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3

第六章『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曾經耳聞的男子嗓音,讓昴剎那間忘了左肩的痛楚。

整個腦子的恐懼、怯懦、負面情感總動員,以及被「為什麼」這三個字支配思考的絕望感。

為什麼,自己的左肩會脫臼?為什麼,房間里會刻上大量的「菜月•昴駕到」文字?為什麼,原本抓到昴的愛蜜莉雅和拉姆不見了?為什麼,本來藏起來的梅莉屍體找不到了?為什麼,菜月•昴會失去記憶?為什麼,菜月•昴會被叫來異世界?為什麼,自己不能跟父母說出真心話?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在縮什麼啊你。不要不講話啊,感覺很差耶你。」

──為什麼,應該無法下樓的傢伙,會在這裡?

「哈!幹嘛,你那什麼臉。嚇到啦?要哭了?待在這麼噁心的房間,有夠讓人不舒服欸你。」

昴在無止盡的疑問下抬起頭,便裝和服男子嘲笑他。

紅色長髮,眼罩遮住左眼,裸露的身體用白布裹住,渾身上下都是訓練有素、有如鋼鐵般肌肉的他,正在俯視可憐的昴。

普萊迪斯監視塔第二層「艾蕾克特拉」的守衛──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搞什麼你。肩膀脫位了不是嗎。有夠難看耶,喂。」

「嘰、嘎……!」

才剛認知到他是誰,突如其來的衝擊便火燒大腦,讓昴慘叫。

一看過去,脫臼的左肩膀被雷伊德用力抓住,粗魯地扳動,強行讓肩膀關節複位。

脫位的關節發出悶聲被矯正回來,昴的左手恢複自由。但是一度變得輕微的痛楚再度復甦,讓昴痛到流淚想要詛咒世界。

「喂,會不會太誇張了你。看起來像是俺在欺負你耶。事實上欺負你的不是俺,是那個大美女吧。」

「大、美女……?」

「看那個冰籠和你脫臼的肩膀就能猜到吧。怎麼,拆夥啦?有趣。」

雷伊德用鼻子嗤笑,環視房間。根據他的說明,昴理解了他說的大美女是愛蜜莉雅。同時也佩服他瞥一眼就能掌握這邊狀況的洞察力。

「為、為什麼,連這種事都知道……?」

「在這麼小家子氣的塔里,男人跟女人能做的,要不就是感情變得更好,不然就是感情變得更差吧。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這理論正確,不如說是太不講道理的謬論,而且昴還沒法回嘴。雷伊德視線離開昴,稍微活動自己的手腳,踩踩地板,說:

「──嗯,大致上能動了。很好、很好。」

如此確認般喃喃自語後,他慢慢朝房間外移動,眼中完全沒有呆立不動的昴。昴連忙追了上去。

「慢著!你……你不是不能離開樓上嗎?為什麼現在正大光明地跑到這層樓閑晃!?」

雷伊德堂堂正正地走在第四層,一副天經地義樣。昴瞪著他的背影,丟出頭一個冒出的疑問。雷伊德則是頭也不回,揮揮手回應。

「俺何時說過不能離開第二層了?……開玩笑的啦。放一百二十個心。俺不能出來走動是沒有錯。只是,這個前提已經瓦解了。」

「前提瓦解了……為、為什麼!?」

「俺沒打算親切仔細到連那種事都教你。俺就是能出來走動,而你嚇到閃尿了。就這樣,沒了。──不,還沒完。」

停下腳步讓昴追上的雷伊德,語調一變。他那光用瞪的就能殺人的目光看過來,嚇得昴停止呼吸。

「俺剛好在找東西。跟你鬧翻的同伴,上哪去了?」

「嗄?」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看到他這反應,雷伊德粗魯抓頭。

「你啊,聽好啰?俺是要離開這裡沒錯,但還缺飯菜、水和酒。順便還要女人。所以要找你同伴里的大美女和下流女。追那個大美女會有罪惡感,所以那個下流女最適合。」

「離開、這裡……?這座塔?可是,這樣的話,你……『試驗』呢?不對,還有很多事吧?現在這狀況,還有全部,要怎麼辦!?」

「干俺屁事,誰理你的全部啊。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乾淨。跟俺一點關係都沒有。啊啊,慢著,只有一件噁心到讓俺在意的事。」

「在意的事……呃啊!?」

昴緊咬不放,結果額頭被彈。雷伊德直接了當地罵道:

「白痴。說過了吧,不要以為什麼事都會有人回答,你雛鳥嗎。是嫩魚還是雛鳥,顧一下小腳丫吧你。」

「你那是、定義問題……」

「少拿湊巧出現的俺隱藏你的不安、疑問和後悔啦。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用了俺不會比較輕鬆啦。」

「────」

那不能說是不耐煩。

雖然有不耐煩的情緒在,但雷伊德絲毫不睬昴的存在。對於一個毫不在意的人,是不會產生任何情緒的。因此,聲音裡頭連不耐煩都沒有。

但是,這番說完就不管的話,朝昴的心便是一陣亂砍──

「──哦,來啦。」

撇開沉默的昴,雷伊德咬牙一笑。草鞋踩踏地面,毫不猶豫地朝通道走去。

回過神的昴忙不迭地追趕大步遠去的背影。

肩膀還在痛,內心有迷惘,不是積極,而是被消極義務感推著走的昴,只能死命追著前頭的身影。

──背影停下腳步的地方,是一眼就能看到底下螺旋樓梯的通道盡頭。

「────」

光是追雷伊德就很拚命了,所以慢一步察覺的昴瞠目結舌。

通風的螺旋樓梯,是失憶的菜月•昴兩度被推落摔死的地方,連要往下看都需要賭命的勇氣。

作夢都沒想到會被帶到這裡,可是看到底下的光景後,昴確實忘了對「死亡」的恐懼。

──因為螺旋樓梯被著火的怪物給埋沒,化為地獄。

「……啥?」

蠢動的通紅火焰,以及宛如無數嬰兒哭喊的刺耳聲響。那個混在用力跳動的心跳聲中,呈現一片沒聽過的地獄一起溢出的慘狀。

「────吼吼!!」

超過二十隻腦袋換成一隻角的可怕半人半馬怪物,到處揮舞火焰鬃毛和燃燒的骨槍,把第五層當自家一樣肆虐蹂躪。

驚人的高溫竄升到兩人所在之處,還以為眼球水分會被熱風瞬間蒸發的昴慘叫往後仰。

「這是、什麼……!說真的,發生什麼事了!?」

「有可怕的魔獸呢。喂,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不知道啦!我只看過大隻蚯蚓怪物……魔獸還是第一次……啊!?」

雷伊德望著樓下,身旁看著相同光景的昴喉嚨發抖。

為了方便稱呼,就叫人馬一體的怪物為半人馬。半人馬發出驚人咆哮,舞動兇惡的火炎之槍,察覺了正在驅趕自身的對象。

「──吁!」

利聲吐氣,該人物以優雅劍擊迎擊魔獸群。

血花四濺,魔獸的手腳都被砍斷,遲了一拍才慘叫。背對慘叫聲,與數量成壓倒性的敵人對峙的,是在激戰中弄髒白色制服的騎士──

「沒看到其他的伴呢……算了,要說容易撂倒的話倒是容易撂倒。」

「──!喂,你打算怎樣!?」

「你,只會問呢。」

昴立刻出聲詢問,雷伊德只是漠不關心地瞥他一眼。

他站在螺旋樓梯邊,只稍踏出半步就會摔下去的位置。──不,不是摔下去。不如說剛好相反。

「不要只會問,偶爾採取出人意表的舉動如何?跟你說話很沒意思。也沒有看了會高興的女人。你,想做什麼才跟俺搭話?」

「────」

「你又怎樣?同伴在底下被可怕魔獸包圍,自己卻站在這兒不動?弱小的傢伙選項真少。就只有借口很會找。」

宛如肉食動物凌虐草食性動物似地,雷伊德的話是由強者理論所構成。不適用於昴的強者理論,隔絕開了絕對無法相容的強者與弱者。

「哼!」

見昴沒回話,鼻子噴氣的雷伊德身子前傾。

根本來不及阻止。雷伊德毫不猶豫地就縱身跳進空中。跟昴一樣,搭上通往「死亡」的直行車。

執行若是菜月•昴則不免一死的速度與高度,雷伊德彷彿被底下的光景吸進去一樣墜落,筆直下墜──

「────吼吼!!」

被草鞋從正上方踩踏,半人馬的身體被壓扁折斷。衝擊力大到魔獸四隻腳碎爛,被壓爛的魔獸就這樣化為黝黑的地板污漬。

做出這種暴行的,是從害死昴的高度躍下,用草鞋踩扁魔獸,人依然活跳跳的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

