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6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4
第四章『第五個障礙』
──魔獸強攻監視塔。
奧吉拉沙丘里的魔獸全都蜂擁而至。聽了由里烏斯的報告,昴等人的表情僵硬,眼神各自透露出凝重。
鞋底感受到地板微微搖動的地鳴和鳴動──不誇張,聽到那是響徹整座塔的魔獸腳步聲和嘶吼聲,內心根本沒辦法不動搖。
「我隱隱約約知道這個沙漠很大啦……」
「原本奧吉拉沙丘就是魔獸的棲息地。進入沙丘的人類,比起嚴苛的大自然,魔獸造成的傷亡還比較嚴重。」
「以前似乎也曾擬定計畫,要調派軍隊殲滅沙丘里的魔獸。不過從這地鳴就能知道結果了。」
昴的疑問,得到來自由里烏斯和艾姬多娜的回應。
也就是說,昴本來期待這個地鳴是紙老虎,敵人的數量頂多就動物園那麼多而已,但其實要想成是非洲大草原等級才對。
原來如此,確實是想讓人絕望的狀況。
可是──
「──所以,才會來叫我?」
此時出聲的,是正用手指玩弄辮子的梅莉。
聽到魔獸進攻卻還不疾不徐的人就只有她。並非不感到意外,但她不覺得魔獸是威脅。
「說來丟臉,但正是如此。我們想借用妳的能力。」
聽了梅莉的話,表情僵硬的由里烏斯點頭。
面對大舉進攻的魔獸,就交由能夠命令魔獸的梅莉去處理。正面迎擊。──但在前一輪八成不成功。
「昴?怎麼了?臉怪怪的。」
「……我的臉會奇怪,是從誕生開始的宿命。」
「只有眼神啦。」
身旁察覺到昴苦著臉的碧翠絲擔心地看著他。承受視線的同時,昴深深嘆氣。
「昴,是在掛心什麼?」
「不要連珠炮地一直問啦。講是這樣講,長得一副讓人這麼想的臉真是抱歉。除了道歉,我還要追加幾句。是從『死者之書』得到的獨家新聞。」
繞在由里烏斯周圍,已經聽過關鍵單字的其他人睜大眼睛。老實說他們的反應可以預測,但不說就無法說明事態。
之所以事態驟變,魔獸大舉攻向塔的原因在於──
「──是『暴食』搞的鬼。大罪司教『暴食』把魔獸送來這座塔。」
「──!為什麼?」
「這邊我要抱歉。在雷伊德的『死者之書』里,遇到了『暴食』之一。正確來說,是與其中一名『暴食』再度見面。昨天晚上似乎也有見到面。這就是……」
「就是你失去記憶的原因吧。」
由里烏斯打斷結論並道出口,昴點頭。
要說一如期待也很奇怪,不過由里烏斯的理解力很高。只憑「暴食」的名字和能力就立刻抵達昴想帶大家到的結論。
「看樣子,昨天晚上對方就知道我們在這裡了。之後花半天……帶著寵物來到這邊湊熱鬧,是這樣吧?」
「要是以一般的移動速度,很難想像半天就抵達這座塔。尤其路上有魔獸妨礙的話就更不用說了。但是……」
「但是?」
「跟我們的艱辛旅程不同,若『暴食』用某種方法馴服魔獸的話……那就只剩下移動速度這個問題而已。」
艾姬多娜聳了聳肩的意見,讓昴面露嚴肅雙手抱胸。
「移動速度的問題是?」
「──走陸路要花時間,但走空路的話就另當別論。」
「空路……!」
聽到出人意表的方法,昴睜大雙眼面露驚訝。
「我因為先入為主的觀念,所以以為人不能飛空……但只要有魔法,原來可以輕鬆飛翔啊!」
「才沒那回事咧。飛空是複合魔法的一種,危險到一般人根本做不來。會去做的不是白痴就是天才,還有白痴天才而已。」
「梅札斯邊境伯從天空降落城堡的事迹相當有名……」
「他就是那個白痴天才啦。」
看樣子,那個還沒打過照面的邊境伯很不得碧翠絲的心。
瞥了一眼她鬧彆扭的可愛樣子,昴思索剛剛那句靠魔法飛行非一般人的技藝這件事。
「既然不是靠魔法,那是靠大鳥……啊,龍!可以坐在飛龍背上吧!」
「確實有,操縱飛龍的技術是南方佛拉基亞帝國的秘密絕活。雖說帝國獨佔這項技術,但『暴食』只要靠老招就能輕易奪取。」
「只要從知道這項技術的人身上問出來就行。接收記憶就好了。」
一這麼想,就覺得在打情報戰上,敵人未免佔據了太大的優勢。
只要吃掉「記憶」,從想要隱瞞的秘密到當事人都不記得的一切都能變成自己的;吃掉「名字」的話,就可以把對方做過的事連同存在一併消除。
──是記憶,構築出人的形貌。這是老生常談。
「──」
人的價值,在於一路走來會被刻畫在記憶與歷史裡。昴心想。
在如今特別會這麼想的價值觀里,昴打心底痛恨「暴食」卑劣的能力。
「暴食」奪取他人記憶的能力,是褻瀆並糟蹋一切的惡意。
為了追求自身的幸福而利用這能力,真是荒誕至極。竟然用錯誤的手段,以不合理的方法,試圖扭曲命運。
──這一點,有「死亡回歸」的大哥哥有資格說嗎?
「──!」
厭惡的臉孔掠過腦海,昴用力咬臉頰內側的肉加以抵消。
自己可沒打算裝清高,也不會再中露伊的計了。不想再被那傢伙搶走任何東西。
「很想就這樣讓對方哭喪著臉……但在那之前,先處理她的哥哥們。」
「『暴食』大罪司教有好幾個,這是早就知道的事。你還知道什麼?」
「對方用很難理解的第一人稱自稱,所以很煩。不過『暴食』大概有三個。除了在『死者之書』裡頭絮絮叨叨的一個外,再來就是她的兩個哥哥。」
要是直接聽取露伊的話,那她的哥哥就是「哥哥」和「兄長」。
「我沒打算完全聽信,但似乎不是靠膽識就行得通的傢伙。唉,雖然稍微著了對方的道的我沒資格講什麼就是了。」
要是就這樣趁了對方的心意,勒緊那細瘦的脖子的話,會變怎樣呢?
