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2

第七章『■■■•■■■』

被無數振翅聲拋下,深淵降臨夜晚的陽台。

明明夜晚的視野不好,彷彿人造物的鳥兒卻毫不畏懼地飛向夜空。

簡直就像在說與其留在現場,掉到無依無靠的空中都比較舒適。

假若這是事實,昴也完全同意──這等令人窒息的狀況完全在預料外,等同是最惡劣的場面。

「──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

充滿緊繃感的空間中,由里烏斯一字不差地重複詢問。

跟方才傻住時說的內容一樣,可是聲音略略恢複了生氣。間接悲哀地證明了由里烏斯的韌性有多強。

──他是從哪裡開始聽的呢?

對於由里烏斯的發問,昴強行推動停止的思考,最終抵達了這個問題。他是從哪邊開始聽的,這很重要。

與安娜塔西亞=艾姬多娜交談到剛剛,對話內容絕對不可以給毫無心理準備的他聽到。原本在攻略這座監視塔時,昴跟艾姬多娜之間的秘密就相當深厚了。

事情跟「人工精靈」、「強欲魔女」、「暴食權能」等諸多要素牽扯在一起。

複雜情況衍生出的狀況,昴都加以隱瞞,沒跟由里烏斯說個分明。因為昴判斷講了只會徒生混亂,讓他痛苦。

其中最難以啟齒的,是安娜塔西亞的精神陷入沉睡,目前操控身體的人是人工精靈艾姬多娜這個事實。

這件事──

「──啊~菜月你真是的,不行咧。態度這麼顯而易見。」

「……啊?」

昴僵住沒法動時,艾姬多娜用手指輕戳他胸膛,和藹微笑。

那口氣、態度和舉止,跟安娜塔西亞一個樣。霎時,昴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能睜大眼睛愣在原地。