就連沒有知性的魔獸,都對他的存在感到威脅而表露警戒。面對忽然闖入的紅髮劍士,半人馬同時停止嬰兒咆哮聲。

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不單是要燒光塔的魔獸群,連激烈跟牠們拼搏的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也一樣。

「你……為何會在這?」

「為何,怎樣,為什麼,你們是發問好兄弟嗎?還有其他事可問吧。像是受女人歡迎的秘訣啊,好酒的品牌啊,為什麼你這麼強啊,這麼多可以問。」

他在目瞪口呆的由里烏斯面前,用手指把草鞋底的肉片摳掉,然後直接面向站在自己手邊的半人馬。

不知開什麼玩笑,他的手上拿著細木棒──握著像是筷子的東西。

「受女人歡迎的秘訣在臉,好喝的酒是火酒『葛蘭希爾特』。──俺為什麼是世界最強的人?因為那個人就是俺。」

說完,雷伊德動了動伸出的筷子。

下一秒,沒有做任何動作的半人馬全身開始龜裂噴血。魔獸後來才察覺自己身體瓦解,在「死亡」帶來的痛楚下慘叫。

那聽起來像是嬰兒的死前哀號,真的是有夠沒品的興趣。假如有魔獸造型設計師,一定會為那傢伙的感性已死掛保證。

而後,帶來死亡的男子笑容不減,筷子朝向由里烏斯。面對睜大黃色雙眼凝視筷尖的他,雷伊德露齒一笑。

「──來,『試驗』的接續。在我膩之前,搶下一勝吧你。」

──可怖劍舞,以開放的第五層為舞台。

紅色長髮飛躍,自由自在、縱橫八方、天衣無縫操作肉體的雷伊德,驅使手中又短又脆弱的木棒,上演一出難以置信的光景。

湧向吠吼的雷伊德的是身上帶著強大火焰的魔獸半人馬。牠們雙手揮舞炎槍,使用超乎常理的火力想屠宰敵人。

但是,雷伊德拿的木棒卻將牠們一掃而空,不留一點焦痕。脆弱木條之所沒被燒毀的原因很清楚。──就只是在燃燒之前先被揮動殺死敵人而已。

「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怎樣啊,你!不玩嗎,你!跟之前狀況不同,有機可趁喔,你!利用周圍的朋友,稍微向俺報仇看看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嘿啊!」

嘴巴大吵,木棒卻又在蜂擁過來的魔獸身上切割出致命傷。但那對雷伊德來說,都不過是順便展露的神技。

他有興趣的對象,就只有對抗人形暴力的騎士由里烏斯。

「你到底在想什麼!?有這麼多魔獸從地底湧出!現在是全塔一命,應該齊心合力對抗的時候!」

「哈!有禮貌會使劍的傢伙,就連思考都那麼有禮貌。你,那樣子的人生有趣嗎?以俺的經驗來說,跟明明有事想做卻憋著的傢伙比起來,想做就去做的傢伙比較強也比較快樂啦。」

「你說什麼……」

「基本上,一群煩人的火馬跑來跑去有什麼問題嗎?就跟下雨沒什麼兩樣。下雨還比較討人厭,因為我是自然卷。」

凶人視角所作的暴論,對常識觀點一笑置之。

被強迫推銷難以理解的哲學,由里烏斯的表情先是困惑,接著激動起來──

「喀哈!就是這個,這個。不賴嘛,你這表情。」

「──呃。」

「可是,腳下都是空隙。算了,反正在俺看來,每個地方都是空隙。」

露出殘虐笑容的雷伊德,腳踢由里烏斯的身體。

必須同時應付魔獸與敵人,在這點來說由里烏斯和雷伊德立場相同,但兩者之間的動機卻天差地遠,更加拉大彼此的實力差距。

被這一踹的威力踢飛,由里烏斯用力撞上牆壁。撞擊力撼動整座塔,魔獸群迫不及待地撲向跪地的由里烏斯。

「咕、啊!」

面對「死亡」猛攻,由里烏斯旋轉雙腿硬是躲過。把魔獸的身體當作踏足地突破包圍網,左手揮向底下的魔獸──

──什麼也沒發生。握住伸出的左手,由里烏斯表情苦惱。

「──都到這地步了,還沒法認真干啊你。」

剎那間,擠進由里烏斯與魔獸之間的雷伊德,以兩根木條掀起風暴。

肆虐的劍風將十幾隻半人馬卷上空中做成碎散肉片之雨,為時僅兩秒──那群危險魔獸束手無策,就這樣被全滅。

「這個樣子就算要玩,也沒什麼收穫。既然如此,俺要隨便出手啰,喂。雖然在意盤子里的殘羹剩飯,但一直乳臭未乾,這邊也會沒幹勁的。」

「慢著,你要離開!?這種狀況下,你要放著塔不管!?」

「不要重新問已經做出的結論啦。又沒下雨還不能出去玩,有誰忍得住?再者,塔裡頭都是些無趣傢伙。能當俺玩樂對象的就只有大美女一人……你現在,連當俺的玩樂對象都不夠格。」

「──唔。」

由里烏斯咬緊牙根,心情非常激動,卻猶豫要不要表露。

在這邊情緒爆發,就會失去挽留雷伊德的開端。屆時,將無法讓持續發生異狀的塔恢複平靜。然而,看穿他苦惱的雷伊德說:

