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9

第五章『——只是這樣的故事』

——朝墓碑丟下最後的話後,昴背對狂人。

回過頭,閉上一隻眼的由里烏斯和佯裝若無其事的帕特拉修站在一塊。兩者都渾身是傷,但態度都沒表現出來,是由於他們的精神力強大。

不過身心的消耗都很顯著,無法連疲倦都完全隱藏。

「唉,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啦。雖說只有一瞬間,但曾讓那傢伙進入我體內。」

邪精靈貝特魯吉烏斯的「附身」有什麼副作用,目前完全不清楚。只懇求回過神來,全身不要因為無意識中的自殘行為而鮮血淋漓就好。

思考那沒意義的事的另一方面,昴對奇妙的虛脫感感到吃驚。

被召喚到異世界後,遇到的最大強敵貝特魯吉烏斯雖然好不容易被撂倒,但佔據心頭的與其說是成就感,虛脫感反而比較強烈。

「該不會是所謂的燃燒過度症候群吧。我可不覺得打倒這傢伙會心平氣和。……愚蠢透頂。」

自言自語到最後昴拍臉頰,用痛楚強行替換掉鬆懈的思考。

貝特魯吉烏斯倒下了。但是昴的目的並不在這結束。還有最大的工作尚未完成:和愛蜜莉雅和好。

在王都吵架分開後,與庫珥修陣營結為同盟並討伐白鯨,在與魔女教開戰前為了讓愛蜜莉雅她們去避難而撒謊的真相——包含善後在內的事後說明,終於要為這一連串發生的事做個了結。

任意驅使肉體之後,堆了許多會消耗精神的事件。

「不過,沒人受傷,也沒人死掉。這樣才是好的。失去平穩的日子後才第一次注意到……不,我打從一開始就這麼想。」

平安無事是最重要的。即使昴這麼想,但不講理的那一方可不會這麼好心。

話雖如此,那些慌張急促的時間也終於穩定下來。昴邊轉頭邊要走向由里烏斯他們——途中卻停下腳步。

理由是貝特魯吉烏斯爬行過的血痕上頭,留著一本書。

「——福音書啊。」

是剛剛掉下來的吧,福音書的封面被血和泥土給弄髒。

昴把書撿起來,翻閱檢視裡頭。內容還是跟之前一樣,在昴的眼中就是象形文字集團。後半部也一樣是白紙,在貝特魯吉烏斯已死的現在是不可能問出內容了。

「只能先收起來了,是要找庫珥修小姐還是羅茲瓦爾商量比較好呢?」

羅茲瓦爾的優先度較低單純是好感度不夠。這次大難臨頭他卻不在家,所以雖是同伴,但對他的信賴感是顯著下滑。期待他今後可以挽回。

「——昴。」

昴決定收起福音書時,走過來的由里烏斯呼喚他。抬起頭,看到由里烏斯嚴肅的表情,昴皺眉。

不安穩的氣息。由里烏斯點頭,像在同意昴的不好預感。

「雖然這邊才剛結束,不過趕快回村子吧。發生問題了。」

「……討厭的預感真靈驗。發生什麼事?」

「是菲莉絲說的。」

說完,由里烏斯拿起發光的對話鏡。側眼瞥向持續與菲莉絲通訊的鏡面,上頭的美男子就著充滿警戒的黃色雙眸,說:

「避難用的龍車貨物有可疑之處。——愛蜜莉雅大人有危險。」

這爆炸性發言,內容足以顛覆所有前提。

昴他們一回到村莊,就看到回到村子裡的討伐隊都聚在一起。

他們發現到昴,便慰勞打敗大罪司教的他們。可是要說舉杯慶祝的話氣氛太過肅穆,還帶著濃厚的緊張感。

「現在不是慶祝作戰成功辦宴會的時候。到底發生什麼事快跟我說!」

「——好啦好啦,當然會。不過,在那之前要先看看你們兩人的傷。」

昴要求說明,響應他的是從集團圈圈中走出來的菲莉絲。他雖然面帶笑容,額頭卻冒著汗珠,近衛制服被血弄得髒兮兮的。

那樣子讓昴大吃一驚,菲莉絲則是看穿他的心思,點頭道:

「沒事。這不是菲莉醬的血,是治療時弄髒的。而且都沒有傷得很重的人喵。雖然有傷者,但沒有出現死者。」

「這是好事……我的待會再弄!先治療由里烏斯啦。」

「你的傷隨便弄就好了喵。由里烏斯的不認真來不行。」

手指向主張自己只受輕傷的昴,菲莉絲髮動治癒魔法。感覺痒痒的同時傷口痊癒,痛楚減退。過程只有短短十幾秒,真的是本事了得。

「好,昴啾好了。由里烏斯……哇,很痛的樣子。脫掉上衣,來。」

「麻煩下手輕一點。」

由里烏斯雖然若無其事地回答,但傷得其實很重。要痊癒得花時間,這從菲莉絲看過傷口就皺眉的反應便能得知。

「你的工作結束了。乖乖地靜養吧。……所以說菲莉絲,回到關鍵的問題。貨物裡頭有什麼?」

不管由里烏斯正要接受治療,昴心急地問。接受這問題,行使治療魔法的菲莉絲點頭說。

「嗯,人家知道。關於這件事,去問發現的人最好……奧托啾!」

先是菲莉絲突如其來的指名,接著人牆在驚訝的昴面前分開。穿過騎士之間,幾乎快要撲倒在地的灰髮青年衝出來——

「奧托?」

「菜月先生!正等您回來呢!」

衝過來、忙不迭喘氣的奧托,看到昴和由里烏斯後,撫摸胸膛慶幸他們平安無事。

「首先,您們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老實說,跟大罪司教戰鬥無異是自殺行為……不!比起這個,現在有更該說的話!」