要是藍發少女沒有在那兒現身大叫,現在自己一定已經中計了。
「……看樣子,沒法好好談話了。」
講到這邊,一股特別大的搖晃抵達「泰潔塔」書庫。
切身感受到事態緊迫,昴抱著碧翠絲站起。
「是呢。剩下的,等到了夏烏拉小姐那之後再說。梅莉小姐?」
「好,隨時都可以。人家最喜歡工作了。……這是諷刺喔?」
「不用說也知道。──總而言之,快點!改變狀況吧!!」
真正懂這股幹勁的就只有昴。只有反覆品嘗侵襲這座塔的慘劇的他才確切有感。
但是其他人都應和他,互看彼此後點頭。
「──哦哦!!」
就這樣,菜月•昴重新──不,是菜月•昴他們的戰鬥開始了。
「話又說回來,麻煩事一件接一件……又是失去記憶,又是起不來的,真的很抱歉!」
「那些都不是昴的錯吧。用不著道歉。」
「真的嗎?沒問題嗎?大家不會討厭我吧?」
「為什麼那麼不安啊?沒事的。大家都沒討厭昴喔。不如說是喜、喜、喜……」
「我知道、我知道。沒事,我放心了。我愛妳。」
手牽手並肩而馳,昴朝想要激勵自己的碧翠絲點頭。老實說,沒說出口的部份讓她真的說出口的話就太害羞了。
愛的語言,比起被人說,自己說比較輕鬆。自己的心情用不著懷疑。
「所以,夏烏拉呢!?」
「嗯,馬上就到……在那邊!」
走在前頭的由里烏斯,指向被石砌通道隱藏的岔路。
穿過這個偽裝極佳的通道,前往被藏起來的空間。
「──」
一到塔外,夾帶沙粒的猛烈強風以及聽不習慣的連續聲響──就像有無數玻璃一同碎裂的聲音迎接他們。
那是──
「哦~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一行人抵達的,是設置在塔牆外,像是露台的空間。
距離地面數百公尺的超高處,在刮著干風的露台上有如舞蹈般來回跑跳的,是黑髮辮子跟著舞動、外型出類拔萃的美女──
「──夏烏拉!」
「啊!師父來啦!?好開心!來到人家的盛大場面,感覺就像被參觀職場呢!既然是師父參觀日,還請仔細觀賞!」
被沙風撲面,但昴還是叫喊,結果得到夏烏拉不合宜的熱鬧回應。
她正在做的,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奇幻光景──無數炮台成橫向一排塞滿露台。
嚴格來說那不是炮台,而是飄在空中的白色魔法陣。不過給人的印象沒變,也看得出來炮門大幅朝斜下方瞄準地面。
然後──
「──無限地獄狙擊!!」
「那什麼,聽起來很酷!!」
夏烏拉喊出招數名稱的下一秒,白色炮門閃耀生輝。
緊接著是像玻璃碎裂的聲響蓋過昴的玩笑,響徹沙丘空中。於此同時,炮台失去形狀,像溶解一樣融入空氣中。
這就是方才迎接大家的清脆聲響的真面目。而夏烏拉畫出大量白色魔法陣並進行演奏的目的就是──用白光一口氣掃射地面。
射中沙子的白光夾帶劇烈狂風掀翻大地。戳到迅猛奔馳在沙上的魔獸背部時也一樣,爆炸接連發生,血肉四濺。
干沙吸血,散落的屍首被其他魔獸踐踏,白光的地毯式轟炸至少一口氣削減了上百隻蜂擁而來的魔獸。
但即便是夏烏拉的超破壞魔法,在宛如螞蟻大軍埋沒塔四周的魔獸群面前,無異於杯水車薪。
畢竟從沙丘聚過來的魔獸總數龐大。
「喂喂喂喂……我不是很想問,但該不會──」
「從這個露台只能看到塔的一邊,不過就算在塔的另一側也是同樣的光景。這麼想就沒錯了。」
「搞不好有只有塔這一邊的牆壁塗了糖水的可能性啊。」
「假如是這種愚蠢理由,貝蒂會把那個做蠢事的傢伙暴打一頓。」
不曾停歇的地鳴,以及在眼皮子底下蠢動的黑色塊狀物。
聽到這些是從塔的四面八方直逼而來,超現實的處境讓昴差點暈倒。雖是閑談,但遠遠觀察到的魔獸外貌實在讓人想要投訴。
未免太獵奇怪誕噁心變態了,誕生牠們的神明的設計力根本是C-。
「怎麼樣,師父!有看到人家的活躍嗎!?還有,若無其事地從後面來很危險是我對師父的控訴。怎麼樣!?」
「妳在這種狀況還不氣餒的精神有夠厲害,著實讓我佩服!不錯的器量!還有就算控訴案成立我也沒空看,所以給我專心上啊!」
「OK Google!防禦!全面防禦!」
事實上,她那不畏現狀的精神力讓人讚賞。隨便講些話當激勵,她便奮不顧身地回應,讓昴也湧現罪惡感。
至少能平安撐過這一仗的話,想多少給她一點回報,但──
「先以撐過現狀為最優先……!梅莉!」
「不用喊那麼大聲也聽得到啦。可是……」
「可是!?可是什麼!?『可是,就算殺光魔獸也沒關係吧?』是嗎?啊啊,好喔,那就拜託妳了!」
「不要期待有那麼好的事發生啦。人家再怎麼樣也沒法完全應付這麼多的壞動物。」
雙手貼著耳朵,面露不快的梅莉從露台往下看。
昴的荒謬希望她直接左耳進右耳出,看過地面的狀況後,繃緊了可愛的臉蛋。接著舔了一下艷麗粉唇。
「──所以,就叫那些做好準備的孩子們,直接給個痛快啰。」
「──吼吼吼!!」
說完,梅莉就將手伸向地面,於此同時,沙丘爆炸,巨大的質量體從地底衝出。
這裡的距離遠到大型魔獸看起來就像豆子一樣大,但也因此可以看清楚撞飛地面的東西的模樣。
只能說是巨大的存在。──全長恐怕有二、三十公尺吧。巨大蚯蚓出現,身軀壓爛周圍的魔獸。
「那傢伙是……」
「就是怕有這種事發生,所以人家事先留了個壓箱寶。本來是打算偷偷逃出去的,卻用在這種時候,真是失敗。」
目睹巨大蚯蚓的昴倒抽一口氣,梅莉則是吐舌頭。
不巧的是,昴的驚訝不是蚯蚓本身,而是有印象見過蚯蚓。那是昴打算逃離塔的時候遇到的魔獸。
回想起來,從地底衝出來的蚯蚓也曾讓昴吃了悶虧。
之後蚯蚓就被白光炸爛,這些自己確實都還記得。
所以蚯蚓是梅莉叫來的,光芒是夏烏拉發出的啰。
遲來的理解,品嘗意外與驚訝的同時,昴把手伸向裝壞的梅莉,強行撫摸沒法立刻躲開的腦袋。
「哇!啊!等一下啦!」
「我是不知道這是妳本來的個性還是習慣,不過用不著裝壞人喔。說什麼要丟下我們逃跑,這種事我才不信咧。」
「呣,為什麼可以講得那麼肯定啦。」
「因為我就是妳、妳就是我,大家都不同是好事啊。」
「啥鬼?」
梅莉一臉不明白,昴也沒打算讓她懂。
她的欺瞞昴都能看穿。畢竟,曾經閱覽過死去的她的記憶,所以可以說昴是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昴將手繼續放在不高興的梅莉頭上,精算置身的狀況──在前一個輪迴,已經知道魔獸會湧進塔內。
上次恐怕也跟這次一樣,發生了魔獸大進擊事件。而且由里烏斯之所以會跟入侵下層的半人馬應戰,在於夏烏拉分身乏術。
既然如此,這次就不會落得那副田地。原因在於──
「上次因為意外事故所以缺席的梅莉前輩在此!所以說──」
──由里烏斯這個戰力,就能用來應付其他問題。
想到這兒的瞬間,昴理解到這座塔同時發生了多個問題,為了處理,就必須將必要的人員配置在正確的位置。
──多到覆蓋沙丘的魔獸群大舉進攻。
──策劃攻擊塔的「暴食」大罪司教。
──大搖大擺把塔里當自己家的兇惡巨大蠍子。
──不只塔,連沙丘都要吞沒的龐大黑影。
──以及遲早開始在塔內昂首闊步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這邊的戰力有我跟碧翠絲,愛蜜莉雅美眉和拉姆。梅莉加上夏烏拉,還有艾姬多娜和由里烏斯……」
