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4
第六章『專一之星』
──在崩塌的塔里,承受雷伊德的斬擊,菜月•昴的性命來到盡頭。
如字面意思,在走到盡頭的路上。
說到底,在崩塌的塔里到底是如何確保踏腳處的,或是如何對抗逼近的影子,之後又有什麼打算,有很多話想說,也有很多想確認的事,但這些全都不用管了。
唯一確切的,就是雷伊德的臨終一閃吞噬並蒸發了昴。
八成不會痛吧。昴心想。
當然,完全不覺得這是雷伊德的慈悲,但「死亡」的瞬間並未伴隨痛楚或恐懼,對於在短時間內死過多次的昴來說很罕見。
沒錯。沒有痛楚與恐懼。──就只有「憤怒」。
「──我……」
到底要重複幾次沒意義的「死亡」?
帶得回去的東西,是能夠打破局面的提示。只有這些,讓昴的「死亡」並非徒勞,沒有白白浪費重複多次的「死亡」。
這是什麼天大的笑話。
那不過是不想面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才有的借口。
只是不想認為自己死得毫無意義、毫無價值、毫無作為、冷酷無情和自暴自棄罷了。
所以想要為自己的「死亡」編造理由,好證明自己不是白白死去。
要是自己並不弱小,就好了。
要是自己更加聰明,就好了。
要是自己不是這樣的人,而是強大、聰明、健壯的人,就好了。
「可是……」
這裡就只有軟弱、愚蠢、丟人現眼的菜月•昴。
因為每個人,每次都不打算扔下這樣的昴。
因此,推動了現在的自己滿是傷痕的覺悟。
「所以,我──」
所以,菜月•昴──
「──假如我叫妳去死,妳會去死嗎?」
說出口前,不是沒有猶豫。
因為無法猜想對方聽到這問題的時候會有什麼反應。──不對,只是猜想的話,那可以想像。
自己想了好幾種可能,然後去猜是哪一種。
既然如此,那在問出口之前,是在猶豫什麼?
不管怎樣──
「──?師父叫我去死的話,那我就去死啊?」
夏烏拉手指戳著自己臉頰,若無其事地回答。昴感到心痛。
像是被刺中般,產生龜裂般,胸口發出沉痛的哀號。
「──」
抓住錯覺自己受傷了的胸膛,昴深深吐氣。
明明傷人的是自己,結果自己卻覺得痛,未免太滑稽。看昴那樣,夏烏拉一臉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珠。
她的態度就像是被問到今天晚餐的菜單是什麼,於是泰然自若地回答。
這樣的反應,是昴所預測的反應中最糟糕的倒數第二名。
什麼也不問,就接受放棄自己生命的命令。
她沒有撒謊,也不是在開玩笑,而是說出真心話。這隻要看她耿直的眼神就知道了。
要是可以窺見她私底下的盤算或想法,昴的心搞不好還會被拯救。
可是現實卻沒有為昴準備這樣的退路。這樣到底是慈悲還是殘酷,現階段還無法區別──
「……這樣啊。」
「師父,你希望我死嗎?嗯──只要是師父的願望,那我什麼都會做,我也沒在怕的,可是怎麼會在這麼奇怪的時間點?現在塔里亂成一片……」
「我知道。我知道。」
聽到昴沙啞的回應,手指仍戳著臉頰的夏烏拉歪頭不解。她的長辮子──天蠍尾配合這動作而搖晃。
天蠍尾。仔細想,這也是個挖苦人的命名。
就跟代表天蠍座的「夏烏拉」一樣,名字直接表露出身體的一部分。一定不只名字,還正大光明表現在各種部份吧。
這一定是因為,她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因此──
「──夏烏拉,妳,可不可以化身成大蠍子?」
就不繞彎子,直接切入主題。
侵襲普萊迪斯監視塔的五個障礙──其中之一就是漆黑大蠍子。昴確信那就是夏烏拉。
但是,那終究是昴來得莫名的權能,發揮第六感的主觀直覺答案。
若要將這種答案變成肯定的事實,直接問是最快的。
當然,有時間的話可能會選更不一樣的方法。假如對方的答案信不過,那就該摸索其他方式。
但是,夏烏拉歪著頭回應這問題。
「說『化身』聽起來有點怪怪的,不過可以喔~。啊~可是,因為欠缺美觀,所以我不是很喜歡。人家還是覺得媽媽跟師父設計的這個樣子最好看。」
問題問得突然又不給解釋,但夏烏拉毫不猶豫地就這樣回答。
「──」
她沒有意圖要隱瞞什麼。
因此也沒必要去質疑她的話。果然,出現在塔里的大蠍子就是夏烏拉,她是大家的──
「……敵人嗎。」