「冷靜點!慢慢說明。不過要抓緊重點簡明扼要。」

「太難了啦!總而言之一堆話要說。其實比對過目錄後發現了奇怪的事。」

「目錄?你是說旅行商人留在村莊的貨物嗎?有什麼奇怪的?」

壓低聲音的奧托忙不迭地翻開商品目錄,然後目光停留在某一頁上。

「凱地先生……您可能不知道這名字,旅行商人凱地・穆塔多,因為是魔女教的間諜,所以被抓起來了。」

「那個我知道啦。對喔,你們認識呢。」

昴知道奧托和凱地在以前的輪迴中有過幾次接觸。知道自己認識的人是魔女教徒,奧托也很驚訝吧。

但是,奧托毫不在乎這點,反而身體前傾逼近昴。「凱地先生是魔女教徒,這件事叫人吃驚,也很遺憾。但問題不在這。——他的龍車,被拿來讓村民避難了吧?」

「——?哦,是啊。車主姑且不論,地龍又沒罪。而且又沒有多餘的龍車,所以為了讓所有人逃難,不得已只好拿來用。」

「然後,從龍車上卸下的貨物跟目錄,都跟我看的一樣,對吧?」

「應該是沒錯……」

面對拘泥細節的奧托,昴雖然疑惑但還是點頭。「果然。」面對肯定,奧托的臉上帶了確信,然後用生硬的聲音接著說。

「比對過留下的貨物和目錄後,村子裡卻找不到該有的東西。」

「該有的東西?」

「原本凱地先生的龍車上應該有大量的火魔石,但現在卻找不到。——數量足以炸飛七、八輛龍車,不可能憑空消失。」

——凱地的龍車並非前往「聖域」,而被用在前往王都避難的車隊中。

聽了奧托的話後,確認龍車的分配,接著昴做出這樣的結論。

潛伏在旅行商人里的魔女教徒有三人,失去車主的三輛龍車就由討伐隊的人擔任駕駛,而其中有一輛是愛蜜莉雅搭乘的車。這些昴都記得。

「是說,目錄中的魔石真的有在貨物里嗎?雖然不是很想這麼說,但魔女教徒的目錄可信度……」

「融入日常生活中,有事的時候才成為劇毒,是魔女教徒的恐怖之處。他們會巧妙地扮演好臨時身份。……你那樣是對不想看的東西視而不見喔,昴。」

「你又在這種地方講這種正確言論……知道了,是我不好。」

焦躁的昴被由里烏斯嚴厲地拖回現實。昴反射性反駁,不過馬上自我反省,旁邊的菲莉絲看向奧托,說:

「察覺到目錄跟貨物有出入的人會是奧托啾,是有理由的。」

「是的。魔石以外的貨物全都跟目錄一致……其實,我曾親眼看過實物。」

「你說看過,是指曾看過貨物里有魔石嗎!?什麼時候!?」

自稱是證人的奧托,對昴的疑問豎起手指。

「這次的召集避難用龍車布告張貼出來時,我跟凱地先生他們一起聽到內容。所以為了比其他人搶先一步趕路……在出發前計算路程時,我就偷偷確認過其他人的貨物。」

「真精明……雖然結果很隨便。」

「那邊用不著講吧!?總而言之,實物我真的親眼看過。那質量,即使只是猜想,威力也有十足保證……魔石不在這裡,我敢這麼推測。」

說明告一段落後,昴苦著臉看向由里烏斯和菲莉絲。但是,他們兩人也面露嚴肅,尤其是由里烏斯,很氣自己。

而他的憤怒,昴也能感同身受。

「可惡,疏忽了!可以用的東西就要拿來用的窮人個性反而壞事!」

「我有確認過上頭沒有施加術式。……但是,卻沒想到龍車本身被施加了物理性的陷阱。對不起,是我的疏失。」

「不是你的錯。是我該注意卻沒注意。」

警戒魔法陷阱的工作,由里烏斯應該做得十分周全。既然他負責這方面,那物理性的機關就該由昴負責。

而最叫人痛恨的,是昴本身在上一輪就親身體驗過龍車爆炸。

在上一輪,被貝特魯吉烏斯附身的凱地露出本性時,昴跟菲莉絲就被捲入龍車爆炸中。由於之後知道「手指」身上有施加自殺用的爆炸術式,所以一直以為龍車爆炸就是那個術式所引起的——

「那場爆炸並非術式,而是龍車的陷阱……而且這次避難用的龍車上也有。」

在龍車上偷藏魔石,當自己是魔女教徒的事曝光時就很好用。不但可以給予討伐隊莫大損傷,還能通知同伴狀況有變。

考慮到魔女教偏執的惡意,就不難想像會有這樣的安排。

「菲莉絲!現在快龍加鞭的話,追得上去王都的避難隊嗎!?」

「會很趕。愛蜜莉雅大人他們已經出發一個半小時……為了避免被魔女教發現,所以應該不會全速奔馳,但也不會慢慢行駛。」

一分為二的避難隊裡頭,王都避難隊重視的是儘快脫離魯法斯街道,因此以速度為重。一旦離開梅札斯領地進入街道,要追上就會變得困難。

可是,如果不處理掉陷阱的話,愛蜜莉雅和孩子們就會變成犧牲品——

「還是不夠嗎?都做到這地步了,我卻還……!」

只有自己能干涉的事,左右了重要的人的命運。

昴即使用盡手段,命運都會處處鋪設陷阱。簡直就是細心地用荊棘鋪在昴會走的每一條路上。

但是,朝著被命運不講理死纏爛打的昴伸出援手的——

「——可以問一件事嗎,菜月先生。」

舉手打破昴的焦躁的人,是一臉認真的奧托。

眼中的覺悟,讓他看起來跟方才軟弱的樣子判若兩人。不過,他的驟變昴有印象。在真正跟他第一次見面的那一輪世界裡,昴前去找借酒澆愁的奧托商量,當時酩酊大醉的他也做出跟現在一樣的商人容貌。也就是說——

「——你是想跟現在的我交易嗎,奧托。」

「我不討厭敏銳的人。——菜月先生,我現在是生死關頭。我龍車上的貨物因為錯過販賣時機而價格暴跌!又錯過能夠一次逆轉形勢的賺錢機會而陷入絕境!就算說我保住小命是意外的收穫,老實說都笑不出來。」