「外加兩頭地龍,也把可以治癒的綠色房間的精靈算進去吧?」
昴扳著指頭開始比較敵我雙方數量,艾姬多娜聽了聳肩道。點頭贊同她的話,昴將帕特拉修和樓下的大隻地龍也算在手牌內。
就跟艾姬多娜說的一樣,現在不是可以吝惜手牌的狀況。
總之就是要增加手牌,全力運轉使小聰明的腦袋,想辦法滿足己方的勝利條件。
在這層意義上,很希望能夠掌握我方所有人員的所在位置──
「──慢著,愛蜜莉雅美眉和拉姆只是去綠色房間接雷姆她們嗎?」
不在場的兩人太慢會合,昴感到喉嚨乾渴。
綠色房間在第四層,跟昴他們一樣在同個樓層。有可能她們不知道這裡,所以在塔內跟大家走散了。
「眼下這狀況,假若只是不知道地點,拉姆小姐無論如何都會找到方法吧。或者愛蜜莉雅大人有可能會破壞牆壁現身才對。」
「拉姆姑且不論,愛蜜莉雅美眉在你心中的評價是怎樣啊?她哪有可能用可愛的臂膀破壞牆壁。就算破壞得了,個性也不喜歡破壞……對吧?」
「沒有自信就是最佳證據了。不過,貝蒂也有不好的預感。」
「──!夏烏拉!梅莉!這邊可以交給妳們吧!?」
得到由里烏斯和碧翠絲的贊同後,昴呼喚夏烏拉和梅莉。仍在重複設置光之炮台和發射的夏烏拉豎起拇指,梅莉也揮開自己的辮子抬頭挺胸。
「這邊交給我,師父你先走!」
「這種程度,人家可以搞定的。可要平安找到大姊姊她們,不然不理你們喔。」
夏烏拉順口說出死前最想說的第一名台詞,梅莉則是展現可靠背影,昴朝她們點個頭後拔腿狂奔。
鑽過牆壁,衝進通道時。
「雖然有梅莉和夏烏拉鎮守,但魔獸闖進塔內的可能性有多少?」
「不能說沒有,我們掉下去的地底沙宮……菜月不記得了吧。魔獸有可能從那兒進入塔內。不過,這點也多虧了梅莉。」
「因為蚯蚓在搗亂,所以地底被毀了?」
「地底通道的岔路非常多,在強度上應該耐不住吧。」
艾姬多娜的肯定讓昴緊握拳頭。
也就是說,光梅莉的存在就遏止了魔獸蜂擁入塔的兩種可能。不管是地面還是地底,只要魔獸進不來,防衛就算充分。
既然可以應付大群魔獸,那大致分成五個的問題就剩下四個要傷腦筋──
「──毛!!」
「──呃!拉姆嗎!?」
跑向綠色房間的路上,走廊對面傳來人聲。昴一抬頭看去,就看到面前朝四人奔馳過來的漆黑身影──是帕特拉修。
面貌犀利的地龍,背上載著拉姆。仔細一看,拉姆懷中還緊緊抱著沉睡不醒的雷姆。
「拉姆!還有帕特拉修跟雷姆,妳們都沒事吧!?」
「嗯,還過得去。毛打盹的期間遇到大麻煩。是怎樣的人才能在那種事態中還睡得著。快點站起來。」
「真抱歉喔!不要姊妹一起責備我啦!看好了,我有好好站著!還在跑步!」
翩然下龍,把雷姆放在龍鞍上的拉姆毒舌毫不留情地痛毆昴。
講的話還剛好和雷姆在夢中激勵昴的話很像,讓人不禁感慨她們這對姊妹相似的不只是外表。
「──?毛的奇怪態度令人在意,不過現在不是那時候。」
「嗯啊,我想說的話也多得要命。不過,應該跟妳一塊兒的……」
「──在走廊對面,遇見了自稱是『暴食』大罪司教的人。」
打斷想詢問愛蜜莉雅在哪的昴,拉姆清楚告知。
這話強到讓人畏縮,不只昴,連碧翠絲和由里烏斯都閉上嘴巴。因此有所反應的,反而是當中內心最沒有動搖的艾姬多娜。
「妳說『暴食』大罪司教?而且在走廊對面?」
「嗯,沒錯。──而且那個『暴食』大罪司教,正在跟某人戰鬥。」
「……跟誰?」
這番說明給人的印象越來越奇特。
拉姆的話沒變,還是洋溢霸氣與自信,但卻存在沒講清楚的部份,從而產生巨大的不對勁。
昴一追問沒講清楚的部份,拉姆便點了點頭,接著說。
「──沒錯。一名不認識的銀發女子在跟『暴食』大罪司教戰鬥。剛剛還跟拉姆說快逃。」
──不認識的銀發女子。
「蛤?」
出乎意料的說法,在昴的意識中生出些微空隙。
假如單單只說「銀發女子」,雖然說法迂迴,但昴也不至於感到莫名其妙。
可是加上那麼一句「不認識」,意義就大不相同。
「不認識的銀發女子……」
「嗯,沒錯。是在這座塔里從未見過的人。至少,對拉姆等人沒有敵意。……看了狀況,拉姆就先撤了。畢竟──」
「──就算有人增援,對手是『暴食』的話就另當別論。」
點頭應和昴的喃喃自語,拉姆看向自己前來的方向。接續拉姆的話的,是聽到「暴食」後就面露嚴肅的由里烏斯。
他觸碰備在腰際的騎士劍,緊抿嘴唇。
「雖然沒想到會遇上,但在此與敵人相見,且沒有逃跑手段。反正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尋求解決『暴食』與『色慾』大罪司教所造成的損害。既然他們現身,就直接從他們口中問出來吧。」
「同感。拉姆也沒打算放那傢伙活著回去。可得讓敵人後悔大搖大擺地現身。」
「慢、慢著!等一下!我知道你們幹勁十足!可是等等……!」
兩人對「暴食」展露出強烈敵意,昴忍不住喊暫停。
由里烏斯是因為自己跟世界被切割開來,拉姆則是關於心愛妹妹的記憶被剝奪,因此都有強烈的動機想要擊敗「暴食」。
可是這邊的問題在於──
「你們的對話里,少了愛蜜莉雅的名字。這是怎樣?」
「──」
帶著不祥預感,昴直接問出疑問。
拉姆的話太不自然,而聽取說明的由里烏斯和碧翠絲等人又毫無反應。視線掃過去,碧翠絲和艾姬多娜的表情都不像是有察覺到不對勁。
她們直接接受了拉姆所說的「不認識的銀發女子」這種話。
「──愛蜜莉雅,是誰?」
「──!」
拉姆皺眉,不假修飾地問。昴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看向其他人,由里烏斯和碧翠絲,甚至連艾姬多娜看昴的眼神都透露著不解。──昴無法掩飾自己受到的衝擊。
「可是……」
明明只過了一分鐘左右。
大概幾十秒前,昴才和他們談到「愛蜜莉雅」。原本一行人離開露台的目的,就是為了要跟愛蜜莉雅她們會合。
「──昴,該不會?」
第一個察覺到異狀的,是牽著昴的手的碧翠絲。但是其他人也立刻察覺到昴道出的是很重要的名字。
「愛蜜莉雅……是那個銀發女子的名字?」
「──。沒錯。如果說有銀發女子,那她就是愛蜜莉雅,是我們的同伴。所以才會要拉姆快逃,自己留下來殿後。現在也還在戰鬥。」
「這種事,是有可能發生的。畢竟我本人就是例子。」
聽到昴無力的回答,由里烏斯以一副聽見了難以置信之事的態度拂過自己的瀏海。
由里烏斯沒法掩飾驚訝,但昴也確切感受到「暴食」能力的所及範圍及立刻生效的特性,並再次理解這股力量有多兇惡可怕。
老實說,即便知道自己的記憶被搶走,昴卻沒什麼真實感。
當然,因為失憶而產生的誤解和疑心,導致對愛蜜莉雅他們投以大量的負面情感,這事難以忘懷,根本就是讓人想要永遠忘記的黑歷史。
但就算是那樣,真實感還是很薄弱。就像是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晚上捕魚一樣,要去感受並找到不存在的東西,一種很不明確的戰鬥。
所以說,真實感薄弱。可是,這個情況又不一樣。
直到剛剛都還記得的人,曾經一起患難與共的同伴,在一瞬間被眾人遺忘。──還有比這更可怕的事嗎?
