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22
第五章『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大概沒人會相信吧。
『我名叫菜月昴,在羅茲瓦爾宅邸擔任男僕,是追隨這位王者候補──愛蜜莉雅大人的第一騎士!』
當時說的大話,頓時與王城大廳內所有人為敵。
放話的當事人,隱藏不住心中的高亢情感和氣勢──而且他的發言,讓一名男子銘感五內。
拾起的選拔之劍,不知為何手感熟悉得讓人想哭。讓人錯以為劍選擇了自己。
明明現在的自己,不存在這種頂天立地的理由。
「喝──!」
跟折斷的愛劍相比,劍身略厚,前端也比較重。可是,只要根據這些不同點使出劍擊,這點差異很快就能修正過來。
戰鬥不會每次都剛好能拿著順手的武器。設想過所有狀態,累積的修鍊足以讓自己不挑劍便能應戰,他有著這樣的自負。
「無聊耶你。」
乘著這份自負的銳利突刺,被男子伸個懶腰往後一跳輕鬆躲過。
距離被拉開,那就用追擊和步法來縮短。
在戰鬥當中,如果要綜合評論劍技,那麼重要的不單是使劍技巧,還包含運足和步法。這是為了在最恰當的位置、用最快的速度,以最佳形式衝進敵陣。
他自認為受惠於良師。現在的自己跟師父的劍術相比還相形見絀,但那是出於年齡經驗上無可奈何的領域。
不過,對方擅於讓他人的才能發揮到超越己身實力的地步。不單只是實踐劍技,還很喜歡講述其發祥和繼承的歷史。
很自然地,自己也樂於聽聞,更把實踐視為榮譽。
「────」
追上跳躍的對手,朝著著地點使出劍擊。
從上下左右進行擾亂攻擊,真正的攻擊是從正下方往上的斬擊。
「照本宣科啊你。」
致命的軌跡,被男子輕易地以木棒變更。不到一秒的剎那攻防,男子執行了宛如穿針引線的纖細技術,多麼超脫常軌的劍力。
「──呃!」
驚愕呻吟,劍擊用力沖向頭頂。為了避免對方逮著空隙而翻轉身體,刻意使出風刃──不,沒有微精靈的助力。就只是產生了空隙。
「喀哈!」
對方使出的前踢直接命中側腹。光腳的指頭陷入內臟空隙間,體內的臟器同時哀號。
被踢飛出去。在那瞬間先自主朝著衝擊方向跳躍,預防身體因慣性而被甩出去。
可是卻無法抵銷踢擊的力道。視野旋轉,衝擊襲向大腦,傳達痛楚與嘔吐感,雙腳用力踩在逼近的地板上,抬起頭以免看丟敵人。
硬是擠壓肺部,把體內殘存的氧氣全部吐出。一度清空體內,強硬地讓紊亂的呼吸重拾平靜。
「────」
吐氣,吐得徹底。這樣就還能戰鬥。應該還能戰鬥。
距離約十公尺的紅髮男子面帶笑容立於原地。
再度沖向他。逼近,使劍,至少要剝下那從容不迫的笑容。自那開始才會進入真正的戰鬥──
「少裝腔作勢。戰鬥里沒有謊言也沒有真實。你不會還在看圖畫書吧?」
「──啊。」
距離在眨眼間縮短,不禁愕然。
真的是眨眼之間的事。男子在瞬間縮短十公尺的距離,木棒就這樣停在鼻尖。想要將之撥開,結果筷擊畫出弧形,敲向胸膛和腦袋。
銳利的衝擊,比起痛楚,這一擊之銳利,差點就要將意識給帶走了。他咬緊牙根,集中差點失去的意識,用力踩穩地板。
「哦哦、啊!」
低聲狂吠,半月形斬擊劈向男子。男子以像是舞蹈的步伐優雅閃避,手肘命中他的側臉。意識再度搖晃。
因此,身體選擇了最熟悉的攻擊。
同時詠唱火與水,加上物理劍擊的三方攻擊──失敗。
跟准精靈的契約斷絕。因此沒有火和水的援護,使出的只有重複修鍊到最後被稱為「最優秀」的藝術性一閃。假如對手是個普通人,光是這樣就足以殺死對方了。
「呸。」