奧托的遭遇光聽就覺悲慘,與其說悲劇更像喜劇,但現在可沒閑工夫打哈哈。昴點頭,催促奧托說下去。

昴的態度,讓奧托閉上眼睛,然後睜目提議。

「來交易吧。要是能夠答應我的條件,那我跟你保證,會全力以赴帶你到目的地——追上有問題的龍車。」

「追得上嗎?現在才出發哪來得及!?」

「在說出來之前我想請你給我保證:答應我的條件。辦到的方法是我的王牌,我不會輕易說出來的。就算被威脅也一樣。」

「不管是什麼條件儘管說!只要是我能辦到的我什麼都做!」

昴抓住謹言慎語的奧托雙肩,向他要條件。

已經重複四次輪迴。討伐白鯨,擊敗魔女教,期望可以辦到的條件幾乎都已達成。都走到這邊了,要是一切都付諸流水,昴可沒法接受。

——就用幾乎沒有的氣魄和毅力,完成最後的條件。

「我也不討厭下決定很快的人。」

面對昴的當機立斷,奧托邊冒冷汗邊擠出笑容。

剛剛那瞬間的談判,對奧托來說是左右人生的最大關鍵。見昴立刻做出決定,他也只驚訝剎那,然後立刻捨棄糾葛,接著——

「——請製造出能讓我拜見梅札斯邊境伯的機會。這次的報酬除了這個,還有購買我囤積的油……價格由我出,如何?」

眯起眼睛的奧托用商人本色試探昴。

一開始就先丟出最大程度的要求,然後慢慢讓步,是基礎談判術。趁著事情緊迫痛宰肥羊是商人的不二法則。

接下來,昴和奧托的激烈談判戰將要開始——

「又是那種隨便都好的事!好,管你是油還是啥我都買,想見那個變態小丑的話我說什麼都會幫你安排!談判結束!」

「咦!這算什麼,好可怕!」

既然談判的開始跟之前一樣,那解決的方法也一模一樣——賭上奧託命運的買賣,再度一切如他所願通過。

——出乎意料的不戰而勝。覺不覺得光榮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讓依亞陪你去。藏在龍車上的魔石,如果是她應該找得出來。」