過於追求己身幸福,亂吃他人的羈絆等,根本是無法原諒的重罪。
「──嗚、咕。」
「拉姆!?」
在心中咀嚼驚訝時,面前的拉姆突然腿軟,站在帕特拉修身旁的她靠著帕特拉修的腳,大口喘氣。
「怎麼了?沒事吧?」
「……只是、頭有點痛。只要去想、那個不認識的人的話。」
「妳說愛蜜莉雅……?」
拉姆手支著腦袋,一臉不舒服並搖頭。昴皺起眉心。
恐怕「暴食」在奪取有關愛蜜莉雅的記憶時,與她同行的拉姆就在現場目睹。應該是這個影響到她的身體吧。昴心想。
可是碧翠絲拍昴的肩膀,緩緩搖頭。
「昴,放棄讓人想起她比較好喔。因為缺損太多了。」
「缺損太多,是指……」
「『暴食』的權能會杜撰缺失的部份。──要是少了被忘記的人就無法成立的部份過多,便會產生齟齬。」
聽了碧翠絲的話,昴愕然失聲,但馬上理解其意圖。
拉姆的身份是愛蜜莉雅的隨從──也就是主僕關係。雖然難以想像她們是互相為對方著想的關係,但確實存在溫情。
如今那卻蕩然無存,於是拉姆心中出現了空白。「愛蜜莉雅」的存在是構成她人生所需的部份,但一直去探尋只會徒勞無功,並侵蝕她的心。
「我來負責看著她。」
艾姬多娜舉手,站到痛苦到表情扭曲的拉姆身旁。這樣的作為讓昴吃驚,不過艾姬多娜聳肩道。
「現在沒空在這兒討論了。『暴食』來了,我們其中一名同伴的名字被搶,卻還在戰鬥,就更該去幫忙了。可不能停下腳步。」
「艾姬多娜,拉姆小姐和她妹妹就麻煩妳了。跟帕特拉修一起離開戰場吧。」
「嗯,交給我。──由里烏斯,雖然是關鍵時刻,但不要熱血過頭喔。」
「明白。我的鬥志早已冷起來放了。就像這把劍。」
由里烏斯立刻接受她的意見,威風凜凜地面朝前方。他的鬥志高漲到連昴都猶豫能否插嘴的地步。
「拉姆。」
「雖然遺憾,但現在拉姆在場只會礙手礙腳。就放著吧。不過,先留『暴食』一條爛命。之後要讓他後悔活在世上。」
「這衝勁像是強心針一樣讓人安心,不過妳現在先好好休息!我們去就好!」
「──嗯,去吧。」
留下氣惱的拉姆,昴朝負責照料她們的艾姬多娜點個頭。接著撫摸準備開跑的帕特拉修的脖子,看看龍背上的睡美人。
老樣子,繼續細微到讓人擔心有沒有呼吸的鼻息,雷姆閉著眼睛,持續做著不會醒的夢。
現在這樣就好。已經從她那得到價值千金的話語了。
再來就是──
「等著吧,『暴食』……!再讓你進食那還得了!」
──說實話,疑問越講越多,無止盡地不斷湧出。
為何「暴食」的權能不會影響到昴呢?
愛蜜莉雅的名字被奪,遭到碧翠絲和拉姆等人遺忘的現在,昴的腦子裡卻還鮮明地記得愛蜜莉雅的名字、身影和聲音。
對她的淡淡思慕也沒忘記,仍在心頭上。
「是因為我來自異世界……?」
所以這世界的規則才不適用在昴身上?
假如這個世界的記憶,在「記憶迴廊」意味著從死者靈魂削掉的人生記錄的話,那從旁掠奪的「暴食」權能之所以沒有波及到昴,可能在於昴是來自異世界的特異存在。
既然如此,「菜月•昴」的記憶在死後,會刻畫在這世界的「記憶迴廊」里嗎?
還是說──
「──因為沒法刻畫在『記憶迴廊』,所以我才一直『死亡回歸』?」
真是冷到讓人毛骨悚然的結論。
假如這個機制就是昴會「死亡回歸」的答案,那昴的性命永遠不會被納入這個世界的螺旋中。
講簡單點,就算在這世界待了幾十年,也不會衰老死亡。
不符合世界規則的昴,假如想要走完人生,那菜月•昴就得待在會接納他記憶的世界──
「──冰結霜降藝術!」
正在思考的意識瞬間被尖銳的銀鈴嗓音給切開。
抬起頭,看著前方的昴沖往的目的地──通往綠色房間的走廊被凍成白色,迎面吹來刺骨寒風。
而冷風的源頭正是在飛舞的鑽石星塵中宛若在跳舞的雪之妖精──不對,是頂著一頭銀發在戰鬥的愛蜜莉雅。
「──嘿呀!喝耶!嘿咿嘿咿!呀啊!」
揮舞手上的冰之雙劍,愛蜜莉雅邊吆喝邊猛攻。雖然吆喝聲聽起來有點脫線,不過冰劍切開空氣的速度可一點都不可愛。
斬擊準確地朝對峙的敵人攻過去,想用一擊砍倒敵人。
「那是……」
手持冰劍跳著劍舞的愛蜜莉雅,周圍的通道都凍結成藍白色,化為她的戰場,讓人看不出這裡是沙漠中的高塔。
恐怕是愛蜜莉雅使用的冰魔法影響到周圍。那在這個世界也是強大到異常的力量吧,不然碧翠絲和由里烏斯也不會一看到就倒抽一口氣。
但在那之上──
「啊哈哈~!好耶,贊喔,幹得好,很行嘛,幹得不錯,因為能幹,正因為能幹!才夠我等吃!」
與愛蜜莉雅對峙,邊嗤笑邊輕鬆卸掉攻過來的冰劍力道的人,存在感十分濃烈。
是讓焦褐色頭髮恣意生長,笑容摻著莫名陰沉凶氣的少年。
年齡約十五左右,外表寒酸又骯髒。稱不上乾淨衛生的打扮,但讓觀者產生強烈厭惡感的,是隨時隨地都在嘲笑他人、毫不猶豫把人當食物,以及可以窺見其對「人生」的絕望與渴望的目光。
一眼就看得出來,而且用不著別人提醒。
有那種眼神的人,除了露伊•亞爾聶博以外還另有他人。這件事令人難以忍受。
「──『暴食』大罪司教!」
「啊哈~!客人!來得好!是主餐,大哥哥!我等也很盼望見到你喔。舍妹似乎承蒙照顧了!」
聽到昴的大吼,敲開愛蜜莉雅的劍擊的「暴食」加深凶笑。「暴食」的反應,讓愛蜜莉雅察覺到昴他們的存在。
「咦!?啊,各位!那個,你們可能不認識我,但他是敵人!是壞人!這邊就交給我……雖然你們可能不認識我!」
愛蜜莉雅正確掌握自己目前置身的狀況,並告知身後的同伴們。
當然,被同伴忘記應該讓她受到打擊。其衝擊別說忘記,不曾被人忘記的昴根本無從估計。
可是她不只豪氣干雲地要拉姆逃跑,繼續跟「暴食」戰鬥,還關心趕來的昴他們。
百感交集湧上心頭,昴大叫。
「放心,愛蜜莉雅美眉!我沒忘記!」
「──」
「我絕對不會忘記妳!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忘記妳的!」
高舉拳頭,朝著愛蜜莉雅的背影這麼說。
一聽到這話,愛蜜莉雅睜大雙眼,但馬上恢複正常。
「嗯──!」
此時,掠過她心頭的是怎樣的感情,昴不清楚。不過看到她接下來露出的微笑,以及氣勢十足地沖向「暴食」的身影,就能相信不是往壞的方向發展。
「你的一句話給她多大的影響,你沒自覺吧。」
「什麼?」
身旁看到同樣光景的由里烏斯微笑這麼說。聽到這饒富深意的話,昴反問,但由里烏斯沒有回應。
但他拔出腰際佩劍,畫出美麗軌跡,擺出架式。
然後──
「雖然用不著問,不過她是我們的同伴吧,昴。」
「嗯,沒錯。她那麼可愛,哪可能是我們的敵人!」
「──我明白了。」
點頭回應的由里烏斯,身影在視野角落變淡。──不,那是錯覺。
下一秒,用一個踏步加速,縱身闖進冰之亂戰中的由里烏斯,用突刺命中雙手在胸前交叉的「暴食」,讓他往後飛出去。
「哎喲喲,大哥哥……」
「我盼望這一刻已久,『暴食』──!」
由里烏斯的銳利劍擊用力刺穿面露淺笑的「暴食」。但「暴食」主動往後跳來抵銷衝擊,腳抵在被冰凍的牆壁上,從喉嚨發出陰森嗓音。
「喂喂,不要刺那麼用力嘛~。不好意思,我等和我們的食物可不是全部共有~。我等不記得有見過大哥哥喔。那不是我等,是羅伊乾的好事耶?」
「──!」
「算了,也有人認為差別不大啦。話雖如此,羅伊就算了,我等可對大哥哥你興趣缺缺喔~。感覺就是不符合食用基準?」
