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6
第五章『佛拉基亞帝國』
傲慢無禮的笑容──面對蒙面男的態度,昴靜靜地倒抽一口氣。
這個傲慢男子無疑就是在草原跟自己分開時,不但指引了道路,還給予了匕首的人。因為蒙著臉所以不敢肯定,但聲音和態度都讓人印象深刻。而且對方知道自己的名字更是證據。
「──」
在木製牢籠中,睡在只有泥土的地面上,不只手腳,全身都傷痕纍纍的昴,命運似乎尚未斷絕。
帶領陶德等帝國士兵進入森林,以自己的瘴氣為誘餌吸引魔獸靠近,趁他們遇襲時逃跑──
「然後,我……」
「聽說你在森林徘徊時中了陷阱。本來用來捕捉野獸的陷阱卻抓到了人類,整個部落都議論紛紛呢。」
「陷阱,部落……?」
聽了蒙面男的說明,昴甩甩髮疼的腦袋,看向牢房外。
關押昴的木製牢房跟在帝國軍營地里的鐵制牢籠相比,根本是粗製濫造。與其說簡易,看起來根本就是把木頭戳一戳製成的。
而在牢房外,遠眺是高聳的森林,而開拓樹林而成的土地──在昴的印象中,近似「聖域」的聚落。
「聖域」也是在被稱為克雷馬爾堤之森的濃密森林中開闢出的聚落。只不過雖然在森林裡,卻還是有住家和教會等建築物。而這裡的部落跟「聖域」不同,講好聽點叫小木屋,講難聽點就是原始房屋。
目睹這樣的景象,昴的嘴唇吐出想到的字眼。
「──『貅德拉格之民』?」
「哦~你知道啊。呵,看你這難看至極的模樣,想必在短短一天之內背負了極大苦難吧。有找到跟你失散的女人嗎?」
「……嗯,多虧了你。」
聽到昴的呢喃,蒙面男問。昴深吐一口氣做出回答。
蒙面男態度從容,不過身在牢房裡的他立場跟昴相同──有著「喜歡跟被囚禁的人一起被關在牢房裡」這種興趣的部落重要人物,可能性相當低。
不只在帝國營地,昴連在這裡都成了俘虜。
不過還不只這樣。
「──這個,我背上和肩膀的傷,有人幫我處理了?」
觸碰自己的肩膀和背部,從被勒緊的感覺知道有做了止血處理。還有刺鼻的臭味,感覺很像是消毒水等藥液。
對昴的疑問,蒙面男鼻子噴氣。
「哼。因為要是不處理的話很可能會死掉。那幫人對於要怎麼處置你也很傷腦筋吧。就跟不知怎麼對待我一樣。」
「你的這股從容,是從哪來的……」
「硬要說的話,是從靈魂來的。你才是,打算曝露醜態到何時?菜月•昴。」
「要你多管──」
閑事。想要這樣回嘴,但傷口的疼痛讓昴咬牙。
只是做最基本的處置,不讓昴死掉而已,並沒有讓傷口急速癒合或是除去疼痛。跟在帝國營地接受的治療相比,作法更加粗劣。
想到帝國營地,昴回想起來。
自己有必須儘快回到那裡的理由。
「糟糕……我被帶到這裡過多久了!?」
「──。這個嘛,大約兩小時吧。先講清楚,我已經給予足夠的溫情了。要是沒有思考判斷能力,會更早把你叫醒──」
「為什麼不早點把我叫醒啊!」
用打顫的膝蓋跪在地面的昴這樣控訴,蒙面男聽了眯起眼睛。
在他看來,這種說法是挑釁。讓滿身瘡痍在瀕死狀態下被送進這裡的昴睡兩個小時,是因為他判斷沒有靜養的話會危及性命吧。
事實上,身上無一處不痛。痛得最厲害的是背部肩胛骨的新生刺傷──陶德用匕首朝逃跑的昴給予的最後一擊。
仔細想想,刺人的匕首還是眼前的蒙面男給的,在受到匕首刺傷的狀態下跟他重逢,不知道這是什麼因果關係。
無論如何──
「我把雷姆留在帝國營地……帝國軍在跟森林裡的魔獸應戰,在他們回到營地之前,我不回去的話,雷姆會……」
陶德他們穿越森林回到營地做完報告,要不了多少時間。
大蛇粉碎隊伍之際,賈馬爾他們當然是以應付魔獸為優先。但是在他們之中,唯有陶德以殺昴為優先。
他八成察覺到吸引魔獸過來的是昴。而且為了不要再讓昴喚來第二隻魔獸,所以打算當下就處理掉昴。他瞬間的判斷力與執行力不容小覷,也不能小看。
然而──
「我卻在這種地方……!」
「──。原來如此。我猜,那個雷姆就是你在找的女人吧。跟我分開後,你似乎吃盡苦頭。是森林外的帝國軍?」
「嗯,沒錯!我被他們抓到!為了逃跑而演了一齣戲……可是沒法帶走雷姆。所以……」
「這麼拚命。難怪一臉像是習慣當俘虜的嘴臉。」
「誰一臉像俘虜啊!說起來──」
被抓這點,蒙面男不也一樣嗎。
雖說對自己有恩,但昴心急到忍不住要破口大罵。不過卻因為注意到某件事,妨礙了昴的輕率之舉。
「──」
被挑釁而回嗆的昴原本專註於跟蒙面男的爭論,此時則感覺到其他視線刺在自己側臉上。
轉頭看去,便看見從柵欄縫隙窺探裡頭的兩道光。慢慢地結合影像,就知道那是一對翠綠眸子。
雙眸的主人見昴的視線朝向自己,眨眨眼道:
「──啊,巫巫被發現了。」
「什……」
「得跟米米說。」
說完,眼睛的主人就離開柵欄。「等一下!」昴連忙制止卻來不及。撲向柵欄時對方早已離開,看都不看這裡一眼,跑掉了。
「剛剛的是……」
「『貅德拉格』小姑娘。好奇心旺盛吧。先前只有我的時候,她就來看過好幾次了。還說給她看臉、剝掉蒙面的東西,有夠吵的……」
「──」
似乎不滿窺伺者的態度,蒙面男雙手抱胸碎念。
遺憾的是,昴沒空附和他的抱怨。因為他的注意力放在遠去的人身上──就是那個年幼女童。
是個年約十歲,有著褐色肌膚的女娃。
身上套著白色衣服,方便活動、裸露肌膚的裝扮,是為了適應這個很像亞熱帶氣候的土地吧。
髮型像娃娃頭,但只有發尾是桃紅色。染成這種特殊髮色八成是有原因的吧。髮根處就是黑色,剛好符合「貅德拉格之民」是黑髮這說法。
但是女娃的外表最讓昴大受震驚的地方,不是在於她的外貌特殊,而是因為這並非第一次見到她。
「──她是……」
殺了我的女孩。昴的記憶如此主張。
正是那名女童,使用毒箭射中自己背部,害死了自己。
因為自己的失言導緻密林被縱火,逃離烈焰熾燃的土地,用在憎恨下濕透的雙眼瞪著自己的女童──
昴心中的多個點連接了起來。
那時,女童會用滿是憎恨的表情看著昴,不為其他。──她是來向燒死自己的土地和同伴的罪魁禍首報仇的。
「怎麼了,突然乖到像是被人澆了冷水一樣。」
「──啊。」
額頭貼著柵欄咬緊嘴唇時,身後的男子問道。
蒙面男依然坐在一開始的位置,盯著情感波動劇烈的昴。那雙眼讓昴感到萬分尷尬,於是背過臉不去看他。
「真是難以捉摸。不管怎樣,你要大吼大叫也行。在這邊讓你閉嘴反而麻煩,也會無端浪費體力。而且就算不大呼小叫──」
「會怎樣……?」
「──對方也會過來問話。看。」
男子用下巴示意,跟著回頭看的昴睜大雙眼。
慢慢照亮昏暗視野的是火焰──火把的光。出現好幾個手持火把的人,朝著昴所在的牢籠走過來。
走在前頭的是體格健壯的高個子女性。黑色髮絲用紅色染料染紅,褐色的臉和身體用白色塗料畫上圖案,綠色瞳孔所洞射的目光充滿壓迫感。
她的身後則躲著剛剛的女童。走過來的人大約十位,而且似乎全是女性。
「──」
不過,昴不禁被壓迫感給駁倒。
這個充滿野性的團體,跟露格尼卡王國騎士團和先前看過的佛拉基亞帝國軍人們不一樣,她們的美感就像是被本能統率的一群野獸。
給人的印象就是不走理論,而是將本能置於核心的團體。
昴對她們的步姿抱著這印象時,女性們站到關人的牢籠前──「貅德拉格之民」緊盯牢中的兩人。
然後──
「似乎醒了。──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帶頭的女子,連同昴和蒙面男一起詢問。
──你是什麼人?
這是在故事裡經常聽到的句子,但在實際生活中幾乎不太會被問到。
身份被懷疑進而被逼問的狀況,在現實生活里根本不會發生。不管是問話的人還是被問的人,除非從事必須這樣發問的職業,不然可以說搞不好一輩子都用不上這句話。
在這種意義上,這問話對昴來說稱不上熟悉。
不過人生中第一次被問到這話時候的事,現在仍記得一清二楚。
你是什麼人?目的是什麼?
因為頭一個這樣問昴的人不是其他人,就是在宅邸時懷疑昴的身份的雷姆。
「不是『你』,而是『你們』……?」
揮別回憶的昴,頭上冒出問號。
雖然被關在同個牢房,但昴跟蒙面男的關聯性薄弱。是說會關在一起完全是對方方便管理,所以兩人的關聯性根本是零。
可是卻把兩人視為同伴,這種想法不會太亂來嗎?