說完,由里烏斯再次讓貼著自己的紅色准精靈附在昴身上。

淡淡發光的准精靈跟之前一樣,和昴的門同步後就消失身影。

「雖說很有幫助,但這麼簡單就出借,這女孩不會生氣嗎?」

「依亞很關心人,也很欣賞你。而且,我不想讓什麼準備都沒有的你去了卻後悔。其實我也很想同行……」

說到這兒話語中斷,由里烏斯端正的臉龐顯現遺憾神色。但是,在他身旁持續施展治癒魔法的菲莉絲厭煩地嘟起臉頰。

「可以硬撐但不要說蠢話。瑪那都空了是能幫上什麼忙!」

「藉助花蕾們的力量後,就是這副醜態。讓我對自己的才疏學淺感到痛切厭惡。」

借到准精靈的昴指著最後只能專心在治療上的由里烏斯。

「等全部收拾完,就是打倒白鯨和魔女教的慶功宴。你可是嘉賓所以別死了。」

「若我在這被謀殺的話,犯人不是你就是菲莉絲。真是簡單易懂的狀況呢。」

「不要感情好地互咬喵。好了,還不快點去追愛蜜莉雅大人!」

瞪著拌嘴的兩人,菲莉絲指向村子入口。從互動里接受到兩人的激勵,昴豎起大拇指後就跑了過去。

「期待你的全力以赴。」

「盡量小心點。沒死可以治好,死了就沒得救了。」

朝他們的鼓舞揮手,昴和在村子入口處等待的奧托會合。

奧托把愛龍和帕特拉修接在自己的龍車上,做好追趕的準備。兩頭龍拉著附車斗的中型龍車——接下來,將要去追先出發的愛蜜莉雅他們。

「沒忘記東西吧?時間寶貴,出發吧。」

「嗯。帶路和其他事都麻煩你了,奧托。」

互望對方後點頭,兩人一起坐到龍車的駕駛台上。前面拉龍車的兩頭地龍體格差距相當大,讓人會擔心纖瘦的帕特拉修。

「因為地龍有『除風加持』,所以雖然有些許體格差距,但不妨礙跑步。兩頭都是雌的,就聽到的感覺來看相處起來應該是不會太糟。」

從側面看出昴的擔憂,手握韁繩的奧托這麼說明。「唔嗯─」他口中的「聽到」這個字眼令昴沉吟。

「怎麼了?」

「沒有,只是覺得加持真厲害呀。雖然把它想成是才能就好了,不過沒想到連怪醫杜立德都有,所以嚇了一跳。」

「動物的醫生嗎?雖然不知道在講什麼,但有加持的人身負有加持的辛苦。特別是我的『言靈加持』,小時候沒法好好控制。」

朝著感嘆的昴微微苦笑,奧托說起自己的加持。

他的「言靈加持」,效果是「能跟所有生物對話」。多虧了這個加持之力才能去追愛蜜莉雅他們。——這是與他交易後的答案。

「一開始,我還想說靠那加持是要怎樣追上咧……」

「路上問鳥或蟲就能知道最短距離。雖然會讓我的地龍……忽爾芙勉強自己。但不只獸徑,就算是懸崖沼澤它都能穿越。」

踏過稱不上路的路,奧托才能先其他旅行商人一步,第一個抵達梅札斯領地。但結果是成了魔女教的俘虜,所以他真的是終極倒霉男。

不管怎樣,借用他的加持之力的話——

「要追上先出發的愛蜜莉雅他們,也只是小事一樁。」

「不,要說小事一樁也太……只能說可以追上。其實說起來,能不能追上要看有沒有加入剛剛的條件……」

「要追上先出發的愛蜜莉雅他們,也只是小事一樁——!」

「您用那麼開心的表情一口這麼咬定,我很傷腦筋耶!?」

信賴的重量讓奧託大叫,不過在這邊膽怯的話那就什麼都不用搞了。

昴收起笑容,改用認真的表情朝奧托低頭。

「拜託了,奧托。我只有你可以仰賴。」

「……原來是灌迷湯啊,可惡。」

昴突然老實的態度讓奧托委屈地這麼說,然後像是看開一樣嘆氣。接著他握緊韁繩,信心十足地朝兩頭地龍下達指示。接受指令的地龍加速。

「啊啊夠了,就交給我啦!我會拚死命地賣人情,連骨髓都不放過地大撈一筆啦——!」

龍車順從自暴自棄的奧托,以非比尋常的速度奔馳。

從速度感受到強大,昴彷彿看到就在前頭的愛蜜莉雅他們。為了追上他們,所以才全力奔走。

只不過——

「唉呀——!?」

龍車開頭就突然就偏離道路,衝進森林裡跑在獸徑上。

暴沖的猛勁連「除風加持」都沒法完全守護,龍車早早就脫離昴所凝視的道路,開始抄快捷方式。

——之後,不斷跑在難走的路上,昴好幾次都以為會死。

被召喚到異世界後已經死了超過十次的昴,知道奧托的暴沖毫不誇張,真的是不斷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有勇無謀行徑。

衝下幾乎是垂直的懸崖這種無異是積極自殺的行為,度過看起來像要斷掉的破爛弔橋(事實上真的一過就斷),穿越魔獸群居地時被成群的異形猛獸追趕,拿命來賭的次數根本不勝枚舉。

「會死……這次一定會死……沒有下次……!」

「為什麼,現在吹起很棒的風呢。老實說,連我都沒想到自己能做到這種地步。……這是只有沒有退路的人才能使出的潛力……!」

昴臉色鐵青抓緊駕駛台,身旁的奧托卻是完全變了個人。發言也變得很危險,不過要是為了回答多餘的問題而使他的集中力中斷的話那才恐怖,所以昴什麼也沒說。

「而且過程姑且不論,時間方面也是狀況絕佳。」

穿越森林,久違地飛奔在貌似是道路的路上。剛好掠過視野角落的招牌上,標示著梅札斯領地與街道的邊界。抵達街道的時間只花了平常的一半——疊加的辛勞有了價值,也伴隨成果。但要做兩次同樣的事自己可敬謝不敏。

「街道……衝進左邊的樹叢比較快!那邊是最短的路!」

「什麼樹叢,是森林吧?那好像連獸徑都沒有吧!?真的不要緊嗎!?」

「————」

「回答我啊!!」

毫不理會昴的慘叫,奧托讓龍車車頭撞進森林入口。

只能順其自然的昴雙手交握,祈禱不要出車禍的同時連人帶車進入森林。碾過樹根的反作用力使得龍車彈起,昴咬緊牙根忍耐再度踏上的糟糕路況。

視野的一面全被粗壯的樹木埋沒,只要搞錯一步就會整個撞上。但是與臉色蒼白的昴成對比,奧托看起來很開心。昴對旅行商人的見解都快被扭轉了。

「旅行商人這麼辛苦嗎!?還不如在都市白手起家比較輕鬆……」

「——菜月先生!」

用玩笑話掩飾緊張的昴,突然被奧托的叫聲給打斷。

聲音裡頭的急迫感,讓昴用視線詢問他發生什麼事。結果奧托手貼著自己的耳朵,東看西瞧,表情僵硬。

「森林很吵……不對。鳥和蟲大叫了一下,就突然沒聲音了!而且忽爾芙也很緊張……有什麼、有東西過來了!」

奧托的聲音充滿警戒,昴也屏息環視周圍。但是在高速通過的森林裡,坐在搖晃的龍車上,絲毫沒法發現一絲異狀。

沒錯,如果有些許異狀——

「唔!時間寶貴但還是安全為上。菜月先生請警戒後方——」

「……不,沒這必要了。」

奧托準備要改變方針時,昴莫名鎮定地說。

昴的視線釘在龍車後方不斷遠去的森林風景上。遠去後消失在視野里的森林,簡直就像被「那個」給吞食。

「————」

被折斷的樹木飛上空中,蒼翠的森林被凄慘肆虐。

捲動破壞,掀起龍車剛跑過的地面,「那個」無視周圍的損害,筆直地朝著龍車猛追不舍。

「快跑,奧托。——絕對不要被抓住!!」

「菜月先生!?」

制止想要回頭的奧托,昴從駕駛台移動到後方的車鬥上。然後在車斗中雙腳叉開站立,朝著緊貼在後的「那個」露齒大吼。

「王八蛋——是要死纏爛打到什麼地步,混帳東西!!」

發出怒吼的昴,眼前是蠢動的龐大漆黑影子。

彷彿從屍體流淌出魔手,已經失去人形的執著團塊——

——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的殘骸,邊吞噬森林邊從後方逼近。

——可怕,駭人,討厭得要命。

被岩石坍方砸爛的肉體,右半身失去了整隻手和胴體。頭髮連著頭皮被剝下,頭蓋骨整個被染紅,被拉著移動的下半身失去脛骨以下的部位。下垂的四肢欠缺生命力,怎麼看都只是具死屍。

但是,那具屍體卻毫不掙扎,順從偏執繼續追著昴。

「——身─體─,我的─肉─體————!」

「這是什麼執著。都不記得進到我身體時吃的苦頭了嗎……!」

貝特魯吉烏斯宛如幽靈的叫喊,讓昴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被附身的肉體已經死亡,貝特魯吉烏斯本身的「死亡」也就在眼前。