「師父?沒事吧?你臉色不好喔?要不要睡我的大腿、手臂、胸部或是拿我當抱枕,好恢複活力?」
「……少講讓人泄氣的話。妳剛剛不也說現在沒法那麼從容嗎。」
「塔亂糟糟是事實,可是對我來說師父永遠最優先,除此之外的事全都可以擺到後面。所以說,師父想趁著忙亂的時候跟我翻雲覆雨的話人家很歡迎喔。超燃的~」
「燒不起來。我會澆水下去。」
「師父好壞~」
夏烏拉嘟起嘴唇鬧起彆扭。
要是單看兩人的對話和她的表情,會以為現在的狀況和平到極點。
「──」
可是現實對昴他們卻毫不溫柔,和平遙遙無期。
兩人在悠哉對話的期間,愛蜜莉雅與拉姆正在努力制止「暴食」,碧翠絲也去當援軍。
由里烏斯在第二層與雷伊德=羅伊開戰,艾姬多娜與帕特拉修會合,帶雷姆去「泰潔塔」避難。
而梅莉為了阻擋魔獸大進擊,所以正在地面指揮服從自己的魔獸們──面對五大障礙,已經打出最妥善的手牌。
只不過,連這也不過是為了跟夏烏拉對話而有的欺瞞。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菜月•昴在這個輪迴──
「師、師父?你真的哪裡怪怪的耶?被你用那麼威猛的目光盯著看,拖了四百年沒開動的我會忍不住的喔……?」
面對直瞅著自己的視線,夏烏拉抱住自己的身體這麼說。看起來像是一般的樣子,但其實不是。
實際上她對昴的態度感到不安。不像她──不,不對。這恐怕才是她的真心吧。
被昴要求去死,內心也不會產生漣漪的她,卻因為昴異於平常而脆弱到內心動搖,著實讓人訝異。──她簡直就是無條件仰慕親人的雛鳥。
「──」
問夏烏拉第一個問題時,昴心中想過幾個可能性。
當中最糟的可能性,是昴一道出無心之語,夏烏拉就立刻現出本性,順從衝動殺害昴。
那就意味著至今她的態度全都是演出來的,構成她的一切全是虛偽,是昴想像得出的最壞狀況。
──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在坦承自己是大蠍子的現在,夏烏拉早就有在昴眼前殺害過碧翠絲與艾姬多娜的實績。搞不好昴在沒有發現生還者的那次輪迴里,那場慘劇非常有可能也跟變成大蠍子的她有關。
因此,第一個問題對昴來說是賭博。
說出口,夏烏拉聽完並理解問題的下一秒,昴的腦袋蒸發掉也不奇怪。這場賭博──可以說是賭贏了。
但是,賭博不是一次就結束。
昴無意識中積累的負債,「暴食」與普萊迪斯監視塔準備的賭金,為了贏回至今輸去的部份,只靠小勝小贏是不夠彌補的。
要贏大筆,就得賭大的。
因此──
「夏烏拉,抱歉一直問妳,不過我真的想問。我聽說這個普萊迪斯監視塔的『試驗』有好幾個規則?」
「在人家臉紅得像蘋果的時候問這個!?……有啊?在師父頭撞到便盆之前也講過了……」
「講給我聽。」
手指在胸前相觸、還在鬧彆扭的夏烏拉,聽到昴的要求後就豎起指頭開始講述。
「我想想。一:禁止未結束『試驗』就離開。二:禁止違反『試驗』的規則。三:禁止對書庫不敬。四:禁止破壞塔本身。──就這樣。」
她扳著指頭,說明的聲音格外流暢。
當然,鬥嘴講歪理的時候,她講起話來可是溜得很,因此說明起來毫無滯礙這點沒什麼奇怪。雖然不奇怪,卻讓人在意。
一方面是口氣認真到不像她,但還有──扳手指數數的舉動,最後明明手放在第五根手指上,卻沒有往下折。
「──第五個呢?」
「……沒了。師父,你沒在聽嗎?我應該只講了四個啊。師父,你不會連數數都不會了吧?那樣不行喔~。人家雖然不擅長數學,但好歹還能數數……」
「夏烏拉。」
「──」
昴往前踏一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原本雙方就是面對面,現在距離近到只要伸手就能抓到彼此。──這個行為,對昴來說也是賭博。
當然,不管是縮小還是拉長一步的距離,彼此的戰力差距並未小到會受到這點程度的影響就是了。
「師父……莫非你在玩弄人家的心?我主動就算了,師父自己靠這麼近,假如,是想要讓我鬆口的話,就那樣吧。順勢用力抱緊我的話……」
「假如那樣真的能讓妳鬆口,那我會去做。還可以說賺到了。……可是,要我指望我那靠不住的直覺,我辦不到。」
「──」
「夏烏拉,我再問一遍。塔的第五個規則是什麼?」
接受對方婉轉的拒絕,昴再度詢問。
不是物理上的距離,而是踏進她心裡的行為。回禮可能很慘痛,但還是非問不可。