「別去管無謂的地方。是我跟她們說我們認識。所以會這樣問也不為過。」
「你……!誰跟你認識了……沒到那地步吧!?」
「我沒說謊。我跟你都見過彼此,也都認得對方。這不就是認識,不然要叫什麼?」
「這、這什麼亂來的論調……」
這話術未免太過蠻幹,不過昴卻對這種論調有印象。
一個見過面的傢伙,標榜這種論調,從而駁倒昴和其他人。
所謂的偉人大多都是這種人嗎?昴覺得腦袋昏沉──
「喂,偷偷摸摸講些什麼。回答問題。」
「啊~啊!我的名字是菜月•昴。如妳所見,是個可悲凄慘全身是傷的迷路之人!然後,後面的傢伙是……你叫?」
「──亞伯。」
「對,亞伯!蒙著頭遮住臉外加性格傲慢無比的討人厭傢伙,卻還是大方地將匕首送給我這個迷路的人,從這反差感可以知道是個弄哭許多女孩的花花公子。那麼這邊換妳們自我介紹!請!」
「哦、哦哦……?我是米傑耳怛……」
被昴滔滔不絕的氣勢帶著走,領頭的女性──米傑耳怛報上名字。
像這樣產生能夠仔細看對方的從容後,昴找到了能夠精確表達以米傑耳怛為首的女性們的氣質。──「亞馬遜族」。
女性很多,擁有鍛煉有素的強韌肉體,跟原住民和少數民族一樣會用塗料在身上畫圖,也有人背著弓箭等,這些印象簡直是完美吻合。
所謂的「貅德拉格之民」,跟昴所認識的亞馬遜族沒有不同。
「雖然在無意間得知蒙面男的名字是亞伯,也是驚人的事實……」
「──」
「現在先不管那些!聽我說,米傑耳怛小姐,還有貅德拉格的各位!」
追究蒙面男──亞伯的事就留待之後,昴朝著聚集起來的女性揚聲。
看起來,她們並不打算不由分說地殺死昴。這從她們幫忙處理傷口,以及只是來問話的態度可以窺見。
既然如此,滿懷誠意真摯對話的話,說不定可以讓她們理解。
「妳們可能已經知道了,森林外頭有帝國隊伍在布陣。我重要的女孩子被抓到那裡,現在不回去的話她會有危險!所以拜託放了我!」
「──」
「還有,軍隊的目的是『貅德拉格之民』。士兵有說若能對話的話是最好,但他們也抱持著最糟就是開戰的覺悟。要是那樣的話,我……」
去幫妳們調停,製造一個商量的場子。但昴沒法說出口。
的確,要是辦得成,帝國軍跟貅德拉格之民之間可能就不會開戰,然而昴已經不可能走這條路了。
因為在陶德他們的認知里,昴就是設下魔獸陷阱給他們跳的人。失去信任的現在還作夢抱有那種期待,如意算盤也打得太美了。
昴很明確地將雷姆與陶德他們放在天平上衡量。
然後為了救雷姆,選擇加害他們。做出了選擇,就不能逃離這個責任。
「抱歉,我訂正剛剛的發言。軍隊盯上妳們貅德拉格是真的。他們人數相當多,而且正在布陣,開戰的話……」
「──你是要說我們會輸嗎?」
「啊……」
根據數量和採行的戰術不同來看,無法否認居於劣勢。
但米傑耳怛平靜地打斷想要這麼說的昴。聽到這反應,昴知道自己用錯話了。
「貅德拉格之民」,大概是狩獵民族。
為此會鑽研技巧,時時提高自己的實力。對她們而言,開戰就會輸這種說法完全是地雷中的地雷,根本不管用的論調。
「我們知道佛拉基亞的軍隊來了。但是,他們和我們之間有古老約定。不會開戰。」
「慢著!我是不知道約定的事,可是他們是認真要把妳們……」
「啰唆!」
「──呃!」
昴想追逼,卻被隔著柵欄的衝擊給震到摔倒。揮拳毆打柵欄的米傑耳怛,眼中帶著憤慨。
這代表昴又說錯話了。
就跟戰鬥的驕傲一樣,古老約定對她們而言也是重要的東西。
昴無意識又不客氣地再度踐踏蹂躪這點。
「佛拉基亞士兵,是在森林外做調動軍隊的訓練。他們做過好幾次了。」
「調動軍隊的訓練……是軍事演習嗎?」
似乎是沒聽過的單字,聽了之後米傑耳怛皺眉。可是,昴逐漸看清佛拉基亞所設的陷阱全貌。
佛拉基亞軍隊經常以軍事演習的名目,在峇德哈姆密林的周圍布陣。貅德拉格之民也早已習慣。
趁她們習慣大意,佛拉基亞軍就包圍峇德哈姆密林,準備一口氣攻下貅德拉格之民。
「可是,為什麼不惜做到這地步也要攻擊這些人呢?」
當然,以傲立在眼前的米傑耳怛為首,貅德拉格之民一定是實力了得的部族吧。從她們渾身散發出的霸氣就能得知。
可是刻意派遣軍隊還設陷阱的理由何在?
就像現在,她們看起來完全沒有要走出森林的意思。她們就只會在這生老病死走完一生。然而──
「菜月•昴和亞伯,都沒說真話。因此無法打動我們。」
「──呃!該不會……」
米傑耳怛緩緩搖頭,宣告對話結束。
她所下的無情判斷,其他貅德拉格之民也沒有異議。看樣子,帶頭的米傑耳怛就是在場甚至這個部落的首領。
貅德拉格之民遵照她的決定,背對昴,不採納他的訴求。
就這樣,持火把的團體遠去。
「等一下!我沒說謊,我講真的!大家都很危險!約定……約定會被破壞的!妳們和雷姆都有危險啊──!」
昴朝著她們的背影拚命地訴說。
可是已經得到族長決定的貅德拉格之民沒有停下腳步。唯一在意到一直偷瞄昴的只有那名年幼女童,但也沒停下來。
喊啞了嗓子,吐出有血味的痰的昴仍不死心,可是無人傾聽。
「咳咳……可、可惡。為什麼、每次都這樣……!」
癱在當場的昴,用額頭去撞柵欄後悲嘆道。
右邊肩膀,左手手指,都怪雙手都故障,連要遷怒給牢房都沒辦法。滿身瘡痍派不上用場,連嘴巴都無用武之地。
既然如此,菜月•昴還剩什麼價值?
「……就不死心,和小聰明吧。」
品味著彷彿眼前要一片黑的絕望,可是昴堅持拒絕放棄,咬緊牙根決定要抵抗。
如果是之前的昴,會隨便決定自己的極限吧。
但是回顧過往,重新看清自己走過的路並不容易的他,現在稍微不同了。
變得比以前更不肯放棄。這就是照亮黑暗夜路的明確光芒。
「還真是慘不忍睹的談判呢。」
啃咬充當牢房柵欄的樹枝,計畫製造出逃獄的空隙時,亞伯帶著嘲笑的侮辱傳進耳里。
實在火大,但無法回嘴。事實上,昴完美地踩中每一個地雷,使談判失敗。說話不經大腦的功夫發揮到極致。
可是──
「我慘不忍睹,你也沒好到哪去啦。一開始我不就跟你說了嗎?森林裡有危險的傢伙,所以別踏進去。」
「是這樣沒錯。你的意見成了方針。我先道謝。」
「有人提醒你了還被抓。……可惡,有沒有哪邊比較松啊?」
試著用身體撞,但看起來臨時做出來的木牢卻找不到洞。粗如樹榦的柵欄,簡直就像用工業重型機械組裝出來般,牢牢地刺在地面上。
當然,這個世界沒有什麼重型機械,因此這應該是出自人手吧。要不是很多人一起做,不然就是跟愛蜜莉雅或嘉飛爾一樣擁有怪力。
「只有女人的部落,竟然能做出這種東西……」
「別小看貅德拉格之民。她們是只會誕下女性的母系種族,在這個森林裡生活了數百年的戰神後裔。除了增加子嗣時,其餘時候皆不需男丁。且男丁都是從外地擄來。」
「不就完全是亞馬遜族了嗎……。喂,莫非我們被抓是因為?」
捕捉男人,用作受精的工具。
這種想法和主意,自古以來在深山貧村是真實存在。更何況這裡是昴的常識不通用的異世界中的外國,完全有可能發生。
不過,亞伯嗤之以鼻。
「放心吧,她們也是會挑種的。──說謊成性,圖謀不軌之輩的種只會生下汙穢。這種種她們才不要吧。」
「……說謊成性。」
聽了亞伯的話,昴詛咒自己的說明之拙劣。
沒法獲得米傑耳怛和其他貅德拉格之民的信任,雖說內心很焦慮,但主要是昴的說明架構太差導致。
懷著誠意與拚命的說服,若沒有理解對方的風俗和榮譽之處,就依然是無禮暴行。這點不會改變。
「可是,我沒說謊。帝國士兵真的盯上了貅德拉格之民。而且……」
「而且?」
「他們的最終手段……不,不對。甚至用縱火當最初手段。」
昴的發言頭一次讓亞伯微微倒抽一口氣。
在森林裡放火,是在陶德得知森林裡藏有魔獸之後所發生的事。上一次光是聽昴提起,帝國軍就選擇燒毀密林。
這次是實際確認了魔獸的存在,因此這次應該也難以避免森林被火燒。
「……要是陶德他們全滅的話就另當別論。」
選擇利用魔獸的時候,便充分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叫來可能殺死人的敵人,跟間接殺人沒什麼兩樣。昴明知這點還執行誘餌作戰,事實上有可能已經出現死人。
想到這點,胸口深處就長出沉重石塊,壓得心臟疼痛。
可是,就算一輩子懷抱著殺人的罪惡感,還是有不能忽略的地方。──陶德他們恐怕不會全滅。
從陶德的判斷力以及賈馬爾的積極性來看,很難想作大蛇能將他們全滅。既然如此,殺死魔獸後,他們應該就會返回營地。
一旦返回營地,就會跟上一輪一樣,為了壓抑自軍傷害到最小,士兵會毫不猶豫地放火燒森林。──貅德拉格之民將會被燒死吧。
「──怎麼著,你那眼神?」
「沒事……」
想到這邊時,亞伯提起昴的視線。雖然立刻別開目光,但昴想到的是亞伯的下場。
亞伯在上一輪應該也是被貅德拉格之民捕捉。在這情況下,森林被焚燒的話,他也會跟著被燒死。或是在牢里逃不出去而燒死。
「──既然如此,貅德拉格之民和亞伯,都像是我殺的。」
自己的命,雷姆的命,還有亞伯跟貅德拉格之民,都不想讓他們死。
所以這邊昴必須站起來,找出打開局面的對策。
「你明知沒用吧?憑你的力氣,更何況是負傷之身,她們也不是蠢到會留下讓人逃脫的空間的人。不過就是個女人,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亞伯厭膩地朝仍在啃木頭持續抵抗的昴這麼說。
但是那話反而點燃了昴的情緒。
「因為那個女孩,對我來說不是用『不過』就能形容的人。沒有人可以取代她。雷姆就只有一個。」
「──」
「你才是,只會在那邊對我做的事潑冷水。我是不知道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但你被抓進來就沒事幹了?」
第一次見面時,亞伯使用了「隱身」斗篷,展現出基於某種目的才來到森林的姿態。就算不是,根據陶德所說,他可是把皇帝御賜短劍乾脆地轉手讓給別人的大人物。
很難想像他會漫無目的地待在這裡,也令人難以置信。
「坐在這麼冷的泥土堆上,你到底想做什麼?」
「──等待時機而已。」
昴問,亞伯以極為冷靜的聲音回答。
跟方才聽來在挑釁以及嘲笑昴的發言不同,聽起來是發自亞伯心底的話。
「等待時機?機會?Chance嗎?什麼Chance……」
「我是不知道你說的『嗆死』是什麼,不過我等待的是局勢的準備。在整理好之前,我貿然出手的話就會混入多餘色彩,因此會徹底旁觀。說真的,森林外的那幫人動起來,我本來以為是有希望的……」
「──」
「但假如他們打算燒掉森林,就不能一直盤腿坐著了。」
說完,亞伯鬆開抱著雙臂的手,原地慢慢站起。
翩然的站姿和說的話都讓昴目瞪口呆,整個人愣住。
「怎麼了,那副呆樣。敢拿那臉朝向我是大不敬喔。」
「……你相信我說的?可是,貅德拉格之民都……」
「她們不信。認為你玷污她們的驕傲,將她們非常重視的古老約定視為無意義的東西。的確是該流傳後世的失敗談判。」
「嗚咕……!」
因為知道自己的主張沒有可以擁護的地方,所以被亞伯的評價給打垮。
而亞伯朝著苦瓜臉的昴繼續說了下去,而且話鋒一轉──
「可是,我不是貅德拉格之民。她們的驕傲和重要約定於我如草芥。我需要的就只有你所帶來的,毫無虛假的事實。」
「……要是我說謊的話,那怎麼辦?」
「那還用說。──讓你用命償還。」
這話所蘊含的重量,跟玩笑裡頭提到的「死亡」截然不同。
亞伯是認真的。假如昴的話是騙人的,那就要以「死亡」來償還。這絕不是遊戲或玩笑,而是質問真正覺悟的場面。
感受到這點,昴自然地挺直背脊。
不知不覺間放棄與柵欄格鬥,昴整個人面向亞伯。凝視昴的黒瞳,亞伯的目光威嚴感倍增。
「用心回答,菜月•昴。──你有為了想救的人,而犧牲一切的覺悟嗎?」
「──」
問話直接,不允許猶豫和謊言。
在這兒要是敢真話夾雜謊話的話就沒命了。沒錯,名為亞伯的男子,聲音中帶有讓昴這樣相信的力量。
亞伯的問話,昴以心靈承接。
犧牲一切。為了拯救想救的人,有無犧牲除此之外的人事物的覺悟。
面對這個問題,答案是──
「──我沒那樣的覺悟。」
「──」
「我能交出來的,就只有我而已。──假如是這個,那我可以賭上全部。」
不是被刺的右手,而是用手指骨折的左手貼在胸前,昴這樣回答。
這是昴對亞伯的提問,毫無虛偽的回答。
被要求犧牲一切所有,自己終究無法接受。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這世界有太多昴重要的東西,以及還沒見過的耀眼之物。
因此──
「耍小聰明的答案。令人動怒的丑角。」
「──」
「但是,你沒有說謊。既然如此,就先不燒了你吧。」
聽了答案後,亞伯這麼說,昴確切感受到自己撿回一命。
渾身噴出冷汗,昴知道自己的命被捏在對方手裡。
就跟先前在草原上相遇時的評價一樣,亞伯絕不是什麼超人強者。
跟昴至今所見過甚至接觸過的強者相比,力量並沒有超脫常人領域。但即便如此,昴還是覺得撿回一命。
這代表亞伯擁有有別於腕力與劍力的力量。
「既然如此,事情就簡單了。──那邊的姑娘。」
「嗚呀啊!?」
撇開拾回小命而猛流汗的昴,亞伯突然呼喚某人。頓時,陰影處傳來一聲小小的慘叫。
嚇到的昴轉頭看去,便見到亞伯的視線盡頭、距離牢籠不遠處的樹蔭那裡,出現了畏畏縮縮看著這邊的女童。
發尾染成桃紅色的女童,因為兩人的視線而慌忙想逃跑──
「逃跑的話就錯失機會啰,小姑娘。那樣不是妳的本意吧。」
「嗚……」
亞伯先發制人,結果女童小聲呻吟,接著一臉尷尬,提心弔膽地走過來。
然後猶豫不決地開口。
「巫巫、巫巫……不能聽男人的話,米米有說。可是,巫巫很在意。很在意你。」
「……我?」
說完,稱自己為巫巫的女童指著昴。沒想到自己被在意的昴睜大眼睛,女童則是點點頭。
「剛剛,你,很拚命。說我們,很危險。可是,米米不聽。」
「啊……」
「為什麼,那麼拚命?你,跟我們,沒有關係。」
明明沒關係,為什麼還干預?