可是,他卻驅使「不可視之手」,毫不在乎形體的狂人動作充滿爆發力。要是放著不管,不消多時就會自行崩毀吧——

「要等時間到太危險了……靠北!」

昴邊咬牙邊瞪著狂人逼近搖晃的車斗。

暴沖的龍車速度已經是非比尋常,但貝特魯吉烏斯卻超越常識。邪惡的執著簡直就像快要燒光的蠟燭燈火,釋放最後的光輝。

「這叫精靈?哪裡像了?精靈不是神聖的東西嗎?」

「——菜月先生!後面有什麼東西嗎!?」

昴的感嘆和奧托的叫喊重疊。他的位置無法看見龍車的正後方,所以看不見背後的惡夢。而這對奧托來說是一種幸運。

「只是有點大的黑色野獸在追我們而已。八成追到一半就會踩到尾巴。野獸的叫聲和臉都很可怕,建議你不要看。」

「怎麼覺得是你不想給我看!?你的話充滿了讓人在意得不得了的要素耶!」

「別管了,快點跑!我要是被咬死,接下來就換你被咬了!」

「嗚噫─!那樣很可怕!」

威脅操控韁繩的奧托,昴集中精神在這段險惡的路上。

但是,地龍的加速也有極限。萬一撞到樹的話就必定會被吃掉,在森林裡頭也沒法讓地龍再更快了。也就是說——

「絆住你是我的任務。在最後的局面出現高潮橋段……是要玩最後局面幾次啦!你哪裡是『怠惰』了!你這個沒用的工作狂─!」

「魔─女─莎緹拉─!請接、接受我的、愛、愛、愛————!!」

「我和你都沒有被愛啦!哪個戀愛喜劇會有人想捏爆喜歡的人的心臟啦!就算拜託我我也不要這種女角!」

抬起頭的貝特魯吉烏斯眼球滑出眼窩,凄厲叫喊。

將死亡化為形體,被背叛的他還是持續高喊對魔女的「愛」。昴頭一次真的覺得他那樣子很可悲。

尋求肉體的執著,想要魔女的「愛」的妄想——裡頭是沒有自身肉體的精靈,企求接觸與被憐愛的渴望。

持續被無法滿足的渴望給侵蝕,使得貝特魯吉烏斯的精神墜入瘋狂。

——不過,也因此,這個存在不可能被肯定。

「我沒有必殺技也沒有超強魔法。不過,你的對手是我。我不會讓你超前,絕對不會讓你去追前面的人的……!」

「菜月先生,原來你對我那麼……!」

「可以安靜一點嗎!?剛剛是我帥氣的時候耶!」

分不出奧托是來搗亂還是真心這麼說,總之先讓他閉嘴,昴重新面向狂人。

被由里烏斯的劍減少,再加上花在讓自己移動的份,「不可視之手」的數量不多。在頭上游擺、可以用來攻擊的手總共才七隻——就跟一開始的時候一樣。

用力抓地揚起煙塵的貝特魯吉烏斯逼近龍車。揮舞的魔手打斷樹枝,從上空往下敲的拍擊破開地面。黑色手指稍稍擦過車斗後面,碰到的地方就少了一塊。

為了讓下一擊可以準確命中,所以他在測量距離。同樣的威力要是直接命中車斗正中央的話,那龍車一定會翻倒,昴他們免不了一死。

——勝負,將在下一個交叉口出現。

「菜月先生,要離開森林了——!」

奧托出聲,同時籠罩視野的綠意一口氣消失。

像穿透一樣衝出森林,龍車在傾斜的草原上下滑。追著龍車在地面爬行的貝特魯吉烏斯,也將倒樹和岩石直接吞進影子里,化做扭曲的邪惡本身咬住龍車後頭。

——穿越森林,進入街道了。再過不久,就能追上愛蜜莉雅。

不能把貝特魯吉烏斯帶到愛蜜莉雅和村民那兒。還不知道大罪司教的目的為何,但不想傷了愛蜜莉雅的心。

因此,所以,菜月・昴要在這燃燒生命——

「通過森林了。——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喔!」

「為愛!為愛!只有愛,是一切——!!」

流淌血淚,張開缺牙的嘴巴,貝特魯吉烏斯狂笑。

聽著尖銳笑聲,昴邊打開放在車斗後頭的貨物。拉出沉重的物體,裡頭的液體發出刺鼻的臭味。

抱著那個舉起來,然後朝著染血狂笑的聲音大喊:

「燒毀吧,貝特魯吉烏斯。」

「——!!」

於此同時,伸往空中的「不可視之手」化身為破壞瀑布往下揮。

——但是,昴的動作比魔手再快一步。

面露獰笑的昴將抱著的壺——油壺扔向狂人。碰撞的陶器碎裂,內容物淋濕狂人的屍體。準備完畢。

漆黑魔手降落,為了將昴連同車斗一同摧毀。

昴不管它們,伸直右手比出手槍的形狀,指頭上有紅光——由里烏斯出借的「紅」之准精靈。

「拜借一下力量啦,由里烏斯・尤克利烏斯。」

「你─這─家─伙——!」

「連恩塔爾・戈亞─!!」

不完整的詠唱和不成熟的魔法使者,以及未訂契約的准精靈。

不完整的結合——只有意志被統一的詠唱依舊得到力量。

儘管干涉世界的結果只有一簇火花,但沒關係。

幾近燃料不足的瑪那和精靈之力結合,碎裂的極小火花墜向貝特魯吉烏斯。被血和油塗抹的凶臉張開嘴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剎那間昴的視野被膨脹的鮮艷赤紅給包圍。

油成了助燃劑,貝特魯吉烏斯全身上下被劇烈的熱度給吞沒燃燒。起伏的火焰連體內都不放過,貝特魯吉烏斯不成聲的慘叫刮過空氣。

面對精靈貝特魯吉烏斯,昴使出最強一擊。

油壺是奧托的貨物,可靠的火星來自由里烏斯出借的准精靈。所有的東西全都是借來的,是菜月・昴的東拼西湊攻擊。

「這樣子——嘎嗚!」

才剛看到勝機,昴就察覺在頭上閃動的漆黑魔手。宛如死神鐮刀揮舞的魔手,軌道雜亂無章,甚至沒有鎖定目標。

可是,魔手劇烈碰撞龍車車斗,擦過急忙躲開的昴。龍車受到撞擊後劇烈反彈,被打中的車斗像被野獸咬碎一樣爆裂開來。

龍車被挖出一個洞,沐浴在飛散的木片中的昴滾進車斗深處。小腿肚被削掉,咬緊牙根忍住直衝腦門的痛楚。

「——嘎啊!可惡,好痛!啊啊,王八蛋!」

用手按住冒血的傷口,昴在劇痛下飆出髒話。但是,卻連咒罵不走運和治療的時間都沒有。要說為什麼,因為黑色手指就抓在車斗屁股——

「給─我─交─出─來——」

——燃燒的貝特魯吉烏斯的凶臉,爬上劇烈搖動的龍車車斗。

「————」

爬上車斗的身影,已經完全脫離人形。

被扯碎的下半身和缺損的右半身,由蠢動的黑色魔手填補失去的地方。原本的男性肉體除了焦黑的頭部以外已經什麼都不剩。勉強留住原形的法衣也被火苗燃燒,更加襯托出他的醜惡。