艾姬多娜扔下他,像當場跳舞般轉了一圈。

「抱歉,由里烏斯。不過,不是故意撇開你滴。倫家只是針對這趟旅程回去後的事,有些話想跟菜月說說。」

「────」

「『綠色房間』里有雷姆小姐和地龍妹妹唄?雖然不用擔心對話泄漏,可是在感覺有其他人的地方講秘密很奇怪唄?所以便換個地方……碰巧就找到了合適的地方。就這樣而已。」

雙手在胸前合十,艾姬多娜歪頭加了一句:「原諒偶唄?」

這動作楚楚可憐,看起來就是安娜塔西亞會做的事。但是,掩蓋關鍵的方法,手段卻拙劣到跟安娜塔西亞沒得比。

簡直就是被人看到不想看見的場面,為了粉飾結果只有遮掩到表面──事實上,連表面都沒遮掩到。

艾姬多娜應該也大吃一驚,同時也不期望發生這種狀況。只不過她比昴先一步採取了行動。

而且這樣的功夫──

「──妳不是安娜塔西亞大人。」

「────」

「我想談談妳的事。現下要遮掩或隱瞞已經是不可能了。──就算是不才在下,也沒法視而不見。」

略微猶豫一下後,由里烏斯正面質問艾姬多娜。對此,艾姬多娜展現了反駁的態度:「這件事……」

「──我剛剛說過了,沒法視而不見。」

說完,由里烏斯抽出替換過的騎士劍,劍尖直抵艾姬多娜粉白的頸項。

「由里烏斯,等一下!那是……」

「昴,你也說清楚。──我只是想聽真相。」

始終冷靜的由里烏斯索求真實告白。

被騎士劍指著而屏息的艾姬多娜動彈不得。淺蔥色的雙眸求助似地看向昴,但昴也想不出挽救的方法。

「由里烏斯,你從哪開始聽的?」

「……安娜塔西亞大人的身體那邊。」

昴問道,由里烏斯以壓抑的聲音回應。

光是這個部份的內容,就足夠他感情用事了。可是至少他保持了表面上的平靜,實在令人佩服。

又或者是跨越了界線,已然到了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了。

「──我是跟安娜長年在一起的人工精靈,名字是艾姬多娜。」

「────」

「在朴利斯提拉與魔女教的戰爭結束後,安娜的精神就一直沉睡在體內。因此,現在驅動她身體的不是安娜。一直是由我來飾演安娜過到今天。」

艾姬多娜應該也認為到這地步了,沒法矇混過去了吧。

連開場白都沒有,便用陳述事實的口吻淡淡地開始說明。

在朴利斯提拉與魔女教的攻防,過程中,取代安娜塔西亞與魔女教對決的艾姬多娜──之後,安娜塔西亞的精神就沒有醒轉。

對由里烏斯、里卡德以及「鐵之牙」的團員隱瞞這件事,為了找到復原的方法,所以才前來普萊迪斯監視塔。

──這些事,艾姬多娜只跟昴說過。

「……為什麼只跟昴共享這情報?」

「他不受大罪司教的權能影響,是最遠離混亂狀況的人。而且還是跟出身和我這個人工精靈一樣的碧翠絲締結契約的精靈術師。但其實一開始,我也沒打算要坦承的。可是……」

「──。可是?」

「……他看穿我在飾演安娜。所以,才坦承的。」

就只有昴知道艾姬多娜附在安娜塔西亞身體上的經緯。這說明讓由里烏斯的眼神產生強烈動搖。

艾姬多娜說話停頓,也是因為預期到他會動搖。

當然。昴有注意到艾姬多娜的演技,就代表──

「關係淺的局外人都能察覺的事,擔任首席騎士的我卻一無所覺……」

「停,白痴!話不是那樣說的吧!」

「────」

「是因為……狀況惡劣啦!發生了那種大事,你根本就被逼到走投無路!而且不單是你,里卡德和咪咪他們也是這樣吧?我會注意到是……怎麼說,總而言之,是偶然啦!」

打斷由里烏斯的自嘲,昴試圖阻止他用話語傷害自己。可是卻找不到適合的說詞,來安慰自嘲沒能作到首席騎士分內職責的由里烏斯。

可是事實上,由里烏斯有做出貢獻。哪是被人責備的立場。

奉獻忠誠的主君、發誓一同拱立主君的同伴們、長年一起擔任騎士的戰友們,還有其他許多人,他至今以騎士之姿累積的羈絆全都像沙丘一樣崩塌,哪還說得出要他挺立不搖。

哪還能要他必須毅然決然,必須優雅,必須像個首席騎士?

假如騎士的生存方式甚至不允許像個人一樣內心會受傷,那身為騎士對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來說,就是個詛咒。