被指出多管閑事的昴頓時屏住呼吸。可是,女童的話沒有這種用意。她單純是發出疑問。
昴為什麼要為了自己以外的人,而且還是貅德拉格之民這麼拚命?
答案連昴本人都不清楚,但──
「……我想,是因為不希望讓妳有那種表情。」
「──?」
「因為不想讓妳有必須滿懷憎恨瞪著敵人的念頭。」
用毒箭射穿敵人,以憎恨的目光看著對方「死亡」。
昴的眼中還留有她的憎恨,以及促發嚴重事態導致她產生憎恨的罪惡感。這些在心中打轉,化為荊棘引發疼痛。
那種事不應該重複發生,不應該重蹈覆轍。
「死亡回歸」這能力,最好不要再發動了。
即便如此,只要昴殞命,在重新來過的世界裡,假如有方法可以讓相關人士走向更好的道路的話──
「我想我拚命努力的意義,就在那裡。」
「……巫巫,不懂。」
昴給出答案,然而還是無法將真心傳達給女童。這也難怪。對不知道「死亡回歸」的人講這種話,只會讓人摸不著頭緒。
而且昴不認為可以得到理解。就連曾經發生的事實,對眼前女童的人生來說都是不必要之物。
「──滿意了?沒空長談這點,我跟你應該都一樣。」
「……哦,嗯,抱歉。」
對昴跟女童的對話沒有興趣的亞伯催促道。
接著亞伯重新面向女童。感受到先前昴所嘗到的壓迫感了吧,小小的身體緊張地仰望對方。
「小姑娘,我沒打算跟妳閑聊。剛剛那人叫米傑耳怛吧。帶她過來就行。她是族長吧。」
「米米?要跟米米,說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想要提議一件事。」
「提議?」
被歪頭不解的昴和女童注視,亞伯深深點頭。
儘管看不見,但還是知道他露出笑容。
「──跟她說我們要接受『血命之儀』。要說服她們,這是最快的方法。」
接著他這麼說。
「──『血命之儀』,是什麼東東?」
「對於非常看重驕傲與約定價值的貅德拉格之民來說,是絕對無法忽視的習俗之一。詳細等她們解釋吧。比起這個──」
只答完疑問表層的亞伯,轉頭瞪昴。
貅德拉格女童跑去跟族長米傑耳怛傳話,因此現場只剩下昴跟亞伯兩人。
也就是說,連用來密談的時間也很有限。
「我問你。你說你在森林外的營地被捕當成俘虜。待遇呢?」
「……肩膀和背部的傷就是拜他們之賜。再來就是被派去打雜。」
正確來說,打雜跟受虐分別發生在不同輪迴里,但在亞伯的壓迫感下,昴這麼回答。
聞言,亞伯眯起眼睛,看向昴的左手。
「呼嗯。沒提到手指,所以是不同的事件啰。原來是被你追的女人弄的。」
「嗚咕……這有什麼關係啊?」
「證明了你蠢到戀慕一個會折你手指的女人。」
這個說法,用來表明昴跟雷姆的關係並不恰當。但是現在沒時間拘泥這點花大把時間詳細說明,也沒有這樣做的義務。
「既然打雜過,代表見過營地內。大概的配置為?絞盡你那幾乎沒有的腦汁,從記憶裡頭挖出來。」
「很多個帳篷,營地內的人數的話……喂,講這要幹嘛?」
「不懂嗎?已知的情報。招出你所見過的東西──」
被連珠炮詢問的昴擠出苦瓜臉,但被亞伯嗤之以鼻。
不過亞伯沒能回答昴的問題。因為複數的腳步聲快了一步,再度來到牢房。
是被女童拉來的米傑耳怛和跟班──
「聽巫它卡它說了。你們說要接受『血命之儀』。」
手放在摟著自己的腿的女童──叫做巫它卡它的小孩頭上,發尾染成紅色的米傑耳怛用銳利眼神刺向昴他們。
視線有著方才昴踐踏她們的戰士驕傲時的霸氣,以及可匹敵霸氣的尖銳。
「到底,從哪知道『血命之儀』?那應該是,只流傳在我們貅德拉格之間的儀式。」
「別笑死人了,貅德拉格的年輕族長。在現今,妳們的傳說都沒人知道?妳是認真這麼想的?只要有兩個人,秘密就會泄漏。妳們的團結固若金湯──這種荒誕無稽的事最好放棄奢望。」
米傑耳怛的視線變得兇狠,亞伯回應的口氣也增添狂熱。
如此高傲的說法,不只米傑耳怛,身旁的貅德拉格之民表情也跟著僵硬。見狀,昴緊張得在內心倒吞一口口水。
目前,不知道亞伯所說的「血命之儀」的內容,跟不上話題的就只有昴。但是知道那對米傑耳怛她們是相當重要的儀式,所以她們不歡迎輕蔑這想法的亞伯。
因此,為了預防更多的混亂,昴大聲道。
「那個!不好意思在你們談話時打岔,不過能不能告訴我『血命之儀』是什麼呢?我想那八成跟我不無關係喔?」
「為什麼,你這麼想?」
「沒有啦,剛剛我被這個蒙面傢伙威脅,說什麼能不能犧牲一切。不過我的答案是辦不到啦。」
「既然如此……」
「我能賭的就只有我自己。有點太高估自己的影響力了吧。」
犧牲一切這種話,是只容力量強大的人才能說出口的話。
很遺憾地,被貅德拉格之民逮捕而無法施展身手的昴和亞伯,連面對那樣誇張選項的資格都沒有。
因此,賭注就只有自己的手牌。以現狀來說,就只有菜月•昴。
「不過,如亞伯所說的一樣,要是米傑耳怛小姐妳們不聽我的話,那我會很傷腦筋。雖然只是重複剛剛的話,可不管幾遍我都會說。在最惡劣的情況下,為了守護我重要的人,至少請讓我離開。」
「……原來如此。看起來,似乎有資格接受『血命之儀』呢。」
昴想讓對話成立的訴說,讓米傑耳怛如此小聲低語。
這話讓昴驚訝地圓睜眼珠,亞伯則是喉嚨微微作響。但是聽了這聲低語後,有一個人反應很激烈。
是包圍米傑耳怛的眾人,站在她身旁,發尾染成青色的女性。
「姊姊!妳認真的嗎?怎能接受這些男人的話……」
「我並沒有接受喔,塔立塔。只是覺得放著不管很可惜。」
「姊姊……」
叫做塔立塔的女性,聽了被她稱為姊姊的米傑耳怛的話後垂下頭。
看樣子兩人似乎是姊妹,這樣一看,她們炯炯有神的目光確實很相似。
就這樣,斥退妹妹的米傑耳怛,重新凝視昴。
「你問『血命之儀』是什麼對吧?那是我等貅德拉格自古以來流傳下來、讓族人認同自己的儀式。可說是成人儀式。」
「成人儀式……哦,是這樣的儀式啊。可是,我們……」
「不是貅德拉格之民。這種事,用不著說大家都知道。別用蠢話浪費時間。重要的,是儀式的本質。」
知道儀式是貅德拉格的成年禮後,昴困惑不已,亞伯則是厭煩回嘴。聽了後昴臉頰抽搐,卻也能理解亞伯想說什麼。
成人儀式的本質,在於讓團體承認挑戰者有能力獨當一面。也就是說,「血命之儀」的本質就是──
「能跟貅德拉格的人民平等對話的通關儀式……」
「正是如此。」
肯定昴的想法,亞伯抱胸看向米傑耳怛。而對上視線的她也頷首道:
「假如是要挑戰『血命之儀』,就要做好覺悟。」
「撤回要求的話就會放了我們?很遺憾,我可沒世俗偏差到會去期待那麼好的事發生。我跟這位菜月•昴都一樣。」
「唔噎!?」
夾在情緒高漲起來的兩者之間,還擅自被編入幹勁十足的一人隊伍中。昴十分驚訝,但亞伯完全沒有要理睬他。
「怎麼樣?」米傑耳怛問。雖然步調被拉著走,不過昴還是答應了。
「……我做。既然沒有其他方法,那我就接受儀式讓妳們認真聽我說話。不過若是要花上好幾天的儀式的話,那就麻煩了。」
「這個嘛,我們也不期望。既然如此……」
「姊姊,不如就用艾而及那?」
昴下定決心接受儀式,米傑耳怛考慮這提議時,塔立塔給出建言。聽了之後,米傑耳怛深深點頭。
「也好。舉行『血命之儀』時,就選擇最大的困難。」
「最大的困難……是?」
「──艾而及那。」
緊張吞口水的昴問,米傑耳怛重複說出那個單字。
一聽到這字眼,巫它卡它嚇到聳起肩膀縮起身子,其餘貅德拉格女性也面露緊張。
以身為戰士自豪的她們竟有這種反應,已經夠充分觸發昴的不安。
可是──
「我跟你,都沒有回頭路了。做好覺悟了?」
「明明是你擅自推動事態進行,少在那邊裝偉大了。就算賣人情給我,但是未免做得太過頭了……」
雖說有出讓一把匕首的恩情,但在這裡的唇槍舌戰已經讓講究人情這件事飛到九霄雲外。當然,讓昴收回失分,製造出讓她們肯聽自己說話的機會,這點也很感激他就是了。
撇開毫無緊張感的兩人,米傑耳怛朝周圍的同胞發出指令。
「亞伯和菜月•昴,接下來將帶你們,前往艾而及那那裡。向我們證明,你們可以漂亮地完成『血命之儀』吧!」
說完她就打開牢房,將昴和亞伯帶到外頭。
出了牢房後,既沒幫兩人上銬或蒙眼,而是在貅德拉格之民的包圍下走到聚落外。
走在茂盛濃密的森林裡,簡直就像在黑暗中用手探路來走路,昴好幾次都差點跌倒,每次都是被身旁的貅德拉格解危。
「哎喲,抱歉。又勞妳扶我……」
「沒事喔~。我很有力氣,所以完全沒問題~」
說完,發尾染成黃色的女性撐住差點跌倒的昴。
對方的說話方式和長相都很柔和,體型鬆軟肥胖。在以肌肉緊實的女性為多的貅德拉格之中相當罕見,不過也給人容易親近的感覺。
「傷的狀況還好嗎~?包紮,是我弄的~」