騎士劍技的最高峰,被隨意甩弄的木棒給輕鬆彈開。
抬起的膝蓋正中心窩,逼出他的慘叫和胃液。即將倒地的身軀被繼續正面連擊,想倒也倒不了。
「哦哦?」
在衝擊下人往後仰,立刻伸手撐住身體,順著後倒的勢頭使出一踢,男子發出意外的驚呼,躲過了踢擊。
就這樣拉開距離。流鼻血了。用白色袖子擦拭。制服被異常鮮紅的紅色顏料給污染。
沒關係。用力吐氣,全神貫注在右手握著的劍上。
碰到。必須碰到。變強。非得變強。
「丟人現眼耶你。拿劍多久了?我拿劍才三個月,就能砍斷光線,你卻什麼都砍不了喔?」
「現在,在這裡,將你──」
「說什麼蠢話。你辦得到嗎?辦不到啦你。沒辦法揮到碰到為止啦。不會揮到碰到為止啦。沒辦法揮到做得到為止啦。不會揮到做得到為止啦。明明做不到,只是在喊想做而已啦你。」
用強而有力的劍擊代替反駁。
作為回應,超越十倍的打擊傾注而下。
「不夠不夠。差得遠了。這裡不是你到得了的地方。專攻不同。角色不同。沒在叫你啦。」
必須變強。必須用劍證明這點。
名字、可歸之所、家人、主君、戰友、朋友,甚至連用靈魂連結的精靈,都失去了。
剩下的,只有這個了。剩下的,只有自己了。自己過去一路作為自己所累積起來的無形之物,只剩下這個了。
因為只有這個,可以證明自己的存在──
「很噁心耶你。漂亮臉蛋是貼好看的嗎?模仿別人就滿意了嗎?不管是劍還是你,都無趣至極。」
目標曾經是爬到劍技頂峰。
如果是那個地方,自己應該能以此為目標吧。曾有過這種念頭。
很快的,就放掉了那崇高的願望。
紅髮少年背負著偉大使命──看到他那眼神,察覺這點之際,就放棄了。
「沒人在看你啦。更沒人期待你。我只是玩玩所以才陪陪你。就算揍你踢你都不愉快啦。」
他有過憧憬。過往的故事是如此耀眼。
想要名列其中,以現在的自己來說根本是痴人說夢。
所以才會卯足了勁拚命掙扎,為了有朝一日能抵達那時已然放棄的夢想。
「────」
裸露在外的藍色眼睛,恣意生長的火色長發,和過往成了自己放棄夢想的契機的少年,以及在那之後所懷抱的眾多憧憬之一相互重疊。
期望有一天能夠抵達,所以每一天都毫不懈怠。
「不夠格啦你。根本不夠。──你的人生都在打混啊。」
被想要企及的憧憬視為敝屣,還被木棒敲擊。
甚至沒法讓他揮劍,自己揮的劍又碰不到他,日復一日的努力被唾棄為無意義,積累的血汗被輕視,在突然瓦解的人生當中,連唯一能信任的東西都被踐踏、蹂躪。
有什麼涌了出來。
有東西涌了出來,抵銷掉了那些。
「喀哈!忍不住喔?越來越無趣了你。」
身體被打中,沒法呼吸。頭髮被抓著往左右甩。接著就這樣被砸向地面,滾動時臉被踢飛,整個人像個圓盤般在無止盡的白色世界地板上旋轉滑動。
敲擊地面,彈起身子,看向踢飛自己的方向,結果臉硬生生吃了男子衝過來的膝擊。劇烈撞擊的瞬間,主動讓額頭去承受膝蓋,額頭破皮,不過也成功彈開了男子。
製造出空隙。重整態勢──本該如此,身體卻動不了。
「呼、咕……」
全身都在哀號,特別是頭部的損傷很大。搖晃的意識無法固定,一旦鬆懈了,感覺下一秒腦袋的內容物就會灑出來。
劍,劍在哪裡?為了確認,右手慢慢使力。確實有劍柄的觸感。頓時感到安心。
沒有放手。只有這個不行。要是連這也放手了,那什麼都會放掉吧。
──或者,現在自己拿著的,是外形為「劍」的其他東西。
「────」
存在方式沒有錯。他相信這正是自己的道路,一路走了過來。
現在也是如此。之前從未想過,這種信念在此生中會產生動搖。
因此,這些東西之所以穿透自己的手消失,應該跟對錯無關。
──還是說,這種想法是錯的?