「常時將那些偶然升華為確實,是首席騎士的本分。」

「──!什麼首席騎士啊……那麼麻煩的頭銜,乾脆……」

「不要說『捨棄』這種話。我……現在的我,不只失去,連失誤都害怕。」

昴順從情緒的安慰,在由里烏斯信奉的騎士道面前被輕易彈開。紛亂的感情哽住喉嚨,由里烏斯朝說不出話的昴搖頭。

「回到原本話題吧。──艾姬多娜,妳的目的是?」

「……把這身體還給安娜。之所以帶你們到普萊迪斯監視塔,比起解決『暴食』和『色慾』造成的被害,我更以自己的目的為優先。」

「亦即,現狀並非妳所期望的事態。而且,現下找不到讓安娜塔西亞大人復原的方法。……就算殺了妳也是。」

手中的騎士劍繼續抵著咽喉,由里烏斯扔出危險的問題。

聞言,艾姬多娜垂下眼帘,輕摸自己的胸膛。

「我是個壞精靈,找各種理由想要奪占安娜的身體……否定這推測的證據,我拿不出來。所以,假若你斷定我所言不實,我也沒法阻止你消滅我。不過──」

說到這兒打住,艾姬多娜慢了一拍才繼續說下去。

「屆時意識沒有恢複的安娜可能就沉睡不醒,那樣還好……最糟的狀況是無法維持生命徵狀,有可能直接死去。」

斬殺艾姬多娜的假設,由當事人直接給出了意見。說完,艾姬多娜輕攤雙手。

「當然,這種說詞也有可能是我愛惜性命的苦肉計。我無法斷言我的死能不能解決問題。假如我死了可以讓安娜繼續活著,那我不介意這個方法。雖然我並不想死。」

「妳為什麼願意為了安娜塔西亞大人作到這種地步?」

「我跟安娜的關係並不完整。因此以一般的精靈與精靈術師之間的關係來說,或許並不正式……」

講到這兒又停頓了一下,艾姬多娜輪流看由里烏斯和昴。

儘管形式不同,但她似乎很羨慕他們可以跟精靈締結正式契約。

「我喜歡安娜。從她還小的時候我就一直陪著她。所以我不想拋棄她,我希望她能幸福。──這就是我的理由。」

「────」

「由里烏斯,之所以沒跟你表明這件事,是因為不想讓你更加混亂。可以的話,安娜也想一直隱瞞我的存在,事實上,在朴利斯提拉的事爆發之前,她都把我藏得好好的。多虧了堅強的她。」

可是,這長年的秘密卻因為與魔女教的戰爭而曝光。不僅如此,保密的代價是危急安娜塔西亞的性命──

「……我理解妳與安娜塔西亞大人之間的關係了。」

抵住艾姬多娜喉嚨的騎士劍慢慢垂下,接著收回劍鞘。由里烏斯看向地面。

「要全盤相信有困難,但是,只能相信了。至少現在對妳做什麼,都是輕率之舉。」

「這樣啊。你能這樣理性判斷我很高興喔,由里烏斯。安娜也一定很高興你做出這樣的選擇。」

「────」

手離開劍柄,由里烏斯沒有回應艾姬多娜的話,只是沉默。

不過那應該遠不及接受,甚至還留下了深感羞愧的想法吧。可是由里烏斯僅是眨了眨眼就驅離了那股懊悔。

「我想確認一件事。假如妳是用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歐德才得以持續顯現……那越是亂來,越會給安娜塔西亞大人的身體造成負擔。我應該沒說錯吧。」

「是的。這個認知是正確的。吃飽睡飽,適度活動身體……雖然像在維持健康,不過這正是抑制歐德消耗量的最佳方法。」

「這樣啊,既然如此……為什麼在第二層,做出那種亂來的事?」

「────」

「那招給予安娜塔西亞大人的身體負擔絕對不小。妳剛剛也說了,那種行為和妳的主張相違背。妳要如何解釋?」

「這個……」

由里烏斯咬住的事,也是昴所在意的點。

當時,為了即將被打倒的由里烏斯,艾姬多娜表情拚命採取行動。實在不覺得那是騙人的,或是另有算盤。

那一定只是純粹的擔憂。而艾姬多娜之所以會擔憂由里烏斯,對於長久以來一直和安娜塔西亞在一起的她而言,這是非常合理的──就只是這樣吧。

可是面對昴這樣的疑問,以及由里烏斯的話語,艾姬多娜卻當場鞠躬致歉。

「對不起。那個我也覺得很失敗。怎麼說呢,身為外行人,做了丟臉的事,不過那是從戰略觀點所下的判斷。」

「戰略觀點?」

「當時還不清楚第二層的試驗官有無殺意。一個弄不好,有可能失去你這個戰力。我想避免那種事發生。當然,也是為了安娜。而且,雷伊德•阿斯特雷亞背對我……在我眼中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結果不但不順利,還添了麻煩。對不起。」