「啊,這個,原來是妳幫我包紮的啊。嗯,沒事了。還有一點,不是蠻多,不對,是非常痛,不過還好。」
「啊哈哈哈,真是老實耶~」
說完她就悠閑一笑。昴被這態度給拯救。而且她還幫自己包紮傷口,所以應該說被救了兩次吧。
落落大方又溫柔,這樣的她讓昴也自然鬆懈心防。不過,卻很在意她單手拿著的帶骨肉塊。
「嗯?肚子餓了~?想吃肉~?」
「啊,不是,沒關係。不是肚子不餓,但吃了就沒法動了。」
「啊哈哈,這倒是~。而且肚子飽飽的死掉的話會很痛苦~」
「哈哈……」
邊啃帶骨肉塊邊溫和聊天的她,也是貅德拉格。
不僅如此,要帶昴他們到某處的貅德拉格之民,全都沒有散髮針對他們的敵意。
米傑耳怛也是,不過在兩人決定要接受「血命之儀」的時候,一開始的談判失敗影響似乎就蕩然無存了。
也就是說,不管儀式結果如何,都成功恢複她們對自己的印象。
這樣一來,說不定就算儀式的成果不佳,但或許還是可以重新上談判桌。
「──那表情,是在想對自己有利的事呢。」
「……不要觀察別人的臉色和眼神來讀取想法啦。不只你,帝國人不會都是這種人吧?」
「是不知道你厭惡的原因,我也沒興趣跟別人比較。不過,帝國人只要活下來就要學習仔細觀察他人。跟王國人相比差在這兒吧。」
「仔細觀察別人啊……」
一起移動的亞伯說的話,讓昴深有所感。
「是時不時就會。你都不會想趁現在逃跑嗎?」
「……可以不要施加這麼奇怪的誘惑嗎?不是沒想過,但我不幹。」
「哦,為什麼?現在的話,比起在牢房裡更有機會逃跑吧。只要製造出空隙,說不定就可以逃過貅德拉格的耳目喔。」
「我在腦袋一頭熱的時候,是有勇無謀地逃跑過啦……」
亞伯像是愉快犯的言論,讓昴重新看向周圍。
森林的黑暗既深又廣,昴連幾公尺外的地方都看不見。結果就是連要回去的營地方位和距離都不知道,就算逃跑了也沒目標。
再加上身旁的貅德拉格所有人,身手都比雙手故障的昴還要矯健。
「──?怎麼了嗎~?」
「一定是看禾禾看呆了。因為禾禾是村裡最漂亮的美女。」
「哎喲~這樣,我很難為情耶~」
昴偷看旁邊的行為,受到身旁的女性和巫它卡它的議論。
害羞搖頭的女性面頰通紅,實在很可愛,不過卻沒有露出空隙。昴只要逃跑,一定會當場被制伏。
「而且要是我逃走了,你怎麼辦?」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是這類人啊。應該唾棄的無聊英雄願望。」
「你說啥?」
別過視線的亞伯,不屑地這麼說。
被這樣講的昴感到生氣,很想去咬他那被遮住的臉。可是在質問他這話的真意之前,走在前頭的米傑耳怛先停下腳步。
「就這裡。」
「這裡?什麼都看不見啊……」
即使用火把照亮周圍,能見度也只有幾公尺的範圍。在昴看來就只是不變的森林光景延伸。
這裡到底有什麼──
「去了就知道。」
「什麼──啊唔!?」
為了凝神細看黑暗,昴身子前傾。結果被繞到身後的塔立塔推了一把,往前踏出一、兩步後腳就踩空。
立足地消失,代表沒法站穩。
「這個感覺……又來了!?」
忍不住揚聲,昴朝地面的空白──正確來說是陡坡──踩上坡面,以免自己用滾的滑下去。
就這樣衝下斜坡,來到平地後吐氣。
「啊,危險……現在手可不能撐地,怎麼突然!?」
「滾開。」
好不容易才停下來,背部卻又受到強烈撞擊,最後還是往前倒。含恨地看向身後,撞到自己的是亞伯。
看樣子,他似乎也跟昴一樣被推了下來。
「看起來好像又不是洞底……這裡就是儀式之地?」
「是吧。再來,就是有什麼會出現了。是叫艾而及那吧。」
「你,心裡有底嗎?」
「艾而,意思是巨大……呣。」
被趕到斜坡下的昴跟亞伯對話時,有東西被扔了過來。掉在亞伯腳邊的是一個布包。
從裡頭露出來的是──
「我的行李,和你的垃圾。」
「我的也是行李啦!」
裡頭放著昴跟亞伯被沒收的裝備。
基爾緹鞭不用說,原本刺在昴背上的匕首──亞伯給的東西,繞了一大圈後又回到這裡。
亞伯也撿起自己的劍與斗篷,快速著裝。
「不過,這到底是要……」
「巫巫和大家都在看!加油!」
仿效亞伯取回裝備配戴的昴疑惑之際,一道聲音回答。看過去,站在斜坡上的是揮舞雙手的女童。看來是巫它卡它把裝備扔進來的。
米傑耳怛和塔立塔,都沒有出聲制止她的行為。看樣子這點幫助並不妨礙儀式進行。
「那麼,好好努力喔~」
「真的假的……」
方才發尾染黃色的女性也用悠哉的聲音和語調說,並帶著溫和微笑,用大岩石塞住斜坡的入口。
難以置信的怪力──現在知道那個臨時趕造的堅固牢籠是出自誰手了。
昴跟亞伯掉下來的入口加蓋後,形成了左右約二十公尺寬的凹谷空間。
入口的反方向,也就是兩人的正前方是一片黑,不過應該要捨棄掉筆直穿越空間就能逃跑的天真想法吧。
「菜月•昴,雙手能活動到什麼程度?」
「啊?雙手……如你所見。右手舉不起來,左手也沒法用力握東西。當然,也沒法做精細的活……嗚喔!?」
「先戴在還能用的手指上!沒時間了。」
說完,亞伯就把自己的一個戒指扔給昴。接住後,在他不容分說的要求下,昴將戒指套進左手中指。
是鑲有黑色寶石,擁有奇妙壓迫感的高級戒指。
「這玩意是?」
「封有魔的戒指。使用前先親吻。雖然有限,但會吐火。」
「嗄?魔?親吻?到底在講啥……」
「──來啰。」
撇下跟不上發展速度的昴,亞伯拔出自己的劍。昴也連忙跟著拿起鞭子。
就這樣,大致做好準備時──
「………喂喂,開玩笑的吧。」
背對出口被堵住的斜坡,跟亞伯並排的昴對眼前之物感到錯愕。
慢慢爬過地面,從黑暗中悠然現身的,是身上有著濕亮光澤的綠色鱗片集合體──大蛇。
在這片峇德哈姆密林里,已經遇過兩次的大蛇魔獸。
「該不會,這就是艾而及那……?」
「──嘶嘶!!」
昴屏氣,心驚膽戰地確認。
大蛇張開大嘴,像是肯定般大聲咆哮。全身遭受那猛烈的風壓,昴全身僵硬。
艾而及那=大蛇,而且還是「血命之儀」最困難的問題。
既然如此,這次昴跟亞伯必須突破的障礙就是──
「來吧,戰鬥就對了。證明你們是戰士!貅德拉格的狩獵之眼會看得一清二楚!」
「呃啊啊啊!果然來這個!!」
在崖上朝著底下與魔獸對峙的兩人出聲的,先是米傑耳怛的威嚴聲,接著是其他貅德拉格的高聲吶喊。
在稱不上歡呼與鼓舞的聲音中,大蛇擺開架式──
「──要來啰,菜月•昴!」
「看到了啦!可惡,怎麼這陣子我老是被測試啊!」
大蛇以蓋過昴哀嘆的氣勢蜿蜒前行,「血命之儀」正式開始。
──棲息在峇德哈姆密林的魔獸「艾而及那」。
亞伯有說艾而有「巨大」的意思,那及那就是蛇的意思啰。
又或者,那也是貅德拉格之民的獨特稱呼。
不管是哪個,想加以驗證好為人類文化學的歷史做出貢獻這件事先留待後頭。
「現在要以應付眼前的敵人為優先──!」
張開血盆大口、裸露獠牙的大蛇撲了過來。體長超過十米,宛如具有意志的大樹在森林來回肆虐。
其身體比好幾根樹榦綁在一起還要粗,擺動的尾巴具備只要稍微擦過就能讓人受重傷的威力。
「碧翠──」
子。差點叫出不在場的夥伴的名字,昴咬牙切齒。
遇到突然發生的事,比起思考,昴更傾向交由夥伴碧翠絲去判斷與應付,並認為這樣做最妥善。
結果就是現在赤裸裸地呈現出昴本身的應對能力不足──
「糟糕……!」
「蠢蛋!現在是發獃的時候嗎!」
大感失敗綳著臉,下一秒後腦杓跟頭髮伴隨怒吼被一把抓住。「嘰噎!」昴慘叫,仰著身子被拉倒。
才剛倒下,大蛇的嘴巴毫不留情地在他頭上閉合,發出巨大聲響,咬碎空氣。於此同時,捲起的煙塵和風豪邁地刮過大地。
「嗚喔喔喔──!」
「不要讓我說很多次,笨蛋。屏住呼吸!」
「嗚喔!」頭被按住的昴整個人趴在土上。仔細看,同樣一身土塵的亞伯,將自己和昴包在斗篷里。
由於尺寸不夠包住兩人,因此昴是被亞伯騎在身上。
「你、你幹嘛……哦,對了!『隱身』!」
「沒錯。只要不呼吸,那傢伙就不會馬上找到我們。……不過真不走運。『血命之儀』還有測試本領以外的項目,我至少知道。」
觀察身旁的大蛇氣息,亞伯眼中帶著怒意與懊悔。
聽他這樣講,昴也痛切了解他的想法。
「血命之儀」的內容,可能每次都不同。
當中也有不用與魔獸戰鬥的方法。可是昴和亞伯被放進的,是與大蛇戰鬥好立下戰士證明的路。
「我的雙手故障,你的劍技二流……什麼爛狀況。」
「敢說我二流。依你現在的狀況,連要扯我後腿都沒辦法不是嗎。」
「還剩下回嗆的嘴巴啦……對了,剛剛你給的那個。」
在朦朧的煙塵中,昴舉起左手示意中指上的戒指。
是亞伯扔過來卻沒有詳細說明的戒指。說什麼親吻啦吐火的,只講了些意義不明的話──
「怎麼用?」
「說過了。親吻寶珠,讓它認定你為所有者。再來就是使用魔法的感覺。」