損壞存在方式,弄錯選擇的路,錯看相信的東西,所以才這樣?
名字、可歸之所、家人、主君、戰友、朋友,甚至連用靈魂連結的精靈,都失去了。
連應該剩下的唯一事物,都不夠格拿取,不夠格緊抓不放,甚至成不了支撐。
──向主君發誓過,會成為強而有力的後盾支持她。
──僅存的朋友說,還記得自己有多強。
在失去所有的世界裡,唯有這份「強勁」,是支撐自己的唯一。
明明只有這份「強勁」,是脆弱渺小的自己不會消失的「確切之物」才對。
「──你的迷惘表現在劍上啰。」
「────」
自問自答耗費了多少時間呢?
恐怕是連一秒都不及的瞬間吧。但是,只要有剎那間的空隙,對男子來說──對「劍聖」而言,就等同於得到無限屠殺敵人的機會。
鏗鏘一聲響起。他瞪大眼睛,看到脫離自己的手、落在地上的劍。
從這隻手中滑落,終於連劍都失去了。
沒有名字和驕傲,連劍都離自己而去。那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什麼?
「你沒資格抵達天劍。──你連當個小弟都不夠格。」
乾渴的聲音冷冰冰地如此告知,「劍聖」正握木棒,壓低態勢。
這是「劍聖」頭一次擺出架式。
接著,木棒沉吟,劍擊──毫無疑問,這是劍擊。
對方使出無與倫比的劍擊,他在衝擊波的蹂躪下飛出去。
跟之前的拳打腳踢等暴力比起來,迥異的一擊。
這不是暴力。是劍術頂峰,劍技制高點,真正的「強勁」所使出的劍擊。
被光芒吞噬,意識即將離開。
是看到了死亡嗎?還是看到超越了死亡的某種東西?這也分不出來。
只知道飛出去的瞬間,有聽到微弱的聲音。
「由里烏斯──!!」
吶喊聲中,帶著悲壯感。
似乎是拚命爬上冗長的階梯,剛好看到決定性的瞬間。
因為那叫喊,自己反而莫名笑了出來。
「最優秀」騎士。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尤克歷烏斯家的長子,下任當家。王選候補者安娜塔西亞•合辛的首席騎士。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哈。」
現在的自己,有資格被人以這名字稱呼嗎?
帶著這疑問,最後,他的意識被光芒吞沒,中斷了。
──在衝上長得要命的樓梯,抵達房間時,已經太遲了。
「由里烏斯──!!」
上氣不接下氣,逼使過勞的肺臟再加把勁,聲嘶力竭地大喊。
但是,聲音和語言裡頭完全沒有改變狀況的力量。
──白光,比一片白的空間還要強烈的白色塗抹覆蓋。
原理不明。是對方發下豪語說的,連光都能砍的劍擊嗎?還是打破常規的劍士的人性幹了什麼好事?總之斬擊伴隨衝擊波,掃蕩了整個空間。
位在劍擊射線上的人物也被光吞沒,無計可施被打飛。
然後光在眨眼間消失,被白光洗刷後的空間里,只剩下裸露單邊肩膀的紅髮男子──以及像具屍首倒在地上的紫發劍士。
「喲,這不是摟摟嗎。」
紅髮男子──朝著因眼前光景驚愕不已的昴裝熟打招呼。表情看來早已忘記方才的互動,臉不紅氣不喘地像只在笑的鯊魚。
接著他指向被打倒的劍士──由里烏斯。
「你太慢啰。我已經收拾掉了。他很煩,快點拿回去。」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幹嘛啦。跑去打探別人名字了喔?想說別報上名字比較帥,你不要妨礙我耍帥啦。」
被指名道姓而不開心的「揮棒的」──亦即,雷伊德。
他那語氣也讓昴感到不爽,但昴沒有做出明顯行動。他的視線不離雷伊德,慢慢走向倒地的由里烏斯。
「我沒吃掉他啦。用不著那樣瞪我。」
「不好意思,遇到熊的時候不能撇開眼,在我的故鄉是常識。」
