桌巾,刺客們靠著默契瞬間將桌巾切碎,但只要能瞬間阻擋視野,就已經達到普莉絲卡的目的了。

「啊──」

普莉絲卡用腳踢出餐刀,刺穿最前頭的刺客喉嚨的薄薄皮膚,然後補上一腳將刀身刺進更深處。

男子喉嚨被刺穿受到致命傷,用顫抖的手舉起短劍。但普莉絲卡衝進對方懷中,抓起對方手腕,將短劍刺進別的刺客胸前。塗上劇毒的短劍光是擦傷便能讓意識陷入昏迷,要是刺中心臟附近肯定會直接斃命。

「對個小丫頭在磨蹭什麼!」

「覺得很棘手嗎?區區塵芥畢竟只有這點程度。」

面對對方無法徹底攻陷而耐不住性子的喊叫,普莉絲卡甩動附近的椅子擊飛對手的短劍。短劍發出聲音在地面滑動,刺客緊追著短劍的眼球被手指一插,失去視力倒在地面,隨後便被毫不留情踩斷脖子。

即使勢單力薄,普莉絲卡依然以壓倒性的走位將大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即使如此,還是難以顛覆數量劣勢,空間逐漸被重整旗鼓的對手佔據。

手邊只有桌巾與餐具,沒有像樣武器也是劣勢的主要原因之一。

然而──

「妾身也對親自動手感到越來越膩了。」

從普莉絲卡身上絲毫感覺不到這種氣氛,只是朝敵人投以無趣的視線,紅色眼瞳讓刺客們皆繃緊身體。

只要一起發動攻擊,前仆後繼總會有人的短劍能夠擊中。只要塗毒刀刃掠過身體便有可能奪走對方性命,就算對方是普莉絲卡也一樣。

因此,刺客們不惜性命的戰法相當正確。

只不過──

「──!」

「你們這些傢伙真是一群蠢貨。既然已經料想到會遭受襲擊,你們以為妾身怎麼還會單刀赴會?」

對於準備同時撲來的刺客,普莉絲卡的冰冷聲音如毒藥般滲入體內。

不知道刺客們是否有時間在腦中思考這段話的真正含意。

從被火焰吞沒且無法成聲便被燒死的模樣實在無法判別。

「────」

試圖狙殺普莉絲卡的刺客共十四名同時開始燃燒。

途中被普莉絲卡反殺的刺客也不例外,面對熊熊綠色火焰燃燒生命的夢幻景象,普莉絲卡拍了一下手。

「喔,真是不錯的表演。火焰的美麗還是無法撼動,就算是用蠢貨的生命作為薪材亦然──值得嘉許。」

「……榮幸之至。」

普莉絲卡望著燃燒的刺客發出稱讚,有道聲音如此回應。有個小小人影擋在先前試圖襲擊的刺客與普莉絲卡之間。

「────」

外觀年齡與普莉絲卡相差無幾,是個十幾歲左右的年幼少女。頭部長著犬人特有的獸耳,手中拿著像是從雜木林撿來的粗陋樹枝。

缺乏凹凸的年幼白皙肌膚只用最低底限的薄布遮蓋,模樣看來莫名引人犯罪,在銀色短髮中只有一撮瀏海呈現紅色也極具特色。

她望著燃燒的刺客們,以仍然欠缺感情的眼眸回頭看著普莉絲卡。

接著──

「處分完畢。您沒事吧……唔嗝……」

「喂,妳剛才是對妾身噯氣嗎?」

「噯氣……不是,這是打嗝。」

「蠢貨,這就是噯氣。」

少女緩緩地搖了搖頭,普莉絲卡用手掌輕輕推了一下她的頭,少女便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喃喃回應「好痛」。

接著,少女摸了摸自己頭上的犬耳。

「普莉絲卡、大人……怎麼樣?」

「真是個籠統的問題。就像剛才說的值得嘉許,妾身毫髮無傷,而且處分掉那些傢伙的華麗表現也很有看頭。」

「……全部都是多虧了精靈。」

少女靦腆一笑,將先前摸著耳朵的手放了下來。接著,少女掌心微微浮現出淡淡光芒。

在以瑪那為媒介顯現的精靈中,這種沒有實體的光芒是力量與意識稀薄而被稱為微精靈的種類,也有能夠與人類互相溝通並締結契約提供力量的精靈。

這位少女也是如此向精靈藉助力量的其中一人。

然而,少女並非是與精靈締結契約──

「──啊嗯。」

少女毫不猶豫地將掌心的微精靈放進口中,開始咀嚼。

見到這幅景象,普莉絲卡眯起深紅眼眸,愉快地咧嘴一笑。

「不管看幾次,還是覺得『吞食精靈』的用餐方式很特別。」

「唔嗝……」

見少女再度打嗝,普莉絲卡將手挽在胸前,聳了聳肩。

──「吞食精靈」是這個少女的特殊能力。並非是與精靈締結契約,而是吞食精靈獲得力量,也是篡奪者的特殊能力。

理所當然地,吞食精靈並奪取力量並非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事。這是極為罕見的資質,因此普莉絲卡也相當重視。

「──亞拉基亞,虧妳有遵守妾身的吩咐。」

「……因為普莉絲卡大人這麼說了。」

普莉絲卡說出少女──亞拉基亞的名字,踩著成為餘燼的刺客們的遺骸,邁步走向唯一沒有化成灰的遺體旁邊。

代替普莉絲卡倒卧在地的少女,面帶痛苦地命喪黃泉。普莉絲卡蹲在少女身旁,讓她閉起眼睛,並用手指調整表情。

「就算只有一次,還是讓對方成功認錯人,這種死法實在是不忍卒睹。」

「那個孩子是誰……?」

「替妾身派上用場,光是這樣就有曾經活著的價值了。妾身會讓她回到家人身邊,支付相對應的代價,這就是犒賞她代替妾身的報酬。」

向亞拉基亞如此回答後,普莉絲卡站起身,她的側臉已經不再在意代替她喪命的那位少女了。

接著,普莉絲卡的視線從少女轉向室內,望著天花板,喃喃說道:

「那麼,收尾交給兄長處理吧。」

「所以,站在迎接客人的立場還碰到那種慘狀,我妹妹還是一樣殘忍啊。」

訪客指著餐廳的慘狀,愉快地咧嘴一笑。

這位黑髮青年浮現出嗜虐成性的笑容,細長的黑色眼瞳並非單純美麗,而是富有智慧,擁有彷彿能看透這個世界深淵的妖艷光芒。

年齡大約二十歲左右,但言行與風格絲毫與乳臭未乾搭不上邊,那直挺挺的站姿具有從政者讓他人跪拜服從的天生素質。

青年名為文森•亞伯克斯──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貴族的一員,也是普莉絲卡•班奈狄克同父異母的兄長。

文森帶著十幾名隨從造訪普莉絲卡的宅邸。在僅僅一小時前將侍從全數殺害的普莉絲卡,與唯一生還的亞拉基亞迎接著他的到來,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最初的感想就是開頭的那句話。

對於才剛差點遭到暗殺的妹妹,這種話實在無法算是相當合適。然而──

「哪裡殘忍了,有蟲子飛過不是拍掉、打掉就是燒掉。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妾身沒有任何理由需要受到責備,應該說……」

「別囂張到以為有資格責備妾身……妳是想這麼說吧?」

「就連兄長也不例外。」

即使被預先猜到發言內容,普莉絲卡仍然毫不在意。對於妹妹這種態度,文森閉起單邊眼睛,並將翹起的修長雙腳換邊,看向普莉絲卡身旁的少女。

不僅是面無表情與感情,而且還是沒有教養地呆站在原地。對於很挑剔身邊裝飾品的普莉絲卡而言,怎麼看都是未經琢磨。

然而,文森對於妹妹不會做出無謂舉動的判斷能力給予高度評價,用綠色火焰將刺客燒盡也證明了她的實力。

「好吧,就不繼續追問了。所以妳知道這次刺客是誰派來的嗎?」

「完全沒有。明明手段漏洞百出,但避免延燒到源頭的措施倒是相當徹底。雖然怒火中燒,還是沒辦法繼續追查。妾身才想問兄長有頭緒嗎?」

「很可惜,我們完全不缺被狙殺的理由。」

被如此回問,文森浮現冷酷的笑容回答。或許因為原本普莉絲卡沒有懷著過多期待,因此對這個答案並未感到沮喪,只是短短地回了一聲「這樣啊」。

──地點是在普莉絲卡宅邸沒有受到損害的某間待客室。

餐廳仍然是一片狼藉,普莉絲卡便直接迎接來訪的兄長。實際上,即使聽聞在妹妹宅邸有許多人喪命的事實,兄長依然絲毫面不改色。不只是普莉絲卡,文森也對這種狀況駕輕就熟。

從兒少時期以來,遇刺之類已經是稀鬆平常。在眾多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中,普莉絲卡對文森的這種膽量給予讚賞。

受到小七歲的妹妹如此評價,文森並未感到特別高興或是有其他感想。

總而言之──

「關於宅邸我會派人處理,要是因為無關緊要的理由失去難得活下來的妹妹,對我來說也是會感到寂寞的。」

「寂寞這個理由還真是好聽。不過既然是敬愛兄長的心意,妾身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吧。」

「真是不可愛。」

「加上敬愛這兩個字,已經是妾身極力展現愛情的表達方式了。」

普莉絲卡舉起唯一能夠作為招待證明的親手沖泡的紅茶茶杯,如此誇下豪語。

聽到這番話,文森對只出一張嘴的愛情表現回以苦笑,啜著遞出的紅茶,短短嘆了一口氣。

互相挖苦並試探彼此,這就是這對兄妹每次說話時必定上演的戲碼。

看起來甚至像是互相厭惡的互動,但其實普莉絲卡與文森出乎意料地賞識著彼此。

會毫不猶豫地喝下遞出的茶水也是最好的證據。

「──閣下!閣下!已經巡視完附近了!」

突然有道聲音打斷兩兄妹的沉靜時光。

待客室門扉由外頭打開,有個個頭矮小的少年大方地現出身影。與普莉絲卡、亞拉基亞差不多歲數,是個將藍色頭髮綁在頭部後方的細瘦少年。

雖然端整的中性容貌幾乎會讓人誤以為是少女,但言行舉止皆充滿少年風格,誤認性別的因素極為稀少。

少年興奮地趕了過來後,便趴在文森坐的沙發椅背上,從文森肩頭後方探出臉。

「哎呀,閣下真是會使喚人,而且工作都很無趣。我是不在意被使喚來使喚去啦,不過還是得適才適所吧。」

「少啰嗦,應該說不準對飼主說教,真是欠缺身為忠犬的自覺。」

「忠犬也是有自己的原則,要有舞台才能展現出自己的才藝。不是嗎?我要站在能徹底發揮風格的合適舞台,畢竟人生有限嘛。」

對於少年扯東扯西地堅持己見的對答,文森發出嘆息。接著,嘟著嘴的少年看到眼前的普莉絲卡便「啊」地張開口。

「哎呀呀,真是美麗的小姐,有對曼妙動人的眼眸。那如同紅寶石般的眼瞳,映照出來的我應該是相當帥氣吧。您認為呢?」

「兄長,要把小丑留在身邊是兄長的自由,不過這麼吵很受不了,實在不合妾身的興趣。」

「小丑?哪裡有小丑之類的人……?」

普莉絲卡將臉頰撐在扶手上,如此評論主動積極的少年。但少年本人似乎沒有聽懂,他閑不住地張望著室內。

「小丑、小丑、小丑……沒看到呢。咦?該不會是把小狗認錯了吧?如果是說小狗,正在小姐身旁打盹喔。」

「……小狗?說我嗎?」

對於突如其來的話題,亞拉基亞歪頭指著自己。

「對啊。不然還有誰?小狗垂下來的耳朵很可愛喔,不過就算是想引人注目,還是穿得太暴露了吧?太明顯可是會嚇到對方喔?」

「暴露……小狗……」

面對少年連珠炮般的耍嘴皮子,亞拉基亞朝普莉絲卡瞥了一眼。察覺到視線的意圖,普莉絲卡點了點頭。

「兄長。」

「嗯?」

「還是找個代替的小丑吧。」

普莉絲卡說完這句話後,亞拉基亞的身影瞬間從身旁消失無蹤。

轉眼間,她出現在待客室的天花板。亞拉基亞上下顛倒地踩著該處,沖向緊鄰文森身旁的少年頭頂。

「汪汪!」

亞拉基亞舉起的手發出藍色光芒,帶著火焰準備將少年燒盡──

「真是沉不住氣,不過我不討厭這種反應,反而很喜歡喔。」

──不知何時,少年拔出的刀刃擋住亞拉基亞的手掌,完全擋下偷襲。

少年手中握著西方大國稱為刀的武器,是卡拉拉基城邦特產的刀劍。少年靈活地運用刀刃,輕易地擋下亞拉基亞的殺招。不僅如此,少年拔出的另一把刀刃還抵在亞拉基亞頸項上。

「────」

要是少年揮動刀刃,亞拉基亞已經人頭落地──少年甚至釋放出令人如此確信的銳利劍氣。而更令人驚訝的是,少年竟然能像鞘中刀刃般徹底隱瞞此種劍氣。

「當他對戰場拋棄的武器品頭論足的時候,是我收留了他。」

「畢竟想要的武器不是那麼好下手嘛。原本我想在戰場上打響名號,再靠著俸祿買把不錯的刀,結果就被閣下看上了。」

少年輕鬆地將刀刃從亞拉基亞頸邊挪開,將兩把刀分別收回腰間的鞘中。

「啊,要再攻擊我也沒關係。下次我不抵擋,閃開給妳看看吧?這樣說不定能更展現出我的帥氣模樣……啊,痛痛痛痛痛!?」

「住手,別太得意忘形了。我還不打算與普莉絲卡為敵,下次再說吧。」

文森拉著廢話很多的少年的耳朵,讓他閉嘴,然後毫不留情地拉著耳朵將他推到前方。

「報上名號,先讓對方認識絕對不會吃虧。」

「好吧,請多指教。我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是文森•亞伯克斯大人的心腹,總有一天會得到帝國最強的名號轟動各地,成為這個世界的主演要角。」

「────」

聽到他光明正大如此報上名號,普莉絲卡首度微微睜大雙眼,然後張開桃色雙唇「唉」地嘆出一口氣。

「真是個誇下豪語的傢伙,而且沒有半點虛偽,真是無可救藥。」

「哎呀,畢竟我沒有理由說謊。對了,普莉絲卡大人……我應該沒說錯名字吧?普莉絲卡大人手下的那隻小狗也很有潛力,雖然面對我就相形失色了。」

「……我討厭他。」

少年咯咯地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被瑟希魯斯擺了一道的亞拉基亞氣得鼓起臉頰。普莉絲卡朝亞拉基亞招了招手,摸了摸這位趴在腿上的少女的頭。

接著,她就這樣摸著少女的頭……

「話說兄長,您剛才是說『還』不打算與妾身為敵吧?」

「聽得還真仔細──沒錯,我是有說。」

「兄長也會與妾身一樣仔細挑選話語,表示會特地這麼說的意圖相當明顯……也就是這個意思吧?」

「真是好說話的妹妹。」

面對普莉絲卡的追問,文森似乎很愉快地咧嘴一笑。無法理解兩兄妹話中的意義,亞拉基亞與瑟希魯斯皆歪著頭表示不解。

但不同於消極的亞拉基亞,瑟希魯斯毫不猶豫地問出「這是什麼意思?」。

「從氣氛感覺只有兩位理解是怎麼回事,與今天的訪問有關係嗎?」

「發現了嗎……不對,你應該是靠直覺吧。當然有關係,我們的感情還沒有好到容許對方沒事來往各自的宅邸。」

文森回應著瑟希魯斯的問題並站起身,身高比這群青少年還修長的他,直直俯視著位於正面的妹妹普莉絲卡。

被那對黑色眼眸盯著,普莉絲卡也以紅色眼眸回望著他──

「要開始了嗎?」

「嗯,要開始選帝之儀了──普莉絲卡,妳也做好前往帝都的準備。」

文森先暫時打斷話語,然後繼續說──

「父皇──皇帝要駕崩了。」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是完全支配世界地圖南方部分的大帝國。

支配領地──也就是國土面積是世界頂尖,即使與並肩稱為四大國的其他三國比較,佔領面積仍然遠超各國。

受到溫暖氣候與肥沃大地的恩惠,神聖佛拉基亞帝國或許可說是四國中最適合生活的環境──但這只是自然環境方面。

在豐碩大地生活的人類,當然能夠強大茁壯。

依循此種大地的傳統,佛拉基亞帝國內基本上已被敬強欺弱的價值觀滲透,即使經過漫長的歷史累積仍沒有改變──不,應該說是隨著歷史累積而逐漸加深,帝國民眾皆被這種不成文規定束縛。