彷彿露骨地主張討厭的怪物正披著人皮。

「你這樣子,根本慘不忍睹。……雖然我也沒資格說人。」

痛到臉部扭曲到快抽筋,昴硬是站起來。腿依舊在出血,但滿身瘡痍還是比較適合用來形容對方。

全身爛透還被火燒,貝特魯吉烏斯已經是瀕死狀態。他也不期望打長期戰。彼此的對峙只有一瞬間就會結束。

好的手牌不多,不如說很少。再來昴的武器就只有小聰明。

「肉─體─不會消失─……不能、消失……」

「就說了!就算進入我的身體你也只會吃苦頭的!魔女又怎樣啦!我跟你不是都被她耍得團團轉嗎!」

噁心的爬行姿勢,斷斷續續的聲音訴說要昴的肉體。面對不肯輕易放棄的貝特魯吉烏斯,昴大罵,想要挫折狂人的心。

可是面對這罵聲,貝特魯吉烏斯卻出現至今沒有過的反應。

「——魔女、莎緹拉。」

聲音突然變清晰,貝特魯吉烏斯抬起頭。

樣子破爛又裸露臉頰骨,但狂人的眼睛恢複理性。

沒有對焦的瞳孔轉動,然後捕捉到昴,接著瘋狂眨眼。

「你、很……危險。危險、危險、危險危險危險危險危險危險——危險!」

「啊啊!?」

「接受、擁有、享受寵愛,卻又否定愛─!然後把我、把我、把我把我把我─!逼到這地步,逼到我死我死我死死死死死死——!」

貝特魯吉烏斯用力擺動脖子,同時支離破碎地放聲吶喊。

雖然狂亂,但魔手卻踏實地增加勢力,侵蝕車斗,逐漸奪去昴的踏腳處。要是他在無處可逃的地方釋放魔手,昴根本沒有勝算。

恢複理性的狂人,不是以本能,而是靠理性追逼昴。形勢惡劣逼昴後退,同時想到一個可能性。然後——

「魔女、魔女、莎緹拉……莎緹拉─!我愛、愛、愛你─!我愛你!我是被愛的!莎緹拉,你、你不要、不要我了!我片刻都沒忘、忘記你!就算你忘了,我也、沒有、忘記!!」

淚水湧出。不是血淚,是真正的眼淚。

從以前到現在,貝特魯吉烏斯頭一次正常地呼喊愛。

深情與熱情,把貝特魯吉烏斯從瘋狂深淵拉回現實。原本混濁的瞳孔,現在點燃明確的意志,並盯著昴。

「你很危險!你的存在,總有一天會威脅到魔女教!在那之前!在你的手碰到莎緹拉之前!在這裡!現在這裡!由我親手!以我的勤勉!為了和『怠惰』的我訣別,為了回報愛……去死吧!!」

貝特魯吉烏斯叫喊,承受不了解放魔手之力的肉體爆裂,慢慢毀壞。

但是,比起搶奪昴的肉體,為了不留下威脅魔女教的禍根,為了保護自己信奉的魔女,貝特魯吉烏斯決定殺了昴。

那是有意志和知性寄宿其中、與野獸有所區隔的行徑——

「假如你一直是頭怪物的話,就是我輸了吧。」

昴的手從懷中抽出。看到他手中的東西,貝特魯吉烏斯瞪大雙目。

他的反應讓昴心生憐憫。不過馬上咬緊牙根扼殺那剎那的感傷,然後把手高舉過頭。

在正上方的手上,拿著黑色封面的書——福音書被扔了出去。

「啊……莎緹拉。」

貝特魯吉烏斯的嘴巴吐出低沉平靜的聲音。

那是對憐愛得無以復加的對象,在安寧中加以呼喚的聲音。

望著天空,用剩下的左手舉向天空。魔手像是遵從他的意思伸向福音書,黑色手指碰到飛在空中的書。——緊接著,那個降臨。

被扔出車斗的福音書即將被風席捲、吹走。因為受到風的影響。因為脫離了加持。也就是說——

「——!?」

抓到書的貝特魯吉烏斯,肉體被強風颳得猛烈地往後倒。拖著的腳打碎被挖開的車斗地板,半個身子被拋出龍車外。

離開「除風加持」,置身在強風與搖晃的抵抗中,最後被拋棄。

——過去前往王都的路上,昴也曾因為好奇而陷入同樣的狀況。

沒有除風加持庇佑車斗,直接品味到全力奔馳的強風與路況惡劣的搖晃,根本難以保持原本的姿勢。

「——哦、哦哦哦哦哦!!」

貝特魯吉烏斯失去平衡的瞬間,昴吶喊跨步。

忘記腳少掉一塊肉的痛楚,像彈簧一樣跳起。昴沒有能夠左右勝負的超強技能。——但現在是關鍵時刻,只有這點不會有錯。

「————」

貝特魯吉烏斯不知朝著衝過來的昴叫囂什麼。昴聽不見,只是不顧一切地壓低姿勢,以有如使出頭槌的姿勢撞進貝特魯吉烏斯的懷裡。

「不可視之手」射出。伸出的手掌速度緩慢,在發揮極限集中力的昴面前看起來就像靜止一樣。歪頭,粗魯地避開,臉頰被手指擦過的同時昴逼近敵人。魔手強烈的壓迫感,讓人忍不住想閉上眼睛。