繼續警戒雷伊德,昴傾斜身體確認由里烏斯的呼吸。雖然失去了意識,但靠近嘴部的手掌有感受到呼吸。
「……不是說下次不會留情了?還真是溫情呢。」
「才沒有咧。比起被筷子殺死,輸給筷子逃之夭夭比較遜吧?老子是這麼想的。與其丟人現眼不如死了算了。所以才用筷子打敗他,讓他逃回去。」
「我撤回溫情這說法,混帳東西。」
「喀哈!被摟摟講啥都不痛不癢啦。而且,今天別再闖關了。要是敢再來就打垮你們。就像你腳邊的這傢伙。」
用右手抓肚子的雷伊德,左手拿著筷子輪流比向昴和由里烏斯。
「王八羔子……!」
「欸欸,乖乖照做喔。閉嘴扛人回去,嘴硬就隨你說去。要是這樣你比較好過,那就繼續耍嘴皮子吧。雖然很無趣就是了。」
一屁股坐下來後,雷伊德眼神冷酷地說。暴露在勝者的愉悅下,昴扛起倒地的由里烏斯。
「──下次帶個好女人來吧。那個大美女也可以。」
直到最後,他都沒叫出任何人的名字,兀自揮揮手趕人。
面對這惡劣的態度,昴不發一語,只能帶著由里烏斯逃回去。
「……呼哈、呼哈……」
每一步,每一階,都確認過踩穩後才往下走。
背著癱軟的由里烏斯一步一步走,邊喘氣,邊走下長得要命的樓梯。
「得快點、帶他回去……不然愛蜜莉雅、和碧翠子會很擔心。」
發現由里烏斯不在「綠色房間」的一行人,分頭行動去找他。有人前往第三層,有人趕往第四層各個房間,夏烏拉負責到樓下去約瑟夫和龍車那邊看看。
每個人都擔心由里烏斯。輸給雷伊德,留下折斷的騎士劍的他,現在心裡一定不好受。
眾女性們都是會擔憂到痛心疾首的人,這點不用質疑。
但只有昴不同。他立刻就理解了。
留下騎士劍的由里烏斯,會為了什麼跑到哪去。
這一定只有昴才知道──
「──好搖啊。」
「──!你醒了嗎!」
聽到身後的聲音,昴停止下樓的腳步。背上的由里烏斯挪動身子,回應呼喚。
「嗯。這、里是……」
「以模糊的說法是在樓梯上,具體的說法是長得要命的樓梯上,要再更具體的話是在從第二層逃回第四層的樓梯上。」
「繞了好大的彎子呢。……我是被你背回來的?」
「對啦。先講清楚,在短時間內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我那不想再背第二次的心情在三十分鐘後又被背叛了,你懂嗎?」
「難怪,被背的感覺才這麼差……」
「你想被我甩下去嗎?」
像是微微吐氣的笑意傳到前面來。一面反駁對方的挖苦,昴的緊張感也稍稍鬆弛了下來。
老實說,昴無法預測由里烏斯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麼。說他害怕聽到也不為過。因此,聽到他一開口不是自暴自棄,著實鬆了一口氣。
「還記得發生什麼事嗎?」
「……丟臉至極。被敵人輕易擊敗,還被憐憫,最後又給安娜塔西亞大人和你添麻煩。」
「……遇到那種對手,責備輸家的人根本是惡魔啦。」
吐出的話萬分有由里烏斯自己的風格,昴嘆氣,再度開始走下樓梯。
恢複意識的由里烏斯比剛剛還要好搬運。多虧不用擔心腳步不穩,剩下的樓梯幾乎是一氣呵成走完了。
「……安娜塔西亞大人沒事吧?我有見到她倒地以及在精靈房間治療的模樣。」
「剛剛的診斷結果是性命沒大礙。你受的傷還遠比她致命哩。以那種傢伙為對手……你要是知道那個眼罩男是誰,肯定大吃一驚。」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
話語滿是確定,昴當場嚇得忘記了呼吸和腳步。但為了帶過驚愕,立刻又開始呼吸和走路。
「你、你知道啦。我們是因為夏烏拉說了才知道的。她四百年前就見過那傢伙,所以知道是正常的……不過她真的很怕那傢伙。光是看到臉就暈過去,也是這原因。」