而代表帝國的佛拉基亞皇帝,以及身為血親的皇族,正是體現出這種樣貌的最佳典範。

「就這樣手足齊聚一堂,沒想到還挺壯觀的。」

普莉絲卡環視著大廳,確認每個人的長相,說出這個感想。對於普莉絲卡的感想,文森只回了一句「說的也是」。

同父異母的兄長將酒杯送往嘴邊。以他為首,現場普莉絲卡與文森的兄弟姊妹可說是兩手手指都數不完。

普莉絲卡的兄弟姊妹,男女總計有六十六人──如果只局限在目前還活著的,人數便會一口氣減到三十一人。

「────」

兄弟有十八人,姊妹則有十三人。再加上普莉絲卡總共有三十二人,都是現任皇帝德萊森•佛拉基亞的親生子女。

佛拉基亞帝國是許多種族互相混合的大熔爐。皇帝並不會挑選人種,向各地權貴迎娶妻妾,並生出許多孩子。這代皇帝子嗣總共有六十七人──因此被揶揄為性無能的少子皇帝。

考量到歷代皇帝有一兩百個子嗣是理所當然,會被如此揶揄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不過站在兒孫這邊就沒有那麼輕鬆了。不只有六十個兄弟姊妹,長相和名字也各自不同──要是明君能生出賢子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身為六十七人其中之一,普莉絲卡說出這個簡單扼要的感想。

有些兄弟姊妹根本沒有見過,就算有部分血緣又怎麼樣?這完全不構成相愛或是手下留情的理由。

文森所說的利害關係一致,才是獨一無二的聯繫。

「哎呀?普莉絲卡~怎麼看妳一臉無聊的樣子啊?」

「────」

「哎呀,這麼久沒見面,都不打聲招呼嗎?姊姊我好難過喔。」

普莉絲卡朝伴著這道嬌滴滴的聲音一起現身的某位少女投以冷淡目光。

這位少女留著與普莉絲卡同樣極具特色的橙色頭髮,以及美艷垂眼。年齡大約比普莉絲卡大四到五歲,擁有凹凸有致的女性曼妙身材。

她也是普莉絲卡的其中一名姊妹,名為──

「滾開,拉米亞。聽到妳的嗲聲嗲氣就渾身不舒服。對妾身來說,妳的聲音比塗毒短劍還具有威脅性。」

「態度這麼冷淡,還說得這麼難聽。為什麼文森哥哥會喜歡像妳這種丫頭啊?哥哥,為什麼啊?」

「我很欣賞她那種囂張態度。」

面對普莉絲卡別說是冷淡、甚至具有殺氣的回應,名為拉米亞的少女並沒有退讓,甚至毫不隱瞞敵意地露出嫣然微笑。

拉米亞從以前就會找普莉絲卡麻煩,如果只是想引起注意的可愛舉動也就算了,她卻是出自純粹的敵意而展開行動。

證據就是拉米亞帶著假惺惺的微笑開口:

「對了,話說妳在宅邸被侍從襲擊了?好可怕喔,連在宅邸都沒辦法放鬆心情,怎麼這麼可憐啊。」

「妳這隻母狗,真會睜眼說瞎話。」

把照理說不會那麼容易走漏的事刻意說出口,或許是為了展現無法查出源頭是她的自信。真是個狡猾的女人,普莉絲卡緊緊瞪著拉米亞。

接收到普莉絲卡的視線,拉米亞高興地緩頰一笑。

「普莉絲卡,表情真棒。什麼都不知道的可憐孩子。」

拉米亞用手抵著嘴邊,出聲嘲笑普莉絲卡。接著,彷彿對普莉絲卡失去興趣般,拉米亞改為貼到文森身邊。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今天不是在水晶宮,而是在別館集合呢?聽說父皇的身體狀況不好,不覺得很奇怪嗎?」

「當然有別的意義吧。水晶宮是帝都的象徵,因此不能受到破壞,所以才會選擇不論怎樣都沒關係的別館吧。」

「你的意思是──」

瞬間眯起眼的拉米亞正打算進一步質問文森。

然而,狀況比起這段話更早出現變化。

「────」

門扉隨著靜謐聲響敞開,大廳中眾人的視線皆集中到該處。從緩緩敞開的大門,有個接近老年的白髮男性穿過門現身。

手腕與脖子骨瘦如柴,皮膚也像是病人般蒼白,但只有深紅雙眸散發出燦爛光芒。整副身體散發的並非生命力,而是霸氣。

「──皇帝德萊森•佛拉基亞。」

見到這名男性的身影,普莉絲卡短短叫出他的名字。

沒錯,他正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現任皇帝,也是現場三十二名皇族的親生父親,德萊森•佛拉基亞。

「────」

見到德萊森步行前進,聚集的子嗣們皆跪下各自表示敬意。

先前的閑聊聲徹底消失,在寂靜籠罩的室內只有德萊森的鞋聲不停回蕩。接著,皇帝在大廳最深處模仿王座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德萊森深深吐出一口氣,視線朝大廳望了一眼後──

「──多虧你們前來……朕原本想如此嘉許。」

「────」

「不過能見到幾個沒對朕下跪的人啊。」

面對德萊森的話語,已經跪下的子嗣們驚訝地抬起臉。當他們慌張地回過頭,視線前方能夠見到以普莉絲卡為首的幾個人沒有下跪。

其中有文森與拉米亞的身影,除此之外還有稀稀疏疏約不到十個人,然而──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父皇……皇帝陛下親臨現場,膽敢放肆!」

「放肆?別笑死人了。如果真的是佛拉基亞皇族,妾身和你到底哪邊正確就不用多說了吧?只會遵從形式的無能廢物。」

「什……!?」

普莉絲卡毫不留情地反駁放聲喝斥的兄長。既然有高達六十名以上的兄弟姊妹,與年長兄姐的年齡差距甚至有可能接近親子。

面對小二十歲的普莉絲卡的回應,那名兄長面紅耳赤地發出顫抖的聲音。

「普莉絲卡……妳、妳對兄長是什麼態度……」

「兄長?對喔,還有這麼回事。不好意思,兄弟姊妹數量這麼多,實在沒幾個有需要特地記起長相與名字的價值,原來你也是兄長啊。」

「──!」

兄長無法承受此種侮辱,氣得滿臉通紅地站起身,感覺很有可能會直接撲向年少的妹妹。然而……

「──住手。」

「唔……可是,父皇……」

「對朕不敬?如果那只是做做表面,連愚蠢都無法形容。朕沒有對不在朕面前跪下究責的意思──應該說,這樣才好。」

皇帝這麼說,阻止兄妹的爭執,但內容並沒有偏袒兄長,而是容許普莉絲卡的行為。

證據便是德萊森交握瘦骨嶙峋的手,望著普莉絲卡。

「──普莉絲卡,妳為何不對朕下跪?」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為不值得妾身跪下。父皇,您真是老了。實在無法想像是立於崇尚強大教義的帝國人民頂點。」

「喀哈……」

被年僅十幾的女兒如此一說,皇帝並沒有憤慨激昂,而是發出笑聲。

接著,他那深紅眼瞳朝普莉絲卡以外沒有下跪的成員瞥了一眼。

「────」

沒有人否定普莉絲卡的話語。

多多少少都是持相同意見──不認同目前皇帝有需要下跪的價值。

「這樣才是佛拉基亞皇族與朕的子孫。」

「父皇……!」

「隆梅爾,你剛才說了放肆吧。放肆有什麼樣的價值──要不要試試看?」

「試試看……?」

對於皇帝的話語,被稱為隆梅爾的男子皺起眉頭。就在下個瞬間,皇帝將手舉到空中,用力揮動手腕。

隨後,隆梅爾眼前的空間開始扭曲,突然出現了一把劍柄。

「────」

隆梅爾瞪大雙眼,除了他以外的成員也吞了一口氣。

出現的劍柄正是如此美麗,光是想像劍柄前方的刀身與劍鞘裝飾會是多麼華麗,便不禁發出吞咽聲。

「──『陽劍』佛拉基亞。」

「這就是佛拉基亞皇族代代相傳的寶劍……」

德萊森說出的話,令隆梅爾以宛如發燒的神情如此呢喃。他因為敬畏與興奮繃緊表情,遵從父皇的話語發出吞咽聲,走向前去。

「陛下……能、能承蒙如此重責大任,真是榮幸之至……」

隆梅爾欣喜若狂地渾身顫抖,德萊森並沒有回應他的話。在周遭視線不由分說地湧現的期待感中,隆梅爾下定決心,朝空中納在鞘里的寶劍劍柄伸出手。

──冠上帝國之名的「陽劍」,是從遠古建國時代便存在的寶劍。

如同其名為佛拉基亞,只允許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駕馭,連普莉絲卡也是第一次見到實物。

還有「只允許皇帝駕馭」這段話代表的真正意義。

「──咦?」

當隆梅爾握著陽劍劍柄,試圖從空間中拔出來時,突然發出啞口無言的聲音。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以為他能拔出陽劍美麗刀身的瞬間,他握著劍的手冒出火焰,烈火瞬間將他的身體吞噬。

「──!」

被驚人烈焰吞噬,隆梅爾發出無法成聲的慘叫。但喉嚨與肺部一開始就被燒盡,因此根本無法成聲,甚至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對皇帝下跪的成員代替隆梅爾發出拚死尖叫,但這絲毫無法彌補問題。不給予任何能夠痛苦的空檔,燃燒的隆梅爾倒在地毯上,燒成無法判別是仰躺還是趴卧的焦黑屍體。

僅僅過了數秒,這就是隆梅爾這名皇族被燒盡的時間。

「哎呀,有焦臭味。」

當有些人對人體燒焦的味道作嘔時,拉米亞皺起眉頭說出的感想可說是淺顯易懂。前陣子才將侍從燒盡的普莉絲卡,也是雖吃驚卻沒有厭惡感。

她吃驚的原因並非是隆梅爾死亡,而是構成死因的陽劍篩選機制。

「沒想到是除了皇帝以外不允許觸摸的魔劍。」

在一片震驚的兄弟姊妹中,只有十人左右冷靜地接受隆梅爾的真正死因。當然,身為其中一人的文森也喃喃說出與普莉絲卡相同的結論。

「父、父皇!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安靜。」

對於見到兄弟突然喪命而驚恐的喊叫聲,德萊森只喊了一聲讓眾人住嘴。

老皇帝朝大廳望了一眼,以透徹的視線睥睨著子嗣。在多數人被深紅眼眸散發的凶光震懾時,普莉絲卡突然發現。

「什、什麼……?」

同樣發現的另一人以沒出息的聲音如此說著。

眼前浮現的扭曲空間冒出紅色劍柄,在普莉絲卡眼前──不,文森與拉米亞眼前也有出現。

說來奇妙,「陽劍」佛拉基亞的劍柄──從空間中出現在減少一人的三十一名佛拉基亞皇族面前。

「接下來開始『選帝之儀』。」

面對超乎想像的現實景象,德萊森以充滿活力的聲調說出這句話。

朽木、老皇帝、不值得下跪的盛世餘燼。與先前普莉絲卡看透的此種印象截然不同,眼前德萊森的存在感宛如烈焰般令人目瞪口呆。

接著──

「『陽劍』會挑選主人,被劍選上是成為皇帝的首要資格。」

「────」

「好了,拔出形同寶劍的命運吧──這是你們無法逃離的宿命。」

皇帝──不,先皇德萊森•佛拉基亞如此說著,站起身來,他的頭上也同樣出現寶劍劍柄。

德萊森緊緊地握住劍柄──全身瞬間被火焰籠罩。

「────」

這就是「陽劍」已捨棄前任皇帝,並且尋求下任皇帝作為持有者的證據。

德萊森•佛拉基亞駕崩,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寶座無人在位。這便是由先任皇帝駕崩開始,代代傳承的決定下任皇帝之儀式。

也代表著「選帝之儀」即將開始。

「──普莉絲卡。」

當所有人的目光皆聚集在父皇燃燒的景象時,文森朝普莉絲卡叫了一聲。

或許先前預言前任皇帝駕崩的兄長已經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但無論如何都不重要了。

普莉絲卡將視線轉向聲音來源,紅色眼眸與兄長的黑色眼瞳互相交錯,兩兄妹便相互理解了。

接著,普莉絲卡毫不猶豫地將手伸向自己眼前的劍──

「──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寶劍被拔了出來。

決定下任佛拉基亞帝國皇帝的「選帝之儀」正式展開。

代表擁有皇帝血脈的兄弟姊妹,將揭開毫不留情地互相殘殺的序幕。

──佛拉基亞皇帝,德萊森•佛拉基亞駕崩。

這件事與「選帝之儀」出乎意料地在帝國內靜靜流傳。

德萊森被烈焰吞噬,並在子嗣面前燒死──雖然晚年的他不能算是適任的佛拉基亞皇帝,但即使如此,最後仍然展現出令人驚嘆的矜持。

隨著皇帝駕崩,帝國王位將會出現一定程度的空缺期間。然而,已經習慣歷代皇帝更迭的帝國子民,對皇帝駕崩與王位空缺並沒有太過驚訝。

惋惜偉大皇帝過世並獻上默哀後,帝國子民的注意力便會轉移到下任爭奪帝位,也就是「選帝之儀」的勝負上。他們會在談笑中提及皇帝子嗣的名稱,以及由誰就任下任皇帝寶座,討論得沸沸揚揚。

接著,在燃燒駕崩的皇帝面前,下任皇帝需要面對的第一道關卡──也就是挑戰過握取「陽劍」資格的人,便是帝國子民矚目的「選帝之儀」參加者。

但話說回來──

「──只有十一個人拔出陽劍留了下來。不知道該說是只有十一人,還是多達十一人,實在很難回答。」

普莉絲卡將手肘靠在扶手上拄著頰,隨著吐出的氣息如此呢喃。

隨著「選帝之儀」揭幕,爭奪下任皇帝寶座的爭戰早已開始進行,普莉絲卡當然也是拔出陽劍並獲得「選帝之儀」參加權的其中一人。

在皇帝被燒死時,扣除已經化為焦屍的愚蠢兄長,剩下的候補人選──也就是普莉絲卡的兄弟姊妹原本還有三十人,但包含挑戰陽劍與沒有挑戰的人在內,最後有資格的人減少到只剩十一人。

換言之,除了普莉絲卡以外的十名兄弟姊妹,都是爭奪帝位的敵人。

「說是敵人真是笑掉大牙,竟然是要直到昨天為止甚至沒有意識到存在的兄弟姊妹互相殘殺。」

普莉絲卡展現出極端姿態,以手指輕輕撐著自己美麗的下顎。

有十一人擁有資格,除此之外不是害怕被劍燒死而沒有拔劍,就是錯估器量被劍燒死的愚者,膽小鬼與死人並不值得戒備。

因此,明確的敵人只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十個人──其中當然也有文森•亞伯克斯。目前他是兄弟姊妹中最具有威脅性,也是最難排除的障礙,這可說是所有參加者的共識。

也因為如此──

「──居然會想結盟啊。」

「哎呀?有這麼奇怪嗎?在這種狀況下,互相合作不是很自然的想法嗎?對不按牌理出牌的普莉絲卡來說,也許不會出現這種想法啦。」

拉米亞•戈德溫如此說著,那如同毒花般的塗紅嘴唇露出笑容。

就連普莉絲卡的同父異母姊姊拉米亞,也是拔出陽劍的十一名候補之一。對普莉絲卡而言,她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厭惡的人之一。

這種接近厭惡的情感,應該和拉米亞面對普莉絲卡時抱持的東西同質。

從前這對同父異母的姊妹便相互嫌惡,累積了許多甚至有可能演變成廝殺的劍拔弩張關係。

畢竟兩人是如此交惡,在「選帝之儀」開始後,見拉米亞隨即主動造訪宅邸並提出這個建議,讓普莉絲卡眯起深紅眼瞳。

趁著她思索時,拉米亞坐在沙發上,環視著空蕩蕩的待客室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這宅邸還真荒涼。連僕從的數量也不夠……妳明明喜歡搞得花枝招展,在這種地方小氣看起來反而會更寒酸喔。」

「很可惜,才剛把沒用的僕人全部清理乾淨。雖然是被某個心狠手辣的女人誆騙的蠢貨,也沒有那麼容易找到替代品。」

「喔,心狠手辣的女人啊。那還真是辛苦呢。」

拉米亞露出虛情假意的笑容,望著自己的指甲,說出完全無心的同情話語。

考量到她在先皇駕崩場合的牽制舉動,傭人們的叛亂很顯然與拉米亞有關,但普莉絲卡這時並沒有追究那件事。

既然沒有證據,拉米亞肯定已經仔細準備好借口脫罪。這次光是能讓她白費功夫準備就好,而且最重要的是──

「────」

「──怎麼啦?普莉絲卡?」

「沒什麼,只是不論有沒有傭人,應該都不可能侍奉好妳這個嬌嬌女吧。」

「哎呀,我被討厭了,不過我也知道是彼此彼此啦。」

拉米亞與普莉絲卡難掩厭惡地互相對望。

談論侍奉之類的事簡直是毫無意義。應該說,就算提供茶水也不會拿起來喝,如果是至親招待的茶水更不用說,畢竟這可是佛拉基亞皇族之間的禮儀規矩。

除非是兩者之間有相當程度的信任關係,或是未朝對方展現敵意的場合,才會不遵循此種禮儀規矩。

這兩者都不是普莉絲卡與拉米亞之間會出現的相處模式。

就是處在互相血洗的關係,拉米亞的提議才有考量的價值。

「所以妳覺得怎麼樣?要考慮看看姊姊的提議嗎?」

「說的也是,至少可以誇獎是很超乎常理的想法──沒想到會一開始就想與妾身結盟,原本以為妳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妳的意思是以為我總算得到名分,可以毫不留情地修理妳嗎?普莉絲卡真會挑釁,我怎麼可能不經大腦做出這種事呢?」