「沒藥救了呢,這個個性。」

發自內心的失望,讓由里烏斯面頰僵硬。

掠過他眼中的複雜情感,就像看到目標山頂被雲給遮住的小孩一樣痛心。那股心痛,絕不是旁人可以窺知的。

──可是,緊接著從樓下噴上來的業火,彷彿要燒毀呆若木雞的由里烏斯。即將發生的狀況,從正上方俯瞰戰場的「凡人」是看得一清二楚。

「──啊。」

事情發展至此,看著第五層戰況的菜月•昴這才發覺,自己專註樓下的事到了忘記呼吸的地步。

對超乎常識的雷伊德的驚嘆與敬畏,事到如今已不需贅述。

但是,第一次目睹的由里烏斯的劍術,是昴根本沒有一絲可乘之機,透過不間斷地鍛煉才能贏得的努力成果。

假如跟他對陣,昴怕是摸不著他的邊就會凄慘敗北。就算是用木劍互打,肯定也沒法摧毀他輕鬆的表情。

──憑昴的實力,根本沒法閱讀由里烏斯的「死者之書」。

『既然如此,現在不就是讓那騎士哥哥死掉的大好機會?』

昴心中產生的糾葛,化作少女的甜蜜嗓音在腦內響起。

一度在雷伊德手中全滅的魔獸,又從樓下繼續往上補充。其中一隻使出的攻擊,杵著不動的由里烏斯一無所覺。

這樣下去,他會被魔獸之火給燒死。這樣一來,昴應該就能閱讀書庫新收藏的「死者之書」了。

如女孩所言,這個偶發性的狀況,正是讓他死掉的好機會──

「──由里烏斯,後面!!」

「──呃!」

提醒的聲音讓由里烏斯的身體反射性地化解僵直,採取閃避行動。迫近身後的業火擦過身體,直擊第五層地板,增強焦熱地獄的火力。

「──吼吼!!」

奇襲失敗,衝上第五層的半人馬尖銳咆哮。緊接在生氣的這一隻之後,接二連三現身的魔獸再度佔據第五層。

狀況再度回到膠著狀態,由里烏斯脫去被業火波及的斗篷,以身輕如燕的姿態重新面向雷伊德──不是。

他的視線朝向頭上,通知他危險的昴。

──那一瞬間,無視既長又高的距離,昴與由里烏斯的視線交錯。

「────」

雖然距離遠到看不見彼此的臉,但昴確實看見他的黃色雙眼掠過懷疑、困惑等種種情感。

然後,由里烏斯朝著現在仍想著要逃跑的昴,說──

「──艾姬多娜和安娜塔西亞大人,就拜託你了!!」

舉起騎士劍高聲大喊,由里烏斯示意昴的身後──不,恐怕是指整座塔。

滿是傷痕、殘破不堪的信賴。由里烏斯緊抓不放的,正是這麼不可靠的東西。

或許當下這樣叫喊是否正確,連他本人都很迷惘。但還是喊出了這些話。

那是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決定。理解到這點──

「──唔!」

昴像反彈一樣,拉動沉重雙腿開始奔跑。即便踉蹌不已,樣子難看至極,還是背對螺旋階梯奔跑。

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連要逃還是不逃都不知道。

『你打算去哪裡啊?』

這問題沒有答案,但雙腳還是沒有停止。

把由里烏斯留在有魔獸群和雷伊德的樓下,昴如同脫兔般跑了起來。

「──哈。真的是沒藥救了,你這個性。」

遠處,旁觀他們互動的雷伊德喃喃道。

內容跟先前幾乎沒有變化。

可能加入了一點點不同的感情吧,但這就不得而知了。

──為什麼叫喊?

『見死不救跟親自下手不一樣,不會留下手感吧?』

一面氣喘吁吁地跑著,一面自問自答的昴,背後傳來撒嬌的不滿聲。「明明就勒死人家。」緊貼不放的幻聽在詛咒昴的自私。

沒有異議。昴的行動自相矛盾又狗屁不通。

既然真的想要「死者之書」,就該捨棄由里烏斯。可是掙扎到最後,昴卻幫助由里烏斯逃離火焰。

被這雙手給殺害的女孩,會不能饒恕是很正常的──

「──昴!」

忘我奔馳的昴,突然被叫住。聲音來自完全沒注意的轉角後方──一道嬌小人影從那兒趕了過來。

「找到你了!那邊都是魔獸,過去可就麻煩了!」

「碧、碧翠絲……?還有……」

搖晃禮服裙襬,一臉擔心跑過來的人是碧翠絲。繼由里烏斯之後確認第二個人沒事,昴同時感到安心與驚訝。

然而,讓人驚訝的事還沒停。

「……偏偏是在這兒遇到你呢,菜月。」

微微喘氣這麼說的,是與碧翠絲同行的艾姬多娜。

這是意想不到的組合,但最用力勒緊昴的心的,是艾姬多娜的淺蔥色眼中的強烈猜疑。

她會警戒很正常。由里烏斯和碧翠絲的態度才叫異常。

──既然都知道昴在隱藏梅莉屍體的房間里跟愛蜜莉雅她們交談的內容了,艾姬多娜會有這樣的態度是理所當然的。

「碧翠絲,妳也聽說了吧。我……」

「──現在不是講這些的時候!過來這邊!」

「妳認真的嗎,碧翠絲!?他在牢籠外!在這種狀況下!」

碧翠絲牽起低頭的昴的手,把人拉過去,但卻被艾姬多娜制止。警戒心益發增強的她,右手指向昴的頭。

感覺她的手指就像是槍口,昴不禁吞口水。但為了保護昴,碧翠絲與她正面對峙。

「讓開,碧翠絲!妳聽過拉姆的話了吧。他不是妳所認識的人!」

「沒那回事!只要牽手……碰到昴,貝蒂就知道了!昴跟貝蒂的契約還在!這個聯繫妳沒得否認!」

「……就算如此,也信不過他。他也沒辦法給個讓人信服的說明吧?」

咬牙切齒的艾姬多娜,硬是揮開碧翠絲的訴說。

來自不安與焦躁的激動,大幅背叛了一直以來昴對艾姬多娜的印象。她很拚命。正為了保護什麼而拚命。

理解到她激動的原因來自於自己,昴吐氣。

然後──

「……你要幹嘛?」

昴推開碧翠絲的肩膀,毫無防備地站到前面。艾姬多娜大吃一驚,不過昴只是緩緩搖頭回應她的問題。

「如妳所見,我投降。……這座塔已經不行了。」

所有的一切,都超出自己能處理的程度。昴如此判斷。

事態頻頻發生到了完全超越負荷的地步,對此只能舉白旗,宣告自己放棄一切。

但是這番宣言,聽在艾姬多娜耳里卻是別的意思。

「這座塔已經……?也就是說,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目的?」

「少裝蒜!你們的目標是祠堂里的『魔女』吧!?目的已經達成,所以就露出了本性。……我應該要遵照安娜的直覺,不帶任何人過來的!是我做錯了……!」

充滿濃烈自責與悔恨的自言自語,讓昴困惑。

她看到了昴看不到的東西。而且,還懷疑昴跟那東西有關。

「……怎樣都沒差了吧。這個世界已經完了。」

「怎麼了,昴!講那種話不像你!」

「不像我?」

昴自暴自棄,碧翠絲拉著他的袖子這麼說。聽到她的泣訴,昴凝視碧翠絲。

「要怎樣才像我?你們一直在看的我,在哪裡?」

「……說什麼失憶,還要繼續貫徹那難看的謊言?明明有忘記妹妹的拉姆和存在被眾人忘記的由里烏斯,你還堅持演那殘酷的戲!」

「演戲?什麼演戲!?妳是說我這是在演戲啰!?」

頓時,昴慷慨激昂的聲音蓋過艾姬多娜的怒吼。瞪著氣勢被壓過的她,昴齜牙咧嘴吠叫。

「要演戲的話,鐵定會選更有用的傢伙吧!?誰會喜歡當『菜月•昴』啊!演這種噁心的傢伙幹嘛!」

如果有選擇的自由,最好有人會選「菜月•昴」。性格扭曲讓人難以容忍,誰會發願要成為「菜月•昴」──

「誰管你們這群人怎樣啊!你們以為自己是誰啊!我全都不管了!我只是離開便利商店而已!今天一整天,就只有店員跟我說話而已!然後突然就到了異世界?沙之塔?屍體?『試驗』!贗品!『菜月•昴』!開什麼玩笑!不要、開玩笑了!」

「────」

「對啦!反正都是我的錯啦!我超想離開,離開這裡!我有家卻歸不得!只能貼著贗品的臉,害怕給爸爸媽媽添麻煩!所以一開始本來很興奮期待,現在超後悔的!」

碧翠絲和艾姬多娜靜靜地看著爆發的昴。

她們聽不懂吧。她們不會懂昴在苦惱什麼。──這裡有著無法填補的鴻溝。

昴和她們救不了彼此。因為有這樣的鴻溝。

「妳們在想,為什麼我現在才突然發飆吧?我也不知道啦!可是,我現在突然到極限了!我就是這種人,理智斷線了就自暴自棄!就算期待我也什麼都幹不成!我不會去做!所以說!」

「────」

「所以說……饒了我。請原諒我。請讓我回家……。如果神明要懲罰我的話,那我知道了……我錯了。」

不知何時喉嚨嘶啞,鼻子深處疼痛,昴蹲了下來。

把頭抵在地上乞求饒恕。因為不知道要求誰,所以只好向神祈禱。腦海浮現所有知道的神的名字,然後祈禱。

假如這是對懶惰的自己降下的神罰,那希望能赦免自己。

因為,無論是反省或後悔,都已經多到必然會改變人生的程度了。

所以說,求求神明,原諒自己。

祈求降在愚蠢的菜月•昴身上的天罰,不要再牽連任何人。

因為不想受傷,也不想傷害人。

「────」

見昴蹲下來哭著懇求,艾姬多娜和碧翠絲沉默。

最後碧翠絲靠近昴,溫柔撫摸蜷縮起來的背。學不乖的手掌不知何故,沒有拋棄這樣的昴。

「……我不相信你。」

與碧翠絲的手掌成對比,艾姬多娜的聲音冰冷無情。

「就算你哭著求饒也沒法洗刷一絲疑慮,我的答案還是一樣。我要讓安娜回來。為此,被誰憎恨或報復都無所謂。」

「────」

「……不過,我也不想做出沒臉見安娜的事。」

說完,艾姬多娜慢慢放下一直比向昴的手指,然後無力搖頭。

「碧翠絲,妳就跟他走吧。我要去找由里烏斯。可以的話,在上面碰面吧。」

「……知道了。來,昴,現在要站起來。就算攙扶也要帶你走。」

雖然不信任,卻不剷除。因此,分開是艾姬多娜最大的讓步。聽到分道揚鑣的話語,碧翠絲打算攙扶起昴。

被她扶起身體,昴吐氣,然後──

「──這是要幹嘛?」

艾姬多娜閉上一隻眼,看著自己的衣襬。──昴伸手捏住白色衣服邊緣,不讓她走。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昴為自己的下意識動作找答案。