最後又再道歉一次後,艾姬多娜慢慢站直腰。

她的說明沒有矛盾。外行人的判斷,採取了愚昧的行為。昴沒有根據可以否定,除卻感情要素外。

這種話,誰會那麼輕易接受啊。

但是,在昴追究之前──

「──明白了。往後還請勿輕舉妄動。不為其他,就為了安娜塔西亞大人。」

「了解。」

「什麼!?」

由里烏斯表達理解,艾姬多娜點頭回應。對他們的應對目瞪口呆的昴跺腳大呼。

「剛剛的話,哪有可能聽了就接受……」

「我接受。艾姬多娜也知道往後要謹言慎行。不然還要再說什麼?因為不小心錯身而過所以把你卷進來,實在抱歉。但是,這終究是我們陣營這邊的問題。輪不到你來擔憂。」

由里烏斯想要遠離問題,這讓昴氣得咬牙切齒。

昴才不是因為擔憂還什麼的。

「我要怎麼接受,是我的自由!」

「然後你就自己接受,但我的問題就不讓我自己接受嗎?……就像沒跟我透露安娜塔西亞大人和艾姬多娜的事那樣。」

「──呃。」

「抱歉。說過頭了。……但,這是事實。」

別開視線的由里烏斯,用壓抑的聲音這麼說。

看到他這樣頑固的態度,昴終於注意到了。

由里烏斯根本就沒法保持平靜。

不只心頭紊亂,連要粉飾表面都沒辦法。

找不到自己的存在,僅存的只有對主君的忠誠,以結果來看也只是虛假,深思熟慮下理應被告知的約定也被打破。

即便如此還是無法感情用事,就是由里烏斯這男人的為人之道。

「沒必要爭論。也為了安娜塔西亞大人,必須儘早找到收拾事態的方法。艾姬多娜,希望妳也能認真幫忙。」

「……好喔。既然瞞不過你,那可以說我也沒有理由繼續扮演安娜了。當然,假如你允許我用安娜的模樣說話的話。」

「這倒沒關係。看妳那樣子,能更強烈警惕我務必讓安娜塔西亞大人恢複。」

由里烏斯那份會嚴重傷害到自己的覺悟,讓艾姬多娜面露悲傷。不過,仰望天空的由里烏斯沒有看到。

他是第一次注意到從陽台看出去的夜空不受瘴氣影響,可以看到閃耀星光。

「已經沒理由久留在此。回到塔內吧。安娜塔西亞大人的身體和艾姬多娜的事就等明天……也必須重新跟愛蜜莉雅大人他們說明。」

「嗯,我知道了。我也先做好覺悟了。」

說完,由里烏斯溫柔執起艾姬多娜的手。那一定也是他會對安娜塔西亞做的事。

不管內在是誰,對安娜塔西亞的忠誠都不會變。──即便沉睡在體內的她也忘了由里烏斯。

「由里烏斯!」

痛切感受到這點的昴,叫出聲來。

被回憶拋棄,可是自己卻還記得其他人,只能仰賴這心情拚命掙扎──這種存在方式,昴深有所感。

就算能忘也忘不了。有些東西只有這份心情可以推動。

「────」

帶著艾姬多娜正要離開的由里烏斯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伸得直挺挺的背脊,不管內心多受挫都如此堅挺不拔,讓人看了就生氣。