拉米亞露出冷酷微笑,與普莉絲卡同樣用手撐著臉頰。模仿對方的動作,這是在對談中引起對方共鳴的手法。

並非出自理論,拉米亞是以本能體會到這件事。

這對普莉絲卡當然沒有用處,但她仍然維持同樣姿勢說:

「我當然不是沒想過一開始就先擊潰普莉絲卡,不過我還是有用腦袋思考,用這個既漂亮又形狀美麗的頭。」

「────」

「要是感情用事把妳擊潰……然後呢?後來會怎麼樣?做出這種不顧後果的舉動實在很愚蠢,就像那時候沒有挑戰陽劍的那些孩子一樣。對了,那些挑戰後被燒死的孩子更愚蠢就是了。」

對於拉米亞揶揄死者,而且還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姊妹,普莉絲卡閉起單邊眼睛。

這並非憤怒,只是因為持有同樣意見而感到不悅。

──到目前為止,拉米亞的意見與普莉絲卡完全一致。

雖然很不愉快,但她對於臨陣脫逃與被陽劍燒死的人也懷有同樣想法,以及在「選帝之儀」開始的同時,考量先解決掉最礙眼的姊妹這點也是。

與其說是不合拍的姊妹,原因當然是判斷拉米亞是危險的敵人,而且是需要儘可能提早排除的競爭對手。

然而,還有比起拉米亞更需要戒備的敵人。那就是──

「──就是我們敬愛的哥哥文森•亞伯克斯。」

「……真是讓人不愉快的女人。」

「我就當成是稱讚吧。」

說中普莉絲卡的心聲,拉米亞浮現出得意的笑容。見到拉米亞眼瞳深處隱含的殺意,普莉絲卡感到有些暢快。

至少在這場對話中──這對互相厭惡彼此的姊妹,看來不是只有普莉絲卡正在忍耐無法立刻開始殺戮的屈辱。

「為了對抗文森哥哥,除了與其他人聯手以外沒有別的方法。既然要聯手,選擇沒用的廢物也是於事無補,以毒攻毒就用最強的猛葯──這應該是我們兩個的共識吧。」

「所以妳才會來提議結盟,這個卑鄙謀略確實很有妳的風格。」

「說卑鄙好難聽喔,請說我狡猾好嗎。」

「原來如此,狡猾啊。很適合妳這隻女狐狸,妾身也沒有意見。」

拉米亞發出如鈴鐺碰撞般的高亢笑聲。在她那遊刃有餘的態度背後,能夠感覺到她絕對不屈居劣勢的自信。

她確定旗下的「修剪部隊」不會讓普莉絲卡有機可趁。

──在佛拉基亞皇族各自持有的私兵團中,拉米亞個人持有的戰力「修剪部隊」可說是以特別強大著稱。

當然,並非是大部隊已經將普莉絲卡宅邸團團包圍,而是部隊本身的存在便能達到嚇阻效果──即使現在能像這樣不受他人干涉兩人獨處,或是這裡是普莉絲卡的宅邸,姊妹立場仍然絕非對等。

拉米亞只是看起來毫無防備,但能夠確定她絕對不是「毫無防備」。

「────」

與拉米亞的戰力對比,除了弱小班奈狄克家的不可靠私兵,普莉絲卡的戰力只有亞拉基亞一人。

就這層面而言,這個結盟提議極為不對等,與普莉絲卡結盟對拉米亞幾乎沒有任何好處。面對正面衝突沒有勝算的普莉絲卡,拉米亞或許能夠滿足讓她屈服於自己的虐待心態。

「──普莉絲卡,我對妳有很高的評價。我對班奈狄克家沒有半點興趣,興趣只在妳一個人身上。」

「────」

「所以我想在成為敵人前,先行拉攏妳成為同伴。反正最後還是得互相殘殺,因此在那之前……」

「要保護妾身避免折斷手嗎?真是狂妄的想法。」

「可是就算不願意,妳有拒絕的選擇權嗎?」

拉米亞如此說著並張開雙手,晃著不符合十六歲年齡的豐滿胸部,直直盯著普莉絲卡。

「我為了這天已經事先準備好了。考量到歷代佛拉基亞皇帝駕崩的歲數,我覺得差不多該是時候了~雖然比想像中還要早了幾年,但還在誤差範圍內……要是與哪個事先以備不測的人正面衝突,我也不覺得會輸。只不過……」

「只不過?」

「妳和文森哥哥不一樣。文森哥哥不論在誰眼中都是明顯威脅,不過普莉絲卡,妳是看不出來的威脅。」

「────」

「我知道妳很危險。可是危險到什麼程度?怎麼危險?等到伸出手被咬才知道是毒已經來不及了。所以……」

「想把妾身放在身邊好好觀察嗎?」

「要在姊姊腿上也沒關係喔?」

拉米亞將裙內翹起的腳換邊,妖艷地撫摸著自己的大腿。這位少女帶著淡淡微笑,熟知自己的美貌是蠱惑他人的武器。

只要能碰觸她的肢體,多數男人不會對偏離正軌的行為感到猶豫,而拉米亞•戈德溫便是具備著此種魅惑人心的魔性。

這種美色對身為姊妹且心懷厭惡的普莉絲卡沒有效果,但有別於美色誘惑,拉米亞的提議具有無法立刻拒絕的價值。

因此,見到普莉絲卡無法當機立斷,拉米亞滿意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有機會對妳說出這個提議──不需要現在立刻決定,我會等妳的好消息喔。」

拉米亞對無法隨即拒絕的反應綻放笑容,然後緩緩站起身。

她怡然自得地直接轉過身背對普莉絲卡,毫無防備的模樣簡直像是期待著能被當場揮砍──不,她的態度更加強調普莉絲卡不會,且不能受到挑釁。

「對了,下次我會來問答案……妳應該知道會是什麼時候吧?」

「就像剛才說的,會等到修剪結束吧?」

「呵呵,回答得真棒。」

拉米亞仍然維持背對姿勢,那令人憎恨的美麗面容滑過門扉另一側,待客室的門扉便應聲關上。

「──真是只母狐狸。」

普莉絲卡沒有走到房間外目送她離開,而是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如此呢喃。

反正她只會把這兒當成自家,不需要帶路自己離開。在外面待命的「修剪部隊」迎接她後,整個帝國便沒有人能阻止她繼續前進。

「……公主,這樣好嗎?」

拉米亞離開後,有道聲音在只剩普莉絲卡一人的房間內響起,銀發少女亞拉基亞從普莉絲卡的影子中冒了出來。

她是普莉絲卡的隨扈,也可說是她持有的唯一戰力。接見拉米亞時,她在影子中陪同出席。應該說在這種狀況下,拉米亞幾乎沒有任何展開攻勢的可能性,這種戒備除了保險也沒有其他意義。

拉米亞應該也有發現亞拉基亞的存在。

「不好也不壞,現在就算出手也不會有收穫,雖然是滿讓人火大的。」

「……至少能拿到她的頭啊?」

「想想要拿多少代價來換這顆頭。要是妾身沒有事前吩咐,妳應該已經把那傢伙的頭砍下來了吧。」

「……我討厭她,看不起普莉絲卡大人。」

亞拉基亞像是不懂事的孩子說出這些話。見到她眯起的眼中透露出敵意,普莉絲卡愉快地用手撐著臉頰。

畢竟是個忠於自身感情的女孩,仰慕普莉絲卡的態度就像寵物一般,這種可愛模樣也是普莉絲卡將亞拉基亞留在身旁的理由之一。

相反地,腦筋有些遲鈍算是美中不足之處。然而──

「與妾身或是兄長相比也是強人所難。應該說,妳會遵守妾身的吩咐。只要能好好遵守這點,就這樣繼續成長茁壯下去吧。」

「──嗯?好,我知道了。」

從回應聲聽來感覺她沒有聽懂,但還是努力想要聽懂。普莉絲卡認為這樣就可以了,而且……

「她是個會動歪腦筋耍小手段的女人,暫時故意裝成照她的意思行動吧。亞拉基亞,妳也不要輕舉妄動。」

「────」

「亞拉基亞,回答呢?」

對沒有回應聲感到不解,普莉絲卡皺起那美麗的眉頭。面對這個問題,亞拉基亞摸著自己僅僅只有一撮紅色的瀏海,回答道:

「……大人對我這麼沒用很生氣嗎?」

「沒用?」

「……因為我輸給文森大人那個藍頭髮的隨從。」

「──喔,妳說那件事啊。」

聽到亞拉基亞擔憂地這麼說,普莉絲卡回想起前幾天──陪同文森前來宅邸的那名少年劍士,以及亞拉基亞敗在他劍下的事。

基本上,亞拉基亞不會執著於普莉絲卡以外的事。這種個性來自於「吞食精靈」的特殊能力與戰鬥力,自信心受到年齡相近的少年威脅,讓她感到十分害怕,擔心是否會因為無法派上用場而被拋棄。

然而──

「蠢貨。」

「好痛。」

沮喪地垂下的額頭被普莉絲卡的手指彈了一下,亞拉基亞頓時淚眼汪汪。普莉絲卡對她這樣的表情感到憐愛,然後再度說了聲「蠢貨」。

「妾身還沒有愚蠢或瘋狂到會把不能用的工具放在手邊。亞拉基亞,掂掂自己的斤兩,別擅自貶低妾身的工具。」

「……連我自己也是嗎?」

「妳以為妳是屬於自己的東西嗎?」

「────」

這句話讓亞拉基亞瞪大雙眼,連忙左右搖了搖頭。稍長的獸耳也跟著搖晃,簡直就像很有精神地搖著尾巴似地。

實際上尾巴也是劇烈搖晃,看來已經調整好心情了。

「話說,普莉絲卡大人……修剪是什麼?」

「修剪就是為了花樹成長修掉不必要的枝葉,簡單說是為了正常執行『選帝之儀』的雜事。妾身是不想插手管這些雜事,不過呢……」

「不過?」

「拉米亞應該會帶頭處理這些事──畢竟是個低俗卑劣的女人。」

──「選帝之儀」是佛拉基亞帝國皇帝更迭時必定舉行的儀式,內幕則是血親之間的殘酷廝殺。

如同先前所敘述的,佛拉基亞皇帝向帝國領土各地權貴迎娶妻妾並生出許多孩子,再從擁有皇帝血脈的多數子嗣中選出下任皇帝。

「選帝之儀」是從皇帝駕崩為開端,由擁有成為下任皇帝資格的人互相血洗到剩下最後一人的繼承戰──也就是說,皇帝必定得殺害與自己有相同血緣的兄弟姊妹才能繼承帝位。

──帝國子民須剽悍強大。

這是傳遍整個佛拉基亞帝國的教誨,也是帝國子民的基礎思維。

佛拉基亞皇帝與皇族必須身先示範此種鐵血紀律,而這也是「選帝之儀」無法避免流血的儀式本質。

「──就算是這樣,持續從幾百年前延續到現在的舊習實在是沒有創意。觀念也得與時具進,凡事都得適應現況才行。」

巴羅伊•費茲如此說著,將酒杯內的葡萄酒送往口中。

巴羅伊二十七歲,在先帝德萊森的子嗣中年齡恰好位於中間。超過六十名的兄弟姊妹中,最年長的是四十歲,最年少則是十歲──但這些血脈相連的兄弟姊妹關係絕對不能算是融洽。

既然生為佛拉基亞皇族,必須隨時將總有一天會舉行的「選帝之儀」放在腦海中,因此兄弟姊妹之間很少會培養出良好感情。

親近會湧現感情,帶著感情就會無法對終將殘殺的對象冷酷無情。

因此手足們害怕這點,互相疏遠厭惡,憎恨著彼此。

「這也是很刻板的觀念──拉米亞,妳也是這麼想的吧?」

巴羅伊回過頭,看向前來訪問的妹妹──擁有美麗紅色眼眸的拉米亞。

對於這聲呼喚,拉米亞露出淡淡微笑。

「是呀,真佩服巴羅伊哥哥的想法。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呢?」

「當然花了不少時間。畢竟這個可恨儀式本身持續了這麼多年。要是空手觸摸生鏽的鎖鏈,有可能必須切斷握著鎖鏈的手。」

表示事前需要經過萬全準備。

巴羅伊看著似乎佩服地點著頭的拉米亞,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手。在德萊森被燒死的現場,他並未同樣握住陽劍的劍柄。

巴羅伊的立場是在那個場合拒絕參加「選帝之儀」。

另外還有九人與巴羅伊同樣拒絕陽劍,失去資格──除了這些人以外皆挑戰陽劍,有十一人生還,有十人失敗被陽劍燒死。

包含一開始被燒死的隆梅爾在內,那天失去了十一名兄弟姊妹的性命,老實說他想儘可能減少不必要的犧牲。

「所以我才會來找拉米亞締結密約。」

「──當我得到帝位後,包含巴羅伊哥哥在內,讓拒絕『選帝之儀』的兄弟姊妹得到庇護。」

「嗯,沒錯。為了這件事,我已經說服另外九個人了。」

拉米亞喃喃說出的話語讓巴羅伊點了點頭。

包含巴羅伊在內可說是落第的十名兄弟姊妹,從「選帝之儀」開始前便決定放棄資格。結果最後沒有成功說服的兄弟們挑戰陽劍並被烈焰奪走性命,但這應該不會是無謂的抵抗。

畢竟成功阻止了十人原本應該會被陽劍燒死的命運。

如同前面所述,原則上佛拉基亞皇族的手足間感情不算融洽,但巴羅伊親自身為例外展開行動。他與其餘兄弟姊妹積極交流,營造出能夠替對方解決煩惱或是商量問題的關係。

──一切都是為了「選帝之儀」。

「不過為什麼會選上我呢?雖然說這種話有點奇怪,我在兄弟姊妹之間還算是小丫頭吧?」

「那還用說。拉米亞,因為我剛才的想法就是妳給我的靈感。」

「我嗎?」

「沒錯,所以我覺得如果是妳,應該能溝通。是妳還小的時候,問過有沒有不讓兄弟姊妹互相傷害的方法。」

當年輕的巴羅伊還在摸索是否有方法的時期,年幼妹妹這句如虛幻夢想般的呢喃,令他簡直如同受到天啟一般。

後來巴羅伊拚命思考奔走,才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雖然『選帝之儀』照著計畫進行,但妳獲得勝利的結果仍然不會被撼動。以我為首的十名手足會協助妳,只要這樣就能……」

「──也能贏過文森哥哥。對吧?」

「嗯,沒錯。」

聽到文森這個名字,巴羅伊感覺到喉嚨乾渴,點了點頭。

對巴羅伊而言,文森•亞伯克斯也是具有血緣關係的同父異母弟弟。然而,他實在太過優秀傑出,不論好壞都很難實際感覺到他是兄弟。

不只是文韜武略,文森還有極為清晰且深謀遠慮的思緒,靠著己身的才能與實力,重整位居佛拉基亞貴族最底層好一段時間的亞伯克斯家,拉抬到上級伯爵的地位。

沒意外的話,文森是最接近皇帝寶座的人。就這層意義而言,巴羅伊應該找文森商量這件事,然而──

「無法期待文森對兄弟手下留情。」

「而且對只靠自己的力量就能取勝的對手,很難提出交涉吧?」

「拉米亞真的很聰明。」

「嘻嘻,我沒有生氣喔。因為是看上我是緊接在文森哥哥後面有機會的人對吧?感覺不差喔。」

聽到拉米亞的自負、自尊心以及喃喃說出的真心話,巴羅伊不禁露出苦笑。

實際上確實是如此。除了文森以外,獲勝機率最高的應該就是拉米亞。

當然除了這兩人以外,另外九名候補也相當優秀,但巴羅伊認為拉米亞最有可能與文森抗衡。

──雖然還有另外一個在意的妹妹,不過她與文森也是同樣特質。

「就算年幼,卻充分具有身為佛拉基亞皇族的資質……」

要是「選帝之儀」能晚五年舉行,那位妹妹應該也能在競爭帝位的舞台整裝待發,但現實並沒有如此順利。

正因如此,巴羅伊才會朝拉米亞提出合作的提議。

「對了,巴羅伊哥哥,我想聊聊以後的事喔。」

「──嗯?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妳要聊以後的事嗎?的確很重要。」

九名兄弟姊妹已經被迫放棄爭奪帝位的資格,也需要對他們轉達以後的動向。

目前巴羅伊還沒有對其他九人表明與誰聯手。

這個謀略很有可能會破壞「選帝之儀」這個佛拉基亞帝最重視的儀式。不知道會從什麼地方泄漏出情報,必須慎重行事。

話雖如此,辛苦得到回報的日子也越來越近──應該能完成當初的約定。

「雖然說是為了幫助兄弟姊妹,不好意思要妳挑戰陽劍。要是在那個時候……」

「連我都被燒死就麻煩了呢。」

「真的是這樣。不對,這不是開玩笑的。」

巴羅伊搖了搖頭,對差點露出苦笑的自己如此告誡。他再度將葡萄酒倒進空酒杯,打算滋潤先前便感到乾渴的喉嚨。

或許因為完成重責大任的成就感,喝酒的速度還算滿快的。就算到了現在都還想逃避骨肉手足互相廝殺的現實嗎?