「我已經讓步了。為什麼還這樣?」

「……我被由里烏斯拜託了。」

「被他?最好是。這種判斷……雖然他確實可能會這麼做。」

有一瞬間,被昴的哭聲挽留的艾姬多娜,又接著說了下去。

「你來到這裡之前有遇到他?他應該去看第五層的狀況了。然而你卻遇到他……不對,他拜託你什麼?他現在……」

「啊、呃、不,不是……」

被連珠炮般塞問題,昴整個人被駁倒。

『大哥哥你有夠丟臉耶。……為什麼要挽留她?』

女孩的亡靈失望地看著怕到說不出話的昴。心靈被她的眼神傾軋,話更加說不出口了。

女孩的疑問,昴也不知道答案。為什麼要挽留艾姬多娜呢?

直到想起由里烏斯那聲不能稱作約定的叫喊之前,為什麼──

「──啊。」

昴語塞,視線從少女那兒挪開,看向焦躁的艾姬多娜的後方。而逃避現實的雙眼,看到了那個。──通道盡頭浮現紅色光點。

看到紅色光點的瞬間,昴直覺領悟到。──眼神對上了。

與黑暗同化的黑色巨軀,亮著紅色的光點,異常發達的一對利鉗,舉起的尾針蠕動,閃耀著白色光輝──

「啥?」

──剎那間,巨大得超乎想像的蠍子,從尾針發出光線蹂躪走廊。

──飛來的尾針粉碎通道,捲起煙塵,破壞整個蔓延開來。

感覺像是慢動作光景,置身在驚人的破壞漩渦中心的昴,看到穿著禮服的女童撲了過來。

「──『不完全E•M•T』!!」

碧翠絲抓住昴的手,另一隻手朝正面舉起,放聲大喊。

緊接著,昴覺得自己的身體有看不見的東西流向碧翠絲。那東西脫落到一點都不剩,整個頭暈到不行。取而代之的,碧翠絲的手掌對射過來的白光發揮出強大效果。

「────」

似乎是產生一道看不見的光之障壁,承受破壞石塔的白光,使得光線像要閃避他們似地往後面穿透。

轟然巨響毆打耳膜,意識被搖晃的昴張開嘴巴慘叫,以為自己闖進了十八層地獄。

在女童的庇護下,執著於一度想捨棄的性命。為什麼要活著?

「──嗚、啊!」

微弱的慘叫,喚回詛咒自己不幸的昴的意識。是在敵人猛攻下失去平衡,整個人就要往後倒的艾姬多娜。

可是她倒向的地方,沒有地板可以支撐身體。因為通道被尾針的攻擊粉碎坍塌,開了一個大洞。艾姬多娜的身體即將墜入裡頭。

艾姬多娜立刻伸手,卻抓不到任何東西。這樣下去她會摔到樓下,一命嗚呼。──若昴沒抓住她的手的話。

「菜月……!?」

「唔、哦哦哦哦……!」

抓住艾姬多娜的手,是被雷伊德強行複位的左手。昴痛到咬牙。艾姬多娜雖嬌小,但只要放鬆,兩人可能就會一起掉下去。

可是為什麼,自己甘冒這種險?

「……拜託不要做這種難以判斷你的想法的事。」

「誰、知道啊……!一眨眼就……!」

「這個答案……我認為很像菜月、喔!」

被重複無止盡的自問自答的昴所救,艾姬多娜還是酸了他一頓。語尾剛落,艾姬多娜用另外一隻手舉向天花板。

抬起視線確認,這才理解到艾姬多娜的目標。──被衝擊耍著玩的兩人,頭上的天花板有黑影在爬近。

看到大蠍子揮舞鉗子,昴的思考緩緩加速。

一般來說,講到蠍子就會想到毒針,但種類破千的蠍子當中,擁有劇毒的也才幾十種。如果不用毒針,蠍子還會用什麼來狩獵?──答案是兇惡的利螯。

假如碰到那玩意,昴和碧翠絲的身體都會輕易地被──

「埃爾•吉瓦爾德──!」

艾姬多娜的五根指頭髮出光芒,五條白色熱線燒毀蠍子的螯、顏面和甲殼。噴發的熱線兼具威力,使得蠍子後退。

蠍螯落地,蠍子看來是一溜煙地逃跑了。

「吉瓦爾德!吉瓦爾德吉瓦爾德吉瓦爾德──!」

「慢著!冷靜,艾姬多娜!牠逃跑了!那傢伙跑掉了!牠逃走了!」

垂在大洞口的艾姬多娜不斷使出攻擊,昴拉起她的身體,大聲呼喊要她回神。原本激動到錯亂的她,不久就虛脫無力地靠在昴身上。

「呼哈、呼哈、呼哈……干、幹掉了……?」

「……沒有。八成是逃跑了。」

雖然對不起洋溢著成就感的艾姬多娜,但蠍子應該是逃到煙塵後方去了。讓人很害怕一秒後牠會衝破煙霧進行反擊。

「可是,沒有回來……吧?剛剛的東西是……」

「──魔獸啦。突然出現在這個第四層的不識趣之輩。問題不光這樣,上一層和下一層似乎也都發生了異狀。」

「上層、下層、正中央,所以所有樓層都出問題了?」

碧翠絲表情凝重地說,昴不禁咬唇。

確實,第五層是由里烏斯在跟魔獸交戰,第四層則是遇到剛剛的蠍子。樓上也出現異狀的話,那跟雷伊德下樓應該不無關係。

「……還有你也是問題之一,雖然你沒自覺。」

離開昴的胸膛,站起身的艾姬多娜毫不留情地說。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眼中還是帶著警戒俯視昴。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想做什麼?是誰的同伴?」

「我也不知道好嗎。要說莫名其妙,我也是啊。畢竟我……」

「──失去記憶。」

昴和艾姬多娜的對話最後由碧翠絲接話。失憶這件事不是在她們面前坦承的情報,所以她們應該是聽愛蜜莉雅或拉姆說的吧。

知道後,碧翠絲還是保護昴,艾姬多娜也費盡唇舌駁斥。

像是要尋求保證般,艾姬多娜思索,接著猶豫地開口。

「……為什麼剛剛要救我?」

她這樣問昴。

「你要是不伸手,我就會直接摔死。連同安娜的身體,都會一起凄慘死去。」

「……就馬上動手了。我也不知道啦。」

由里烏斯的請託掠過了腦海是事實,但在她掉進洞里之前,內心產生其他想法的瞬間,手就已經伸出去了。

「不是所有事都要有理由的吧?事出突然,我哪會想那麼多……」

「──。那或許是你這個人的本質。」

「咦……?」

艾姬多娜放鬆肩膀,如此低語。

昴對此愕然失聲,艾姬多娜邊嘆氣邊聳肩。

「在這邊爭論也不是辦法。待太久只會蠢到給魔獸再次攻擊的機會。移動吧。我想跟由里烏斯會合。」

「同感。就先離開這裡吧。動作快。」

「啊、咦,咦……?」

扔下不知所措的昴,艾姬多娜和碧翠絲快速擬定方針。然後碧翠絲的小手便彷彿尋求確認般握住了昴的手。

在小手的觸感下倒抽一口氣。碧翠絲用藍色雙眼凝視昴。

「你不記得帶貝蒂離開的事了?」

「……對、不起。我實在是,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沒關係啦。」

從碧翠絲的聲音里聽出非常飄渺寂寞的感情,昴感覺自己犯下了這個世上最恐怖的罪行。

對此產生莫名所以的罪惡感,但碧翠絲卻微笑。

「就算昴忘記了,也還留在貝蒂心中。昴所刻畫的事物,在貝蒂心中都不會褪色。所以說,沒關係。」

「碧翠絲……」

「就算昴忘了,貝蒂也不會忘。會一直記著,然後試著讓昴想起來。為此不管得做什麼,貝蒂都會去做的。」

這對孤零零一個人的菜月•昴來說,是太過耀眼的答案了。

到底要跨越多少苦難,如何磨練心智,這麼年幼的女童才能具備如此高尚的氣節呢?