「什麼跟什麼,這戒指簡直像輕小說里的武器……!」
半信半疑地看著戒指,聽取說明的昴皺起臉。而亞伯不睬他的感想,繼續窺探煙塵後方的大蛇動向。
在牢中老神在在的他,面對真實威脅後也無法隱藏緊張感。重複深呼吸的同時,亞伯緊緊握住劍柄。
「即使能接近,也沒把握能貫穿牠的鱗片。沒有鱗片的部位……眼睛和嘴巴。不瞄準鱗片薄的部位攻擊就不管用。」
「為此,就必須製造出空隙吧。不管用什麼手段……」
「空隙由你製造。不然為什麼會是我跟你兩人一起參加?」
「我本來想毛遂自薦的,可是被人要求去當誘餌實在很火大……!」
話雖如此,但從裝備內容和身體狀況來說,也只能這樣分配。
昴是輔助角,亞伯是主攻角,這樣的職業分配再熟悉不過。不過老樣子,助攻角只有菜月•昴能勝任。
「現在,魔獸看丟了我們。用戒指的火焰吸引牠的注意。我再趁隙攻擊。」
「哦,知道──」
就在昴也同意亞伯的戰術時,卻突然覺得不對勁。
不對勁的來源,是魔獸「艾而及那」。
蛇型魔獸,尺寸感覺與巨蟒相當,但因為會積極攻擊人類,所以威脅度更甚。
而既然對手是蛇型魔獸,那生態也會接近蛇的話──
「──!」
顫慄的瞬間,昴無意識地將戒指抵在嘴唇上。接著把戒指高舉過頭,朝向亞伯瞪視的煙塵方向。
在亞伯對此發出疑問之前,昴先開口──
「──戈亞。」
頓時,火焰在突破煙霧、攻向兩人的大蛇鼻子上炸開。
──被稱為頰窩的器官,是蛇類的熱能感測器官。
棲息在森林或岩縫等處,大多為夜行性的蛇,為了能在黑暗中掌握獵物的位置而具備的器官。有了它,就能探測到獵物的體溫,因此即便處在黑暗中,蛇類也可以快速捕捉、捕食到獵物。
應用這原理的東西便是熱像儀,不過蛇類天生就有,所以才會是黑暗中的暗殺王者。
而討人厭的地方是,這隻大蛇似乎也具備了頰窩。
「──嘶嘶!」
偷偷靠近的大蛇,在瞬間襲擊而來。結果鼻樑被火燒到讓大蛇抬頭慘叫,亞伯則立刻揮劍。
沒有錯過好時機的劍擊,運用最具貫穿力的突刺直指大蛇咽喉,銳利劍刃深深挖穿魔獸鱗片──本以為如此。
「唔……!」
亞伯呻吟,衝擊將他的右手彈開。
劍尖只淺淺刺進鱗片就受阻,無法更進一步。雖然姿勢不能說好,但毫無疑問是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卻不管用。
「再來一發!!」
瞪著後退的亞伯,準備追擊的大蛇側臉被火球撞擊。
熱風與紅光炸裂,密林的濕潤空氣燒起,但給予大蛇的傷害卻微乎其微。魔獸伸出長舌舔舐焦黑的臉,黃色瞳孔看向昴,然後張開大嘴咆哮。
「可惡──!」
才一回合,開局不過才過了三十秒。
但從這短短的時間,就能知道昴和亞伯沒有勝算。亞伯的劍無法突破鱗片,雙手故障的昴能使的小花招又不合適。
本來面對壓倒性的暴力就沒有勝算,外加昴又到了極限。
「戈亞!戈亞!重複戈亞!!」
昴揮動左手,朝著飛撲過來的大蛇胡亂連續發射魔法。
每一發都放出光芒,戒指的火焰沒有命中魔獸,山谷間的戰場懸崖因此崩塌,暫時分開了兩人和魔獸。
「喂,米傑耳怛小姐!這傢伙──」
太強了!想要這樣說的昴倒抽一口氣。
頭上看著兩人奮戰的貅德拉格之民──全都拉弓架箭瞄準他們。
「──」
貅德拉格之民沒有表情,只有冷酷鎖定獵物的視線。
除了米傑耳怛,塔立塔、黃色頭髮的沉穩女性、甚至連巫它卡它,每個人全都冷冰冰地瞪著昴他們。
「儀式已經開始了。『血命之儀』沒有退路。若打不倒那個,別說你的願望,連性命都撿不回來。」
承受貅德拉格的冰冷視線,亞伯告知整個人凍住的昴。
這是自從被扔到佛拉基亞後,從帝國營地到這邊都數度被迫感受到的生死觀差異。──她們可以前一秒和對方笑鬧,下一秒就互相廝殺。
看了巫它卡它,就能知道這生死觀念是自幼便沁染在心裡。
在這邊質問生死觀的對錯與否沒有意義。
因為這裡不是討論主義主張,更不是追求辯倒對方的場合。
必須做的只有遵從她們的規則,在「血命之儀」中獲得勝利。
「身體的鱗片穿不過。既然沒法貫穿心臟,那就瞄準眼睛、嘴巴或腦袋?」
「弱點在腦部,這是生物共通的弱點……不過八成也很難。既然如此,我們的勝利條件在更上面。」
「──上面?」
要打倒大蛇很困難。所以說,只能瞄準魔獸都一定會有的弱點。
「只要斷了牠的角,魔獸就會服從折斷角的人。──只能這樣。」
「對策呢?」
「就跟剛剛的提議一樣。我當誘餌,攻擊交給可疑蒙面男。」
「可疑?在這裡的只有高貴的蒙面男。」
跟嘴硬的亞伯對話,昴深深吸氣,然後吐氣。
共享勝利條件,該做的事也確定了。
背後和頭上都有貅德拉格之民的冰冷視線在監視,為了立下戰士證明,昴他們必須挑戰把森林當自家的大蛇。
雖然戰士證明這玩意跟自己不搭,自己根本不想要──
「但假如沒有那個就沒法去到妳那兒,那我會拿到的。」
──想著留在帝國營地的雷姆,昴用力踏出一步。
「──嘶嘶!」
突破沙塵,張著大嘴的大蛇衝過來。
昴面對正面的大蛇,舉起左手。大蛇見狀,黃色眼睛帶著警戒,閉上嘴巴把頭往旁邊撇。
初級魔法火焰沒法給予大傷害,但大蛇還是厭惡得對觸碰有所抗拒。
那股警戒是白費功夫。因為昴的左手現在並沒有戴著戒指。
「左手的目標不是你的臉,而是上面啦!」
昴邊說,左手甩出鞭子。
在師父克林德的教導下,不管是左手還是右手,自己都能操鞭自如。與其用舉不過肩膀的右手,不如逼使還有兩隻手指能用的左手。
鞭子的前端瞄準的當然不是蛇的鱗片,而是蛇的頭頂、生機盎然的密林里的粗樹枝。鞭子繞住樹枝,昴的身體趁勢輕盈躍起。
「──嘶!」
蛇伸長身體,下顎直逼飛上空的昴。
要是沒有立刻屈膝,昴的身體就會被闔上的蛇嘴咬住,屆時雙腿一定會被往下拉。
「──啊!姊姊!那個男的,要逃了!!」
「不對──」
昴急速上升,在化為戰場的山谷上方繞圈圈。架箭的塔立塔大叫提醒,但是米傑耳怛卻用手讓她放下對準昴的弓箭。
然後,閃著綠色瞳孔說:
「他沒有要逃,他要戰鬥!!」
有如喝采般叫喊的米傑耳怛,看著用鞭子在空中打轉的昴。
簡直像搭乘遊樂園裡的天女散花遊樂設施一樣,昴順著軌道旋轉,然後用右手戒指瞄準懸崖邊緣。
「戈──!!」
與其說是詠唱,更像在吶喊。
而大聲喊叫的昴,右手溢出的火焰噴向崖邊──火苗延燒到伸向山谷的藤蔓與樹枝上,化為驚人火勢焚燒山谷。
「嗚呀啊啊啊──!?」
「哇哇哇哇!巫它卡它,危險~!」
「啊啊啊,姊姊!姊姊!這樣真的好嗎!?」
看到山谷燒起來的光景,原本守望戰場的貅德拉格們開始慌亂。
巫它卡它跟黃頭髮少女抱在一起,塔立塔則是要求姊姊允許她射死昴。但是,目光炯炯有神的米傑耳怛絲毫沒察覺這些。
她一個勁地握緊拳頭,緊盯著昴。
「很好,很好,有意思!」
「亞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傑耳怛的喝采,和昴喊到沒氣前的叫喊重疊。
噴散火焰的戒指光芒消失,呼應化為最後掙扎的吼叫,射出的火球打落一部份懸崖,大蛇為了閃避落石只能退下。
但是──
「──」
蜿蜒退後的大蛇,理解到自己身邊無處可逃。
火焰已經延燒到山谷內的倒樹上,火光大到已經不需要火把的照明。
最重要的是,這些到處散播的熊熊火焰──
「原本有看到體溫的方法吧。──現在已經不管用了。」
用「隱身」斗篷藏住自己的亞伯飛撲過去,但大蛇卻無法分辨他的位置。
「──嘶嘶!!」
察覺到危險氣息,大蛇雙眼猛然發亮。然而因為頭上有著散發瘴氣的昴,熱感應能力又因為火焰而無法奏效,亞伯成功變成透明人。
大蛇能做的,就只有當場竄到比較沒有火的地方。
而那正是昴散播火焰所做的誘敵路徑──
「喝啊啊啊啊──!!」
頓時,從崖上跳下來的亞伯,攻向準備逃跑的大蛇頭部。
用力揮下的劍畫出弧形,銀閃奔向蛇頭上的扭曲之角。劍擊斜向入侵角的中心,準備一刀兩斷──
「──嘶嘶!」
在角被斬飛、魔獸喪失自我之前。
大蛇為了分散痛苦而扭動頭部,試圖逃離劍擊。然而掙扎就只是掙扎,完全沒法分散痛苦。──假如那是戰士使出的一擊的話。
「嘎──!」
頭部扭動下使得劍閃偏離軌道,亞伯的一擊砍到角的一半就停止。而在他重新使力前,掃過來的尾巴先逮著了亞伯。
在撞擊力道下,亞伯細瘦的身軀朝旁飛出去。沒法採取護身姿勢就直接摔落被火舌包圍的山谷,邊咳邊吐血。
「咳呼!……咕,失敗了……呃。像這種兒戲果然不管用嗎……」
亞伯趴卧在泥土上吐血,大蛇則是看向他。
千載難逢的逆轉局勢好機會。大蛇雙眸透露凶光,滑向亞伯。剛剛吃了一招的亞伯站不起來,也沒法從容用「隱身」裹身。