他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將酒咽下喉嚨──

「話說回來,巴羅伊哥哥。我稍微在想一件事……」

「嗯?什麼事?」

「我想,人類要發揮出比身體更強大的力量,應該需要憤怒與拚死掙扎吧。」

「憤怒與拚死掙扎……?」

巴羅伊不懂妹妹為什麼突然說出這番話,於是坐在沙發上看向拉米亞。拉米亞仍然維持原本的姿勢,豎起兩根細細手指點頭說「對對,沒錯」。

「巴羅伊兄長聚集的九個人……畢竟是這種狀況,大家肯定會拚命互相合作對吧?不過,裡面也是會有害怕的人吧?」

「……畢竟是不擅長鬥爭的一群人。」

「不過要是沒辦法團結,就無法完成我們的目的,所以需要能淡忘這種膽怯的強烈憤怒。舉例來說……」

「舉例、來說……?」

感覺拉米亞令人酥麻的聲音似乎越來越遠。

巴羅伊感覺到腦袋沉重,世界變得越來越稀薄,腦袋昏昏沉沉地前後搖晃,而且口一直很渴。他不滿足地倒著酒,酒從杯中滿溢而出。

接著酒杯傾倒,紅紫色液體在地毯上逐漸擴散──

「──像是舉例來說,大家信任的溫柔哥哥被卑鄙陷阱陷害,失去性命。」

聽不見拉米亞的聲音。

喉嚨好渴、好渴、好想喝酒──想喝拉米亞帶來的酒。

「────」

好想喝酒──

拉米亞俯視著倒在被酒浸染的地毯上的巴羅伊。

這位兄長已經停止呼吸,沒有半點動靜。

拉米亞突然將伸出的指尖抽了回來,拿起自己的酒杯,把沒有喝過半口的液體倒在地面的巴羅伊身上。

──結果兄長還是毫無動靜。

「哎呀,真讓人吃驚……沒想到真的沒做任何準備。」

原本直到最後都沒有捨棄巴羅伊裝死的可能性,結果連這種戒備都變得毫無意義,巴羅伊便是在如此毫無戒心的情況下突然失去性命。

拉米亞將空酒杯丟向地面,眯起紅色眼眸望著兄長的遺骸。

「花了這麼多年準備讓自己白白送死,真是個愚蠢的哥哥。」

不知道他誤會了什麼,拉米亞是真的無法掌握巴羅伊的想法。

他說是拉米亞給了他啟發,但從拉米亞的角度而言,只是裝成純真妹妹從背後推了他一把,而且還是推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

結果沒想到能把競爭對手減少了十人。

「反正是觸碰陽劍也會被燒死的十個人就是了。」

只不過,她無法理解巴羅伊只因為有血緣關係就想提供協助的思維,或許該說,想拯救他人這種傲慢想法,是有力量的人才能容許進行的遊戲。

當他想對強者阿諛奉承並尋求溫情的時候,巴羅伊就已經捨棄了實現自己願望的最佳方法。

「所以你才會這樣死掉啊,巴羅伊哥哥。」

──帝國子民須剽悍強大。

這是佛拉基亞帝國的不成文規定,也是認同強者有權虐待弱者的鐵血紀律。在這種紀律面前,即使身為佛拉基亞皇族,弱者還是只能被強者吞噬。

而弱者被吞噬後的「死亡」,只能被強者的理論自由利用。

「──閣下,已經順利鎮壓完畢了。」

從俯視著死者的拉米亞背後,傳來一道男性的沙啞聲音。

拉米亞身為被招待到巴羅伊宅邸的客人,待客室出現的這個人並非是宅邸成員,而是與拉米亞有關的人。

這名老齡男性白髮蒼蒼,嵌著理智眼瞳的臉上布滿深深的歲月痕迹。他將拉米亞稱呼為閣下,這是佛拉基亞帝國最高級的尊稱,而這個人便是拉米亞•戈德溫陣營的作戰參謀──

「──貝爾斯特茲,辛苦你了。那裡應該沒問題吧?」

「毫無窒礙。一切如同閣下指示,巴羅伊大人只有在宅邸配置最低限度的人員。」

「喔……這樣啊……雖然是有血緣的兄妹,實在是沒什麼好替他辯護的了。」

「────」

名為貝爾斯特茲的老人,恭敬地低下頭不發一語。

有能的人不會隨便開口說話。雖然拉米亞厭惡老人,但原因是出自於很多老人庸碌無能。如果是有能老人,存在並沒有任何問題。

畢竟老人總是會立刻開口說話,原本拉米亞認為讓老人閉嘴絕對不會是壞事。然而……

「就這點來說,還是得佩服父皇這麼乾脆選擇赴死,要是死前還丟臉難看,就連全盛時期的功績也很容易蒙上陰影,實在是不想變成這種後果呢。」

不論年輕時多麼強盛,年老會讓人變得庸碌。因此對於演變到這種地步前替換頂點的帝位承襲制度,拉米亞深表贊同。

當自己老後,知識與美貌跟著衰退前,希望也能如此讓生命閉幕。

「不過我是打算儘可能延長啦。」

「──那麼,之後是否也依照計畫繼續行事呢?」

「嗯,就那麼做吧。」

貝爾斯特茲並沒有陪拉米亞談心,而是詢問接下來工作的許可。拉米亞沒有追究,朝著他點了點頭,閉起單邊眼睛。

巴羅伊倒下後,被他說服的愚蠢兄弟姊妹們頓時群龍無首。

既然已經沒有參加「選帝之儀」的資格,走投無路的他們只能對新領袖──也就是對拉米亞言聽計從。

「畢竟是巴羅伊哥哥聚集的狐群狗黨,應該都是一群沒腦袋的傢伙。只要讓他們聽到哥哥的死訊,應該就能輕易將他們收服了吧。」

與錯估自身力量挑戰陽劍而被燒死的手足同樣愚蠢。

這是拉米亞對巴羅伊的真實見解,不過這種愚蠢替拉米亞帶來了有利的結果。就這層面而言,這條命確實具有價值。

「我說巴羅伊哥哥,其實我不討厭哥哥啦。」

在離開房間前,拉米亞回過頭看著兄長的遺體,對面部朝下的巴羅伊這麼說。

當然沒有回應,拉米亞也沒有特別希望他回答。

這並非是懺悔或道歉,只是單純的報告。

「只是哥哥最容易被小妹妹的話感化,容易操控而已。」

報告這是從小便開始準備的布局其中之一。

只朝死者拋出這句悼念的話語後,拉米亞將殘局交給低頭的參謀收拾,悠然自得地離開房間。當她穿過門並搭上龍車時,甚至已經忘了兄長的長相。

接著──

「那麼,要開始修剪了──好期待接下來的事喔,普莉絲卡。」

拉米亞嫣然一笑,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下個對象上了。

──換言之,「選帝之儀」便是帝國內部引發的內戰。

畢竟是佛拉基亞皇族憑藉己身戰力與權謀術數爭奪下任皇帝寶座,因此慣例上整個國土都是一決雌雄的戰場。

理所當然地,內戰期間與其他國家的關係會變得更為緊張。

既然無法避免國內混亂並損失國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數十年前,鄰國露格尼卡發生大規模內戰時,也是同樣戒備著以佛拉基亞為首的其他國家侵略。就和當時的狀況一樣。

而這絕對不會是唯一的原因,但以「選帝之儀」為開端的內戰基本上都會很快結束──畢竟不能讓皇帝寶座空著整整一年。

或許因為這種思維,「選帝之儀」再怎麼長都會在一年之內分出勝負。

也就是說,這代表著──

「──現在可以說是『選帝之儀』的高潮。」

普莉絲卡望著完成的包圍網,將紅色扇子抵著自己的嘴唇,如此喃喃說道。

在山丘擺出的陣型中,班奈狄克家擁有的私兵團在普莉絲卡周邊嚴陣以待。這些士兵穿戴著由普莉絲卡喜好的紅色統一製作的鎧甲,但缺乏訓練與實戰經驗,要稱為精銳還是不太可靠,只有士氣仍然相當高昂。

「庸俗只要乖乖聽從妾身的指示就好。亞拉基亞,妳在吧?」

「……嗯,我在旁邊。」

聽到普莉絲卡的呼喚,亞拉基亞從赤備隊私兵之間現出身影。見到少女突然出現,完全沒有察覺到氣息的私兵團頓時陣腳大亂。

普莉絲卡舉起手制止驚慌的眾人,看往現出身影的亞拉基亞。

她的服裝與平常同樣暴露,手中拿著細樹枝維持備戰狀態。雖然裝備比起全身鎧甲的私兵們令人無法放心,但亞拉基亞是有合理原因才會採用此種裝扮。

雖然以前曾經被陪同文森的少年劍士揶揄,不過,亞拉基亞是為了最大限度發揮出「吞食精靈」的特殊能力,才會露出大部分肌膚。

據她所說,微精靈喜好與自然融合,會遠離人類經手的物體。

因此亞拉基亞暴露出肌膚,以接近裸體的穿著將微精靈吸引到具有「吞食精靈」之特殊能力的自己身旁作為糧食。

一切都是亞拉基亞為了最大限度發揮出自己的能力。既然有需要暴露出肌膚,普莉絲卡認為要怎麼裸露都沒問題。

「會說這樣醜陋的人真是匪夷所思。」

「──公主?這是什麼意思?」

「是說妳很美麗,值得妾身鑒賞的程度。」

「……謝、謝謝?」

突然被稱讚容貌,亞拉基亞一副無法釋懷的模樣歪著頭,普莉絲卡也不打算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畢竟不是能一直閑聊的場合。

「閣下!有事稟告!」

傳令兵如此說著,來到普莉絲卡的所在處。

傳令兵搖晃著一身紅色鎧甲,穿過私兵之間,跪在普莉絲卡面前獻上書簡。亞拉基亞收下書簡,解開繩結遞給普莉絲卡。

瀏覽過收下的書簡後,普莉絲卡發出「哼」的嗤鼻聲。

「是誰要你拿過來的?」

「是戈德溫家的參謀,貝爾斯特茲•彭達馮伯爵!」

「貝爾斯特茲……那個老骨頭啊。」

將浮現出的長相與名字互相對照後,普莉絲卡閉起單邊眼睛。

基本上普莉絲卡不會記得不屑一顧的人。既然會留在普莉絲卡的記憶中,表示貝爾斯特茲是值得牢記的對手。

拉米亞喜好心狠手辣的謀略,雖然她本人對惡魔般的謀略也有資質,但支持她發揮這種才能的人也帶來不少影響,貝爾斯特茲便是其中一人。

是灌溉拉米亞這朵毒花並使其盛開的園丁之一。

「公主,信上寫什麼?」

「不是很重要的事。接下來開始攻城後,妾身負責殿後。」

「殿後……」

「就是在後面觀看戰況。」

普莉絲卡說出書簡內容後,亞拉基亞的表情緩緩出現變化。一開始是不解地皺起眉頭,接著是瞪大眼睛,最後則是不悅地鼓起臉頰。

「……公主,我們是不是被看扁了?」

「應該是有想讓妾身丟臉的企圖吧。那隻母狐狸在找碴方面不會留情,但沒有魯莽到會錯失勝機。」

「所以呢?」

「實際上應該是認為不需要藉助妾身之力便能獲勝,或許該說從布陣就能讓人聯想到了。」

普莉絲卡如此安撫著氣呼呼的亞拉基亞,朝著四周輕輕抬起下巴。隨著她的動作,亞拉基亞的視線被引導到許多軍旗的方向。

與普莉絲卡陣地同樣,複數陣地配備著私兵團──是響應拉米亞•戈德溫號召聚集而來的另外六名參加者混編部隊。

不知道是像普莉絲卡一樣提議合作,也有可能是其他條件,總之拉米亞向其他四名兄弟談妥並策動這次的計畫。

而計畫內容就是──

「──文森•亞伯克斯包圍網。」

亞伯克斯家擁有的城堡位於遠處森林圍繞的區域。

身為包圍網其中一員,普莉絲卡從矗立的斷崖俯視著被混編部隊包圍的城堡,眯著眼睛望著最具威脅性的兄長瀕臨窮途末路。

這是最合理的策略。

只要能將最接近下任皇帝寶座的文森早日踢下盤面,不惜與即將真正斷絕關係的兄弟姊妹聯手。

連普莉絲卡都處在參與計畫其中一人的立場。

雙方具有壓倒性的戰力差距。雖然普遍認為攻城戰中,進攻方需要防守方的三倍兵力,但就單純兵力差距有五倍以上。

訓練程度低落的普莉絲卡私兵團能維持高騰士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只要知道自身處在壓倒性有利的情況,便沒有任何害怕怯懦的理由。

雖然令人不滿,拉米亞的計畫在形成包圍網這層面沒有半點破綻。

再來就是──

「──要看兄長怎麼在那隻母狐狸做出的狩獵場中抵抗了。」

──拉米亞•戈德溫是個非凡天才。

這是加入戈德溫家「修剪部隊」士兵們的信仰。

「修剪部隊」身穿統一款式的鎧甲,雙手拿著大剪刀,可怕程度在佛拉基亞帝國廣為人知。

拉米亞威名遠播的時期,要追溯回七年前年僅九歲的時候。

當時戈德溫家旗下的中級伯爵引發叛亂,約有一半領地被奪走而受到沉重打擊。

在尊崇強者的佛拉基亞,反骨的狼性也會比向豬宣示忠誠更受歡迎。因此沒有外人想營救苦於鎮壓叛亂的戈德溫家。

顛覆戈德溫家的劣勢並一口氣鎮壓叛亂的人,便是拉米亞•戈德溫。

她讓準備兩敗具傷的當家以生病為由隱居後,便取而代之掌握家中實權,活用智謀使中級伯爵兵敗如山倒,甚至揭發出唆使中級伯爵叛亂的幕後黑手,處以在帝國廣為流傳的極刑。

當初為了鎮壓叛亂編製的「修剪部隊」,後來成為了戈德溫家的王牌。

所有成員身著看不見臉部的裝備,攜帶著兇殘大剪刀,毫不留情地將敵人剪碎。這種破壞人類尊嚴與戰士矜持的殘酷舉動,以及對敵人凄慘的報復行為瞬間傳遍整個帝國,讓拉米亞•戈德溫聲名大噪。

要讓擁有正常思維的部隊徹底成為無血無淚的冷酷士兵,便需要接近支配的崇拜與信仰。

這位少女做到了,因此「毒姬」拉米亞•戈德溫被尊崇為天才。

跟隨「毒姬」並替她實現夢想,便是「修剪部隊」的夙願──

「────」

雖然這是半放棄思考並被命運論囚禁的思考模式,但實際上不這樣思考便無法維護自己的精神──正常的心態是無法維持「修剪部隊」的。

將失去理智且逸脫常軌的行動視為正義,並付諸實行。

這毫無疑問是在上位者的資質與特質。

因此──

「──殺掉文森•亞伯克斯!為了拉米亞大人!」

「──為了拉米亞大人!!」

「修剪部隊」異口同聲地發出咆哮,一口氣朝敵陣發動猛攻。

搭配「修剪部隊」衝鋒,混編部隊也朝亞伯克斯城堡衝刺。

踏步聲踩出轟然巨響,在大地彷彿搖晃的錯覺中,亞伯克斯私兵團沒有任何動靜。雖然固守自身城池是常規戰術,但以這種戰力差距而言可說是下下策。

或許固守城池並非是決心奮戰到底,而是放棄與絕望迫使他們做出這樣的選擇。

既然如此,這種絕望也只會成為讓「修剪部隊」的衝鋒變得更強的原因之一。

「──受死吧!!」

率先衝鋒的首群士兵隨著咆哮聲衝進敵陣──

「──哎呀,各位真是有氣概呢。我不討厭,反而很喜歡這樣喔。」

瞬間,帶頭的士兵誤以為有道強風刮過身邊。

「某種物體」以超越眼睛能夠掌握的極限,甚至會誤認為風的壓倒性速度從正面沖了過來。

然而,被風刮過的結果卻明確得無從誤認。

「──啊。」

視野突然昏眩地開始搖晃,「修剪部隊」多數士兵停下腳步,拋下大剪刀,用手撐著自己搖晃的頭,但還是沒有辦法。

因為,支撐頭部的脖子已經被俐落地一刀斬斷。

「────」

頭部沒能受到支撐,嘴唇發出無法成聲的聲音。

被砍斷頭的集團還沒倒下,便被穿過的後續部隊撞倒、踢倒、踩踏,腦袋就這樣與身體直接分家。

當後續部隊發現前頭集團被砍倒時已經來不及了。

「戰場上除了直覺、判斷能力、劍術,在各種層面上最重要的還是速度。我在這方面還滿有自信的,各位反應會不會太慢了啊?」

銀色刀光令死亡蔓延,與驚恐傳遍周圍的速度沒有太大差異。

發現時已經被斬殺,當部隊徹底理解到有個可怕劍客闖進來時,被斬下的腦袋已經無法用十位數計算了。

「哎呀哎呀,厲害!不愧是閣下!很清楚只要賜給我期望的刀,在戰場上就會發揮出加倍的戰果啊!」

藍發少年如此說著,將刀身的血揮掉,快活地笑著。

這位優雅美少年身穿亮桃色的和服與草履,腰間佩戴著兩把刀──散發出濃厚的劍氣,一眼便能看出他是帶來多數死亡的死神。

「修剪部隊」籠罩在戰慄中,一起將大剪刀朝向少年。

「別大意!包圍他,確實阻斷退路!」

「哎呀,重整態勢的速度很不錯,真棒。我也覺得好不容易等到的表現場面,對手如果和稻草捆沒兩樣就沒有看頭了。畢竟負責被打敗的角色鼓不起幹勁,主角的活躍表現也會顯得黯淡無光嘛!」