「沒什麼,有很多地方都是線索。如火的紅髮,藍色瞳孔。那出類拔萃的劍技……可以說是劍技嗎?我甚至沒法讓他揮劍。就先讓我純粹稱他為『強者』吧。『揮棒的』這稱號,也是能在文獻里讀到的他的代稱。」
「我說,因為他用筷子戰鬥,所以從以前就被叫做『揮棒的』?」
「正確來說,是他刻意不選拿手武器。在他自稱是『揮棒的』的時候,我就有想到……不過不敢肯定。沒有馬上告訴你們,真的很抱歉。」
聽了由里烏斯的致歉,昴答不上話。
雖然他說有很多線索可以推測,但昴認為根本是困難至極。
雷伊德•阿斯特雷亞──被稱為初代「劍聖」的男子是早在四百年前就死掉的人物。
即便特徵一致,一般人也不會聯想到面前的人就是童話故事或傳說中的知名偉人。
會察覺到可能性的應該要是昴。因為昴才具有這方面的聯想力。
因為曾跟愛蜜莉雅討論過,覺得在這座監視塔進行的「試驗」很接近在艾姬多娜的墳墓的「試煉」。既然如此,昴應該要竭盡所能地設想出塔內進行的「試驗」。
對此懈怠的結果,就是在第二層的「艾蕾克特拉」吃下敗仗。
「呵。不管原理如何,能跟來自過去的傳說劍士邂逅……原本,我應該要為這奇蹟般的相遇感到開心才對……」
「我明白你的心情。傳說中的英雄其實是個讓人心灰意冷的混帳東西。『賢者』夏烏拉的評價也是,這座監視塔讓人意外的東西太多了。」
「……明白我的心情,是嗎?」
聲音沙啞,帶著自嘲。
近距離聽到由里烏斯的低喃,昴為自己有欠周詳的發言扼腕。
不過,還是刻意不去提及。
「畢竟你看嘛,金幣上的人物確實是初代『劍聖』,但跟真正的當事人卻差很多。夏烏拉是連性別都不同,可是那是因為搞錯人所以沒辦法,不過性格上也給人很大的落差。金幣上的人,感覺更像個大叔……」
「以史實來說,雷伊德是在更年長之後才建立名列三英傑的功績。金幣上的肖像大概是正確的。樓上的他,看起來比歷史上的他還要年輕。」
「這麼說來,雷伊德看起來好像不認識夏烏拉……」
本想岔開話題,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產生疑問。
如果對照由里烏斯說的話,那夏烏拉跟雷伊德這對舊識之間的反應差距太過兩極。說到底,兩人的性格能作為多少根據呢?
「假如是真的,那他跟魔女開打就是全盛期過後啰。然後,我們得突破年輕正值全盛期的他。」
「讓人覺得前途多難,或者說是不可能的事。」
「絕對很艱難。不過,擬定策略的話,一定有漏洞的。現階段……」
尋找戰勝雷伊德的線索的同時,昴猶豫接下來該怎麼說。
真要現在告訴由里烏斯嗎?內心踩了煞車。
但是已經晚了一步。
「現階段……怎麼樣了?」
「沒有,那個……」
「昴。」
觀察雷伊德後找到突破口,這樣的說法馬上就會被看破。
因此,被呼喚的昴立刻放棄這說法。
「……在你跟安娜塔西亞小姐倒地後,愛蜜莉雅突破了『試驗』。」
「────」
「不過別誤會。單純比拚實力的話,根本不可能打倒那傢伙。是各種偶然幫了一把……就是,愛蜜莉雅她,是特殊案例。」
想單純地稱為勝利,就那結果而言有點困難。
以「試驗」來說,愛蜜莉雅具備令試驗官雷伊德認可的覺悟與實力,但其中的實情除非親眼目睹,否則難以說明。
就算想用同一招取勝,除了愛蜜莉雅以外,根本無人能辦到。
「總而言之,許多複雜要素摻雜的結果,愛蜜莉雅通過了『試驗』。不過那傢伙說,只允許破關者本人通過,所以我們若全都想到達上一層的話,就得全員獲勝……有夠惡質。」
「────」
「因此,必須擬定戰術。我的話非得跟碧翠絲一起上,所以要是不讓他先認同共同作戰,後面就不用玩了。梅莉原本就沒有挑戰『試驗』的理由。這方面就跟他講清楚……雖然想到就累。」
「────」