「你沒有話要跟我說嗎?」

艾姬多娜的事,還有安娜塔西亞身體的事,都瞞著他。

甚至就連今晚,約好了要在「綠色房間」換班,可是昴卻違反約定,跟艾姬多娜在陽台密談。

他可以解釋。是有原因的。自己並沒有惡意。

可是不管有無惡意、有否原因、是否有借口,內心都無法接受。

所以還寧可他大聲罵出來。希望他盡情發飆痛罵。

會這麼認為,不知道是為了昴本身的罪惡感,還是真的為了由里烏斯著想。而且,由里烏斯肯定不會那麼做。

要他扯開嗓子抱怨不滿,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有喔。」

「────」

「我知道。我明白你在想什麼,以及為何要隱瞞事實。你沒有惡意。你只是擔心和關心我而已。我贊同你的擔憂。假如今天立場相反,我也會瞞著你吧。」

「────」

「──但是,即便如此……」

他仰望空中,擠出聲音。

「我都不想被你和安娜塔西亞大人認為,我不是獨當一面的騎士。」

等他們穿過假牆進到塔內後,剩昴一個人。

安娜塔西亞──不,是艾姬多娜跟由里烏斯早早離開了陽台,但昴還是待在原地吹著沙海冷風。

方才跟由里烏斯的應對重重打擊內心,導致沒力氣移動。

「────」

老實說,他以為由里烏斯什麼都不會對他說。──不,不是那樣。

是昴擅自認為,由里烏斯不是那種會痛罵有罪惡感的自己,好讓昴的內心輕鬆一點的那種人。他的高風亮節,大概不會允許他感情用事吧。

──但是,事情並沒有演變成那樣。

由里烏斯最後留下的話,化為一根刺戳進了心臟。

被他抱怨,總比他啥都不說還要好。既然如此,那麼被刺戳到流血的胸膛,為什麼會這麼痛徹心扉?