懷著這覺悟,昴下定決心。面前的夏烏拉小聲吐氣,說:
「──NG。」
「……NG?」
搖頭的夏烏拉,雙手在豐滿的胸部前交叉,做出╳的形狀。
動作本身很孩子氣,但她眼中的認真卻不在話下。
「──」
盯著站在險地的昴,激情盈滿夏烏拉的雙眸。
那份平靜卻又深沉的激情,應該是能稱為哀求的脆弱、虛幻之物吧。
她厭惡地再次搖頭。
「NG。討厭,人家就不想講啦。第五個規則?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吧。這跟我和師父的蜜月有什麼關係……」
「不是沒關係吧。我和大家都來挑戰這座塔的『試驗』,要是不知道『試驗』的規則,就沒法樂觀地說沒事。所以說,夏烏拉。」
「……不要。」
「夏烏拉!」
像個不聽話的孩子,夏烏拉堵住自己的耳朵背過臉。這態度讓昴強硬地逼近她,
抓住她肩膀,為了要她說出想隱瞞的秘密。
「妳在這座塔應該有妳自己的職責。妳是塔的星星守衛吧?妳一直在擔任的吧。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不是說幹了四百年嘛!既然如此──」
「──是四天啦。」
「……啊?」
接近耳語的聲音,讓昴短暫停止思緒。
時間短到跟昴逼問的年份不成比例。就算她之前說的時間是騙人的,她在監視塔度過的時間也太短──這不可能。
「四天……?妳在說什麼?妳待在這座塔的時間應該更長吧。」
「……才四天而已。師父你們來到這座塔的時間。」
「──啊。」
聽到夏烏拉虛弱的聲音,昴的喉嚨透出沙啞的聲息。
意想不到──不,是未曾想過夏烏拉心中的寂寞。
甚至不曾去想像那就是讓她眼眶濕潤的原因,這真是太──
「四天而已。」
眼中宿著哀求,夏烏拉抖動嘴唇,繼續說。
「師父你們來到塔里,僅僅四天。頭兩天因為師父一直在睡覺,所以我跟師父見到面、說到話、黏在一起,才兩天而已……我等了四百年!結果才區區兩天……」
「夏烏拉……」
「我曾想過,一瞬間就好,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垂下眼帘的夏烏拉立刻放棄讓視線下滑,簡直就像是即使只有一瞬間,也捨不得昴的身影離開視線範圍。
──不,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在昴想得到的範圍里,只要跟自己在同個地方、同個空間,夏烏拉隨時都是看著自己。不是為了監視昴的舉手投足這種無趣目的,而是因為──
「四百年,一直在塔里,等著師父。本來以為只要看到一眼就心滿意足。──可是,那是在騙自己。」
「──」
「畢竟,師父就是我的一切。我是用師父的全部、對師父的朝思暮想構成的。即使用光四百年,都沒法把心情跟師父道盡。可是,區區兩天就……我不要那樣。」
「……所以,才不跟我說第五個規則?」
沉痛的想法包覆夏烏拉全身,形塑出她這個存在。
四百年──光看字面意思不會馬上感受到重量,但現在,昴終於確切感受到了。
因為之前講到四百年,她的態度都太過輕佻。
讓人以為搞不好她沒有那種會產生難過、痛苦、悲傷這類感情的器官。
以為她連心靈和精神,都像那隻大蠍子一樣沒有人性。
「我,不想說規則。NG。畢竟,要是說了……」
「──」
「說了的話,師父就會察覺到『試驗』的破關方法。所以,要是說了,要是真的說了……我跟師父的時光,就會結束。」
她抱著自己的身體,殷切地對昴袒露心情。
悲痛欲絕──不,她憋著哽咽的聲音,刺穿昴的心。
完全沒預料到的答案。
跟第一個問題一樣,昴也有事先設想夏烏拉可能會給的幾種回答。
夏烏拉之所以隱瞞普萊迪斯監視塔規則的真正用意。──假如她跟那個個性惡劣、訂定規則的人是共犯,那她應該會有些想法才對。
又或者跟那樣的陰謀想法無緣,她不說規則單純是一時興起或是忘記,反正沒什麼過份的用意。
但是,真相卻不是那樣。
夏烏拉不想說規則,確實有她的想法。而這想法跟蓋塔的「賢者」的想法無關,是更難受的心愿。
──度過四百年的孤獨時光,一直引頸期盼與等待之人重逢。
終於如願以償,內心高興不已,所以希望這段時間能夠越長越好。
為了能夠實現這小小的願望──
「師父,你討厭說謊的我嗎?」
「──」
「討厭到不想見我的臉……會這樣想嗎?」
為什麼妳的表情,比我要妳去死的時候還要難過?