「食用基準?」
「嗯,沒錯沒錯,那就是……」
雙手下垂,用固定在手腕上的短劍削過通道的「暴食」望著由里烏斯,準備講述非常不祥的用餐標準,但──
「嘿咿呀──!!」
「──呃!?」
毫不猶豫就朝他扔出大冰塊的,是雙手由上往下揮的愛蜜莉雅。
這一招毫不留情地用整團冰埋住不甚寬敞的走廊,目標是壓死敵人。話講到一半被打斷的「暴食」臉色一變閃身躲開,勉強撿回一命後咂嘴。
「呿!我等吃過所以知道,但也太不假思索了,愛蜜莉雅!那樣子攻擊人,會被人誤會是可怕的人喔……」
「給我閉嘴!我早就習慣被誤會是可怕的人了,你應該知道才對!重要的是,我是怎麼想大家的!而且……」
鑽過冰塊底下,氣喘吁吁的「暴食」臉部差點吃了一記愛蜜莉雅的膝擊。「暴食」用手接住,朝後方飛了出去,愛蜜莉雅只看了昴一眼,說:
「我最希望記得我的人還記得我。所以我現在非~常有活力!」
「就是因為這樣,我等才不擅長應付憑感覺活動的人。這是我等最怕遇到的類型。」
「──這樣啊。不過,我跟她意見相同。」
「暴食」表情不悅至極,此時由里烏斯修長的身子滑到他背後。「暴食」立刻轉身向後,用手擋住由上往下揮的斬擊。
可是沒有完全擋住力道,騎士劍深深砍進手肘,頓時噴出血花。「暴食」發出哀號,但連擊尚未停歇──
「──一度被所有人遺忘,失去立足之地的時候,我曾以為被人生否定,但其實我站的地方就是我的立足之地,根本沒必要迷惘。」
「呿!嗚、嘰、呀啊!」
平靜地將決心化作言語,由里烏斯的劍擊越來越鋒利。
「暴食」沒法全部接住,終於被正經的一擊命中胸膛,發出慘叫。
持續猛攻的由里烏斯和愛蜜莉雅,把「暴食」逼到只能防守。趁著這股銳不可擋的氣勢,想就這樣一口氣分出勝負──
「昴,貝蒂我們就算介入了也……」
「──。我懂。我根本沒法介入。」
「……知道就好。」
心癢難耐,但卻是現實。昴的身手根本沒法加入超人們的戰鬥中。就算得到碧翠絲的協助也一樣。──因此,只能看著。
看著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合作打贏「暴食」。但──
「──冰結霜降藝術。」
這是第二次聽到這個招式名稱,不過這次卻不是銀鈴嗓音。
雖然淌血卻還是笑得從容的「暴食」──嘴唇譜出招式名稱。
下一秒,「暴食」腳下就冒出一把冰之長槍,由里烏斯用側翻閃過,愛蜜莉雅把手中的冰槍化為冰錘,以強行破壞來防禦。
可是即便防住了奇襲,卻沒法消除帶來的衝擊。
「剛剛那是,我的──」
「哈哈!自己的得意絕活被吃掉的感覺如何啊~!怎樣,如何,怎麼辦,怎麼做,怎麼解決,怎麼反應,怎麼處理,要如何應對,心情怎麼樣啊,暴飲!暴食!」
在驚訝失聲的愛蜜莉雅面前,「暴食」從地板拔出新的冰之武器。看到那造型,其他人都感到困惑,昴則是大吃一驚。
畢竟那個是──
「衝擊錐!?」
「冰結霜降藝術本身是愛蜜莉雅的招式,但重現這玩意的是吃掉大哥哥的我們~!知識就是武器!我們是知識型大罪司教啦!」
說完,「暴食」就將自己重現的異世界武器舉向愛蜜莉雅等人。
剎那間,伴隨轟隆巨響發出的冰樁,猛烈飛向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
「呀啊啊!」
「來喔,來來來來來來來來,還沒還沒還沒還沒還沒還沒完呢~!!」
高聲大笑的「暴食」接連做出這世界所沒有的異世界武器。即便愛蜜莉雅他們調整好架式重新應戰,「暴食」的變化卻不單單只有武器。
連操作武器的戰鬥方式都變換自如,把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逼到劣勢。
「連動作都可以改變……!?」
由里烏斯的驚愕,表露出「暴食」能夠汲取他人記憶的可怕之處。
能夠連續生出冰之武器的招式需要使用者的想像力,而「暴食」將之與昴的異世界知識做組合,從而使得這個戰法的可能性變成無限大。
再者,「暴食」至今已經吸取了許多戰士的經驗,結果就是得以不間斷地運用許多習武之人的戰鬥力。
因此,光是從存貨里拿出最恰當的記憶,就能當場變成使用該武器的老手,運用自如地進行攻防。
而與之對戰的兩人,還有其他原因導致形勢不利。
「由里烏斯!那邊不行!」
「呃……!」
愛蜜莉雅像慘叫般呼喊,剛好是由里烏斯踏錯步的時候。
要同心協力殲滅一名敵人,兩人的合作太過拙劣了。
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的合作相合度太低。
因為愛蜜莉雅是將戰鬥方式交給自己直覺的「感覺派」;由里烏斯則是不斷修鍊累積成果的「技巧派」。當然,假如兩人的關係熟稔到都知道彼此的習慣,是可以輕易修正的,然而──
「真是可悲。你們以為真的可以攜手合作?認識對方跟姑且相信對方,就算看起來方向相同,但結果也會完全不同吧?因為不知道想法所以兜不攏,不知道習慣所以沒法修正。最後,就是相撞礙事……哈哈~不行不行啊~你們兩個!」
「呃……」
「知識就是力量!記憶就是羈絆!以回憶為犧牲品的我等最棒!我等最強!不管到哪我等都可以振翅高飛──!」
「暴食」跳起來,使出的踢技一次命中兩人。
明明個頭小,腿也不長,但鞋底卻完美地命中兩人肩膀,一口氣讓哀號的他們飛向後方。
「麻煩!狡猾!大苦戰!怎麼樣,這就是我等的本事!只會在那邊看的大哥哥,心癢難耐就滿足了嗎?」
「王八蛋……」
「嘴巴說什麼沒有忘~但那點程度算得上什麼救贖?結果還不是經驗有資格講話。唯有優異的見識累積才能豐富人生,讓人成為勝利組。所以說,最完美的人是我等!」
攤開雙手裸露利齒的「暴食」大放厥詞,放聲大笑。
他所說的話,就是他本人的哲學吧。
跟妹妹露伊本身的哲學略有不同,但同樣都是以別人的人生為踏腳石,用來滋潤美滿自己。這種思想真的是最惡劣的。
昴打心底認為那是該唾棄的思想時──
「──你,得意個什麼勁?」
「……嗄?」
原本高聲大笑,覺得一切都照著自己意思走的「暴食」,聽到那聲音頓時目瞪口呆。而其他人也同樣感到驚愕。
過於突然又理所當然至極,堂堂正正闖入現場的亂源。
用草鞋踩過冰之走廊,便服敞開的高個頭紅髮男子,面露兇惡笑容出現在走廊對面,中間挾著「暴食」跟昴他們面對面。
然後──
「最完美的人哪可能是你這種性格有問題的小鬼。最完美啦最強啦頂尖啦最棒啦,全都是為了俺才有的辭彙喔。」
男子邊說邊走下他理應不能離開的第二層。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兇狠一笑,站在眾人面前。
「──」
威風凜凜現身的紅髮壯漢,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意想不到的人物登場,絲毫不在意眾人驚訝的銳利藍色目光,以及他本人的存在,讓所有人──包含「暴食」在內都驚愕失聲。
「發什麼呆啊,你們。俺在這裡是天經地義的事吧,吶?」