「所以說,那個,你要再挑戰的話也不是沒勝算。只不過,怎麼說呢。不要再用這次這種方式了。下次就按照我的計畫……」
「────」
「……喂,有在聽嗎?由里烏斯?喂?」
快速說明的期間卻不見對方回應,感到狐疑的昴呼喚身後的人,叫了好幾次後,由里烏斯才微微倒抽一口氣。
「──。哦,嗯,我沒事。我有在聽。……這樣啊,愛蜜莉雅大人通過了。」
「過關的方式是蠻微妙的啦……總之就是通過了。也因此知道,要通關不是不可能,不要絕望。別太逞強喔?」
「逞強?……既然愛蜜莉雅大人能夠跨越『試驗』,那他……『劍聖』雷伊德就絕非無法超越的障礙。知道這點,就是莫大的收穫。」
「哦,嗯嗯,沒錯。就是這樣。……你知道就好。」
出乎意料地,由里烏斯順利接受愛蜜莉雅通過了「試驗」這件事。原本害怕他的反應,說明得膽顫心驚的昴,感覺虛驚一場。──不,這樣才好。
得知自己栽跟頭的障礙,被其他人給跨越。
擔心這件事害由里烏斯內心煎熬,根本毫無意義。或者也可以說,多少有點太期待他會有負面反應了。抑或是昴不該用本身的標準來衡量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這名騎士呢?
昴懷抱著這等感慨,同時,由里烏斯長聲吐氣。
接著,由里烏斯輕鬆地說:
「好了,差不多可以放我下來了吧。一直被你背著感覺很暈。畢竟你沒有地龍的『除風加持』呢。」
「晃動跟風就忍著點,心懷感激地被我背吧。是很累沒錯,但我可不想當個讓傷者自己走路的薄情寡義者。會被愛蜜莉雅醬罵的。」
搖頭拒絕由里烏斯的提案,昴搖晃身體,重新背好他。
一天被「劍聖」雷伊德痛毆兩次。第一次戰敗後沒有充分治療就再度戰鬥,肉體應該是瀕臨極限了。
就算雷伊德的攻擊再怎麼樣都沒有折斷由里烏斯的心也相同。
因此,昴痛下決心要背著由里烏斯,走完剩下一半、大約兩百階的樓梯。
但是──
「──不了,我不能讓你那麼辛苦。若是昏過去就罷了,很幸運地我醒了。下樓而已,我可以自己來。」
「不要做無聊的堅持。就算想堅持己見,也已經都事到如今了啦。假如覺得被人看到自己被背著的樣子很丟臉,早在第一次的時候就被大家看過啦。……就只有暈過去的夏烏拉和安娜塔西亞小姐沒看到而已。」
「那麼,這就足茲構成理由了。被她們……特別是不能被安娜塔西亞大人看到我這樣子。放我下來吧。」
「少講那麼惺惺作態的話。原本……」
「──我說放我下來了吧!」
──激動來得突然。
「嗚喔!?」
聲嘶力竭的吶喊敲擊耳膜後,昴的肩膀撞上階梯牆壁。
原因在於背上的由里烏斯硬是扭動身軀。幸好身體是朝牆壁的方向撞過去,否則一個弄不好很有可能會從樓梯上摔下去。
可是,光是要護住自己就很勉強了──
「──唔。」
「你……這個王八蛋!到底在想什麼啊!」
靠著牆壁回過頭,便看到倒在幾階下的由里烏斯。從昴的背上摔下去的他,滑下好幾段台階。
「不要讓人啰唆啦!給我待在那兒,混帳。我現在就過去……」
「你不用過來!」
「────」
「……我一個人、站得起來。用不著、借用他人之手。」
原本要衝過去的雙腳不禁停了下來。
由里烏斯手撐著地板,伸出手制止昴過來。他就這樣吐出一口氣,面頰僵硬地勉強撐起身體。
然後背靠牆壁,像摩擦一樣緩慢地抬起腰桿,伸直膝蓋,貼著牆站起來。
「我說過了吧?我好歹一個人、站得起來的。」
聲音聽來像是自暴自棄,昴一時半刻出不了聲。
由里烏斯就這樣讓身體轉向,右半身靠著牆壁,以嬰兒爬地的速度開始慢慢下樓。
一步,再一步,踩穩後走下去──
「看樣子,會花一點時間,不過不用勞煩你。而且,我比較擔心樓下的女性們。我不認為在找我的人就只有你。」
一步,一步又一步。