「腦袋有問題的小鬼……!你是文森•亞伯克斯的……」

「說我腦袋有問題真難聽,所以我回答後者的問題吧。答案是肯定沒錯,正是如此!」

少年環視著包圍自己的「修剪部隊」,大大扭了扭頭,並舉起刀。那不合實戰的姿勢並非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表現自己。

而實際上,少年用草履用力蹬著地面,朗朗地放聲喊道:

「我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是文森•亞伯克斯閣下的心腹,總有一天會被譽為佛拉基亞頭號劍士!然後成為這個世界的主演要角!我要砍倒你們,把帝位呈上給閣下作為祝福!」

「────」

「咦?照預定來說,這時候應該是要拍手喝采……不用害羞喔?」

少年歪過頭,綁在身後的頭髮跟著搖晃。

然而,名為瑟希魯斯的少年並沒有迎來期望中的拍手聲,反而是被看扁的「修剪部隊」爆發出怒氣。

見到勇猛士兵將大剪刀敲出殘酷聲響沖了過來,瑟希魯斯用手指搔了搔額頭。

「在對方報出名號前,自己先報上名號果然不太好嗎?」

他一面想著脫線的解決方式,揮舞著刀迎戰大剪刀。

「──戈德溫家的精銳部隊與亞伯克斯方開始交鋒了!」

戰事終於展開,從下方傳來撼動空氣的吶喊聲。

以極為沒品的拉米亞家私兵團「修剪部隊」為首,文森包圍網確實地逼近亞伯克斯家的城堡,預計持續推進戰線。

但即使如此──

「原本應該會早早突破的前線居然會瓦解,都是靠著那個劍士的力量嗎?」

普莉絲卡發出聲響闔起扇子,用深紅眼睛仔細觀察著最前線的戰況。

原本遙遠的戰場只能看到豆粒大的人,普莉絲卡眼中映照出某個人發揮出壓倒性的劍技,以驚人劍術壓制戰線。

那是文森在「選帝之儀」開始前特地前來展示的秘密武器。原本只知道他比亞拉基亞還強,沒想到……

「──這樣看下來真是橫掃千軍。」

如同字面敘述般以一擋千,只靠一個人抵擋如此浩蕩軍勢,真是難以置信的戰果。

面對文森固守城池,拉米亞準備了五倍的兵力。但兵力差距的理論只能套用在士兵對等比較的情況,如果有人能夠以一擋千──以單獨一人便能發揮出千名士兵的戰果,便完全無法以理論評斷。

「……摩拳擦掌。」

「亞拉基亞,妳這麼在意他嗎?」

與普莉絲卡看著同樣目標,被迫待命的亞拉基亞咧起嘴。她回答普莉絲卡的問題:

「嗯,沒錯。我可以這樣說嗎?」

「雖然想說可以,但還是不行。繼續待在妾身身邊,也許在這個戰場沒辦法與那個劍士再度交手。不過……」

「……不過?」

「──妾身還是需要妳的力量。」

普莉絲卡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亞拉基亞原先不滿的表情頓時改變。她眨了眨眼睛後,先前的笑容便切換成戰士神情。

普莉絲卡滿意地點了點頭,命令附近的士兵編組小隊。

從目前進行激戰的兩軍人數來看,這只是微乎其微不影響戰況的誤差程度。普莉絲卡帶著這支小隊,從陣地做好出陣的準備。

接著──

『普莉絲卡,妳要去哪裡?』

「────」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普莉絲卡閉起單邊眼睛。

周遭士兵沒有發現普莉絲卡的反應,對傳來的聲音也毫無反應。畢竟他們並沒有聽見這道聲音,而是直接傳進普莉絲卡的意識中。

這是名為念話的單方面傳達訊息,能夠做到的知己只有一個人。

──是與普莉絲卡處在同樣立場,也是參與這個戰場的「選帝之儀」資格者。

『真是沒禮貌,帕拉迪歐。誰准妳直接對妾身說話?』

『──沒想到對妹妹說話還要有人准許。』

雖然要習慣念話需要掌握訣竅,但普莉絲卡隨即朝對方如此回應,能夠感覺到發話方有些驚慌。

目標應該是突然發出念話,借著讓對方驚慌,在精神層面取得優勢吧。

『做法真是卑鄙,擅長戲法和小把戲的魔眼族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拉米亞應該是命令妳殿後,別輕舉妄動。』

『聽話的人偶還真乖,不然要妾身換上你的衣服也沒問題──不過妾身原本就不打算任那隻母狐狸擺布。』

『……妳想在這種狀況下叛變嗎?』

『哈,別引人發噱了。妾身是要去補上漏洞。』

聲音源頭──帕拉迪歐的困惑隨著念話傳了過來。

在心中對話的念話很難隱瞞心情,這是很明確的缺點。只要精神越脆弱,便會借著念話變得越發明顯,帕拉迪歐也不例外。

或許該說,帕拉迪歐對普莉絲卡的侮辱與嘲弄也毫不隱瞞地傳了過來。

『聽不懂剛才那番話的傢伙,妾身沒有解釋的意思,想報告就去吧。』

『居然不把兄長當成一回事。普莉絲卡,我不喜歡妳如此不敬。』

『別擔心,剛才那番失言讓妾身決定要親手把你的頭砍下來了。』

普莉絲卡露出殘酷笑容,帶著不屑情緒單方面打斷念話。即使帕拉迪歐的特殊能力是直接闖進對方的意識中,但他並沒有展開反擊。

對於這種懦弱態度,普莉絲卡心中暗自嘲笑著「真是個膽小鬼」。

魔眼族是魔眼寄宿於體內,並藉此獲得特殊能力──雖然本身是很稀有的才能,但配上那種個性只能說是暴殄天物。

「……公主?」

「沒什麼,只是好好教訓了一頓以為是監工的告密者。準備好了嗎?」

亞拉基亞對這句確認點了點頭,普莉絲卡眯起深紅眼眸,並打開原先闔起的扇子。扇子的破風聲聽來格外響亮,讓少數人的目光聚集在普莉絲卡身上。

在這些視線注視下,普莉絲卡朝著戰場──大軍激烈廝殺的最前線完全無關的方向指了過去。

接著──

「──接下來要討伐文森•亞伯克斯,你們只要跟著妾身就好。」

「──閣下,請注意腳邊濕滑。」

身材細瘦修長的黑衣青年──奇夏•哥爾特如此提醒著對方注意腳邊,在前方引領著身旁走著的美青年,一同穿過蒼鬱茂密生長的樹林縫隙間。

在壯碩精銳的圍繞下,奇夏走在最靠近主人的身旁,心中對抽到下下籤感到十分悔恨。

原本奇夏並非帝國貴族,或出身於侍奉亞伯克斯家的家系。

身為平凡帝國居民的他,恰巧幫助了皇子在路旁無法動彈的龍車,才會偶然成為了文森的隨從。

為了讓車輪卡在溝縫中的龍車脫困,奇夏展現出的數學知識讓這位奇特的佛拉基亞皇族感到相當中意,因此便被當場收編。

後來即使對此感到不適任,奇夏還是跟在文森身旁。

而他最無法習慣的莫過於這種戰場──不,是稱為「選帝之儀」的帝位繼承戰爭,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捫心自問「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的夜晚。

即使如此,沒有其他人能夠擔負起這種重責大任。不只是對做出詳細指示感到很麻煩,也有主人信任的問題。雖然瑟希魯斯在取得信任方面較有天分,但要那隻笨狗嚴格遵守作戰內容實在是不可能的事。

結果奇夏理解到,還是親自執行想到的計畫才是最好的做法。

「奇夏,表情怎麼這麼嚴肅?平常不是很健康的臉色看來更差了。」

「……是的,正是如此。剛才正在感嘆著自己的境遇。」

「喔?為什麼要感嘆?」

「當然是因為我對賭命進行的計畫沒有興趣。還有不只是獻策,甚至還要陪同,更不像我會做的事。」

奇夏無奈地摸著自己仔細梳理服貼的黑髮,誇張地發出嘆息聲。

雖然奇夏的聲調像是低聲咳嗽,但奇特的是不會很難聽清楚。雖然現在也是小聲地進行對話,聽到這個回答,主人便愉快地發出笑聲。

如果能推著對方的頭回答「現在不是笑的時候」,不知道會有多麼爽快。對極為理性的奇夏而言,對方地位高到當然不能做出這種事。

──遠處能夠聽見戰場短兵相接與怒吼的聲音。

在掠奪與防衛之間,性命為了彼此的主義與主張激烈碰撞並消逝。而位於中心處的人物,毫無疑問地是在奇夏身旁的文森•亞伯克斯。

「選帝之儀」開始後,文森被評為是最接近帝位的候選人。理所當然地,早已料想到會成為其他候選人鎖定的目標,確實是相當猛烈的包圍網。

受到這種猛烈攻擊,這在事前計畫中是最為危險的立場。

然而──

「這畢竟在我們料想的範圍內,表示狀況進展在我們掌控中……」

「──原來如此,兄長也是找到不錯的棋子,值得嘉許。」

「────」

有道如火焰般的聲音撼動鼓膜,從前進路徑打斷奇夏呢喃般的話語。

瞬間確實感覺到思考被燒盡,才會有種誤以為是火焰的錯覺。這位少女的聲音便是如此壓倒性強勢,滿溢著吞沒一切並燃燒殆盡的自信。

奇夏對眼前景象吞了一口氣並繃緊神情,視線前方有群人從黑暗中現出身影。那是個身旁帶著銀發少女,背後還有全身紅色盔甲士兵跟隨的深紅色公主──

「──普莉絲卡•班奈狄克。」

名為普莉絲卡的少女堂堂現蹤,令奇夏感到喉嚨乾渴。雖然呢喃中忘了敬稱,但普莉絲卡並沒有追究──不,應該說是不放在眼中。

她跳過驚訝的奇夏,緊盯著站在他身旁的文森。

接著,這對染血的兄妹互相對望,緩頰一笑。

「真虧妳能來到這裡,普莉絲卡。近來是否安好?」

「那當然,兄長。要是兄長能在這裡人頭落地,肯定會更加神清氣爽吧。」

兩兄妹朝彼此露出微笑。代表這對互相認同的兄妹之間無法再度重修舊好,也代表這是散發出鮮血氣味的重逢。

──「選帝之儀」開始三個月後,帝國內戰早已迎來高潮。

擁有繼承下任佛拉基亞皇帝寶座資格的候補聚集起來,展開包圍網狙殺號稱頭號繼承人的文森•亞伯克斯。

這場內戰投入英勇名號不分軒輊的私兵團,讓亞伯克斯上級伯爵的領地染上鮮血,戰場上蔓延著死亡與破壞的味道。

四處傳來的怒吼與凄慘叫聲,如實地反映出這場流血內戰有多麼悲慘殘酷。只要是擁有正常思維的人,應該都會對此種慘狀別開視線,受到沉重的心靈創傷──但只有極少數人並非如此。

為了成為下任佛拉基亞皇帝,佛拉基亞皇族擁有身為從政者的志向。

身為矛與盾侍奉佛拉基亞皇族的忠臣們。

或者是順著無可救藥的己身特質,只為了自身慾望而展現力量的逸脫常軌之人。

像這樣在某種意義上受到天選的人們,對自己身旁出現的慘狀,以及性命散發出耀眼光芒消逝的景象沒有任何情感。

要有這種超乎常人的精神特質,才能抵達常人無法抵達的領域。

──這便是超越者的資質,也是擁有支配者基準資格的一群人。

在深邃森林中,男女背對著彼此陣勢堂堂對峙。這對擁有同樣血緣的親兄妹也不例外──不,或許該說這兩人才是最為顯著的例子。

這個瞬間,兩人的意識中只有彼此。他們很清楚自己的存在會左右多數人命運,並決定帝國未來,而且貫徹此種態度。

他們早已看透這條路的盡頭,便是佛拉基亞帝國的未來──

「──呵。」

兄妹互相對峙,文森與普莉絲卡的重逢可說是迅雷般猛烈。

在深綠的景色中打過照面後,兩兄妹不約而同地伸出手。下個瞬間,兩者手中皆握著發出赤紅光輝的美麗寶劍。

──據說世界存在著十把擁有無比力量的魔劍。

「陽劍」便是其中之一。是除了具有資格以外的人觸碰,便會連魂魄都被燒盡的魔劍。據說陽劍由代代佛拉基亞皇帝繼承,但只有在「選帝之儀」時會依照符合資格的人數出現相對數量,理由仍然不得而知。

然而,如果說到陽劍的光輝是否會因此黯淡,答案當然是不可能。

「────」

兩把陽劍如同太陽般,將昏暗森林的黑暗耀眼地照亮。

普莉絲卡與文森,兩者分別拿著陽劍踩著輕快步伐前進,以彷彿舞蹈般的流麗動作展開交鋒,迸射出紅白色的光芒,籠罩森林。

這是兩種火焰互相交纏、提升熱量的美麗景象。

互相吞噬的火焰似乎會將觸碰或靠近的人燒盡,地上理應不會存在的複數魔劍互相斬擊,簡直像是虛幻的現實一般。

兩人的隨從們來不及反應,被熱浪灼燒皮膚才總算理解狀況。

──主人已經賭上自己的生存開始廝殺了。

「──怎麼會有這麼丟臉的事!現在不是發獃的時候!」

灼燒皮膚的熱風擴散,籠罩其中的奇夏回過神來並咒罵著自己的失態。他將手伸進懷中掏出一把鐵扇,試著協助主人。

然而,當奇夏準備飛奔而出時,身體並非是往前,而是往側面一跳。剎那間,奇夏原先所待的位置與理應踏進的空間,同時被「削」了過去。

看著彷彿連野獸都會被撕成碎片的凌厲一擊,奇夏眯起細長眼眸,瞪著使出剛才那一擊的源頭。

「……不會讓你妨礙公主。」

在持續進行灼熱交鋒的兩兄妹背後,毫不吝惜地露出褐色肌膚的年幼犬人族少女──亞拉基亞與奇夏正面對峙。

她手中握著毫無奇特之處的樹枝,那悠哉站著的模樣看起來破綻百出,但對峙的奇夏繃緊神情,并吞了一口氣。

因為他理解到對方是與瑟希魯斯同類的「猛獸」。

「我個人不太適合勞動身體……妳是普莉絲卡大人的心腹吧。」

「──?我是亞拉基亞,要替公主而戰。」

對於奇夏的問題,亞拉基亞的回答十分簡略。但正因如此,能夠從中感覺到絕對無法撼動的信念,讓奇夏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靠著問答製造驚慌或是話語交涉,都是毫無意義的舉動。

那麼,繼續說話也沒有任何益處。在舉起鐵扇的奇夏後方,文森的士兵們也同樣各自舉起武器。

「我和後面的士兵都是為了宣示效忠而戰,很可惜,我無法訴諸決鬥這種沒有效率的手段。請您見諒。」

「呃……?」

「簡單說來,就是要用人數優勢直接突破戰線。」

面對奇夏這道斬釘截鐵的號令,士兵們同時發出吼叫聲向前衝刺。

亞拉基亞對此舉瞪大雙眼。她以眼角餘光瞥著背後交戰的兩人──看似很愉快地揮舞陽劍的普莉絲卡與迎戰的文森,然後往前邁出步伐,不讓兩人受到阻礙。

「我聽不懂太難的話,不過這是為了公主,去死吧。」

湧上的士兵們臉上皆帶著視死如歸的凌厲神情。

「────」

劍與槍是實現他們鋼鐵般意志的唯一手段,將這些武器刺進亞拉基亞的皮膚、穿過肌肉、擊碎骨頭並凌辱性命,戰爭便是為此而生的儀式。

互相奪取性命──亞拉基亞也遵循著此種規則。

「啊嗯……」

隨著這道脫線的聲音,亞拉基亞將精靈放進自己口中。

正好受到普莉絲卡與文森的戰鬥觸發,周遭的火之微精靈開始聚集而來,亞拉基亞將其中一隻吸收,並化為自己的力量。

這是「吞食精靈」篡奪力量的特殊本領──

「──汪汪。」

亞拉基亞壓低身體,全身被淡藍色的火焰圍繞。以烈火而言實在過於美麗,纏繞著火焰的印象更為強烈。在士兵們對這種充滿神秘的模樣浮現出迷惘的剎那,她同時從後方用力一蹬。

如同一陣風般,亞拉基亞的身體穿過衝來的最前列士兵。

躲過攻擊並被穿過的男子們回過頭,準備追擊鑽進隊列中央的亞拉基亞,結果突然發現──全身已經被藍色火焰吞沒。

「唔、嘎啊啊啊啊啊~~!!」

被從頭頂到腳底被灼燒,士兵們發出痛苦的慘叫聲。

與甚至看起來身穿火焰羽衣的亞拉基亞不同,吞沒士兵們的藍色火焰卻沒那麼簡單。不論在地面打滾或是用土覆蓋,無法消滅的火焰仍然纏繞在身上,直到性命消逝、肉體化為灰燼為止。