眺望愣住的眾人,雷伊德以手指敲敲被眼罩遮住的左眼,用腳下的草鞋踢踢地板。
「不管是外頭還是裡面都吵得不可開交,搞得俺都沒法午睡了。不僅如此,這裡連酒都沒有,實在無趣。這種事,最好是有辦法忍耐啦。」
「……那是你的問題吧。我們這邊正在忙,看就知道了吧。」
「喀哈!嫩魚有在講話嗎?不好意思,聲音小到俺聽不見呢。算了,反正有沒有聽見,要做的事都不會變。」
「心態有夠惡劣的……」
而且惡劣的不只心態,還有時機。
說是彈劾太微弱,說是抗議沒結果。面對亂來又不留情的話,昴之所以選擇閉嘴,在於知道自己打不過雷伊德,所以只能緊握拳頭。
靈魂在雷伊德面前發抖。不是因為恐怖或畏懼,而是興奮發抖。
「──看樣子,我的靈魂認定你是敵人了呢。」
「嘿~?好啊,嫩魚。雖然沒打算提升你嫩魚的地位,但沒有誤會俺是方便的援軍這點值得誇獎。」
「我是援軍所以高興吧──我可不是那種你這樣講就當真的人。」
「哼!真敢說。」
雷伊德猙獰露齒笑得像鯊魚,昴則是隱藏心中的冰冷感覺。
方才雷伊德的宣言,在某種意義上是絕望的宣告。不過昴原本就沒有把雷伊德想成友方。
只是這點受到了肯定。──因為沒有自作多情。
在昴和雷伊德的對話告一段落時──
「──欸~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沒錯,最早回過神的人,「暴食」呼喚雷伊德的名字。
站在結凍的走廊正中央──正是站在昴一行人和雷伊德中間的「暴食」大罪司教,被叫到的雷伊德不爽地從鼻子噴氣。
「哦,幹啥,小不點。……骯髒的小不點。幹嘛啦,骯髒小鬼。」
「你,是初代『劍聖』吧?那為什麼還能出現在這裡~?照我等的記憶,身為試驗官的你應該不能下樓吧?」
無視充滿屈辱的綽號,「暴食」詢問一直出言挑釁的雷伊德。
他所說的「記憶」很明顯就是昴的「記憶」。雖然生氣,但問的內容本身也是其他人的疑問。
在前一次的輪迴中也發生過,本該是第二層試驗官的雷伊德自由自在地在塔內到處亂跑。原因完全不明,但又不想去認為他就是超脫規範。
「是奇怪的機制,還是塔本身的規則變了嗎?不管哪一種,你會這樣完全是在計算外,必須重新思考上菜順序了。吃完前菜才是主餐,然後是甜點。這是基本禮儀,對吧?」
「嘰嘰呱呱的,少在那邊胡扯一堆不明所以的事啦,骯髒臭小鬼。」
「──」
「俺不能下樓?張大眼珠看仔細了,你。自己在說什麼蠢話,看就知道了吧。你看看。」
雷伊德不高興地邊說邊朝「暴食」傾斜身子。露出雪白牙齒,單眼瞪對方的模樣簡直就跟小混混沒兩樣。
可是他所釋放出的壓力,卻強大到那些聚在便利商店前面的小混混根本不能比,恐怖到光是餘波就覺得性命受到威脅。
要舉例的話,在這邊的就像是把老虎、熊、獅子和龍混在一起的猛獸。
夾帶著各式各樣的暴力氣息,雷伊德齜牙咧嘴。
「別開玩笑了,你。俺不過就是做俺想做的事。哪可能受人指示啊,喂。開什麼玩笑啊,你。說起來,你又是哪根蔥?得到誰的許可在這邊大吵大鬧的。喂,說你啊,你。」
「啊哈哈~厲害了~忍不住了~沒法交談啊~」
把手上的冰之聖劍化為碎片後,「暴食」撩起長瀏海。
就連「暴食」都難以跟他構成對話。儘管對无須多言的愛蜜莉雅也曾苦戰過,但雷伊德又比愛蜜莉雅更難溝通。
可是面對如此難相處的敵人,「暴食」又接著說了下去。
「但是,卻是最上乘的獵物。我等身為『美食家』的食慾被挑起,食指大動了!咬斷!撕裂!舔光!品嘗味道!暴飲!暴食!」
瘋狂吼叫的「暴食」跪趴在結凍地板上,瞪視雷伊德。
長舌從白色犬齒之間鑽出,在異於常軌、常人無法理解且貪求他人記憶的「食慾」驅策下,口水不斷滴落地板。
然後──
「──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暴食』的萊伊•巴登凱托斯。」
這番話是出自於自尊還是驕傲?反正「暴食」──不,萊因•巴登凱托斯報上名號完,下一秒就腳踢地板,如箭矢般疾馳。
充滿野性的奔馳,讓人錯以為是猙獰四足猛獸的狩獵風景。
「啊~麻煩死了。」
看著從前方衝過來的巴登凱托斯,雷伊德邊用手指挖耳朵,邊嫌麻煩般喃喃自語。
「──我等開動了!!」
「假如是被美麗大姐這樣說就算了,被你這樣講根本開心不起來。」
張開大嘴逼近的巴登凱托斯,身體瞬間朝旁邊飛出去。
因為雷伊德隨便踢出去的右腳,從旁命中巴登凱托斯的身體,將之豪邁地敲向走廊牆壁。
「咕、噁……!」
「不要發出像是雞被勒死的聲音啦,你。先講清楚,雞被勒死再拿來吃很美味,但俺可沒打算吃你。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暴食還啥啦。」
「嘰、啊!」
「這麼老實撲過來,卻沒有被修理的覺悟嗎,白痴啊你!」
雷伊德邊說邊用踢人的腳把巴登凱托斯踩在牆壁上,接下來只用一隻腳,以驚人的速度在結冰的通道上跑起來。
想當然耳,跟牆壁接觸的巴登凱托斯根本沒法抵抗,只能和凹凸不平的冰之牆面摩擦。而造成的傷害極大又頗具破壞力。
「嘰、嘎啊啊啊啊啊啊──!」
「喂喂,不要這點程度就哇哇大叫。就你這副德性還要講什麼。像你這樣子,在俺的時代連跟小孩玩都沒辦法。最近的小鬼不只骯髒,還變得瘦弱了呢,喂,喂,喂,在講你啊!」
百無聊賴地說完,停下腳步的雷伊德當場快速旋轉一百八十度。
然後用左腳使出後迴旋踢,代替剛剛固定住人的右腳。巴登凱托斯的側臉被豪邁一踢,嬌小身軀馬上就像顆橡皮球飛了出去。
力道非比尋常,巴登凱托斯甚至來不及招架防禦就直接在地板上反彈。高速旋轉灑落鮮血的大罪司教,穿過呆若木雞的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之間,還跳過昴與碧翠絲的旁邊,最後倒在走廊深處。
就這樣成大字形趴倒在地的模樣,絲毫不見方才的威風。
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死掉了。
「那傢伙,可是讓愛蜜莉雅美眉和由里烏斯聯手都要苦戰的強敵耶?」
「……沒有錯。只是那個傢伙超脫常理。因此視場合而定,狀況可以說變得更加惡化了。」
用力握緊昴的手,碧翠絲警戒的不是倒在後方一動也不動的巴登凱托斯,而是前方的雷伊德。這點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也相同。
戰鬥對象已經不是「暴食」,而是換成新的強者。
即便戰況已變──
「撂倒那孩子,真的非~常感謝……我們可以好好相處嗎?」
首先對雷伊德說出友好言論的是愛蜜莉雅。這番和平的請求很像她會做的事,但雷伊德搖頭,聳了聳肩,又踢了踢地板。
「哈,不要講那種泄氣話嘛,妳。……是說,怎樣,妳。未免太漂亮了吧,怎麼會這樣。開什麼玩笑!這不是個超級大美女嗎!妳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啊。在這種狀況下做什麼啊?在這種滿是沙子又莫名其妙的地方不好玩啦,今晚就陪俺喝酒吧,妳。」