為什麼比起自己的性命,妳更怕被我討厭?
──為什麼,都等了四百年,會以為在這裡發生的一切就是終點?
「……我沒有討厭妳。」
「──」
「妳閉口不提的理由,我以為八成是有讓妳心累的慘痛經歷,但老實說,我沒想到妳被逼到這種地步。」
昴朝沉默不語的夏烏拉,誠實表白心中所想。
所言並非虛假,而是真心話。因為夏烏拉刻意隱瞞情報,所以沒法做必要的考察,也就沒法抵達正確答案,結果就是昴慘死數次。
不只昴。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其他人也一樣。
那一刻的絕望、失望、無力感,根本忘不了。
因此,若是有帶來那一刻、可說是萬惡根源的存在的話,自己一定沒法原諒對方。昴原本這麼想。
但是,面對現在在自己眼前的夏烏拉,還能這樣想嗎?
「──不。」
自己沒法恨她。
度過孤獨的四百年,想用最後得到的兩天時光來滿足活到至今的意義。這樣的她,自己不覺得是萬惡根源。
假如有萬惡根源,那就是這個世界的不講理本身,製作出必定會到來的慘況的某個人,像是命令夏烏拉守塔四百年的「師父」──
「──啊。」
忽然,夏烏拉從嘴唇吐氣。
「夏烏拉?」
「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夏烏拉樣子怪怪的,昴呼喚她的名字。可是她沒有回應,反而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臉。
而且喉嚨發出不像她會有的,沉痛顫抖的聲音。
「不、行……不可以……師父!師父、師父師父師父師父……!」
「夏烏拉!?妳怎麼了!?怎麼突然……」
「──有人打破規則了!」
昴原本要搖晃顫抖粉白肩膀的手,反過來被抓住。明明對方手臂細瘦,但昴的手腕卻被掐到生疼。此時,夏烏拉這麼說。
說話時,直視她瞳孔的昴屏息。
「──」
──夏烏拉的黑色瞳孔,發生詭異的變化。
圓溜溜的眼球中,眼黑的部份分裂成三個,邊脈動邊變成紅色,而且是左右兩邊的眼球同時發生。這意味著眼黑分裂成六個。
──左右各三顆,總計六個複眼。
「師父……!現在、還來得及……」
「來得及?」
「現在的話,只要師父下令,我就……我就、可以殺了我自己!」
紅色眼球跟著脈搏跳動,夏烏拉全身開始冒出白色蒸氣。白色的肌膚逐漸變紅,被她抓住的手可以感受到她的體溫急促上升。
原理不明。──但夏烏拉身體發燙,並開始變化。
這恐怕是要變成大蠍子前的初期階段。
「等到變形就來不及了。一旦變成沒血沒淚的殺戮機器,我就會殺死師父。因為,我非常非常想要師父……想要師父想要到我受不了……所以──」
「在變成那樣之前……」
「請叫我去死。……這樣一來,我就不用──」
就不用殺死師父了。夏烏拉沒把話說完。
但用不著說,她的眼神、顫抖的聲音、全身上下包括靈魂,全都在講同樣的事。
「──」
昴全身顫慄,無法言說的恐怖爬上心頭。這一定是面對這世上所沒有的恐怖時,人類會有的本能反應。
菜月•昴這個「人類」,在恐懼眼前的「怪物」夏烏拉。
因此,昴──
「夏烏拉,告訴我第五個規則。」
「師父,都這時候了……」
「我叫妳說──!」
昴大聲蓋過夏烏拉的哀求。
氣勢洶洶嚇得夏烏拉肩頭一震。昴抓住她肩膀,好燙。手掌像被火燒,她的體溫已經高到像火焰了。
可是昴沒放手。現在,不能放掉要燒毀她身心的東西。
「聽過之後,我就會命令妳。──放心吧。我會在妳變成怪物之前命令妳的。」
「──」
聽到昴說得這麼直接,夏烏拉睜大眼睛。
接著說。
「師父,你是在玩弄女人。」