「──毛?」

「……大姐?」

被意想不到的呼喚給叫住,站在通道前方的是拉姆。半夜走在路上的她用淺紅色眼珠上下打量昴。

「無精打采的樣子呢。讓人看不下去。」

「……才剛碰頭,還真唐突耶。是說,這麼晚了妳在幹嘛?」

「這話原封不動回敬給毛。……雖說可以想像毛是做什麼忙到這麼晚。」

這話讓昴臉頰一僵。對此拉姆聳肩。

「反正,又是去找雷姆講些無可救藥的牢騷話吧?就算拉姆的妹妹再怎麼可愛又心胸寬大,也別老是把問題丟給她。」

「……哦,是這方面啊。嗯,也是呢。」

「──?」

很有拉姆風格的話讓昴微微睜大眼睛,接著苦笑。

不是說中內心,而是從昴每一天的行動來預測。確實如拉姆所說,平常昴很多時候都是在雷姆身邊度過夜晚。

事實上,今晚也是這樣。所以拉姆會認為自己是陪完雷姆後要回去睡覺,是很正常的。

不過,今天不是只有那樣──

「少一臉沒出息的樣子。」

「好痛!」

「一下無精打采,一下又沒出息,原本格調就低了,現在被拉得更低。到時,選毛當騎士的愛蜜莉雅大人的品格會被連帶質疑。趕快改掉。」

昴垂頭喪氣時,被拉姆彈額頭。

威力大到昴都淚眼汪汪了,但抱怨卻被從鼻子不屑噴氣的拉姆給堵住。相反地,自己卻感到安心。

「……怎麼說呢,大姐真的就是有大姐樣呢。」

「哼。停止那噁心的感想。」

昴邊摸額頭邊發表感言,拉姆一副打心底嫌惡的表情。被這樣的態度拯救的自己實在很難為情。

明明她沒有探問,也沒有認真地想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拉姆做什麼弄到這麼晚?」

「下流。」

「不要想都不想就結束話題啦。雖然有點頭緒……」

對她冷淡的態度聳肩,昴輕吐一口氣,望向拉姆後方──她走過來的通道。

第四層雖然寬敞,但沒有醒目到值得一提的設施。頂多只有「綠色房間」和從龍車運過來的行李。還有──

「……通往二樓的階梯?」

「────」

「妳不會一個人,跑上去了吧?」

「放心。才不會那樣有勇無謀。雖然沒親眼見過,但拉姆還沒自戀到一個人可以拿雷伊德•阿斯特雷亞怎麼樣。」

在討厭的想像下,昴嘴角往下撇,拉姆則是用鼻子恥笑他,否定他的懷疑。

過程中可以窺見她對由里烏斯的獨斷行為有多不滿,不過要是在這裡提及,昴本身也會覺得痛。

「對了,跟騎士由里烏斯怎麼了?吵架?」

「我有那麼好懂嗎?」

「毛會好懂,是因為拉姆太聰明。後者的比重較大,所以不用擔心。……不,果然也要注意前者。不然被拷問的話,一下就讓敵人知道內情了。」

「會設想被拷問,這也太恐怖了吧。」

昴一面玩弄著自己的臉頰,如此回答。拉姆卻只是微微眯起眼。感覺不像是在講笑話,昴不禁顫慄。

的確,以昴的立場來說,無論是王選,甚至是對愛蜜莉雅有敵意的人,做出殘暴行為的可能性都不是零。所以還是留心一點比較好。

「這個且先不提,既然這樣的話,妳為什麼在這裡……」

「因為沒上到第二層過。……就只是想上去看看。」

「……不是才說不會有勇無謀嗎。該不會,目標是趁對方睡覺偷襲?」

不擇手段都要贏的態度,昴並不討厭。拉姆為求勝利,選在雷伊德入睡的時間點潛伏進去的話,昴可以理解。

問題在於就算趁他睡覺偷襲,真的贏得了嗎?