「呃,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了……」
「──非常遺憾,她不會陪你喝酒的。要說為什麼的話……」
「哦?」
「因為安寧之夜,不會降臨在只是幻影的你身上。」
打斷沒品發言,拿著騎士劍上前的男子──由里烏斯像保護愛蜜莉雅般與雷伊德對峙,目光銳利且散發澄澈劍氣。
直視那對黃色瞳孔,雷伊德的表情微微改變。
「……怎麼著,你。稍微變得正經一點了呢。是發生什麼好事嗎,你。是女人嗎?是因為女人吧,你。」
「我不否認發生了許多影響心境的事,但假使女性的擁抱能治癒受傷的心,那朋友不留情的斥責也可取而代之。」
「拐彎抹角這一點沒變呢。你想講什麼?」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之所以還能握劍,都多虧了朋友──!」
回應完的下一秒,由里烏斯便踩著銳利步法揚起騎士劍,劍尖畫出美到讓人懷疑目光的軌跡,朝雷伊德的脖子使出攻擊。
「──」
這個選擇是最正確的解答。目標若是要挫挫雷伊德遊刃有餘的態度,那以攻克初代「劍聖」來說,這可說是精準的一擊。
問題在──
「──你,知不知道遊刃有餘的意思是什麼?那就是,不管怎樣被暗算都從容不迫,遇到怎樣的小聰明都無所謂,代表對方是笨蛋的意思啦。」
──由里烏斯的先發制人攻擊,被雷伊德手上的兩根筷子給夾住。
驚人的武技,簡直重現宮本武藏的逸事。──不,就算是宮本武藏,也不曾用筷子接住敵人的劍。
「咕、嗚……!」
「唉呀,幹得不賴嘛?如果對手不是俺,應該早就中招了吧。──那,要上啰。」
突刺被擋下,由里烏斯呻吟。雷伊德則是露出鯊魚般的笑容。
就這樣,雷伊德改用雙手各握一隻筷子,揮開劍尖的同時往前一踏,使出筷擊。──衝擊正面痛打騎士劍,奏起輕快聲響。
「──」
細到不能跟劍比,刃寬更是短到不值一提的木棒,只是被雷伊德這種高手握在手裡,就化身為比真實尺寸還要強悍的兇器,肆意揮灑破壞。
猛烈的輕快聲響後,緊接著發生的衝擊波吹亂了由里烏斯的頭髮與衣服,一口氣震碎凍結整條走廊的冰塊。
──簡直是超乎規格、超脫常識、堪稱世界BUG的異常集合體。
即便目睹其力量不只一次,重新再看還是讓昴說不出話來。
這個世界竟然有如此怪物,而攻克塔的條件還是要超越這個怪物。結合這兩者的設計者心地根本與惡魔無異,讓人想吐。
但是──
「──嘿~有點佩服你的認真了。」
那一記筷擊,雷伊德灌注了多少力氣不得而知。
可是他似乎沒想到這一擊能被整個接住,所以稱讚用全身卸掉筷擊的由里烏斯的戰意。
收下稱讚,嘴角滴血的由里烏斯眼神認真無比。
「畢竟,要是我不贏你,我方的計畫就會亂掉。」
「你根本就沒勝算,光會吠。」
「是呢。但是,還請奉陪!」
剎那間,由里烏斯閃出劍擊,雷伊德用兩根筷子粗魯帶過。
劍勢被岔開,由里烏斯的姿勢失衡──不對。騎士劍有如早已料想到這個狀況般旋轉,毫無停滯地接到下一擊劍閃。之後也連續不輟。
流暢、洗鍊得沒有一絲多餘,宛如流水的劍舞於焉開始。
──假若雷伊德的劍勢是火焰,那由里烏斯的就是流水。
單純以屬性來說,水能滅火;但火勢夠強的話就會形成杯水車薪這句成語,水會毫無意義地蒸發掉。
恐怕眾多的流水劍士,都被雷伊德宛如火焰的劍勢給蒸發掉了吧。
但至少在這一刻,由里烏斯無畏自身會幹燥消失,毫不動搖地朝雷伊德施以猛攻。
然後──
「可別以為對手只有由里烏斯,喝!」
「喀哈!俺可沒忘喔,大美人!妳漂亮到俺忘不了啦!」
「謝謝稱讚!可是,真正記得我的就只有一個人!」
懷著多如小山的冰之武器,愛蜜莉雅加入雷伊德與由里烏斯的劍舞。
於是,雷伊德一根筷子對著由里烏斯,另一根朝向愛蜜莉雅。要說這是對策嗎,雷伊德的劍力是可以將這麼平庸的價值觀給粉碎的。
冰結介入流水與火焰的劍舞,戰場的色彩再度變得鮮艷。
劍舞的角色多了一人,雷伊德取代巴登凱托斯成為敵人,但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的生硬合作仍然持續──不,這點也改變了。
是因為敵人變強,抑或在短時間內兩人互相撮合戰鬥方式並進行修正,讓彼此互通聲息,不確實的合作變得確實。
「由里烏斯在配合愛蜜莉雅。」
「妳知道?」
「包含性格的相適度在內。愛蜜莉雅果斷做自己,由里烏斯照她的模式行動。愛蜜莉雅放棄配合大概是正確的作法。」
「好高明的評論。」
話雖如此,若戰鬥因此變得順手,那這判斷就算正確吧。
結果,愛蜜莉雅徹底放手、貫徹自己的風格,由里烏斯配合性格好懂的她來修飾自己,兩人各司其職。
「喀哈!很好很好,你們!這樣俺也玩得愉快啦!」
「嗚呀!嘿呀!喝啊!嗚啦嗚啦嗚啦!」
愉悅地一次掃開兩人合作無間的攻勢,雷伊德大笑。愛蜜莉雅發出奇怪的吆喝聲,繼續使出殺傷力高到跟吆喝聲不相櫬的攻擊,卻無法成為決勝負的一擊。
水與火與冰,互相交織成美麗的幻想式劍舞。
美到讓人會誤以為這真的是舞蹈的某一節──
「──哦啊啊啊啊啊!!」
因此,發出不協調聲介入舞曲的存在,對耳朵和雙目來說都是異物。
「混帳……!」
沒禮貌地闖入三人攻防空間的,是萊因•巴登凱托斯。
吃了雷伊德一腳後半死不活暈倒在地上的少年,現在站了起來,宛如沒受傷般跟著參戰。
巴登凱托斯揮舞固定在雙手手腕上的雙劍,並穿插靈活運用短手短腳的戰技,接連朝三人使出致命攻擊。
於是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紛紛防禦,尤其雷伊德還一臉厭煩樣。
「真是不死心啊,大罪司教!」
「哼哈!撇開我等自己享樂,別做出那麼惡劣的事嘛,大哥哥!你每次都獨佔耶?真的很狡猾耶~!」
「雷伊德!看就知道了吧!我們在這邊打架也不是辦法!你要不就是幫忙,不然就在旁邊乖乖看著!」
「不懂人話的女人耶,大美女。俺現在,玩得可很痛快喔?就算星星從天空掉下來,也沒法扭轉俺的想法啦!」
四人各自使出凌厲攻擊,同時互相交流彼此的想法。
那是無法輕易接近,沒法簡單抵達妥協點、與血腥味分不開的戰鬥光景。
誰有利還是不利,誰佔優勢還是劣勢,局外人難以判斷。
可以做的就只有祈禱我方勝利,但──
「──呃。」
「昴!?」
只能心焦難耐旁觀戰況的昴忽然按住胸口當場跪地,嚇到碧翠絲。
昴低頭,痛苦呼吸。碧翠絲扶著他的肩膀,觀察他的臉色。
「昴,昴!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不,這是、什、么?」
「昴?」
碧翠絲死命呼喚,昴則是抓著自己胸口不斷眨眼。
完全沒有要隱瞞或支吾搪塞的意思。只是就連昴也不知道。奇怪的異常和不適感──難以置信的熱度在胸腔深處產生。
心臟跳到像要爆炸,全身每一滴血都像要傾訴什麼,無法全數處理的恐懼感在腦中敲響鮮紅警鈴。
「──」
不懂。自己的身體,現在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至今的輪迴中不曾發生過的現象。是什麼老毛病,或是受到魔法之類的干擾嗎?