「別怕!」

然而,文森的私兵也絕非泛泛之輩。當他們判斷燃燒的同伴已經無法獲救,便隨即將意識切換到攻擊亞拉基亞上。

但令人難過的是──經過統率的人數優勢仍然無法對抗更強大的暴力。

大部分戰爭都是由數量決定勝負。考量到每個人沒有太大差異,兩個人會強過一個人,一百個人會強過十個人,這已經是無庸置疑的戰術理論。當然擬定策略顛覆此種戰力差距,也是戰術家一展長才之處。

「……真是有夠麻煩的。」

先前命令士兵攻擊的奇夏,將另一隻手放在握著鐵扇的手上。

他也是善盡職責利用此種戰術屠殺敵人的其中一人。正因為被看重這樣的能力,才會連在這種狀況下都能隨侍在文森身旁。

思考謀略掌握狀況並殲滅敵人,靠著戰術完成這目標,便是他的職責。

背負這種職責,並俯瞰過多數戰場的他才能理解──世界上有踐踏這番理論,並且不將人數放在眼中的超越者。

僅僅數個月前,加入文森陣營的少年便屬於這類人,而眼前肆無忌憚的亞拉基亞也是這類存在的其中一人。

「呃啊!」「唔呃!?」「呃啊啊啊~~!」

精銳士兵們接連發出慘叫,悉數倒卧在地。

有些是全身被灼燒、有些是臉部被挖開、有些是手腳被打碎、有些是被撕成碎片,倒在地上無法再站起來。

亞拉基亞像是野獸般四肢著地,雖然她的武器只有一根樹枝,但光是樹枝便將士兵們的刀劍擊碎,並且徹底奪走矜持與性命,直到現在仍持續進行。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不能再隨意失去兵力,奇夏只好做出苦澀決定,往前邁出步伐。

面對毫不畏懼人數差距的超越者,讓嘍啰發動攻勢只是浪費生命。身為管理將兵性命的立場,沒辦法繼續進行這種愚蠢行為。

「各位退後,這裡由我來對付她吧。」

奇夏朝士兵們如此喊話後,亞拉基亞突然停止動作。她仍然像是狗般坐在地面,抬頭盯著這位高挑青年,不解地歪著頭。

接著,青年朝宛如動物般的亞拉基亞嘆了一口氣。

「我是文森•亞伯克斯大人的參謀奇夏•哥爾特。」

「──普莉絲卡公主的狗,亞拉基亞。」

彼此報上名號後,「選帝之儀」資格者的心腹便展開激烈交鋒。

但雙方只有一度劇烈衝突,而且瞬間分出勝負。

亞拉基亞從舉起鐵扇的奇夏下方沿著地面展開襲擊。配合這道由低空發動的攻擊,奇夏瞄準少女頭部,揮下握著的鐵扇。

在混有一搓紅髮的銀發會被直接命中、染上黑色鮮血的前一刻,亞拉基亞張開大口將光吞噬──剎那間,少女身影從視野中消失。

奇夏目瞪口呆,讓身體在地面滑動的亞拉基亞踢起光腳,奇夏的修長身體被衝擊力道踢得飛向空中,然後追擊如字面所述般刺了過來。

這擊從背部貫穿到腹部,亞拉基亞的樹枝穿過身體,將身體牢牢固定在地面。

「咳、啊……!」

奇夏吐出大量鮮血,被樹枝貫穿的他無法倒地。面對奇夏這副慘狀,亞拉基亞往後跳開,「嗯」地豎起雙手手指並回過頭。

當她準備向主人報告收拾掉強敵的事時──

「公主──」

下個瞬間,從頭上灌注的紅色光芒連同森林將亞拉基亞等人吞沒。

──對拉米亞•戈德溫而言,那年的園遊會是很難忘的回憶。

每年當親生父親皇帝德萊森•佛拉基亞迎接生日時,便會舉辦園遊會。

在為時七天的園遊會上,佛拉基亞皇族兄弟會不由分說地被迫見面。當然,由於還有「選帝之儀」,因此會儘可能錯開行程,不讓皇族之間碰面。

即使如此,畢竟有多達六十名以上的兄弟姊妹,根本不可能全部錯開躲過。

「────」

在那年園遊會,當時九歲的拉米亞向父皇打完招呼後,便開始找起理應是同一天參加的文森。

以立場而言,多數佛拉基亞皇族精神層面偏向早熟。由於處在不儘早孵化便會被打破蛋殼的立場,成長緩慢的人只會喪命。

因此拉米亞沒有半點普通九歲幼女的可愛之處,而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孩。

從這時開始,她已經培養出觀察周遭的眼光,而且喜歡有能力的人。不論是尋找文森的身影,或是與聰明帥氣的他說話,都是最令拉米亞雀躍的事。

她打發掉與弟妹們裝熟的巴羅伊,在寬敞水晶宮舉辦的園遊會會場中,總算找到文森的身影,趕到他面前──

「──普莉絲卡•班奈狄克,這就是妾身的名字。」

「────」

在文森身旁,她遇見了某個身穿深紅色禮服的女孩。

而拉米亞•戈德溫為了處理引發叛亂的中級伯爵,採用強硬手段,逼迫無能當家隱居,是從那之後過了三個月的事。

「──魔石炮確認彈著,等彈著點煙霧散去後會確認戰果。」

「把魔晶石打完沒關係,一定要確實得到成果,報告要適時、正確地回報。」

對恭敬地行禮回應「遵命」的貝爾斯特茲如此命令後,拉米亞用手撐著臉頰,望著森林被燒成荒野的慘狀,眯起眼睛。

拉米亞•戈德溫與許多兄弟姊妹結盟,完成了文森包圍網。

之所以會連不共戴天的普莉絲卡都加入聯盟,原因並非是需要能確實收拾文森的戰力。

而是確定普莉絲卡本人才是能殺死文森的毒藥。

「普莉絲卡,我說過很看好妳了。因為文森哥哥後面第二麻煩的就是妳……畢竟妳的想法最接近哥哥,所以我認為妳一定能找出文森哥哥喔。」

文森應該也有料想到自己是「選帝之儀」中的頭號獵殺目標。

當然,他想必也算到了會被成群結盟的兄弟姊妹包圍,畢竟戰場也會在亞伯克斯家領地,所以逃走的準備亦不可或缺。

丟臉的是,要看穿文森貫徹逃跑的策略對拉米亞來說太過困難。不過自己做不到的事,拉米亞認為只要交給做得到的人去處理即可。

因此她做出了這個決定。

『文森與普莉絲卡位在相同地點,肯定會被炮擊波及。』

協助的帕拉迪歐傳來這道念話,讓拉米亞確定自己的策略奏效。

擁有魔眼族血脈的帕拉迪歐,能夠借著魔眼的特殊能力,持續追蹤特定對象的所在處。這件事沒對其他兄弟姊妹公開,但前提條件是需要對象的身體部分組織,當初並沒有得到文森的身體組織。然而──

「我會特地直接過去找妳,妳也不覺得這只是單純牽制吧?」

從「選帝之儀」開始之前,就已事前準備好利用帕拉迪歐魔眼的策略了。

目標文森是個慎重的男人,但如果是為了狙殺文森,就算沒有直接鎖定他,只要瞄準確定能抵達他身邊的人就可以了。

那個人就是普莉絲卡。拉米亞會親自造訪提議結盟,邀請她加入文森包圍網,也是為了讓這個策略成功的事前安排。

──為此,拉米亞對殺死普莉絲卡一事忍耐了七年以上。

「普莉絲卡,我的心情總算舒服多啰。」

拉米亞將手抵在豐滿的胸部上,回想起同父異母妹妹令人厭惡的表情。

只要能確定文森與普莉絲卡脫隊,再靠著「修剪部隊」虐殺文森的士兵,藉此牽制其他兄弟姊妹。要是能解決最麻煩的強敵與不安因素,其他兄弟姊妹都不會是拉米亞•戈德溫的對手。

『拉米亞,只要這場戰事結束……』

『嗯,我知道。到時候要我的頭髮還是指甲都可以給你,隨時想殺我都沒問題喔。』

只要殺掉文森,與帕拉迪歐的同盟關係也會解除。

之後拉米亞雖然會依照合約內容轉交部分身體組織,但就算是能在掌握關鍵的情報戰中擁有壓倒性優勢的魔眼,一旦使用者資質駑鈍,也是暴殄天物。

可惜的是,帕拉迪歐單靠自己不可能贏過拉米亞。如果他想像文森包圍網一樣,為了擊倒拉米亞而向其他兄弟姊妹尋求協助也毫無意義。因為多數有能力的參加者已經被拉米亞掌握弱點,不會有人想對他提供協助。

只有文森與普莉絲卡兩人有可能贏過拉米亞──是帕拉迪歐自己局限了可能性。

愚蠢的帕拉迪歐沒有發現這件事,他與被妹妹操控使喚、白白送死的巴羅伊沒有兩樣──不。

「他以為自己還有機會獲勝,這就比巴羅伊哥哥更愚蠢了。」

「──閣下,煙霧要散去了。」

被濛濛白煙吞沒的森林,正是被由於威力太過強大而被忌諱使用的十架魔石炮同時轟炸的結果。

雖然魔石炮的威力會根據發射的魔石大小與純度改變,但從這將戰場一角完全破壞的威力與規模來看,能夠想見拉米亞有多麼看重這次攻擊。

不只是破格準備了最高純度的魔晶石,除了帝都祿普迦納水晶宮配置的魔晶石炮以外,在帝國沒有其他能夠發揮出這等火力的武器。

激烈炮擊甚至讓魔石炮無法承受炮擊威力而損壞。面對這番破壞,就算是佛拉基亞皇族,當然也無法避免被炸得灰飛煙滅。

因此眾人深信這是必勝一擊。然而──

「──怎麼可能。」

偵察兵用望遠鏡窺視著遠處,其中一人驚愕地發出這聲呢喃,想必是肉眼理應無法看見的戰果映照在那名男子眼中了吧。

然而,即使不是很詳細的結果,拉米亞也看出這是異常狀況。

──受到魔石炮的炮擊,森林地帶理應被燒成一片白皙。然而其中只有一部分完全避免受到傷害,仍然保持著毫髮無傷的狀態。

而造成這種超越常識之結果的源頭是──

「──彈著點有人影!是銀發犬人族……是普莉絲卡•班奈狄克的心腹!」

聽到偵察兵震驚的喊叫,拉米亞瞪大雙眼。她回想起普莉絲卡的心腹愛將,就是那個不愛說話且缺乏表情變化的混血丫頭──

「不錯嘛,普莉絲卡……!」

拉米亞站起身,前往偵察兵身旁搶走望遠鏡。接著,她見到普莉絲卡的心腹仰躺在爆炸處中央,吐出煙霧。

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那個混血丫頭完全擋下拉米亞準備的魔石炮。

那個犬人族少女生死不明,倒在地面,沒有任何動靜。但那並不是重點,重要的是爆炸中心處的受害規模,這點程度沒辦法殺死普莉絲卡與文森。

策略第一階段以失敗告終──但拉米亞還有兩道攻勢。

「沒想到會用到巴羅伊哥哥留下的保險措施。」

這是放棄挑戰皇帝寶座權利,自願成為敗者的哥哥留下的策略。

利用與巴羅伊同樣放棄資格的九名兄弟姊妹作為手牌,同時攻陷受到損害的文森與普莉絲卡──

「調動伏兵。就算沒有霸氣,那群傢伙還是能當成肉盾……」

「──閣下!」

正當拉米亞放下望遠鏡,準備做出下一個指示時,突然有道銳利聲音打斷了她。

隨後,拉米亞反射地朝閃過視野邊緣的黑影揮出手。她手中握著的陽劍燒盡空氣,也將瞄準她柔嫩肌膚的箭矢燃燒殆盡。

但即使擋下第一道攻擊,鎖定拉米亞的攻擊接連傾注而下。反應慢了一步的士兵們保護著自己,拉米亞則是思考著被包圍的情況。

「為什麼我的本營會被找出來?該不會是──」

從自問自答中察覺到端倪,拉米亞從士兵縫隙間窺視著攻擊的敵人。朝火中窺伺後,拉米亞確定預感完全命中。

原本拉米亞想利用從巴羅伊手下搶來的喪失資格的兄弟姊妹們,作為文森包圍網的伏兵,結果竟然朝拉米亞展開攻擊──那些不可能違抗拉米亞的膽小鬼,竟然同時舉旗叛變。

在這種關鍵時刻,難道是萌生了親自掌握皇帝寶座的野心嗎──不,他們沒有這種當機立斷的能力,表示答案只有一個。

「──文森•亞伯克斯。」

對於敵人暗中實現以包圍反制包圍的智謀,拉米亞不禁咬緊牙根。描繪出這番狀況的男人,文森的帥氣容貌令人憎恨地浮現在腦海中。

是反間計,被譽為「毒姬」的拉米亞竟然將毒收進懷中。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到這裡時,拉米亞聰明伶俐的腦袋突然發現了某種可能性。

「……該不會是先與巴羅伊哥哥聯手了吧?」

照理說巴羅伊應該只是個白白送死的輸家,想到他聚集的兄弟姊妹可能直接成為文森反擊的鳴鏑,便讓拉米亞不寒而慄。

被巴羅伊算計的可能性,還有文森比她準備得更加周到的執拗之處。

或許連拉米亞發射魔石炮都在計算之中,流程便是讓她失去魔石炮後,再趁著破綻完成拉米亞包圍網──但這個策略只有一個難處。

那就是為了防止拉米亞的魔石炮,絕對不能缺少那個混血的犬人族少女。

為了完成文森的計畫,普莉絲卡的心腹則不可欠缺,從這件事實推導出的答案相當單純明快──

「──普莉絲卡,原來你們聯手了啊。」

普莉絲卡與文森進行密約,這是成立拉米亞包圍網絕對必須的條件。

整理出這個前提條件時,被算計的拉米亞受到越來越猛烈的攻勢。

「閣下!這裡交給我們,請與『修剪部隊』會合,趕緊撤退!」

負責指揮士兵的貝爾斯特茲,建議被敵方擺了一道的拉米亞撤退。

瞬間,拉米亞差點意氣用事地拒絕這個提議,然而貝爾斯特茲的判斷相當準確。留在現場只會送命,讓她隨即恢複冷靜。

「貝爾斯特茲,這裡交給你了,就算死也要撐下去。」

「遵命,閣下請務必平安無事。」

簡短告別後,拉米亞從化為戰場的本營撤退。

她只帶著親衛隊精銳士兵,無視與背叛的兄弟姊妹們展開劇烈交鋒的貝爾斯特茲,拉米亞腦內開始策劃脫離這種狀況,以及之後該如何重整旗鼓的方針。

但她訂立的每項作戰計畫都──

「──面對被感情束縛的對手,只能用更強大的感情使其屈服。例如羨慕與嫉妒,如果是最單純明快的手段,應該就是恐懼吧。」

「────」

拉米亞腦中的計畫應聲崩毀。

將她考量的作戰計畫悉數破壞的原凶不是別人,便是悠哉地站在眼前的人影──文森的心腹懷刀,也是真正的「殺人魔」。

「嗨,妳好,這麼晚趕來真是不好意思。雖然我盡量快了,要配合這把初次出場的刀還是有點麻煩,不過我已經差不多抓到感覺,應該不會再出現丟臉模樣了。」

握著一把刀且滿身是血的少年,如此說著,露出微笑。

不知道他一個人到底殺了多少人,全身被噴濺的血染成鮮紅色,罕見的和服甚至重新染成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深黑色。