「──啊。」

被這說法給壓倒的昴,眼皮底下不禁湧現熱意,光是要忍住就很拚命。昴這樣的奮鬥,碧翠絲沒說什麼,只用牽手的觸感支撐他。

光是握手,就足以成為支撐。

「移動吧。來的路已經不能走了。只能往魔獸逃的方向走。」

「艾姬多娜,妳……」

「原不原諒、懷不懷疑的話之後再說。對你的疑心沒有消失。但是事情的優先順序得視現狀而定。這是商人必須要有的思維。我一直在近距離看著。」

所以,不會再吵這些了。這是艾姬多娜的結論。

昴也尊重艾姬多娜與抗拒感妥協的意志,不再拿來炒冷飯。

「地板變得很脆弱,要小心。也要注意那隻蠍子掉的螯。」

差點摔死的艾姬多娜邊留意腳底,邊看方才報的一箭之仇。她指的是被熱線切斷的蠍子大螯。

和外觀的驚人程度相符,看起來是會毀滅現實感的物品。抱起碧翠絲輕盈的身體,昴大步跨過螯。

碧翠絲的身體真的很輕。看起來有十一、二歲,但跟同齡女童相比還是輕過頭了。不是因為在失落的一年身體鍛煉有素,所以才會覺得這麼輕──

「碧翠──」

好奇地要問出這個疑問時,發生了異狀。

腳下的大螯抖動──接著射出光線。

──自然界里,有「自割」這樣的機制。

泛見於節肢動物和蜥蜴的現象,常見的形容有「蜥蜴斷尾求生」,是為了逃離外敵而自行切斷、割捨身體的一部分。

螃蟹的螯也是如此。總而言之,這隻外型酷似蠍子的魔獸也會做類似的事。

就是自行切斷的部位負責擔任吸引對手注意力的任務。

既然如此,身負他責的自割現象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一感知到獵物接近便破裂,會發揮「地雷」效果的自割部位。

──手腳都有像火燒的痛楚。

「嗚嗚、咕、嗚嗚……!」

昴邊呻吟,邊在浴血狀態下拖著雙腳移動。

──不,拖著的不只有腳,還有其他東西。

「……已經、夠了。丟下我,自己走吧。」

這麼說的人,同時也是被昴拽著走、整個人癱軟的艾姬多娜。昴雙手伸到她腋下,邊拉著她邊繼續前進。

為了儘可能逃離那隻留下紀念品的魔獸,死命地拖行。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大意了。太大意了。腦子完全沒在動。

剛剛因為碧翠絲的話救了自己,艾姬多娜的態度稍微軟化,所以內心就鬆懈了,才會導致這種下場。

丟人現眼,難看至極,難為情到眼淚奪眶而出。

為什麼遇過這麼多難關的自己卻還沒能成長?沒有改變。所謂的苦難,所謂的試煉,所謂的困境,不都是神給予的成長機會嗎?

單方面被毆打、流血骨折、靈魂被粉碎、性命被剝奪,假如苦難只會帶來這些,那人是為了什麼而受苦?

「菜、菜月……已經、夠了……」

「不夠!完全不夠!」

「……別管、我了……碧翠絲、呢?」

閉著眼睛,講話斷斷續續的艾姬多娜,讓昴屏息。

雖然悲哀,卻再正確不過了。對昴而言,要說碧翠絲和艾姬多娜哪個重要,雖然悲哀,但昴會選碧翠絲。

──但是,碧翠絲不在。她不在。不見了。

炸裂的瞬間,碧翠絲本來在昴懷裡,剛好是護住昴的胸部和頭部的位置。

「……這樣、啊。那孩子,真的是,很吃虧呢。」

理解到沉默的意義後,艾姬多娜呢喃。昴沒有回話。

淌血痛到呻吟的昴,甚至沒跟彷彿融化般消失的女童講到最後一句話。──就只記得她最後的表情。

像是安心,彷彿憐愛昴,就是這樣的表情。

「────」

對昴而言是再棒不過的表情,卻是碧翠絲的末路。

既然如此,讓消逝的女童露出那種表情的「菜月•昴」,乾脆從這世界上消失算了!這樣詛咒「菜月•昴」的同時,昴拉著透過刪去法而倖存下來的艾姬多娜,繼續逃竄。

有如贖罪,有如賠償,又像罪人渴求刑罰似的。

昴這樣的行徑,被氣息奄奄的艾姬多娜制止。說做這種事是白費功夫的她,明明先前才氣焰囂張地說要把身體還給安娜塔西亞。

這也難怪。──因為她的身體,從腿根以下的部位都被炸飛了。

「────」

已經幾乎不會流血了。

感覺好輕。拉著比碧翠絲還輕的身體,在幾乎沒有做緊急處置的狀態下,會有怎樣的未來在等著她呢?

「好痛……啊啊,有夠、痛的。人的、身體、真的很痛……」

「對不起、對不起……不對、不是這樣,我……」

「不用規矩地、道歉啊,菜月。而且……我已經,沒臉去見安娜……這個痛、是我、報答安娜的、唯一方法……」

「報答的、唯一方法……?」

昴眨眼,實在聽不懂這不合時宜的話。見這反應,艾姬多娜輕啟嘴角。

「沒說、錯吧?現在,把身體還給安娜……安娜、就會嘗到……以為世界即將終結的痛楚,以及死亡的恐怖。……這種、地獄,由我來品嘗、就夠了。」

「啊、嗚……」

「為了安娜不能返還身體,也不能去幫由里烏斯。……我就適合像這樣,掉進地獄受苦。」

自嘲與自責,平靜卻又不留情地焚燒艾姬多娜的心。

她那了無生氣的雙眸,讓人意識到「死亡」正在緩步逼近。「死亡」在倒數計時,昴卻什麼都辦不到,只能被無力感給折磨。

無知無能,無力無謀,代價就是只能眼睜睜看著生命逝去。

悔恨自己的無能為力,艾姬多娜慢慢死去。──留下昴死去。

「用不著、想什麼……讓我、解脫喲?我……嗯,這樣就好……」

「────」

意識逐漸稀薄的艾姬多娜吐出的話,在昴心中萌生新的選項。──讓她解脫。「死亡」迫在眉睫,這是唯一能幫她做的。

『欸,聽到了嗎?這就是所謂的雪中送炭喲?』

待在重複微弱呼吸的艾姬多娜身旁,女孩看著昴。她的微笑是替昴歡喜,被給予殺人免罪符的喜悅。

「────」

挪動疼痛的身體,撿起通道崩塌後的一部分、大約拳頭大的碎片。雖然重量不可靠,但已足以擊碎瀕死少女的腦袋了。

『這就是介錯啦,大哥哥。』

介錯,是為了讓某人安祥「死亡」的善良願望。生命很尊貴,無可替代。因此,如果要說誰有權利可以剝奪生命,那就只有那樣的願望是誠實的。

那是人在現場卻什麼都做不到的昴,唯一的贖罪機會。

明明是唯一的機會──

「────」

手在發抖。眼瞼深處生疼,喉嚨忘記呼吸,徒勞地喘氣。

舉起來,揮下去。就這麼簡單的動作,現在的昴卻辦不到。簡直像忘記了身體要怎麼動作似地,手腳就是不動。

「……啊。」

沙啞吐氣,瓦礫碎片掉到地板上,發出聲響。

輸給那聲響和虛脫的雙腿,昴當場跪地。

「……我怎麼──」

連這麼簡單的事都辦不到嗎,菜月•昴。

給痛苦得瀕死的人一個痛快。連這樣的欺瞞都辦不到。

口頭方便的贖罪,只圖方便的罪惡感。並非如此,才會是這副模樣。

「……菜月。」

「我、我……」

「為了、給我、痛快……卻連、石頭都握不住……」

微微睜開眼睛,虛弱無力的淺蔥色雙眼看著跪地的昴。想到微弱到像吐氣的聲音打算譴責凄慘的自己,昴便不禁屏息。

可是,面對縮起身子等人罵的昴,艾姬多娜卻微笑了。

「……懷疑你,抱歉喔。」

沒錯,像轉換心情似地被道歉了。

被艾姬多娜道歉。她為懷疑過菜月•昴感到抱歉。

──而且無暇確認這麼說的用意,她就死了。

殺了梅莉,藏起屍體,帶過自己失憶的事,重複撒謊,背叛被人託付的心愿,害死想要拯救自己內心的女童,甚至連要幫瀕死的女性一把都辦不到。向憐憫自己的昴道歉後,艾姬多娜就死了。