連腦中沒有的知識都總動員起來,尋找最糟的可能性,昴搖頭。
不對。這恐怕不是壞事。警鈴是要傳達這個異變。
「呼、哈……」
深深吐氣。
方才烙印在昴腦子裡的,不單只有擔心在眼前與雷伊德和巴登凱托斯打得不可開交的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
還有在這種狀況下,只能站在一旁看的自己有多無力。
以及在這段期間內仍然有很高的可能性在進行的五個障礙──沒錯,另外兩個障礙。
在愛蜜莉雅與由里烏斯奮鬥的背後,想到要如何應付塔會崩塌的可能性,胸口頓時用力脈動,讓昴忍不住跪下。
心臟跳得又強又急。
反覆去意識到心跳,昴慢慢深呼吸,閉上眼睛。自然而然就感覺該這樣做,於是遵從。
「──」
看到昴這樣,碧翠絲停止呼喚。
她可能也不確定,但還是這麼做了。有著這麼懂事的夥伴,昴真是個幸運兒。
然後在眼皮底下,有奇妙的感覺湧現。
──那是浮現在朦朧昏暗中的淡淡光芒。
「──?」
微弱又溫暖的光。
昴的身旁有一個,不遠處的正面有兩個。更不可思議的是,昴不用回頭也知道後面還有。
後面總共有四個亮光,從那再往遠處還有一個,還有、還有、還有──
──另一個從頭頂上方逼近。
「──碧翠絲!」
「呀嗯!」
不知何故,昴就是相信那感覺,抱起碧翠絲後立刻離開原地。
把女童輕盈的身軀納入懷抱,毫不猶豫地倒在石頭地板上──剎那間,灼熱擦過右腿,昴慘叫。
「嘎、咕喔喔喔喔!」
當場就察覺到是腳受到撕裂傷,而且恐怕很深。刻意不去看腳,昴抱著碧翠絲回過頭。
一推開被痛楚與眼淚模糊的視野,他看見了。
「就想說、要來了。這隻混帳蠍子……!」
昴厭惡地說。出現在正上方的,是已經遇見第二次的巨大蠍子──有著黑色甲殼和像是紅色光點的眼睛,活用多隻腳攀爬牆壁並睥睨人們。
「──啊。」
看到這可怕的龐大身軀,碧翠絲目瞪口呆。
視線盡頭是深深挖傷昴的腳的大螯。蠍子的螯上夾著昴被牠無情地挖開的肉,在走廊上滴落大量的血。
──一直掛在心上的巨大蠍子,趁亂加入。
必須跨越的五個障礙,全都集中在這裡了。
「──」
理解到狀況多惡劣後,昴靠著痛楚,試圖在火熱思考中找出活路。
但是該怎麼改變狀況才能改變世界,卻看不到。
巴登凱托斯在,雷伊德在,連巨大蠍子都出現了。
梅莉和夏烏拉好不容易才擋住大量魔獸,根本沒法騰出手幫忙。這個不行。
這個方法不行。要更不同的作法──
「──昴!」「昴!」「昴!!」
咬牙忍痛的昴,耳膜同時聽到三人的呼喚。
碧翠絲的悲痛聲,由里烏斯的緊張聲,愛蜜莉雅的傾訴聲,聽到他們各自呼喊昴的名字,然後。
巴登凱托斯,雷伊德,巨大蠍子,各自有所動作。
簡直像要阻礙菜月•昴的行動,擋住他的去路。但在那之前──
──夾帶驚人氣勢與衝擊,轟然巨響撼動整座塔,打斷一切。
本來就倒地的昴身體被彈起,戰鬥中的愛蜜莉雅他們被打飛,連巨大蠍子的甲殼都被壓爛,世界整個變形。
身旁的小小身體為了保護昴而緊緊抱住他。回抱那柔軟身體,昴在衝擊中睜大眼睛。
『──我愛你。』
──剛好是懷抱著盲目之愛的黑暗正要吞食昴的時候。
──一瞬間,彷彿世界的一切、白與黑、光與影、男和女、愛和憎恨,在這些都逆轉的衝擊與感覺下,菜月•昴輪迴。
「──昴。」
被聲音呼喚,為了拉近,昴抱住聲音的主人。
「嗚呀嗯!」頓時一聲慘叫,懷中掙扎的身體慌張無比,抬頭看昴的臉。那是──
「碧翠、絲……」
「沒、沒錯!突然這樣嚇到貝蒂了啦。貝蒂也不是說討厭啦。只是昴剛從書里回來所以擔心……不過,一開始就叫了貝蒂的名字,讓人鬆一口氣。」
「──」
沒錯,懷中的碧翠絲朝著昴嘀嘀咕咕。聽著這聲音,昴張望四周。
發生什麼事了?明明直到剛剛自己還倒在走廊上,腳受了重傷,然後就這樣進入黑暗中──
「……書庫?」
「總而言之,搞清楚你是睡傻了或者不是,這點我們還做得來的,菜月。」
被大量書架包圍,茫然看著周圍的昴被投以這句話。
看過去,是撫摸淺紫色頭髮、人在苦笑的艾姬多娜。「終於醒啦。」她身後是倚著書架、手支著臉頰的梅莉。
「哇、哇哇!昴!昴,怎麼了!果然身體不舒服?在書里看到什麼了,講得出來嗎?」
「啊啊,沒事,嗯。當然,那個也要做……」
昴用力抱緊碧翠絲的嬌小身軀,享受體溫。
然後,承認不得不承認的現實。
──回來了。回到這瞬間。
沒能跨越五個障礙,昴又回到了這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