「我不記得有那樣過……」
「那師父就是在玩弄夏烏拉。專門、玩弄、人家……」
淺淺一笑,手輕輕放在昴抓著自己肩膀的手上。
然後──
「──五:不禁止破壞『試驗』。」
「──」
「看,眼神變了。──變成我、最喜歡的師父。」
說完,夏烏拉推昴的胸膛。
威力超乎預期,昴抓不住她肩膀而退後。輕咳之後看向前面,就看到夏烏拉抱著自己身體當場蹲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發出像血一樣的紅色蒸氣。蒸氣的顏色改變,出現危險徵兆。夏烏拉的瞳孔不知何時也沒有了眼黑,蛻變成純紅眼瞳。
「師、師父……快點。在我、變成不是我之前……」
「──」
「請命令我……去死!只要師父說出口,我就……」
剛剛還在說不希望太快讓「試驗」結束免得昴一行人離開的嘴巴,現在要求結束自己的性命,免得殺害其他人──免得自己會動手殺害昴。
聽到夏烏拉的死命懇求,昴吐氣。
接著──
「夏烏拉──抱歉,剛剛是騙妳的。」
「咦?」
昴說的話讓夏烏拉整個人愣住。看到她的反應,昴止住呼吸,然後用力往後跳。
被夏烏拉推開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要是手腕繼續被她抓著,就做不出這種事了呢。
──昴的身體越過露台邊緣,飛向空中。
「師──」
夏烏拉反射性叫出的聲音,卻被猛烈沙風吞沒而瞬間消失。昴的身體就在毫無依靠的情況下筆直朝數百公尺的地面墜落。
沒有準備得救方案。昴單純就是跳樓自殺。他也想說「這種事自己根本不想做」,但打從一開始他打的便是這種算盤。
這次的輪迴,只要情況許可,自己就打算一定要這麼做。
要說為什麼,是因為這樣,昴就能毫無迷惘地堅信自己的選擇。
因為──
「──師父!!」
夏烏拉也跟著跳出露台,追著昴跳下來。
她睜大雙眼,拚命伸長手,追上昴後不是要親手殺害,而是要親手挽救昴。
──大蠍子的真面目是夏烏拉。
──夏烏拉故意隱瞞塔的規則。
──夏烏拉殺害昴和同伴們數次,是五個障礙之一。
可是──
「──我會救妳的。」
直到最後一刻,即便不情願地變身,但為了不殺死昴而懇求昴要自己去死的她,昴忘不了。
聽來會覺得很沒品,但還是想確認。
救得了誰,救不了誰,打倒誰,保護誰,要愛誰。
因為菜月•昴認為,不先確認的話,就沒法再更進一步。
可以去愛誰,如今已經沒有迷惘。
「──師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伸長手想要追上昴的夏烏拉,外貌在空中轉變。
伸長的手肥大化,變成有漆黑甲殼的大螯。白皙肌膚了無蹤跡,也被粗糙的甲殼覆蓋,身體像從內側鼓起膨脹。
一瞬間,就像錄影帶反轉播放一樣,肉體整個收縮,讓人覺得好像血肉要爆開的變身過程結束,不吉利的樣貌──大蠍子成形。
然後,大蠍子的尾部快速鎖定昴。
那個像白光的尾針就是從這兒發射,會在眨眼間取走昴的性命吧。空中的昴根本無法閃躲。
但是──
「──夏烏拉會哭,所以我不能被你殺掉呢。」
尾針發射──在那之前,落下的終點先抵達了。
昴和大蠍子朝著想要湧入沙之塔的魔獸群上方墜落,結果如何,昴是看不到了。
從數百公尺的高空落地,菜月•昴這個生命體根本承受不住。
爆裂,生命散落。
但在生命飛散之前,他留下一句話──
「──我一定會救妳。」
──沒傳達給大蠍子的訊息,稍微花了一點時間才被沙風給颳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