『想死嗎?』

用不著妳講,我超級想死。

好想忘記剛剛發生的所有事,然後死透。

菜月•昴該死,應該要被全世界的人指指點點,宣告死刑才對。犯下值得被人這樣對待的罪行,菜月•昴對自己絕望了。

徹底絕望。

──世界即將被黑暗給全面塗抹。

「────」

無數只黑色魔手,伸向癱坐著、一動也不動的昴。

漆黑魔手宛如漩渦席捲而來,意圖將菜月•昴整個人連同靈魂一併擄獲,並與之交融。品嘗自己的存在慢慢變得虛無,可是很不可思議地,昴完全不討厭。

──靈魂被污染,存在被替換。

那是對性命的最大褻瀆。但即便被侵蝕,昴的心卻充滿安寧。這很正常吧。畢竟最先做出褻瀆的不是其他人,就是菜月•昴。

汙穢「菜月•昴」的靈魂,替換掉他的存在,結果就是這樣。

「────」

好想死。好想消失。想要完蛋,想被蹂躪,想要消失了無痕。

既然會復活,那不管幾次都好,把此身化為灰燼消失吧。

──我愛你。

帶來終焉的黑色魔手,朝殷切期盼的昴低訴愛語。

即便塞住耳朵、封閉心靈,手指也會探入緊密闔上的縫隙,撬開後鑽進來,繼續朝昴訴說愛。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住口,吵死了。與其這樣,還不如一直聽那個女孩抱怨。

到底要重複幾遍才知道,我不愛妳。我不愛我自己。我知道我被人愛著。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雙親。父母都打從心底愛著昴。

早就知道了。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說,昴才想要消失。

明明被雙親所愛,卻沒辦法愛毫無被愛價值的自己。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住口,饒了我。已經夠了吧。

老早以前,我內心就做出結論了。我知道。明明知道,只是撇頭不看而已。只是裝作沒看見而已。

他們拼死拼活,又那麼擔心昴。他們都不是壞人。

我都知道。我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說,昴才該死。

應該要努力不被包容昴的眾人所給予的慈悲照耀。

假如可以忍住這份苛責,就能實現我的願望嗎?吞下、撕裂、磨碎,不用再跟其他人交流,可以消失在無的彼方嗎?

如果可以,那我願意接受。我想接受。假如這是最後能做的。

假如這可以作為終點,那菜月•昴甘於消失──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到此為止了。」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有人聲。

在耳邊私語、永無止盡的愛之告白。

怒濤愛語不只菜月•昴,連同世界都要一併覆蓋。銀鈴嗓音如雷貫耳,直接傳達給昴。

「────」

光芒迸射。

刺穿想要與昴融合的漆黑魔手。光芒炸裂,承受直擊的魔手被彈飛。但是,那不過是無數影子的其中之一。

削掉千分之一,得到的是氣勢龐大的影子之敵意,實在划不來。可是使出這一擊的聲音果敢前進,以不尋常的身法不斷閃過湧向自己的影之魔手。

然後──

「──昴!」

銀鈴嗓音,用力握住垂頭喪氣的昴的手。

就這樣一把拉起身體,用蠻力帶走。專註地凝視前方,閃耀的銀色長發隨風飛舞──愛蜜莉雅拚命奔馳。

確認到她還活著,但是內心卻沒有沸騰。很正常吧。

由里烏斯、碧翠絲、艾姬多娜。昴眼睜睜看著他們死掉。

菜月•昴是瘟神。抵銷自己的「死亡」,作為代價就是身邊的人都要幫他擦屁股。就算被人說賦予這種宿命也能理解。

「──已經夠了。」

「咦?」

「我在說,繼續掙扎也沒意義。」

抵抗打算拉著他的手的愛蜜莉雅,昴停下腳步。愛蜜莉雅想要帶他離開,但這次他懷著堅定決心不肯順從。

「────」

兩人正面對峙,凝視彼此。

在即將被黑影吞噬結束的世界中,昴瞪著愛蜜莉雅。

「為什麼救我?那樣很奇怪耶。妳不就是認為我是贗品,所以才把我關進冰牢,想要殺了我嗎?」

用欺瞞的語言扭曲事實,惡意咒罵好傷害愛蜜莉雅。

為了讓她就算誤會,也不會再度想牽起昴的手。

但是昴這樣的想法,對耿直得近乎炫目的愛蜜莉雅不管用。

「什麼殺人,我才沒有要做那麼恐怖的事!我只是想聽你把話說清楚。你不是說了嗎,說自己失去記憶。所以……」

「那種話!搞不好只是方便的借口啊!妳真的信了!?蠢斃了。妳不正常!妳,由里烏斯,還有碧翠絲,都是!」

被關在冰之牢籠中,不得已只好坦白自己喪失記憶。

但是,假如是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不可能全盤接受那些話。拉姆和艾姬多娜的態度才是對的。但愛蜜莉雅他們,超過一半的人都是笨蛋。

「不,不對……大家都是笨蛋!到了最後……那種狀態下,都最後了,連艾姬多娜都跟我道歉……搞不懂意思了。」

「艾姬多娜,最後……?昴,發生了什麼事?艾姬多娜他們……」

「死了!艾姬多娜死掉了!兩隻腳被炸飛,又痛又沒有血……總之就是痛苦至死!碧翠絲也是!」

「──!」

「那孩子為了保護我……什麼自割,混帳陷阱……要是我有察覺到就好了。可是沒有,所以她們死掉了。還說什麼,不會忘記我……」

就算昴忘記了,碧翠絲也不會忘記。

一定會讓昴的記憶回來。她當時豪氣干雲地這麼說。

但是,她死了。在說了那番話後沒多久。

明明是不值一提的事。只停留在嘴巴的願望。才剛講出來,馬上就死了。

成功讓昴遠離「死亡」,以安心的神情從這世上消失。

「與其那樣消失,不要理我不就好了。帶我走?帶我離開?都沒差啦。跟我無關。總而言之,要離開這裡的話……假如要把我帶到其他地方,打消念頭比較好。這樣一來……」

我就不用看著那張臉消失了。

「由里烏斯那傢伙也是。現在,一定已經……待在有那麼多危險魔獸的地方,還有雷伊德來亂,結果,還拜託我……真蠢。」

大家都很笨。到底是在期待什麼?