「很遺憾,偷襲是沒用的。樓梯走到一半就折返回來了。那個完全是超乎規格的怪物。嘉飛看起來還比較可愛。」

「變熟以後的嘉飛爾,隨時都很可愛就是了……」

「不是說舉止,是危險程度。」

很想吐槽她沒有否定舉止可愛這一點,但因為在講重要話題,就沒說了。昴皺起眉頭。

「已經確定了。要是不擇手段,對方也會不擇手段。果然有必要彼此對話商量,讓他不要認真起來打,卻又感到滿足。」

「……只為了確定這個,就刻意一個人上到第二層?」

「不要讓拉姆說好幾遍。拉姆沒上到第二層。那對現在的拉姆太嚴苛。」

承認自己力量不足,拉姆警惕昴,要做好準備再挑戰第二層。既然被叮嚀花時間有其必要,方才與艾姬多娜和由里烏斯的對談就鮮活起來,讓昴不得不面露難色。

「毛?」

「嗯,哦,沒事。……也不是沒事啦,總而言之現在先這樣。八成到了明天就會講開了。」

「令人充滿遐想的說法呢。」

「雖然先前已經拖了很久,但是由我來說的話會有問題。要是在這邊對不起人,以後就無法彌補了。」

即便是現在,這份龜裂能否修復都還很可疑。所以當然不想在這時還打入楔子,讓龜裂變大。

見昴如此膽怯,拉姆雖然不能接受,但退後一步。

「無論如何,第二層……要攻克雷伊德會費時費力。雖然至少是知道了夏烏拉好歹稍微有點用處。」

「唉,事實上那傢伙根本靠不住,不過別講過頭了。要不是她出手相助,我們早在沙子底下變焦炭了。」

真要說起來,要是少了夏烏拉,根本就不可能來到第二層的「試驗」。想到這裡,進入塔內後,她那令人失望的賢者模樣就閉上眼睛裝作沒看到吧。

況且借用試驗官之手來突破「試驗」,這方面更是例外。

「就算只表現光鮮亮麗的一面,遲早有一天會走到死路的。」

「我可不認為一切都清清白白才是正確的。Case by case……特別是這一次,不需要這樣。」

「有夠安逸的。……拉姆可沒法這麼悠哉。」

對昴的回答透露不滿,拉姆聳肩嘆氣。接著她慢慢背過身。

「再不睡的話明天會沒精神的。回龍車吧。」

「啊、嗯。那個,我……」

難以說明不方便回去的理由。對於昴的含糊其詞,拉姆只是回過頭,小聲吐氣。

「隨便毛。要是以睡眠不足這理由來礙手礙腳的話,就扭斷喔。」

「嗯,抱歉……是說要扭斷什麼!?」

「自行想像。」

拉姆揮揮手,接著走向通往樓下的階梯。既然不想被人接觸不想被碰觸的地方,那就自己努力吧。這就是她的體貼吧。

看著遠去的纖細背影,明知對方看不見,但昴還是舉起手。

「大姐,晚安。明天見。」

「拉姆不是毛的大姐。少用那種稱呼。」

最近連拒絕的話都沒啥力道,但就是會抗拒承認這種漸漸改變的小地方。

留下這些話的拉姆不見蹤影后,昴掰動頸骨,喃喃道:「好啦,接下來咧。」

不能回龍車,也很難去「綠色房間」。這麼一來,就得找個地方慢慢休息到早上,或是能夠有意義度過的地方。

「假如只是睡覺,隨便找個房間就行……」

第一候補的就是大家用來開會和用餐的行李放置房。

因為搬了不少行李進去,所以也很便於製作睡床。多少會睡得不舒服,但就當作報應接受就好。

再來是──

「要想想第二層,怎麼贏過雷伊德。」

老實說,這是最具有建設性的判斷。

現狀的大多問題都可以用攻略監視塔來解決。雖然不能說絕對如此,但肯定是能讓狀況好轉的莫大要素。

要戰勝雷伊德,就跟晚餐時大家商量的那樣,找到不會讓他認真,卻可以讓他滿意的方法。

雖然結論隨便,但只要能稍微讓內容變得具體──

「──對啊。」

想到這邊,昴彈響手指。

靈光一閃的思緒,決定了昴要去的地方。

「要是這個順利的話……」

雖然不敢肯定,但不失是大幅推動狀況的一手。

思緒推動內心,昴急匆匆地趕往該處。

──夜晚的監視塔,就只有昴性急的腳步聲響起。

──就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清醒的感覺,很像臉從水裡浮出水面的感覺。

泡在名為夢境的無意識中,身體被拉上來,讓現實以呼吸的形式巡遍全身。這樣一來,意識就會慢慢甦醒,劃破水面出生。

睡眠是死亡,清醒是誕生──真要比喻的話,或許可以這樣形容。

不管怎樣,且先不提這詩句般的感慨,意識正逐漸清醒──

「──昴!欸,叫你啊,沒事吧?」

「嗯?嗚哦哇啊!?」

一睜開眼睛,昴就被眼前的美貌臉蛋給嚇到往旁邊滾。

但旁邊沒有地面,於是就這麼往下掉了一小段,撞到肩膀。

「嗯哇啊!」

「呀!昴,沒事吧!?為什麼突然掉下去!?」

「沒、沒事,我也不是自己決定要突然掉下去啦……」

摩擦撞到的肩膀,輕輕搖頭,慢慢坐起身體。接著眨眨眼,昴感到困惑。

這裡是綠色房間。

房間裡頭被茂盛過頭的藤蔓給覆蓋,導致看不見牆壁。就算說這是用藤蔓蓋出的屋子也會有人信,因為這房間的外觀就是這麼獨特。

然後昴似乎原本是睡在房間中央、用草編織成的床上,接著被人叫醒,從床上滾了下來。

昴之所以能那麼冷靜分析現狀,是有原因的。

「嗯,似乎沒有用力撞上哪裡。真是太好了。不過,人家非~常擔心,別太嚇我啦。」

「愛蜜莉雅,用這種說法根本無法讓昴反省。要講得更嚴重,才能把貝蒂的擔心傳達給昴。」

「是呢。你看,碧翠絲也這麼說吧?因為找不到昴而慌張失措,發現昴倒在地上時差點哭了出來……」

「那種不說也無所謂的事,用不著講出來!」

像短劇一樣的互動,在眼前展現。

對這令人微笑的互動忍不住點頭稱是,昴轉過頭。他發現坐在地上的自己身後,有巨大生物的氣息。

「────」

是大蜥蜴。肌膚有著黑色鱗片,跟馬匹差不多大的蜥蜴。而且還湊過來用鼻子磨蹭昴的脖子。

非常親人。昴溫柔撫摸蜥蜴的頭。

然後嘆氣。

「也就是說,這是那個吧。」

冷靜沉著下來,隨著呼吸,慢慢把話吐出。

看昴這樣子,兩名少女歪頭不解。

「──昴?」

彷彿姊妹一樣互通聲息,兩人同時呼喚昴的名字。

美到讓人眼睛要爆炸的銀發少女,以及宛如妖精楚楚可憐,身著禮服的女童。

銀美髮少女,和縱捲髮幼女,巨大蜥蜴,植物搭建的房間──

昴張大嘴巴,叫喊。

「所謂的異世界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