大蛇張開血盆大口,準備將亞伯整個吞下肚。
看到這一幕,根本就無暇思考。
「我會『死亡回歸』──」
好久沒講這種話了。
但對於在普萊迪斯監視塔內透過「死者之書」體驗過自身足跡的昴而言,嘗試用這種方式吸引魔獸的經驗歷歷在目。
正因如此,才能在這緊要關頭想起這招。
「嘰、嘎──!」
世界失去顏色,聲音消失,甚至感覺不到空氣流動,取而代之來到昴身邊的,是溢進靜止世界的黑影。
那是與解決完「試驗」,失去夏烏拉而灰心喪失志時,蜂擁到昴面前、質量龐大的黑影同性質的存在──
『──我愛你。』
「……哦,我耳朵都長繭啦。」
昴也如此回應對方的簡短句子。
下一秒,心臟被滑進體內的手掌緊握,全身從指尖開始感受到要被捏爛的劇痛,與其說視野變得一片通紅,不如說是眼球破掉般的衝擊破壞了昴。
永遠不會習慣的痛楚,以及讓人感受不到結束的執著與絕望。
可是,那些不久就會遠去──
「看著、我啊──!!」
當世界又恢複了顏色、聲音和氣味後,昴聲嘶力竭地大喊。
隨著自己回歸於世,瘴氣隨之膨脹。感受到的大蛇轉過頭,注意力不在眼前隨時可以殺死的弱小蒙面男,而是移到頭頂充滿精神又臭氣衝天的昴。
「拜託、了──!」
跟大蛇對上眼的瞬間,昴親吻右手戒指。
接著放掉鞭子,身體隨之畫出拋物線飛向大蛇。──為了抵達牠頭部,就必須讓牠看過來。
「死亡回歸」的告白目的在此,也是為了不讓亞伯死掉。
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踩上大蛇的上顎,丟人現眼地往前摔倒飛出去。
眼前,是有一半被刀刃砍著的白角。昴朝右拳灌注全身力氣,擊向只差一點就能斬斷角的刀刃劍柄。
當然,只憑昴的拳擊,不可能切斷魔獸粗壯的角。
但是這不單是拳擊。──還是灌注魔力、連同魔石的一擊。
與劍柄相撞的戒指寶珠龜裂,透出紅光。
頓時,透出的紅光膨脹,以昴的右手和大蛇頭部的角為中心爆炸,視野和聲音在瞬間消滅。
「──」
整個人旋轉的昴墜落地面,落地後還連滾好幾圈。
全身都劇烈撞地,造成的損傷不計其數。右半身滾燙如火燒,但根本沒法去看現在那邊是什麼狀態。
仰躺的身體開始痙攣,嘴角吐出黃色胃液,倒地的昴感受到地鳴。那是大蛇的頭直接倒在昴旁邊所造成的震動,不過,瀕死的昴連自己都顧不得,渾然不知這件事。
然而──
「──菜月•昴!喂,菜月•昴!起來!現在就給我起來!」
意識已經是只用一根細絲牽著的昴,被某個衝過來的人給粗魯呼喊和搖晃身體。
已經什麼都沒法思考了。
好想現在就睡著。痛楚、滾燙、乾渴、痛苦,總而言之這個世上所有不好的辭彙全都在腦子裡打轉──
「站起來,你有該說的話吧!女人,叫雷姆的女人怎麼辦!」
「──啊。」
「你要親口說出來!你的希望,我沒法代替你說!」
強悍熱烈的訴求硬是鑽進耳朵,不僅如此,身體還被拉起。明明處在分不清頭和腳哪個在上面的狀態,卻還是硬被拉起。
身體抬不起來,八成是只有上半身被撐起來。
「聽好,貅德拉格之民!如妳們所見!完成『血命之儀』的我們,證明了我們是戰士!既然如此,身為同胞的妳們有該做的事吧!」
「──是啊。貅德拉格族長•米傑耳怛都看在眼裡!戰士啊,我的同胞!你們期望什麼!喊出來吧!」
身旁和頭上的聲音敲擊耳膜,搞得腦子嗡嗡作響。
大腦簡直像是沒有防禦力,直接被聲音穿透。不明白話語的意思,但肩膀被搖晃,頭顱被搖晃,靈魂也被搖晃。
「回答啊,菜月•昴。說出你的希望。用盡你的一切!」
「──哦。」
「在閉上的眼睛底下,描繪你想要的東西。只要你說的出口就能給你。──怠惰的豬,是沒有飼料好吃的!」
在緊閉的眼皮底下,描繪想要的東西。
看見銀發少女。還有奶油色頭髮的女娃,粉紅色頭髮的少女,灰色頭髮的青年,金色頭髮的少年,還看到好多好多人的臉。
──藍頭髮的少女站在這群人當中,一臉開心。
「雷、姆……」
「什麼!!」
「救、救救她……」
「──」
品嘗自己瓦解剝落的感覺,同時嘴唇這麼說。說完,肩膀,可能是肩膀吧,抓著肩膀的手加強了力道。
然後聲音的主人平靜點頭道:
「好。聽見了嗎,貅德拉格之民。這是新同胞的願望。他已經賭上自己的性命來證明了。也對見證的人說出了自己的願望。既然如此!」
「用不著大家說。──我等有榮耀,也有勇氣。」
「──」
全身乏力,意識逐漸遠離。
連硬是留下自己的聲音,這次也沒法成功。意識就這樣慢慢地、慢慢地遠去──
「──你已完成自己的任務。女人就交給我們。」
在最後的最後,只覺得聽到意義不明卻又可靠無比的聲音。
只這麼覺得。
──有東西,可怕的東西攪成一團的感覺。
漩渦。沒錯,是漩渦。
轉啊轉,用力地旋轉,要吞食一切的漩渦在打轉。
是在哪裡,不對,在自己的心中,有漩渦在轉。
吞食所有,宛如暴風雨強烈,像閃電一樣鮮明,滾燙如岩漿,這麼兇惡的黑色漩渦,正在席捲打轉。
那有可能是一直沉睡在這身體深處的可怕束縛。
絕對不會解開,一直纏繞糾纏、互相結合、彼此聯繫打結的「死亡」咒語。
這條命已經有人預約了,絕對不會讓給其他人,這樣的貪心呪印。
本來應該侵蝕性命的呪怨,彼此互相干涉、憎恨,抗拒交出性命給對方,拚命抵抗和爭奪。──結果,走到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詛咒,讓這容器不會死。
轉啊轉,用力地旋轉,要吞食一切的漩渦在打轉。
不管是獸還是龍,都以被詛咒的容器為中心,轉啊轉地被卷進去──
紅色旗子的帳篷是治療用,在營地共有五個。
黑色旗子的帳篷是儲備用,在營地共有二十五個。
白色旗子的帳篷是幹部用,在營地共有三個。
金色旗子的帳篷是指揮官用,在營地僅有一個。
以打雜工為名目,被給予可以到處走的自由後,雖然時間很短,但意外地卻都看過了每一處。
以看到真正的野戰營地來論,對昴而言,帝國營地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露格尼卡王國的白鯨戰前後。
為了籌備應付白鯨的出現,在富魯蓋爾大樹周圍布陣時,雖然沒那麼正式,但還是設置了野戰營地。
之後也有幾次小規模的紮營機會。話雖如此,那些時候終究都是用簡易物品,沒有像帝國那麼地正式。
因此覺得稀奇的昴,到處仔細觀察。
當然,撇除一個人以外,帝國軍對自己沒什麼好印象,假如想出入有重要東西的地方的話,自己的腦袋和身體會分家吧,因此知道的就只有皮毛而已。
但即便只有這點程度的情報──
「──十分有用。有沒有情報,狀況有如天差地別……最重要的,只要知道配置編成,就能大致分散敵方兵力。再來就是──」
「展示我們的勇氣與力量。你很清楚呢,同胞。」
「嗯,好好展示給他們看吧。過去曾跟被謳歌為武帝的皇帝並駕齊驅,橫掃所有敵人的勇敢戰士,就讓他們見識貅德拉格之民的驕傲與武力。」
恍惚迷糊,倦怠到彷彿飄在溫水中。
這段期間聽到的,是洋溢霸氣的男人和女人的聲音。
「──」
除了那對男女之外,還聽得見很多呼吸聲。
感覺有很多人。
感受到很多人滾燙宛如熱情的意念。
感覺這些都莫名地以自己為中心高昂起來──
「──那麼,開始啰,貅德拉格!從這邊開始,升起反擊狼煙!!」
「哦、哦哦哦哦──!!」
──驚人吶喊震天嘎響,像要連世界一併咬碎。
「──哦啊!?」
臉上被冰冷物體覆蓋的感覺,嚇得昴渾身一震。
發生什麼事?意識被急速拉抬,眨眼的視野被白色籠罩。──不對,這是潮濕感的答案。
昴的臉被蓋上了一塊浸濕又幾乎沒擰水的布片。
以前曾在某本書上看過,有一種拷問是在臉上蓋毛巾,然後倒水在毛巾上。只需準備毛巾和水就能讓人品嘗到溺水的滋味,簡直是地獄水刑──
「我、我沒什麼好說的……!」
「哦~好~醒來了。變得有精神,巫巫也放心了。」
「啊、啊……?」
拷問官的聲音聽起來稚嫩無比,昴訝異搖頭。結果蓋著的布滑落,得以讓視野恢複自由。
看樣子不是拷問,開放的視野裡頭可以看見被有點大的樹葉給遮蓋的天空。而像要遮住天空般探出來的臉是──
「妳、妳是……」
「巫它卡它!巫巫,是昴昴的護衛!看護!保母!醒來真是太好了!」
「……我有點搞不清楚狀況耶。」
開懷大笑又高聲主張職務的,是將黑髮發尾染成桃紅色的女童──沒錯。就是巫它卡它。
「昴昴,『血命之儀』,結束了!巫巫、米米、禾禾還有大家,大家都嚇到了!」
「……我慢慢想起來了。這樣啊,『血命之儀』結束啦。」
為了讓貅德拉格之民承認自己跟亞伯,所以兩人挑戰了「血命之儀」。