什麼拜託,什麼取回記憶,什麼懷疑你很抱歉,到底在講什麼啊。

拜託了又怎樣。拿回記憶有什麼意義。自己被懷疑不是很正常的嗎。

就是因為背叛了被請託的所有事,菜月•昴才會在這裡。

只有一個人厚顏無恥地活下來,覺得無法忍受,所以希望自己可以消失。

最笨最愚蠢,最無可救藥,最不值得拯救的──

不是菜月•昴的話,還有誰──

「──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王都一個叫做贓物庫的地方。」

──。

────。

──────。

「────」

在自問與自責的無底沼澤里,昴無法動彈。

震動他的耳膜的,是愛蜜莉雅突如其來的自白。──像要喚起懷念又疼惜的記憶,開始述說回憶。

「……啊。」

吐出氣音。

這聲音並不帶有嘲諷或取笑那番發言,以為她想說什麼的那種意圖。昴的意識並未追及到那裡。是真的感到愕然。

不理昴的反應,愛蜜莉雅扳起手指細數記憶。

「那時候,我非~常重要的徽章被菲魯特醬給偷了。那個非拿回來不可,所以我跟帕克慌張失措地找。……而追到最後,就跟梅莉的姊姊作戰,陷入危險。可是,有萊因哈魯特來幫忙。後來鬆一口氣的時候,被梅莉的姊姊暗算……當時是昴救了我。」

「────」

「那就是我跟昴的初次相遇。……想起來了嗎?」

她問,昴搖頭。

講得很詳細,但對內容毫無印象。

正常。那是愛蜜莉雅與「菜月•昴」的記憶。重複怎麼也想不起來的行動,由「菜月•昴」所結下的一片記憶──

「不過,你因為保護我而受了重傷,於是就把你一起帶回羅茲瓦爾宅邸。在那邊碧翠絲邊抱怨邊替你治療,痊癒後你跟拉姆變成好朋友……一定也包含了雷姆。」

「────」

「後來又出事了,這次是梅莉唆使魔獸來作亂。結果是昴和拉姆防止災情擴大,羅茲瓦爾收拾掉魔獸,我負責看家……也是在那時約好要『約會』。……想起來了嗎?」

「────」

搖頭。

不記得。沒做過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在宅邸里發生了很多事。試著做美乃滋,大家一起喝酒,帕克負責下雪,玩『國王遊戲』……後來為了王選,所以被傳喚去王都。」

「────」

「跟你第一次大吵架,也是在那時候。我不希望你再亂來受傷,而且不知道你為什麼對我那麼好,所以很害怕。因此,本來想說吵架完就不再見面了,可是……」

愛蜜莉雅訴說回憶的聲音,帶著微微顫抖。

在她的聲音里,喜悅與悲傷、不安與期待,各種相反的情緒混合交織。昴感覺喉嚨乾渴。

渴望,焦急,愛慕。胸口被灼熱焚燒。

讓愛蜜莉雅露出這種表情的一切──不,就只有一個原因,讓她如此。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被不安的狀況推著走的時候,內心最悶悶不樂的時候,你都會趕過來,然後……」

「────」

「然後,對我說了些什麼。……想起來了嗎?」

「想……」

──想不起來。

沒印象。擠都擠不出來。

愛蜜莉雅聲音里的顫抖、呼喚、宛如依靠的音色,都讓一件事再明白不過。

昴,在這裡的自己,不是她所要的「菜月•昴」。

被迫面對顯而易見的事實,昴重新被羨慕與嫉妒燃燒靈魂。

為什麼是你,「菜月•昴」?

我跟你,為什麼差這麼多,「菜月•昴」?

愛蜜莉雅和大家都這麼想。

──還我真正的「菜月•昴」。

──你這種貨色,你這個菜月•昴死了算了。

如果在這裡的人是你,該有多好。

這麼想,所以受傷、痛苦,想要怨嘆。

然而──

「──可是,我全部都記得。你為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訂下的約定,我全部,都記得。」

能讓悲傷與不安全部化為烏有的微笑,寄宿著喜悅與期待。

看到愛蜜莉雅這樣的微笑,昴抖動嘴唇。

那些不見了,都沒有了。

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訂下的約定,全部都沒了。

這個身體裡頭,腦袋內側,心底深處,靈魂盡頭,什麼都找不到。

所以說──

「我不記得。也沒法回想。妳……妳!你們!到底在說誰啊!?」

咆哮讓愛蜜莉雅瞪大藍紫雙眼。

瞪著她,昴更用眨眼燒卻上涌的熱滴,儘可能在嘴裡塞滿惡意後吼出來。

「為了別人而拚命!為了別人而立刻有所行動!為了別人而努力奔走!為了別人而賭命成就豐功偉業!真的有那些事嗎!?那種事,我哪辦得到啊!?」

就算別人說還記得,自己也只能回答想不起來。

沒辦法回答碧翠絲說的話,她就消失了,對此後悔不已的情況下,被愛蜜莉雅有如提醒自己般溫柔地述說回憶。

由里烏斯託付他,碧翠絲相信他,艾姬多娜原諒他,愛蜜莉雅期望他。

這些全都是對著「菜月•昴」,被召喚到異世界的本尊──

「──別開玩笑了!那種傢伙,怎麼可能是菜月•昴!」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託付希望。

「我清楚得很!菜月•昴有多丟人現眼、多麼沒用、一整個無可救藥、墮落到底的傢伙!」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發自內心信任。

「你們在看誰!?說的是誰!?那種傢伙,根本就不在!全都是騙人的!那傢伙給你們看到的,跟你們說過的,全部、全部!都是為了應付才信口胡謅!根本沒有相信的價值!」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原諒罪過。

「菜月•昴根本沒那麼好!菜月•昴是個垃圾!沒人扶得起的爛泥人渣!我比誰都清楚這點!!」

菜月•昴哪有可能被人期望一同共處。

「────」

毫無價值。根本沒那樣被人希望的價值。

菜月•昴是瘟神。不管跟誰在一起,都只會傷害人、失去人、害死人。

所以說,停止吧。

愛蜜莉雅和大家,用不著因為這樣的人受傷。

用不著受傷。所以──

「……不是我也可以吧。」

低聲細訴。

那是昴毫不掩飾的真心話。

「────」

不用是自己──不對,不要是菜月•昴,肯定更好。

對於一個什麼都做不成的人,為什麼要託付?為什麼要相信?為什麼要原諒?為什麼要期望?

應該有更好的方法。應該有人能做得更好。

假如那就是眾所期望的「菜月•昴」,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是虛像。虛榮的存在,不可能真實存在的幻想。

「菜月•昴」不是菜月•昴的IF(可能性),而是幻想。

「所以說,不要理我,捨棄我吧。找個更強的人、腦袋更好的人幫妳。我、我……」

我沒辦法。無力感重重打擊菜月•昴。

人都有才能,符合自己的能力。希望他們了解這點。昴沒有資格走在愛蜜莉雅他們身邊。連被他們期望的資格都沒有。

不強,也不聰明。這樣的昴,不用去期望也沒關係。

所以說──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就只有愛蜜莉雅而已。」

「──啊?」

吐出無力感後,卻又被理應已經吐出的東西給支配心靈,整個人空蕩蕩的昴聽到這突然的銀鈴話語,忍不住吞口水。

「────」

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不,不是不懂。是不明白意圖。

抬起頭,昴凝視面前自報姓名的愛蜜莉雅。她手貼豐滿胸膛,圓滾滾的藍紫雙眼映照著昴的身影。

「────」

閃閃發亮的眼眸讓昴屏息。愛蜜莉雅又接著說了下去。

眼神真摯,滿懷意念,試圖把回憶變作力量──

「還有好多必須說的話,必須問的話。真的有好多好多。可是現在,我只問一件事。」

「────」

「由里烏斯、碧翠絲、艾姬多娜,還有現在是我,拉著你的手,跟你一起跑,說什麼都想保護你,不想讓你死,這樣子……」

灌注著萬千想法,愛蜜莉雅閉上眼睛。

她的話語中斷了數秒,在短暫的沉默間,昴知道許多心情回蕩在她心頭。連擔心不在場的同伴的心情,都傳達了過來。

懷著這些想法,愛蜜莉雅抖動粉色櫻唇。

「讓我們這樣想的你,是誰?」

「────」

「拜託。──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愛蜜莉雅的要求,讓胸腔深處的心臟震顫。

並非要否定眼前的菜月•昴,並非尋求過去的昴,她的話中沒有這樣的意圖。

──那是對菜月•昴的肯定。

「────」

眼前的你是贗品,還我正牌的菜月•昴。如果被這樣講、被這樣要求、被這樣痛罵,自己還樂得輕鬆。

畢竟最期望這樣的,就是昴本人。

因為當不成他們所希望的「菜月•昴」,所以就否定、刪除、裝作不存在。這是昴的希望。

但是,愛蜜莉雅──不,不只是她。

一路走來,跟菜月•昴說過話的所有人,都有相同的希望。

跟強弱一點關係都沒有。

即便忘記了一切,曝露多麼丟臉的醜態,也沒改變。

菜月•昴是必要的。他們用態度、話語、性命表現出這點──

「……為什麼、這樣?」

「────」

「為什麼在這邊,尋求菜月•昴?那傢伙能做什麼?是在期待他什麼啦……」

莫名其妙。

狀況都這麼絕望了,處在無力可回天的劣勢,菜月•昴在這裡又能做什麼?為什麼人在事態就會好轉,就能破除這局面?