「——威爾海姆先生教我兩件事。」

手掌被擦過。脖子的皮、臉頰和耳朵的一部份都像被烙鐵燙到一樣痛。爆裂的灼熱讓思考白熱化,在喉嚨深處炸開的慘叫被咬牙忍下。

躲過了。吸氣。還沒結束。

「我一丁點劍術才能都沒有。」

痛楚中的灼熱,安心中的鬆弛。

意識被兩個要素給強姦,昴筆直凝視前方。

閃過一個手掌,又一個手掌朝昴的臉逼近——

「——還有被打的時候,不可以閉上眼睛的膽量!!」

大叫,低下頭閃躲。脖子後方的細毛被削掉,但成功閃避。正面是貝特魯吉烏斯驚愕到緊繃的臉,昴朝他的側臉出拳。

「——!!」

用盡全力的一擊揍向臉頰,貝特魯吉烏斯往後仰倒,身體脫離地板,差點就飛出龍車外。然後——

「哦哦哦哦哦哦哦——!!」

貝特魯吉烏斯在被倒吊的情況下,還被龍車拖行。法衣勾到車斗邊緣,身體就在與龍車相連的情況下與地面摩擦。

血花飛散,骨肉爆裂,連填補缺損的「不可視之手」都剝落,名為貝特魯吉烏斯的存在正在瓦解。即便如此,他依舊在顛倒的視野中抬起毀壞的臉,用充滿憎恨的雙眸瞪著昴。

「還、還沒、還沒結、結束、沒、沒有結、沒有結束、還沒、還沒!?」

「——不,到此為止了。」

朝著頑強過頭的貝特魯吉烏斯這麼說後,昴展示手上的福音書——貝特魯吉烏斯被揍的時候掉落,同時也是狂人最後的心靈依靠。

昴翻頁,翻到後半部的白紙處,用手指敲打頁面。碰過傷口的手指沾著血,在福音書上留下朱紅——

「——這裡就是你的『結束』!」

在橫跨左右的白紙上,用「I文字」寫下大大的紅字「結束」。

目睹這一幕,受到衝擊的貝特魯吉烏斯嘴唇打顫,眼中散發的激動浪潮太過複雜,讓昴無法讀取他在想什麼。

然後,在那感情化為語言之前,結束降臨。

「——!」

龍車用力彈了一下,勾住車斗的法衣脫落。破掉的法衣就這樣——被捲入高速旋轉的車輪下。

被纏繞在身上的法衣拉扯,失去血和四肢的肉體一口氣朝著車輪縮短距離。可以看見結局了。法衣破掉的聲響混砸著血肉爆開的聲音,在臨終的瞬間貝特魯吉烏斯仰望昴,叫喊。

「——菜月・昴————!!」

叫喊迴響,然後就這樣轉為遺言。

喊著昴的名字,身體連同叫聲被車輪捲入、碾壓後碎裂,血肉與骨頭的碎片四散,蹂躪生命。

肉體消失,而寄宿在上頭的邪精靈的性命也跟著壯烈消失。

「————」

在最後的最後,一隻伸向昴鼻尖的「不可視之手」——

手掌在抓到昴的臉之前停下,從手指開始慢慢分解消失。那意味著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真正被消滅了。