這是貅德拉格代代相傳的成人儀式,為了讓同伴認同自己獨當一面的活動。而昴跟同樣被抓的亞伯一起挑戰──
「……不行。是因為太忘我嗎,後半段完全想不起來。既然我還活著,代表亞伯露了傑出一手啰……?」
「──?昴昴,不記得了?米米,大爆笑喔。」
「大爆笑?笑我的慘狀嗎?饒了我吧……唉。」
朝著歪頭的巫它卡它皺眉,昴試圖撐起身體。當右手碰觸地面時,覺得怪怪的。
右手的感覺怪怪的。而且不是地板,手才是原因。
「──。那個,巫它卡它小姐?我的右手,怎麼了嗎?」
「昴昴的右手?啊,很厲害吧!先是咕咻咕咻,然後噗哇~」
「咕咻咕咻,然後噗哇~!?」
這種音效只讓人有不好的預感,昴瞪大眼珠。
接著反覆深呼吸,先做好心理準備再下定決心。首先看向左手。有三根指頭骨折,雖然痛,但至少放心。
接著慢慢地把視線轉向右邊。
「……這是怎樣?」
一瞬間,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右手的狀態就是這麼異常。
原本右臂就有黑色的斑點和可怕紋路,那是在水門都市朴利斯提拉跟「色慾」大罪司教交戰時所留下的後遺症。
「色慾」卡珮菈說自己的血是龍血,然後淋在昴跟庫珥修身上。結果就是庫珥修受了不會痊癒的傷,而昴為了吸收她身上的可怕黑血,所以讓右腳和右手都留下了黑色紋路。
話雖如此,除了外表難看以外並沒有其他影響,昴平常都穿長袖長褲遮住,儘可能不去在意──
「──」
這已經不是紋路了。
昴的右手,從手指到手腕,手腕再到手肘,整隻上臂都像戴著黑色手套般漆黑。
吞了口口水,提心弔膽地用左手去摸黑色右手。
左手感應到皮膚的彈性,相反地,被摸的右手卻沒有感覺。右手的狀態簡直就是戴著橡膠手套,動作也變得緩慢──
「…不對,這個,該不會……」
為了將感覺到的不對勁化為形體,昴用左手指甲用力抓黑色右手。手指整個陷進皮膚,然後抓著移動。
結果,黑色部份就像是泥土牆壁一樣被剝了下來。
「嗚噎!?」雖然吃驚,但指頭伸進剝開來的部位,宛如被附身似地專心剝皮。不久,手指到手腕的黑色部份就全被剝除,露出底下乾淨亮麗、全新的右手。
「搞、搞什麼鬼啊──!?」
「嗚呀嗯唔!?」
目睹身上發生的事而大受衝擊的昴發出慘叫,結果嚇得巫它卡它跌坐在地。
但昴也沒心思去管她,甚至沒法幫忙拉她一把。
「什、什、什……怎麼變成這樣,我的手!我的、手……怎麼、會?」
害怕地確認,結果右手正常地活動。
右手臂上原本的黑色紋路消失,昴的右手乾淨漂亮,活脫脫是在異世界被蹂躪了一年的「幼女使者」的右手。
「是說,誰是『幼女使者』啊!」
「──想說終於出聲了,結果在講什麼啊你。」
昴確認右手健全卻陷入混亂時,不知是誰走了過來。──不,不是什麼誰。講話這樣傲慢無禮的只想得到兩個人,而這兩人又分成一男一女,因此很好區分。聲音是男人,那就是──
「亞伯啊。你還活著呢。」
「那當然。比你還好。」
說完鼻子噴氣的,是雖然遮著臉,但已經看習慣的亞伯。
跟昴一同挑戰「血命之儀」的他,似乎與在艾而及那的戰鬥中倖存下來。不如說,昴可以活下來應該是托他的福。
打倒艾而及那的,八成也是他吧。
「──哼。你的右手怎麼了?有必要一臉看到可怕的東西嗎?」
「西方遊戲不是有捏臉系統嗎,可以自由改變色彩之類的。……想說抓抓看,結果黑色的地方就全部剝下來了。吶,巫它卡它。」
「沒錯沒錯。昴昴的右手,霹哩霹哩剝下來了!好噁心!」
「我知道啦!」
聽了巫它卡它的直率感想,昴臉頰抽搐,接著朝亞伯伸出右手。仔細端詳平安無事的右手後,亞伯說。
「這樣啊。不管怎樣,既然恢複原狀就無所謂了。沒想到你會連同魔封石戒指一起敲下去。本來手腕以下都沒了,還想說沒救了呢。」
「慢著慢著慢著,怎麼講到這麼恐怖的事?是誰的手腕以下都沒了?」
「你啊。」「昴昴!」
雙手抱胸的亞伯,和舉起右手的巫它卡它的回答,讓昴毛骨悚然。
「又、又說這種話了。要是沒了,那這隻右手是怎樣?」
「那是很可怕又奇妙的現象。好不容易讓沒了手快死掉的你說出話來。以為你之後穩死的……但卻從你的手流出黑色膠狀物。」
「膠、膠狀物……?」
「眨眼間就變成手的形狀,取代了原先的手腕以下部位。被你問發生什麼事,我才要反問你這是怎樣呢。」
被銳利視線洞射,昴屏息。
就算亞伯這樣說,可是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恐怕右手上的黑色紋路──消失不見的那個也跟這現象不無關係吧。
又或者如卡珮菈所言,真的是龍血運作所產生的結果?
「右腳的肉塊有跟普莉希拉驗證過,但怎麼右手也是相同狀態……」
昴淋到龍血,是在將近三個月前的水門都市。
之後就踏上了橫跨奧吉拉沙丘的旅途,然後是在普萊迪斯監視塔死斗,最後進入帝國──這段期間,幾度遭遇了真的會死的事態,但不曾有過因為沒治癒魔法而導致生死交關的場面。
也因此,可以說事情發展到這邊之前,都沒察覺到右手有多異常──
「那右手和右腳以外的地方不就少了沒法融通傷害延期的服務……我到底抱了多少炸彈啊。」
「結果,是不能說的事嗎。看樣子,你的秘密相當多呢。」
「才不想被藏起臉的傢伙這樣講咧……」
苦著臉回答時,昴「啊」了一聲。
雖然他在這邊悠哉地思考右手的異常性,以及確認亞伯平安無事,但比起這些,還有更該優先去做的事。
參加完「血命之儀」,人沒死的情況下結束了儀式,那就代表時間在自己失去意識時仍在流逝。
那麼儀式結束後,又過了多久時間呢──
「──雷姆。對了,雷姆!我不能繼續待在這兒,要救雷姆……」
原本的目的,是要帶回留在營地里的雷姆。
為此才會挑戰「血命之儀」,但要是因為時間過去而沒能救出她,自己賭命應戰就失去了意義。
「啊!昴昴,亂來,不可以!會死!」
「少說蠢話!就算我沒死,要是雷姆死了就沒──咕!」
在焦急的心情推動下,昴改變姿勢準備下床。
事到如今才發現,自己睡在一張很神奇的床──彷彿像組合原木製成的神轎般的箱子里,然後被帶到了某處。
而用力跳下這張床的結果,就是全身像被劈開一樣痛到呻吟。
「嘎、哈……!」
「蠢蛋。頂多只有右手重生,以為瀕死的身體就康復了嗎?我應該說過,你在我看來就像死人。難道你以為我判斷失誤?」
「那、那是……」
俯視痛到蹲下來的昴,亞伯灑落冰冷的聲音。
像是肯定他的話,昴察覺到自己體內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滲出來的感覺。
有過多次致命痛楚的昴知道,這是危險信號。
就像是不能破洞的地方破洞的氣球或水桶,裡頭的空氣或水會將膨脹的因素不斷流出──
「可是,雷姆……」
「──。都這狀態了,不是在意自己,而是女人嗎。唉,算了。早就知道會這樣。畢竟你有就算沒了右手也希望要做的事。」
「……啊~?」
「這邊。」
比起自己的命,更擔心不在這裡的雷姆的安危。
對此厭煩吐氣的亞伯用下巴示意,接著看都不看昴一眼就直接邁步。就像在說跟著他走。
「昴昴,可以走嗎?要扶嗎?」
「不用,我可以走……要是讓妳扶,這身高差距反而更累。」
昴朝著看過來關心自己的巫它卡它苦笑。
接著深呼吸,勉勉強強站起來。然後拖著腳,去追走在前面的亞伯。
「──」
亞伯在不遠處等昴追上。
以被綠草覆蓋的岩石為踏足地,他從視野良好的懸崖邊眺望對面。昴則是吃力地爬上大岩石,然後站到他旁邊。
接著──
「──看吧。」
再次順從輕抬下顎的他,抬頭看去。
目睹從高處就能看盡一切的光景,昴張開嘴巴。
真的是目瞪口呆。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那裡是──
「──啊?」
冒著黑煙、被火焰包圍的營地──帝國軍的野戰營地,被火舌吞沒。
──聽見的是吶喊聲,以及震動大氣的勝利凱歌。
「──吒!!」
發出吶喊,或是高聲唱出沒聽過的歌曲的,是一身褐色肌膚背著弓、馳騁在戰場上的女戰士們。
在貅德拉格之民的奇襲下,帝國軍的營地陷入毀滅狀態,士兵們無從抵抗,不知該逃還是該戰,最後只能接連被滅。
「這、這是……」
「轉守為攻,奪取武器,燒掉藥品,射殺指揮官。失去手指和腦袋,接下來就只能不顧一切地轉身逃跑。──應為劍狼者丟臉至極的模樣啊。」
底下可以看到被黑煙和強弓追趕而匍匐爬行逃跑的士兵。
但是卻逃不過在森林裡以狩獵野獸為業的貅德拉格之民。從遠處就看清一切的她們,射出的箭矢精準命中這些士兵的心臟。
會有多少人逃得出去?多少人活得下來呢?
到底要死多少人呢?