背叛一切期待的男人菜月•昴。是能期待他什麼。

「這種又弱,腦袋也不好,丟人現眼又沒有骨氣的傢伙,要他幹嘛。」

「──或許就跟你說的一樣。」

厭惡搖頭的昴不是否定,而是懇求。這讓愛蜜莉雅垂下眼帘。

周圍鑲嵌長睫毛的藍紫雙眸,直接觸及心靈的銀鈴嗓音。名為愛蜜莉雅的存在,以依戀不舍將菜月•昴挽留在這世上。

好想立刻消失的衝動,被想知道她的答案的慾望給打碎。簡直就像是楔子。──愛蜜莉雅是將菜月•昴留在世界的楔子。

內心被楔子挽留的昴,繼續聽愛蜜莉雅說。

「當然有比你強的人,一定也有很多聰明的人。可是,無論什麼時候,跟我在一起的人,我都希望是昴。我相信,也希望昴和我是一樣的。畢竟……」

「────」

「畢竟,如果要尋求協助,比起辦得到或是因為在場的人──是喜歡的人幫助自己,會讓人更開心。對吧。」

愛蜜莉雅微笑著這麼說。

微笑的同時,臉頰微微泛紅。

「────」

像是喘口氣似地,昴呼吸。

聽了愛蜜莉雅的話,有一瞬間,自己內在的所有時間都停止了。

噗通,噗通。感受心臟在跳動。

於此同時從內側湧現的,是對「菜月•昴」的嘲笑。

「──哈。」

理解了。

搞得糊裡糊塗,心痛不已,但理解了。

「菜月•昴」有,而菜月•昴沒有的,深不見底的力量泉源,到底是什麼?昴終於查明,然後笑了。

──這樣啊,「菜月•昴」。你迷上這個美少女啦。

「────」

理解的話就懂了,這什麼狗屁理由。難以置信。不可理喻。難以原諒。

不知分寸也要有個限度吧。這樣的人,哪有可能回頭看自己。

那個帥氣的騎士,那個看起來很聰明的女生,還有可愛到爆表的女孩。

以及眼前的天下無敵霹靂美少女。

託付你,相信你,原諒你,還有期望你。

不是尋求救贖,不是緊抓希望,假如要一同跨越面前的障礙,不是跟辦得到的某人,而是跟你才好。

被人那樣子期望的存在,什麼都辦得到,可以成為任何人。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就只有愛蜜莉雅。」

面對沉默的昴,愛蜜莉雅再度報上名字。

藍紫瞳孔凝視著他。昴的黒瞳筆直回望。

然後──

「──拜託。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

面對愛蜜莉雅的第二次提問,昴猶豫了。

一直否定自己。

辦不到。沒法變成那樣的人。不是那麼回事──一直這般重複否定。

所以,這一定只是方便的文字遊戲。

──被託付,被信任,被原諒,被期望。

若論在這座沙漠之塔內,誰有資格被他們這樣對待。

若論在這座沙漠之塔內,有誰能夠救出他們。

假如是「菜月•昴」,假如那個「菜月•昴」哪裡都不存在的話。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

「被由里烏斯託付,被碧翠絲信任,被艾姬多娜原諒,被愛蜜莉雅……被妳期望的那個男人,假如他的名字是菜月•昴──」

黒瞳凝視藍紫瞳孔,黑髮少年回答銀發少女。

粉色嘴唇道出的問題,由被血染成紅褐色的嘴唇回答。

「──我就是菜月•昴。」

──用剛剛還軟弱無力、被絕望侵蝕的身心如此宣告。

對愛蜜莉雅和其他人宣告,希望他們平安無事,願意帶給他們安寧。

那是菜月•昴能夠對託付昴、相信昴、原諒昴、期望昴的眾人,最大程度的──不,不是那樣。

不是報恩那種特殊的心情。這是難看至極的懇求。

想被他們拯救。為此,想要奉獻自己的一切。

「────」

堅定果敢地說自己就是菜月•昴。

心中對「菜月•昴」的不信任,完全沒有消失。

如今依然烙印在昴的內側沒有離去,害死「人家」──害死梅莉的那張臉孔和聲音,其邪惡的疑慮或許沒有能夠消除掉的那一天。

但是,沒關係。這樣就好。

不是想被拯救。也不會緊抓著想要救人這種想法。

而是希望能夠獲救。他這麼想。

想要幫上忙。內心如此大喊。

──既然「菜月•昴」可以辦到,那就由我來做。

可以的話,想當個跑起來的契機。目的地同樣是這條路的盡頭。

既然描繪的路相同,那就同舟共濟吧。雖然討厭你,但不會抱怨。就算是彼此都不想看對方的臉的關係,也一樣忍耐,跨越困境給你看。

所以說,拜託了,「菜月•昴」。──讓我拯救愛蜜莉雅他們吧。

「謝謝妳,愛蜜莉雅。──謝謝妳讓我這麼想。」

「──昴,我呢……」

聽了昴的回應,藍紫瞳孔產生波紋。

是情感變化。那是悲是喜,是加分還是扣分,昴並不想看穿。明知這樣很軟弱,但昴還是垂下了視線。

而下定決心要抵抗如此軟弱的自己的昴,讓愛蜜莉雅張開嘴唇。

她正準備說些什麼。──下一秒。

「──!」

直到剛剛,世界彷彿怕妨礙兩人對話而默不作聲的狀況,一瞬間出現龜裂。

「──愛蜜莉雅!」

兩人所在的通道,周圍眨眼間被龐大影子給捏爛。

地板失去形狀,失去立足地的愛蜜莉雅大幅失去平衡。勉強還有地方可以踩的昴用力蹬地,把手伸向她。

頓時,石塔碎散,淪落成裹著沙味的老舊石塊。

「────」

朝著墜落其中的愛蜜莉雅,昴拚命追趕。距離縮短,追上飄舞的銀發,終於抱住她細瘦的身子。

「昴……!」

柔軟又溫暖的身體主人呼喚昴的名字,並轉動身軀。懷中的她大概是在改變位置,好讓自己成為昴的墊背。

這樣救人和被救的立場反而顛倒了,很傷腦筋。

愛蜜莉雅和其他人真的很奇怪。然而,可悲又遺憾的是,愛蜜莉雅的體貼在這種狀況下根本派不上用場。

背朝地面,看不見落地點的愛蜜莉雅不知道。

兩人要墜向的不是堅硬的地板,也不是由沙地承接,而是包覆這座塔,將所有一切導入終焉的漆黑之影。

「────」

無從抵抗。兩人就這樣抱在一起,被影子吞噬了結。

──但是,不是結束。整起事件,一定會從這邊,重新開始。

一度開始的事,如今將進入新的結局,然後全新展開。

為此,訂下約定吧。

在這邊,在這個世界,把跟愛蜜莉雅說過的話變成真的。

希望被拯救,希望救人。

懷抱全部,從這個結局開始吧。燜燒的時間結束了。

宛若詛咒一般的執著,不是挺好的嗎。求之不得。

──不知道菜月•昴有沒有被愛的資格。

──可是,如果確實有被愛蜜莉雅和眾人所愛的資格的話。

「────」

在這個結束的世界,在另一個開始的世界,即使你們不會記得對我說過的話。

在這個結束的世界,在另一個開始的世界,即使你們忘記了我對你們說過的話。

我都記得。

全都記得。

下次,我會牢牢記著,不會忘記。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忘記。

只有這份記憶,就算「死」了也不會忘記。

「就算妳忘了──我也不會忘記你們。」

──要永遠記住,菜月•昴。

影子迫近,漆黑把昴和愛蜜莉雅吞入。

用力收緊擁抱的雙手,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要失去這個溫度。

就這樣,菜月•昴和愛蜜莉雅沉入影子里。

流離失所,喪失所有,一切全都歸零,終結按照計畫來臨。

然後,在一切都歸零的場所,重新開始。

──殺死菜月•昴,要回「菜月•昴」的戰鬥開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