然而,那位少年的異常之處並不在浴滿噴濺鮮血的姿態上。

他不在意身上沾滿血,那總是難以捉摸的言行舉止,伴隨著令人聯想到「死亡」的壓倒性氣魄,這才是最為異常的特質。

「……閣下。」

以低聲呼叫著拉米亞,身穿「修剪部隊」鎧甲的士兵向前挺身而出。

他們把拉米亞藏在身後,選擇成為阻擋少年接近的盾牌,而且確信自己肯定會「死亡」。

「嗯嗯,原來如此。是帶著赴死的決心保護主君吧,真是令人讚賞的完美態度!我不討厭這種悲壯感,反而很喜歡喔。」

「──不會讓你這種怪物碰到閣下!!」

面對急速衝來的少年,「修剪部隊」拿著大剪刀展開迎擊。在雙方劇烈交鋒的瞬間,傳來的並非是兇殘刀刃切開肉質,而是俐落揮砍迸出的殘響。

拉米亞清楚得知士兵接連被斬殺,只能跨越「修剪部隊」的屍骸,持續逃往少年刀刃不可及、無法追上的場所。

接著,在拉米亞逃離的路線前方──

「別擔心,拉米亞──妾身會親手葬送妳的性命。」

手持陽劍的普莉絲卡•班奈狄克,正在等待拉米亞•戈德溫到來。

「──普莉絲卡•班奈狄克,這就是妾身的名字。」

在園遊會首度見面的妹妹,那幼小身體滿溢著桀敖不馴的氣息,如此報上名號。

當時五歲的普莉絲卡首度參加園遊會,在先前找得那麼辛苦的文森介紹下,拉米亞備感震驚,甚至連後面兄長的話語都沒有聽進耳中。

拉米亞•戈德溫本能地理解到──她就是生涯中最大的天敵。

「沒錯,我是拉米亞•戈德溫,是妳的溫柔姊姊喔。」

拉米亞以微笑掩飾並如此回答,普莉絲卡一眼便看出了她的本性。

在姊妹初次見面的那天開始,兩人便互相敵視。

「────」

由於文森沒有鬆懈戒備,拉米亞才沒有當場將普莉絲卡掐死。看來連天資聰穎的兄長都一眼看出兩姊妹話不投機。

雖然今後拉米亞打算定期派人刺殺普莉絲卡,但除了找碴以外應該不會有其他效果。

而且既然有普莉絲卡存在,也不可能拉攏文森,表示那對兄妹只會對拉米亞的稱帝之路造成阻礙。

原先懷著的猶豫消失無蹤,既然這樣就只能展開行動了。

「欸,巴羅伊哥哥……為什麼沒辦法兄弟姊妹一起向父皇慶祝呢?」

「拉米亞……我也覺得很可惜,只是我們實在沒辦法……」

「實在沒辦法好好相處?那是很讓人難過的事呢。」

「────」

下定決心後,拉米亞隨即開始布局。

她在各處埋下各種種子,替萌芽的種子澆水,並培養可能性。從各式各樣燦爛綻放的花朵中,仔細挑選哪朵能培養成毒花。

「沒錯,就是這樣。就像拉米亞說的,只要能讓兄弟姊妹不要互相傷害……」

將妹妹演得純真無邪的話語信以為真,拉米亞瞥視著似乎相當感動的兄長。

就像這樣,拉米亞鞏固著自己稱霸帝位的道路,並築起未來。

接著──

「把妳培育成用來殺害文森哥哥的毒花……我這七年來積極做了不少布局呢。」

在逃亡路線的前方,被擋下的拉米亞以毫無感情的聲調如此呢喃。

正面等待著拉米亞的普莉絲卡沒帶任何士兵,與讓分身帶著護衛刻意顯眼地逃跑的拉米亞一樣。

這裡只有拉米亞與普莉絲卡兩人。

拉米亞不是個不明事理到會對此感到侮辱的女人。

「真是個不可愛的孩子。」

拉米亞用手輕輕整理著凌亂的頭髮,望著將手挽在胸前,站在面前的妹妹。那毫不掩飾殘酷之色的熾熱深紅眼眸,與在園遊會見面時如出一轍。

這是拉米亞與普莉絲卡認同彼此為天敵時的眼神。

「妳家那隻小狗是怎麼擋住炮擊的?如果沒有她,妳和哥哥照理說都會一起被炸死了呢。」

「妳消息那麼靈通,應該知道亞拉基亞有『吞食精靈』的特殊能力吧。她的力量依存於吞食精靈的力量,這樣答案就很清楚了吧。」

「──是吸收了能擋下那陣炮擊的強大精靈嗎?不會那麼輕易就出現那麼強大的精靈吧……」

拉米亞話還沒說完便閉起嘴巴,接著壓低視線盯著地面,彷彿能夠理解般點了點頭。

「知道會被包圍,文森哥哥還選在這個地方固守城池的原因……以為有堅固城池本身就是錯的吧。」

「捨棄城池一開始就包含在兄長的計畫之中,表示兄長選擇這個地方的理由不是城堡,而是這塊土地本身。」

「正確來說,是這個地方沉眠的精靈吧?」

普莉絲卡沒有否定拉米亞的補充說明。從妹妹這種態度,拉米亞察覺到了自己被引誘到這個地方的理由,以及魔石炮攻擊失敗的原因。

「──『石塊』穆斯貝。」

「就是那片神域,還有被譽為四大之一的精靈。」

普莉絲卡對拉米亞說出的詞語點了點頭。

「石塊」穆斯貝──是這個世界最有名的四精靈其中之一的名號。

被稱為四大精靈,並擁有強大力量的大精靈其中之一,據說在佛拉基亞帝國的國土上隨意流浪。如果能夠吞食那個強大大精靈的力量,應該也有可能從拉米亞準備的魔石炮炮擊下保護主人。

「可是,吸收四大精靈的力量,對那隻小狗而言沒問題嗎?」

「畢竟只有吸收一部分……但就算是這樣,如果不到亞拉基亞這種程度,肯定已經被撐死了,不過世上不存在走運得不需要犧牲的勝利。」

「──你們有考慮大精靈被咬之後大鬧的情況嗎?」

拉米亞如此詢問斷定心腹賭上性命是必要犧牲的普莉絲卡。

已經理解他們利用大精靈力量的手法,但別說是相互溝通,「石塊」理應是無法指定或限制行動的超常存在。

就算只有一部分,被亞拉基亞吞食也無法保證不會開始大鬧。

「更不用說你們是怎麼讓『石塊』留在這裡的?文森哥哥真是的,連人類以外都能用謀略操控嗎……」

「很多地方都是兄長的謀略沒錯,但重點不是做法,而是出現結果這點。」

「──嗯,是呀。」

普莉絲卡舉起手握住陽劍,表示已經得到結論,不打算繼續說下去。拉米亞也配合著她,從空中拔出自己的陽劍,擺出架式。

不會阻礙彼此拔出劍,這個毫無戒備的舉動不能算是信任,這種公認的事不會稱為信任,但兩姊妹很清楚必須這麼做。

還有必須親手分出勝負的事也是──

「普莉絲卡,我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很討厭妳。」

「別擔心,妳是妾身記得名字的人當中最令人痛恨的人。」

這對姊妹只要見面,便會互相投以憎恨與敵意。

即使這是生涯中最後的機會,這種關係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

雙方沖向前互相交鋒,紅白光線與熱量將世界逐漸吞沒。

周遭景色變得模糊不清,世界只剩下自己與普莉絲卡存在。果然,還是應該在初次見面的園遊會就殺掉這個妹妹的──拉米亞如此嗤笑著。

──在仍然沒有改變彼此認知的情況下,這對姊妹的關係宣告終結。

「這個時候,普莉絲卡和拉米亞應該分出勝負了吧。」

文森這麼說,俯視著半生不死的亞拉基亞。

亞拉基亞靠在大樹上,將腳伸直,耗盡體力的模樣看來十分疲憊。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抵銷了有可能會消滅整支部隊的魔石炮大破壞,為此決定將四大精靈的力量吸收進小小的體內。

反作用力當然相當強烈,是甚至做好了魂飛魄散的心理準備的犧牲奉獻。

因此文森的策略才得以成功,亞拉基亞的貢獻難以估計。

「做得漂亮。普莉絲卡有這麼好的部下,這點我也表示認同。」

「……這是、為了公主。」

「我想也是,這點我沒有懷疑過。」

文森很少對這種值得欽佩的忠心耿耿讚譽有加。

侍奉皇族的臣子多少都會具備與她同等,甚至是更為強烈的忠誠心。

不知道文森暗中與普莉絲卡聯手,而被利用當成欺敵誘餌的私兵也是一樣。

「雖然感覺奇夏會有怨言就是了。」

在如此呢喃的文森視線前方,不只是被亞拉基亞刺穿、還被捲入魔石炮與四大精靈力量抵銷中央處的奇夏正在接受緊急治療。

肉體內外皆受到重創,能不能獲救都很難說。

他是有能的參謀,也是將來能夠肩負起重要立場的忠臣。為了讓策略成功而需要他的三寸不爛之舌,甚至連他都成為謀略的一部分,配置於盤面。

然而,文森確定有這麼做的價值。

「就像拉米亞很看得起我和普莉絲卡,我也對她有同樣評價。雖然『選帝之儀』才剛開始,這樣有看頭的候補差不多都解決掉了。」

野心與能力皆十足優秀,有可能獲得帝位因而需要戒備的候補,在文森眼中頂多只有拉米亞與普莉絲卡。

可惜的是,其他手足不是文森的對手──只不過,在與搶奪帝位不同的層面上,有個兄長讓文森頗為吃驚。

「沒想到連我都會誤判巴羅伊兄長。」

在「選帝之儀」開幕後,巴羅伊•費茲便以被拉米亞修剪的形式離世。

他厭煩兄弟姊妹互相殘殺的血之儀式,計畫讓「選帝之儀」奪走的性命控制在最小限度,而且採用連文森都不禁吃驚的手段。

「用拒絕參加儀式並對我投降的手足們的首級當作交換條件,保證自己領地與手足們的領民性命安全,真是個不得了的策士。」

要是他計畫成功,為了減少十個候補,只要砍掉十個首級。如果兄弟姊妹各自舉兵,失去的性命應該也會等比增加。

文森絕對不會放過兄弟姊妹,這是反過來利用這個正確認知的策略。

──突破拉米亞包圍作戰的重要關鍵有兩個。

能用四大精靈之力抵銷魔石炮的亞拉基亞,以及拉米亞沒有掌握到的反間計──也就是巴羅伊暗中留給文森的手足們的私兵。

即使那是與死者締結的密約,實際上只要能夠獲得戰功,文森便不會選擇違反這項密約。

賞罰分明,這是文森身為佛拉基亞皇族必須遵守的規範。

手足們在巴羅伊唆使下放棄資格,為了生存,應該會拚死戰鬥讓聯手的文森獲得勝利,而且無從得知兩人暗中締結的密約。

巴羅伊這個披著好人外皮的策士,肯定沒有將接下來的真相告訴手足。

甚至連自己的「死亡」都編進計畫中,這種為了達成目標的態度十分令人讚賞。

表示巴羅伊•費茲也是合乎佛拉基亞皇族風範的其中一人。

「────」

對於文森這番抒發,奄奄一息的亞拉基亞沒有回答。

他原本就是忠實遵從普莉絲卡命令的忠狗,不需要擁有自己的意見或思考的腦袋,是個與背叛或野心毫無緣分的方便丫頭。但或許該說,普莉絲卡重用她肯定不會只出於方便這個原因。

在普莉絲卡與亞拉基亞之間,擁有並非單純主僕的真正羈絆。

只要是為了普莉絲卡,亞拉基亞會不惜拋棄一切──她本人與普莉絲卡的想像力,還沒有豐富到能夠聯想出這代表何種含意。

「妳叫亞拉基亞吧。」

「──嗯?沒錯。」

被叫出名字的亞拉基亞滿腹狐疑,文森走到她的正前方,朝眼神如同不親近人的小動物的少女閉起單邊眼睛。

接著──

「有句話要先對妳說清楚,我……不對。」

文森在這時打斷話語,並微微搖了搖頭,然後他不改黑色眼眸透露的神色,重新改口:

「……是余有話要對妳說。」

──自文森•亞伯克斯包圍網後過了兩個月。

「普莉絲卡,妳這傢伙……!」

「──閉嘴,愚昧無知的傢伙。與你交談沒有任何價值。」

長發男子表情顯得激動不已,從空中拔出陽劍。然而,描繪出半圓形的深紅色斬擊卻被上方傳來的衝擊壓垮,魔劍被強硬地從男子手中彈開。

一道劍閃划過手無寸鐵的男子瞪大的雙眼,這比起他揮劍的軌跡更加美麗且殘酷──而這也是男子最後的死期。

斬擊俐落地將男子頭身分離,帶來確切的死亡,分開的頭與身體瞬間同時燃起火光,赤紅烈焰將屍體化為灰燼。

這就是佛拉基亞皇族之一帕拉迪歐•曼內斯庫的最後一幕。

「畢竟只是凡夫,這即是你的極限了吧。」

面對躲在自己城堡內迎接毀滅的愚蠢兄長,普莉絲卡如此評論。

與拉米亞聯手並煞費苦心擾亂「選帝之儀」的蝙蝠,普莉絲卡依照約定,親手將他的頭砍了下來。雖然被殺害的一方不可能會高興,但普莉絲卡並不想管帕拉迪歐有何種內情。

又一個通往王座的障礙被排除,事實就是如此單純。

「公主……」

「亞拉基亞啊。這裡解決了,其他地方怎麼樣?」

「沒問題,結束了。」

普莉絲卡將陽劍收回空中,亞拉基亞出現在回過頭的普莉絲卡前方。

在帕拉迪歐的據點中,亞拉基亞為了掃蕩各處配置的士兵四處奔波,但她裸露的肌膚沒有受到任何創傷。

即使帕拉迪歐身為魔眼族的特殊能力相當傑出,但陣營中缺乏能夠活用這種能力的智將,也沒有能夠支持他的忠臣。

結果帕拉迪歐的首級被普莉絲卡拿下,手腳也被亞拉基亞扯斷。

「如果只有這點程度,反而是拉米亞讓妾身愉快許多,沒想到妾身也會有懷念那個惡劣女人的一天。」

「────」

「怎麼了?亞拉基亞?難得看妳出現這種沉思的表情。」

堂堂坐在殺害的手足的寶座上,普莉絲卡窺伺著保持沉默的亞拉基亞。對於這番話,亞拉基亞只是「啊……」地眨了眨眼。

「……公主快要跟文森大人交手了嗎?」

「兄長啊──應該是吧。先不論是否很快,應該是無法避免分出高下吧。」

得知亞拉基亞擔憂著文森的存在,普莉絲卡眯起眼睛。

文森•亞伯克斯是「選帝之儀」的頭號勁敵──自從普莉絲卡主動提供協助突破文森包圍網後,他的陣容日益茁壯,並且將其他身為候補的兄弟姊妹接連消滅。

正因為知道會有這種結果,拉米亞才會趁早與其他人聯手發動攻擊,試圖剿滅文森──在包圍網失敗後,其他候補應該也要對多少受到打擊的文森持續展開同樣攻勢。

然而,他們錯過這些機會,讓文森獲得了療傷與報復的機會。

「這種愚蠢的報應,帶來的肯定是滅亡。」

不論如何,只要能在「選帝之儀」中獲勝,接下來便是佛拉基亞皇帝的寶座與義務,而他們只是不足以身負起這個重責大任罷了。

既然已經缺少拉米亞與中庸的帕拉迪歐,再來就只剩下──

「──不愧是普莉絲卡大人,真是慧眼獨具,讓小人深感佩服。」

在這對主僕如此交談時,有另一個人影發出鞋聲現出身影。用手撐著臉頰的普莉絲卡將深紅色視線轉了過去,對方便恭敬地垂下頭。

出現的是某個白髮青年。瞬間,普莉絲卡眯起單邊眼睛追溯著記憶,隨即從記憶與眼前青年互相對照出姓名,模樣卻與記憶中有部分差異。

在普莉絲卡的記憶中,這位青年理應是黑髮。

「若您是對小人懷有疑問,很抱歉這種模樣讓您受驚了。由於前陣子生死彷徨之際,似乎讓身體失去了顏色。」

「原來如此。雖然說來奇妙,妾身就不追究此種迷惑妾身的奇特樣貌了,是奇夏•哥爾特吧。」

「您能記得小人,真是榮幸之至。」

在前陣子戰鬥中見到的青年──奇夏這麼說,恭敬地低下頭。

假裝與文森互相交鋒後便趕往拉米亞那裡去了,因此普莉絲卡並不清楚,聽說他與亞拉基亞交手,並受到瀕臨死亡的重傷。

「這次奉閣下之命攜帶禮物前來拜訪,雖然似乎有點言之過早,倘若大人肯收下,便是吾等榮幸。」

「把對手的首級砍下後,再派遣使者穿越敵營,確實很有兄長的風格。所以是帶了什麼禮物過來?」

「──是慶賀的美酒。」

奇夏這麼說,獻上一瓶據稱是至高無上的美酒。

雖然普莉絲卡只有十二歲,但她已經嘗過酒的滋味。即使對嘗過各種極品美味的她而言,那仍然是難以得手的美酒。

然而──

「──亞拉基亞,打碎那瓶酒。」

隨著這句話,奇夏手中的美酒容器被打得碎裂四散。發出尖銳聲響碎裂的酒灑落地面,奇夏見狀,眯起那如爬蟲類般的眼睛。

「這可是幾乎能讓權貴傾家蕩產的名酒……」

「妾身很清楚,如果不是在『選帝之儀』期間或許會收下。但在這種機會贈送禮物,兄長應該也是以被打碎為前提才送過來的吧。」

「所言甚是。」

奇夏一副若無其事且毫無落寞之意地點了點頭。

只要是佛拉基亞皇族之間贈送的禮品,肯定會隱含著某種意圖。對見慣了毒殺謀略的帝國皇族而言,不可能將他人贈送的禮物直接送進口中。

見到這種打從一開始便十分清楚的應對方式,文森的年輕愛將露出與體色同樣彷彿失去感情般的靜謐眼神。

「回去告訴兄長,有看頭的對手都已經處理完畢,妾身與兄長決戰的時刻越來越近,兩邊應該不會想回到以前那種相處模式了吧。」

「恕小人失禮,普莉絲卡大人認為有可能贏過吾主嗎?」

「當然──畢竟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面對闡述己身哲學的普莉絲卡,奇夏敬佩地當場行了個禮。普莉絲卡從行禮別開視線,揮了揮手表示已無話可說。