「怎麼會……!」
「發什麼呆,菜月•昴。你的希望,你所帶來的情報,由你的同胞們成就出這樣的戰果。不傲笑這些,那要笑什麼。」
俯瞰完全化為戰場的營區,昴的意識遠去。可是強加現實於他身上的亞伯,卻說這樣的行徑是昴的期望。
無法忍受的昴,用剛治好的右手揪住亞伯胸口。
「你說我期望這樣?期望這種光景!?說什麼蠢話……」
「──不然,你以為不流血就能實現願望嗎?」
「──!」
被靜謐的眼神和銳利的話語給切割,昴說不上話。
被問不流血願望會實現嗎?自己什麼都說不出口。
以為不流血就能實現。以為可以辦得到。
但是──
「換個說法吧,菜月•昴。──你以為不用流自己以外的人的血,就能實現願望嗎?」
「──啊。」
「笑死人的想法。愚蠢到無可救藥的念頭。只要自己流血,就能停止其他人的爭鬥,你是認真這麼想的?這是比你高舉的無聊英雄願望還要惡質的英雄幻想。」
「──」
「你是人類,菜月•昴。既非英雄也非賢者。因此,只要你在,人就會流血、送命,重複搶奪和被搶。」
被揪著胸口的亞伯,痛毆逐漸無力的昴。
被話語打擊,昴牙齦打顫,厭惡搖頭。
本來就是這樣吧。這是不能否定的事實。自己懂。可是,沒法接受。自己並未活在視這道理為天經地義的世界裡。
就連來到異世界,菜月•昴的倫理觀念仍然是日本高中生。
「我不寄望英雄。更不曾追隨、仰賴、委託他們。我背負所有,往豐饒的方向前進。──英雄做不到這點。」
「什、什麼啊……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虛脫後,當場再度跪地的昴,搞不懂亞伯。
明明是一同挑戰「血命之儀」攫取勝利的人,對話意外很合得來,互補性也不賴。然而,卻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那當然。──跟連臉都不給人看的人,哪有可能互相理解。
「跟一個連臉都沒見過的傢伙,是有什麼……」
「臉嗎。──那麼,就給你看吧。」
「咦?」連要疑惑發問的時間都沒有。
聽見昴痛苦不已、細若蚊鳴的傾訴後,亞伯把手伸向自己的臉,接著用手指解開繞住臉部的破布所打的結。這時,起風了。
在強風吹拂下,布片被用力吹飛。
飛呀飛的,飛過化為戰場的營區,乘著風飛向更遙遠的某處,朝著遠方飛去──
「要不然就來帝都吧。──到應該由我坐上王位的首都。」
望著隨風飛去的布片,亞伯說出誇張至極的話。
看著裸露的臉龐,昴靜靜屏息,目光離不開他。
是個雙眸細長,令人印象深刻的黑髮美青年。
年齡比昴大個幾歲,大約二十齣頭到二十五左右吧。五官端正到能奪去眾人目光,因為在森林和聚落生活了一段時間,因此頭髮凌亂、臉頰臟污,但就連這些引人注目的地方都反而襯托出他與生具來的美貌。
修長的手腳,纖瘦的身體再加上那臉蛋,可說大致就完成了美男子的存在感。
但是要說這個人物最具特徵的,莫過於那雙黒瞳。
伴隨著驚人霸氣與威嚴的目光,簡直能讓一切看到的人主動跪拜。
被正面相對,早已跪著的昴感受到自己是因有別於傷勢和疲勞的理由,而無法改變自己的姿勢。
他能明白。靈魂屈服於眼前的人物。
而這驚人的存在感的理由在於──
「──文森•亞伯克斯。」
「……啥?」
「我的名字。至少,在再度坐上王位之前會用這個名字。反正本來就覺得,今後也一直以亞伯自稱比較明智。」
說完,亞伯朝著愕然失聲的昴翹起嘴角。
是極其兇惡,甚至讓人感受到野性的笑容,昴很慢才注意到這點。
就這樣,連那名字意味著什麼都不知道──
「──亞伯!昴!」
投過來的厲聲,解除了昴僵直的狀態。
馬上看過去,就看到邊揮手邊跑過來的人影。
是頭髮染成紅色的女豪傑、貅德拉格族長米傑耳怛。
「軍隊鎮壓完畢。我方的損害在最低限度……哦哦?亞伯,第一次看到你的臉,是個美男子呢……」
「米傑耳怛小姐……」
「咳嗯……昴,你醒過來真是太好了。要是就那樣死了,身為同胞也開心不起來。」
一瞬間看亞伯的臉看呆的米傑耳怛咳嗽清嗓,接著溫柔地看向昴。
是朝著在鬼門關走一回的生者的柔和微笑,讓昴身心放鬆。她也跟亞伯一樣,本來判斷昴活不久。
「禾力,帶到這邊來。」
「好的好的,知道了~!」
米傑耳怛轉頭呼喚某人,結果聽到充滿精神又溫吞的回應。
接著大步走過來的,是連大岩石都能輕易搬運、頭髮染黃的女性──叫做禾力的姑娘。
然後笑容可掬的她,懷裡抱著的是──
「不可以亂動啦~。被揍飛的枯納還沒醒過來,很可憐耶~」
「誰叫妳們隨便……!請放開!到底要做什麼!」
「哎喲,都不聽人講話,傷腦筋耶~」
一臉為難的禾力,懷裡抱著一個拚命掙扎的少女。
有著藍色頭髮,可愛臉蛋染上怒意,昴現在最想看到、最想聽到、最想見面的少女──
「──雷姆!」
頓時,身體不適也好,對亞伯的敬畏也好,以及對底下戰場被火海包圍的抗拒感,昴全都忘得一乾二淨,只顧著跑。
跑向被禾力抱著的雷姆──
「你是……」
「雷姆!太好了,妳平安無事……」
「這是你要她們做的嗎!差勁!」
昴才朝她伸手,雷姆就先揮手賞他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禾力、米傑耳怛還有巫它卡它都驚訝得目瞪口呆。因為威力十足,昴也差點被打飛出去。
不過沒有飛出去。被打了也沒有傾訴不滿。
根本沒啥好不滿的。
畢竟,雷姆還活著,還會說話還會動,這樣就夠了。
「雷姆……」
「──哼!你無論在哪都這樣!」
雖然被用力賞了巴掌,但昴毫不介意,幾乎是用搶的熊抱雷姆。從禾力被移到昴的胸膛,雷姆驚訝之餘氣到滿臉通紅。
然後握緊拳頭準備再給昴一拳──
「……你──」
在給最後一擊之前,她這才注意到昴渾身是傷。
昴則是因為放心而虛脫,當場癱坐。繼續被抱著的雷姆對昴身上的傷──肩膀、身體、腳和左手等各處的傷,錯愕到出不了聲。
「……不是喔,左手是被妳折斷的耶?」
「這個我知道!可是,其他以外的傷……這樣子會死的!不馬上治療的話……」
「沒用的。」
看昴露出無力的笑容,雷姆擔心傾訴。但是米傑耳怛卻用簡短明了的答案駁斥。
「咦?」這話之鋒利,令雷姆忍不住抬起頭。
對上視線後,米傑耳怛緩緩搖頭。
「昴的傷很深,就算治療也沒法痊癒。現在是靠精神力在撐,不過馬上就會中斷吧。」
「什麼中斷,怎麼會突然就……!」
「──?因為拿回自己的女人了,所以放心了。」
米傑耳怛講得一副理所當然。
「啊。」聞言,雷姆屏息,昴則是連頭都無力抬起,只能苦笑。
「米傑耳怛小姐,這說法……」
「有說錯嗎?既然是同胞最後的願望,我們理當竭盡全力。你,就是有這種價值的男人。」
「哈哈,喜悅之至……」
米傑耳怛耿直的信賴之語令人欣喜,但也可恨。
畢竟,昴自己也知道她們的判斷和說的話沒錯。因此會讓雷姆背負多餘的東西,令她感到沉重。
本來腳就已經不太能動了,還加重她的負擔──
「為什麼…為什麼啊……」
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的昴,聽著雷姆這麼說。
注意到雷姆的聲音在發抖,以及不知何時,本應抱著雷姆的自己反過來被她的手給支撐。
淺藍色雙眼眨呀眨的,帶著懷疑、不信任和悲傷看著昴。
「為什麼,你要做到這種地步?為什麼要救我……」
「──」
「為什麼啊?」
被問為什麼要做這些。
這個問題,記得以前也曾被人問過。
被重要的女孩質問同樣的問題,自己是怎麼回應的呢?
記憶變得模糊,意識若即若離,想不起來。
因此,只能順從內心,給予眼前快哭出來的女孩答案。
「為什麼?」
因為被這樣問了。
「──因為,想讓妳幸福。」
「──」
「想讓妳、笑。──只要這樣,就夠了。」
希望妳在眾多關愛圍繞下,與喜歡的人們在一塊兒,笑得燦爛。
笑得像花開一樣,像萬里無雲的晴空,像在遙遠彼方閃閃發亮的繁星。
只是希望妳笑而已。
「──咦?慢著,等一下,請等一下……!」
力氣逐漸脫離昴的身體。
頭下垂,脖子無法支撐頭顱,上半身整個頹倒。雷姆用力抱住昴的身子,呼喚靠著自己腦袋發暈的他。
沒有回應。
「──願同胞,願戰士的靈魂安息。」
米傑耳怛挺直脊樑,從嘴唇表達敬意,吐露彰顯敬意之歌。
順著米傑耳怛的歌,禾力和巫它卡它以及其他貅德拉格之民,在戰場上唱頌勝利凱歌的人們,開始齊聲唱歌。
那是為戰鬥到最後,完滿自身驕傲的戰士送行的鎮魂曲──
「請、請等一下。別這樣,畢竟,我跟這個人……!」
在鎮魂曲的伴隨下,昴慢慢放掉性命。看著昴安祥的表情,雷姆厭惡搖頭。
不明理由,也不明意義。
連他說的話,最終都沒法成為內心疑問的解答。
可是,內心很清楚,這樣下去就會永遠失去他──
「求求你,不要在這時候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渾身都是令人難以忍受、可怕又讓人本能想避開的臭氣,卻自始自終都用憐愛的眼神看著自己。靈魂在傾訴不能在這邊失去他。
這樣下去就會失去他。雷姆咬緊嘴唇,希望能救他──
「啊~嗚~?」
突然一聲孩童叫,同時覺得有人把手放在自己肩膀上。
「──啊。」
含淚轉頭看過去,是金髮女孩。她仍是一臉呆樣,看著沒有意識的昴。
「嗚啊嗚~」接著發出聲音。
「……這是?」
有溫暖的感覺,從女孩碰觸的肩膀流入雷姆體內。
在十分柔和、讓胸腔深處濕濕痒痒的感觸下,雷姆感覺呼吸變得難受,不知不覺就無法遏制淚水爬上臉頰。
而熱度透過女孩的手掌充滿雷姆,接著──
「──」
流進緊抱不放、現在即將失去性命的昴的體內。
「──原來如此,是治癒魔法啊。這連我也沒料想到。」
「咦……?」
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雷姆,聽到男子喃喃道。抬頭一看,就見抱著手的黑髮男子眯著眼睛看著這邊。
張開嘴巴想問他──
「閉上嘴巴吧,女人。雖說條件齊全,但妳能在無意識中發動也是一種奇蹟。鬆懈的話,發動就會中斷並喪失效果。」
「──」
「要發問還是生氣,等收拾完眼前的事再說吧。別白費機會了。」
男子的話有難以否定的重量,雷姆閉上要回應的嘴巴。
然後按照他說的,集中精神,將熱度輸送給懷中的昴的身體。
這個熱度到底有怎樣的功效,連雷姆也不知道。不過懷中本來逐漸消失的呼吸,恢複了一點力氣。
光是這樣,對現在的雷姆就夠了。
「……現在,我還不明白,你是什麼人。不過……」
說到這兒停了下來,猶豫該說什麼後,雷姆閉上眼睛。
因為那句希望自己幸福的話,聽起來不是假的。
「你要是沒活著,就看不到我笑了。」
最後用低語呼喚道。
──治癒之光發動,菜月•昴的致命傷逐漸痊癒。
「──」
抱著手俯視的男子──自稱文森•亞伯克斯的人物,見差點死去的昴保住一命後嘆氣。
真是個厄運強大的人。在瀕死狀態還能抓住貅德拉格之民的心,並且在取回自己想要拿回的東西後,還能撿回自己的命。
說不定可以推測,他內心的盤算是要回那個藍頭髮姑娘──雷姆之後,自己就能得救。
「要是腦袋那麼靈活的話,就會先治療左手手指了吧。」
被雷姆折斷的手指依舊,還渾身沾滿鮮血和泥土,希望奪回她的男人。
跟傳聞中的「英雄」完全沾不上邊的男人。
「本來打算向殞命的人餞別……既然活下來了,那倒也不賴。」
臉頰失去包覆感,久違地迎風撲面下,男子微笑。
菜月•昴撿回一命,跟貅德拉格之民締結血盟。看樣子,營區的帝國軍什麼都不知道,但這也在預料範圍內。
這塊土地──不,帝國大半的人都尚未察覺。
強國神聖佛拉基亞帝國,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政變。
但是──
「宰相貝爾斯特茲,倒戈的九神將,以及不知真正頂頭上司的愚蠢帝國士兵們。」
在夾帶熱氣吹拂的山丘上,男子──亞伯面向西方、遙遠的帝都方向。
面向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中心•帝都祿普迦納,有著應奪回的王座之地──
「──儘管發抖等著我回去吧。」
然後──
「好不容易活了下來,就陪我走這一趟吧,菜月•昴。──為了由我親手奪回佛拉基亞帝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