「可以的話,能先跟她們說明嗎?雖然這樣講,但解釋還是由我自己本人來吧。你只要說找到我,讓她們放心就行了。」
緩緩地,緩緩地,一次只走一步。
「……我承認解釋起來會很沉重,卻是避無可避的路。若你能先替我稍微整頓這條難走的路,就是賣給我很大的恩情。雖然對你來說,可能會覺得已經賣我很多恩情了。」
不看向昴,想自己一個人走完樓梯的由里烏斯接著說。
腳步雖慢,但跟停止不動的昴確實拉開距離。
只要往下走,馬上就能填補這段距離。要想實現他的願望,就得追過他。──因此,昴挪動雙腳。
「只要先去跟愛蜜莉雅她們說一聲就好了吧。」
「……嗯,沒錯。假如安娜塔西亞大人醒過來的話……不,還是先別那樣吧。總而言之,拜託你了。」
快步下樓梯的昴悠哉追上由里烏斯。腳步聲讓對方安心吐氣,並催促昴先行。
──不,不是「先行」,是催促昴「快點先走」。
昴能夠稍微理解由里烏斯這麼說的內心。
之所以理解,理由和愛蜜莉雅他們不同。跟昴會馬上知道由里烏斯跑回去挑戰雷伊德,是一樣的理由──
一定跟昴不知不覺間懷抱的東西以及相似的東西,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所以,那個時候,昴才會──
「──啊啊,可惡!混帳混帳混帳!王八羔子!我跟你都是大笨蛋!」
煩躁地飆出髒話後,昴腳踢階梯走向由里烏斯。
不是要追過他,而是抓住靠著牆壁、腳步踉蹌不穩的他的左手,粗魯地放在自己肩膀上,撐住他的身體。
「什……昴,你做什麼……」
「吵死了!什麼一個人站得起來!明明看起來就要倒了!我最好是有辦法撇下這種人自己跑掉啦!你是想害我在被愛蜜莉雅醬罵之前,先討厭自己嗎!」
「可是,我……」
「可以不用幫忙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幫忙的啦。本來雙手就已經拿著一堆東西了。你如果真的不想要這樣,走路的樣子就不要丟人現眼到我看不下去啦!」
口沫橫飛痛罵的昴,讓由里烏斯沉默。
看準他失去甩開人的力氣,猶豫是否要抵抗的時候,昴硬是用肩膀扶著他半邊身子,開始走路。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種自以為是的話我說不出口。」
「────」
「可是,現在,你沒必要獨自走下這座長得要命的階梯。好歹讓我扶著你,而且我可不覺得這是在賣恩情。」
什麼人情借不借還不還的,愚蠢透頂。
要是能夠說出這番話,那昴到底欠了由里烏斯多少人情?
第一次的相欠債,一定是從王城練兵場開始的。
──由里烏斯明知戰勝不了雷伊德卻還是發起挑戰的理由,昴知道。
因為他跟那時候的昴一樣。
當時的昴,明知打不贏,還是挑戰了由里烏斯。不管被痛毆打倒幾次,都還是學不到教訓,站起來,繼續挑戰。
因為除了這樣,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吐出湧上心中的激情。
然後在了結一切的那個地方,跟愛蜜莉雅爭論到後來訣別的那個地方,因為變得「孤零零」而感到難受想哭。
──因此,怎能讓由里烏斯在這條樓梯上孤零零的。
丹田好熱。
就跟那時候一樣。
跟那時候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不知道要把這份激情吐向哪裡。
「──昴。」
「幹嘛?」
「……對不起。」
「啰唆耶。」
希望聽起來不像遷怒──昴回答。
兩人就這樣慢慢地下樓,回到第四層。
──愛蜜莉雅發現兩人而大感安心,是在這十幾分鐘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