她打算讓奇夏回到文森身旁轉達準備進行決戰的事。

然而──

「──既然世界是為了大人量身打造,您對接下來有什麼看法?」

「什麼?」

聽到這個耐人尋味的問題,讓普莉絲卡朝奇夏投以狐疑目光,接著吃驚地瞪大雙眼──因為有個人影跪在視線前方的地面上。

「────」

亞拉基亞跪倒在地,將臉靠向弄髒地面的美酒。她顫抖地將舌頭伸向緩緩擴散的酒,發出聲響開始啜飲。

「亞拉基亞,妳在做什麼?身為妾身的隨從居然做出這種卑賤舉動……」

「公主……對不起……」

在對這種行為瞠目結舌的普莉絲卡面前,亞拉基亞回過頭,淚眼汪汪地如此說著。

見到同乳母的姊妹首度展現出悲嘆的模樣,連普莉絲卡都不禁倒吞了一口氣。但她的驚訝不僅於此,因為亞拉基亞渾身無力地倒卧在地。

「……啊……呼……唔呃……」

倒地的亞拉基亞發出呻吟,四肢抽搐,翻著白眼,明顯表達出她的肉體正受到致命傷害。

「────」

見到這幅景象,普莉絲卡眼中瞬間冷酷地開始進行計算。面對瀕臨死亡的亞拉基亞,無數選擇在她那聰慧的腦中轉瞬即逝。

如果是普通凡人,肯定會在猶豫下一手的時候讓亞拉基亞喪命。但普莉絲卡並非凡人,早已看穿這點的文森也非比尋常。

正因如此,這對最為接近的兄妹只能迎來彼此殘殺的結局。

「──愚蠢的傢伙。」

普莉絲卡在倒地全身抽搐的亞拉基亞身旁,如此呢喃。她抱起亞拉基亞,毫不猶豫地將嘴唇抵在她的唇瓣上,開始吸出亞拉基亞啜飲的毒酒。

就像從傷口吸毒般,將亞拉基亞啜飲的毒酒向外吐出。但這是連強韌的亞拉基亞都會倒地的劇毒──光是接觸到黏膜,普通人便會無法維持神智。

「唔……」

普莉絲卡當然也親身體驗到劇毒的效力,但即使被劇毒侵蝕身體,普莉絲卡仍然沒有放棄從亞拉基亞體內吸出毒素向外吐出的動作。

「真是可怕的兩位。」

奇夏望著這番景象,從口中喃喃說出由衷湧現的讚賞。

不論是對強忍著些許劇毒、卻仍然執意替亞拉基亞排除毒素的普莉絲卡,或是知道只有這個方法才能讓工於心計的她喝下毒藥的文森。

對奇夏而言,雙方都是難以捉摸心思的傑出人士。

「……兄長是怎麼說服亞拉基亞的?」

亞拉基亞停止抽搐,雖然仍然失去意識,但已經脫離險境。完成救治的普莉絲卡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壓抑著顫抖聲調,向奇夏如此問道。

奇夏望著這令人驚嘆的膽量,歪著頭反問:

「大人應該很清楚吧?閣下認為普莉絲卡大人肯定能準確看出端倪。」

「哼……所以才會把這個重責大任交給你吧。」

「很抱歉辜負了大人一番好意。」

普莉絲卡緩緩站起身,再度回到寶座上,奇夏對她那平穩的步伐感到無以言表。但她將身體靠在椅背上的垂危模樣,表示毒素正確實地侵蝕著她的性命,讓奇夏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接著,即使知道接下來的話只是多餘,奇夏還是忍不住繼續說:

「普莉絲卡大人。」

「怎麼?」

「要是小人沒有侍奉文森閣下,主君應該就會是普莉絲卡大人了,實在是相當令人惋惜。」

「哼……」

在搖了搖頭的奇夏面前,普莉絲卡彷彿吐出氣息般露出笑容。然後,她看著倒在地面的亞拉基亞,放緩那血色嘴唇,微微一笑。

「不需要像你這種不可愛的小丑。想在妾身手下做事,至少外表得楚楚動人……你這凡夫。」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仍然維持著自身風格發著牢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氣息就這樣停了下來──這便是普莉絲卡•班奈狄克臨終前的最後一刻。

「──楚楚可憐的公主就這樣掉進敵人的陷阱中,輕易地失去了性命。之後公主的兄長獲得勝利成為皇帝,據說讓帝國繼續維持著榮景。」

「聽、聽起來讓人好緊張喔,那還有什麼後續嗎?」

「怎麼可能還有後續。剛才不是說過了嗎?這個故事的主角公主已經死了,不可能會有後續發展。」

「咦咦咦!?怎、怎麼這樣啦!」

少年皺起可愛的眉頭,氣呼呼地表達不滿。對於少年的罕見反應,闡述著故事的美麗公主──不,是普莉希拉不解地歪著頭。

她那美麗的橙色髮絲從白皙平緩的香肩垂落,她在豐滿的雙胸前挽起雙手,對氣頭上的舒爾特出聲斥責。

「舒爾特,沒想到你已經大膽到敢挑剔妾身的故事。是哪邊讓你覺得不滿意?說來給妾身聽聽。」

「遵命!剛才那個故事的公主太可憐了!明明公主已經那麼努力了,結果居然被養的狗狗和哥哥欺騙……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了!」

舒爾特面紅耳赤地如此抗議,讓普莉希拉眯起眼睛。

雖然對舒爾特述說的故事經過些許修飾,但基本上還是依照「事實」闡述。因此身為熟知公主的人,舒爾特認為公主很可憐的反應讓普莉希拉匪夷所思。

但即便如此──

「不論你有什麼想法,公主就是已經死去,故事也畫下句點。結局不會有任何改變,這是闡述故事必定得遵守的規矩。」

「唔……這樣實在太難過了,有種很不甘心的感覺。」

「那又怎麼樣?表達不滿、悶悶不樂,然後虛度光陰嗎?」

要是舒爾特真的這麼做,普莉希拉對他的評價會大幅改變。一時興起讓他聽完故事後的感想,將會大幅左右舒爾特的未來。

舒爾特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只是將細瘦雙手挽在胸前,發出「嗯……」的低吟聲不停煩惱。普莉希拉並沒有特別催促,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接著,舒爾特解開雙手,望著普莉希拉。

「既然這樣……小的會繼續把故事寫下去。」

「──什麼?」

聽見舒爾特出乎意料的回答,普莉希拉挑起眉頭。見到普莉希拉的反應,舒爾特緊緊握起小小拳頭。

「普莉希拉大人說過故事就這樣結束了,不過只要小的想出後續發展,讓公主不要這麼可憐就可以了!」

「────」

舒爾特以拙劣的遣詞,試圖編撰出理應結束的故事後續發展。見到舒爾特這番拚命的模樣,普莉希拉微微屏起氣息。

接著,普莉希拉先是閉起眼睛。

「沒想到是編造出結束的故事。那麼之後要怎麼繼續下去?舒爾特,如果是你,會給死掉的公主怎麼樣的未來?」

「這個嘛……首先是公主雖然喝了毒酒,但其實並沒有死!只是陷入沉眠,還會再醒過來!」

「喔?為什麼會醒過來?那是劇毒,而且還是能讓一個人瞬間斃命的劇毒喔。」

「可是公主和養的小狗各分了一半!所以才能醒過來!」

因為分攤了一人份的致死毒藥量,所以公主和養的狗幸運逃過一劫。雖然這個理由很像是孩童的算數,但普莉希拉並沒有否定舒爾特用這個理論去聯想。

普莉希拉只是摸著舒爾特的桃紅色頭髮,緩頰一笑。

「普莉希拉大人?」

「舒爾特,真是個會想著奇怪事情的小傢伙。將結束的故事改寫成自己喜好的模樣,這可是踐踏故事作者的傲慢舉動喔。」

「呃嗚……不能這樣嗎?」

「為什麼這麼問?沒有什麼好不能的。把不能接受的故事扭曲成自己喜好的模樣,這沒有什麼錯,妾身是對這個答案感到佩服。」

如果只是不服氣地忍氣吞聲,即使是疼愛的書僮,普莉希拉肯定也會毫不留情地認為自己看走眼,但舒爾特順利地合乎普莉希拉的期待。

「讓妾身聽聽,你能接受的可憐公主的後續發展吧。」

「──!遵、遵命!首先公主並沒有被毒死!然後被很善良的人救了回來……」

得到普莉希拉允許,舒爾特帶著燦爛目光說起故事後續發展。普莉希拉撐著臉頰望著少年的興奮模樣,輕輕地撫摸著書本的封面。

這本書是闡述這個故事的契機。不知道這個故事有何種價值,根據每個人的眼光不同,也有可能沒有任何價值。

或許該說,這在旁人眼中只是文字莫名其妙隨意排列的書籍。

然而──

「普莉希拉大人?您有在聽嗎?」

「當然,你以為妾身是什麼人。」

語畢,普莉希拉摸了摸舒爾特的頭,然後眯起眼睛。

腦中回想著曾經被這隻手摸過,並且同樣眯起眼睛的另一張臉──

『──普莉絲卡是贏不過余的。她除了自己以外有很多弱點,因此與余交手肯定會死,那是無法避免的結局。』

『不過,余也不想看到摯愛的妹妹死去,所以為了獎賞這次的功績,特別賜給妳一個機會──能拯救普莉絲卡的機會。』

『那個方法就是──』

「────」

「妳醒了啊。」

在床上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時,臉旁突然有道聲音傳來。朝旁邊瞥了一眼,便能見到有個由上到下都被染成白色、外觀奇特的男子。

記得這名男子叫做──

「全身白的……」

「奇夏•哥爾特。我認為至少要努力想出名字吧。」

奇夏面不改色地自報名號,順便加上抗議,躺在床上的少女──亞拉基亞並沒有將抗議聽進耳中,隨著些許不協調感用手摸著自己的左眼。

雖然起床時睡眼惺忪是很常見的事,但現在亞拉基亞模糊的視野有微妙差異。簡單說,左眼視力接近於零。

「算是用來交換性命的代價吧。就像我這樣全身變白一樣,雙方能保住性命真是太好了。」

亞拉基亞摸著眼瞼時,奇夏如此平淡地說明狀況。聽到自己失去左眼,亞拉基亞心中並沒有特別驚訝,畢竟原本就是很有可能失去性命的交易,能活著反而比較令人吃驚。

而自己活了下來,等同於文森的計畫已經成功,不然毒素不可能沒讓亞拉基亞完全喪命。

「公主呢……?」

「普莉絲卡大人嗎──不幸過世了。」

「──!」

然而,即使這番說明與剛才一樣平淡,亞拉基亞並沒有漏聽這句話。

亞拉基亞瞪大剩下的右眼,從床上跳起來,將手伸向身旁的奇夏,準備折斷他那細瘦蒼白的脖子──

「──嗯,剛大病初癒不能做這種事喔。冷靜點,小狗狗。」

「嘎啊……」

隨著這句輕佻的話語,亞拉基亞的額頭被重重一擊而癱倒在地。亞拉基亞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眨了眨眼,有抹奸笑映入視野角落。

將藍發綁在身後的少年前傾身體,窺視著倒地的亞拉基亞。得知對方身分的瞬間,平時缺乏感情起伏的亞拉基亞心中頓時激動不已。

「奸笑臉……」

「哈哈哈,我知道看到我的臉會很高興,但不需要這樣自己表白嘛。看到我會忍不住緩頰一笑也是沒辦法的事!」

「────」

亞拉基亞瞪著在剩餘的右方視野中扶著額頭的少年,見到她帶有殺氣的視線,奇夏緩緩搖了搖頭。

「我替他口出狂言,還有我自己不好懂的回答表示賠罪。重新再說一次好了,普莉絲卡大人已經過世,但您的公主還活著。」

「意思是……」

「閣下有遵守約定──既然您已經成為普莉絲卡大人的毒藥,便不會違背當初的諾言。只不過……」

「沒辦法再見到公主……」

「──正是如此。」

瞥著靜靜點了點頭的奇夏,亞拉基亞按著左眼,屏起氣息。

──文森會遵守諾言。如果奇夏所言屬實,普莉絲卡已經死了,卻又活著,她的「選帝之儀」便在亞拉基亞背叛下宣告落幕。

「公主……」

她應該會恨我吧,亞拉基亞回想起長久以來持續凝視的美貌。

憎恨遵從文森的意圖成為普莉絲卡的毒藥,而且不相信她會勝利,自作主張地避免她「死亡」的亞拉基亞。

亞拉基亞並非是對文森的話語著了魔,說到普莉絲卡無法勝過文森之處,並不是實力或智謀,而是心靈的差距。

普莉絲卡慈悲為懷,太溫柔了。──因此無法贏過冰冷殘酷的文森。

「嗚……嗚嗚……」

「哎呀,哭了起來呢。奇夏,這隻小狗狗要怎麼辦?聽閣下說她無處可去了。」

「據說進退要尊重本人的意思,你前陣子毀滅『修剪部隊』的惡行才是都傳開了。」

亞拉基亞手捂著臉,微微發出嗚咽聲。腳邊能夠聽見少年與奇夏的對話。亞拉基亞毫不在意兩人,只是哭泣著,同時開始祈禱。

即使身為吞食精靈、沒有對象能夠祈禱的蠻族少女,亞拉基亞還是向天祈禱。

祈禱那位亞拉基亞醉心的公主總是掛在嘴邊的話語能夠成真。

世界就是──

「──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少女如此喃喃說著,輕輕按著自己隨風飄逸的橙色秀髮。

美麗少女佇立在草原上,眼前有個坐落在樹蔭處的小小墓地,墓碑上刻著「普莉絲卡•班奈狄克」之名。

少女眯起深紅眼眸,望著這位敗戰而死的佛拉基亞皇族墓志銘。

「公主,現在您的身體還不能這樣吹風。」

少女背後傳來這道聲音。出聲的是某個自然地身著高貴裝扮的老婦人,身後帶著幾名侍從,能夠看出她的立場與外表印象沒有差別。

這位老婦人表達敬意的少女,處在更為尊貴的立場。

「公主,請務必好好聽話……」

「──別再用公主這種愚蠢的稱呼,普莉絲卡•班奈狄克已經沉眠在墓中。明明是妳的孫女,稱呼妾身公主很奇怪吧。」

「────」

面對這個以高傲態度回應的「孫女」,老婦人恭敬地垂下頭。少女從背後感覺到這個舉動,「哼」地重新望著墓碑。

原本參加「選帝之儀」的佛拉基亞皇族不會立墓。

由於「選帝之儀」的習俗,不僅對敗者不會給予任何同情,而且很少有遺骸不會化成灰燼,還能殘留下來。

因此這個普莉絲卡•班奈狄克刻有墓志銘的墓碑算是例外。

包含少女遺體葬在這個墓地中的事。

「雖然是與妾身十分相似的女孩……沒想到會連續兩次派上用場。」

少女回想起「選帝之儀」開始前,為了引誘出送來的刺客而犧牲的分身──那位完成保護公主職責,同樣的髮色少女。

她的遺體經過仔細修整,連同獎賞一起送回家族身邊。但即使已經成為遺體,她似乎仍然被指派了職務,不得安息。

不只是生前,連死後都得偽裝成「普莉絲卡•班奈狄克」。

「……真是辛苦妳了。」

少女如此說完,便將手中的紅色扇子發出聲響打開。她用這把從可恨的姊姊手中搶來的扇子對自己扇著風,邁步走向在後面等候的老婦人。

接著──

「公主……」

「不是公主,別讓妾身一直提醒這件事,擁有這個名號的公主已經凄慘死去。可憐的是,受到了未抹除忠臣憂慮的報應,目前在這裡的是……哼,又是什麼人呢。」

面對歪頭思索的少女,老婦人閉起眼睛停了一拍後,回答:

「──普莉希拉。」

「說的也是。」

大方地點了點頭後,少女發出聲響闔起扇子。雖然沒辦法像那個姊姊一樣將扇子夾在豐滿雙胸之間,但不久以後應該就能做到同樣的事了。

她還活著──活著就還有未來。既然如此……

「繼續活下去吧。畢竟──」

少女仰頭看向天空,在幾乎令人憎恨的蒼穹遠方,能夠見到赤紅燃燒的太陽。只要伸出手試圖掌握,「陽劍」的熱度便會留在掌中。

確認過這股熱度後,少女──不,普莉希拉笑著說道。

「──世界就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