「這次,就永遠沉眠吧。——貝特魯吉烏斯。」

結束了。確定後昴癱在車鬥上。

頓時,一直忽視的痛楚甦醒。昴邊呻吟邊在車鬥上滾動。

「好痛,糟糕,會死,痛死人了。好痛,完蛋、完蛋了……!」

淚水湧出,銳利的痛楚停不下來。淌血的傷口產生的疼痛,就像拿針刺進體內一樣。所以說胸口會痛,也不過是那傷口痛楚的延伸。

沒什麼好憐憫的。狂人、邪精靈、大罪司教——「怠惰」貝特魯吉烏斯沒有值得同情之處。他恣意妄為地四處肆虐,最後死去。

高喊盲目之愛,將任性強加在他人身上,然後孤零零地死去。

貝特魯吉烏斯這樣的下場,沒有人有必要心生憐憫。

——只有一個人,除了昴以外,沒有人有必要被這樣的感傷給折磨。

「沒有人可以理解你。你死是當然的。你葛屁是應該的。不管是誰、不會有人原諒你。——所以,我同情你。就這樣。」

不被任何人理解、不被心愛的對象所愛,孤獨的怪物。

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這次真的消失了。

沒有存留在任何人的心中,就這樣消逝。

就只在昴的心中打下名為憐憫的楔子,這次真的結束了——

「菜月先生,你渾身是傷又很嚴重,不要緊吧?」

「怎麼可能不要緊。從我治療蛀牙麻醉退了之後就不曾這樣大哭過了。」

從半毀的車斗移到駕駛台,昴邊把葯塗在傷口上邊這麼說。繃帶和常備葯是旅行必需品,所以龍車上也有,就跟奧托借用了。

淚眼汪汪地結束治療後,昴把葯還給奧托,指著龍車車斗說。

「龍車的修理我也會跟羅茲瓦爾說些好話。……那,我們耽誤了多少時間?」

「沒有耽誤喔。不如說,多虧了兩頭地龍認真地想要逃跑,所以情勢超好。……到底是什麼在追我們啊?」

「樹懶啦。你不知道?就是手腳長長,會用奇怪的聲音尖叫的動物。」

對昴耍迷糊的答案嘆息,奧托放棄繼續追問。見他那樣,昴聳肩,然後盯著魯法斯街道的地平線。

還在前頭,還看不到昴在追的身影——

「絕對會追上的。這次換我幫你了。」

「您認為趕得上嗎?」

「趕得上的!」

奧托的問話不是不安,而是質問昴的覺悟。

所以昴也扯開喉嚨,邊露齒一笑邊回答。

「而且雷姆等好消息應該等得不耐煩了。不能響應她的期待就不叫男人了。」

「是您心儀的女性名字嗎?」

「是著迷我的女生的名字啦!」

不是逞強也沒有害臊,而是堂堂正正地這麼說。

聽到昴的答案,奧托有一瞬間傻住,然後立刻笑逐顏開。

「哦,那可不能只是裝模作樣呢!」

高呼快哉的奧托揮動韁繩,一聲干響後地龍提升奔跑的速度。

龍車跑過、奔走、飛也似地穿越街道,不斷急馳——

朝著地平線的盡頭,像拉著逐漸遠離的重要事物——

——菜月・昴一個勁地望著前方。

——龍車速度上升,劇烈搖晃和風聲響徹車斗內。

「哇——!」

「沒事。抓好。沒什麼好怕的。」

愛蜜莉雅堅強地朝挨著身子湊在一塊、忍耐搖晃的孩子們微笑。「嗯。」看到這微笑,不安的孩子們不住點頭。

真是堅強的孩子。愛蜜莉雅在心中感嘆。每個孩子心中都充滿不安,但沒人訴苦抱怨,而是拚命咬緊牙根和恐懼奮戰。

不能讓這些孩子們看到自己不爭氣的樣子。甚至讓愛蜜莉雅這麼想。

——本來,龍車是被地龍的「除風加持」所守護。

但現在,愛蜜莉雅他們搭的龍車失去了加持。

失去加持影響的條件很多,不過「除風加持」的狀況很簡單,不是地龍停下腳步,就是脫離加持影響的範圍。——而這次是前者。

曾經停車的龍車要再受到加持的庇護,需要一段時間。但這次連等待的時間都很寶貴。

「————」

在劇烈搖晃的車斗內,意識到自己雙手僵硬緊握的愛蜜莉雅閉上眼睛。朝著被車篷包裹的龍車後方豎起耳朵,就能聽見遠處有激烈的交戰聲。

為了逃離潛伏在村莊周圍的犯罪集團的威脅而避難,以這名目離開村子已過了兩個鐘頭左右。在路上和拉姆帶領的「聖域」隊分開,愛蜜莉雅的王都隊原本應該可以順利避難——但十幾分鐘前,事態卻急遽轉變。

「——愛蜜莉雅大人,稍微借用點時間。」

在休息片刻的龍車旁,愛蜜莉雅被負責護衛的老劍士叫住。

自稱是威爾海姆・托利亞斯的人物是庫珥修的家臣,與沉穩的態度相反,擁有卓越的劍術。這點連愛蜜莉雅也知道。

光這一點,感受到他聲音里隱含戰意就讓愛蜜莉雅不安蹙眉。

「發生了什麼事嗎?」

「有點小事叫人掛意。因此,我將帶幾人前往排除。雖然無禮,但還請容許在下離開您身旁。」

「……沒問題嗎?」

「是的,只是驅趕野狗,小事一樁。很快就會追上您的。」

恭敬鞠躬的威爾海姆,措辭令愛蜜莉雅覺得不對勁。然後她立刻察覺到老人會這麼說,是顧慮到身旁的小孩。

考慮到威爾海姆的職責,就能猜到「野狗」的身份為何。

「不需要我嗎?」

「————」

這樣反問,對威爾海姆的貼心很失禮。儘管明白,愛蜜莉雅卻沒法不這樣問。威爾海姆眯起眼睛。

惹他不高興了。愛蜜莉雅心想。但是出乎意料的,老人微笑。

「請愛蜜莉雅大人繼續搭乘龍車避難。孩子們就拜託您了。」

笑容中的感情不是失望或輕蔑,而是透明的憧憬。

不解個中含意的愛蜜莉雅感到困惑,威爾海姆靜靜地背過身子。

「脫離加持後龍車將會劇烈搖晃。還請別放開孩子們的手。」

「威爾海姆先生,我……」

「果然是主從啊。——您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樣。」

留下感慨深遠的低語後,威爾海姆就和其他護衛離開了龍車隊伍。

不明他低語里的含意,但是又沒時間追問。

其他騎士立刻前來指示,一伙人又連忙上了龍車再度開始避難之旅。而且在失去加持的狀態下,龍車的晃動剝奪了思考的從容。

——然後,事態回到劇烈晃動的龍車內部。

附有車篷的車斗內,愛蜜莉雅和孩子們全擠在一起。她坐在重疊的毛毯上,握住發抖的孩子們的手,持續警戒外頭的狀況。

為了有什麼萬一能夠立刻動身解決。而負責傳達外頭的狀況給愛蜜莉雅的是——

『——那個老爺爺在後面跟別人起衝突,現在開戰了。』

愛蜜莉雅的腦內,響起了實況外頭戰況的聲音。帶著悠閑的聲音,是沒有現身但在觀察外頭狀況的帕克。

『知道敵方數量嗎?』

『是我方的一倍……嗯,根本不要緊。那個老爺爺武藝精湛,似乎沒有莉雅和我出場的餘地。哇,又砍死一個。』

愛蜜莉雅沒讓戰意和緊張表現在臉上,在意念通話中贊同帕克。

即使沒有實體化,精靈帕克依舊有法子知道外頭的樣子。愛蜜莉雅邊聽他的話邊掌握戰況。

『要是無意義地實體化,有什麼萬一卻欠缺能源就笑不出來了。而且出現的話,可能會被孩子們當成玩具。』

『假如帕克的可愛可以讓孩子們忘卻不安,那我覺得也不錯。』

『別說出可怕的提議,我的女兒。總之,外頭大概就是這種狀況。』

在意念通話中拌嘴,同時愛蜜莉雅感謝帕克的報告。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的僵硬,是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氣憤。

威爾海姆的劍術有帕克掛保證,但愛蜜莉雅也有戰鬥的能力。

威爾海姆會拒絕幫助,是因為顧慮到愛蜜莉雅的立場。即使明白這點,只能被保護的現狀依舊令她焦急。

沒能做出符合立場的成果,權威就只會是紙老虎,還會被外人、自己人評為是花瓶候補人選。自己有符合王位的能力,這種話就算要說謊也說不出口。

然而立場成了枷鎖,權威成了頸圈,連使用力量的決心都被駁回。

這樣子,自己是為了什麼——

「……昴。」

輕聲呼喚黑髮少年的名字後,愛蜜莉雅為自己的軟弱搖頭。

簡直就像求救一樣,自己沒有資格叫他的名字。

現在,自己呼喚他的名字,不是為了要他幫忙。而是——

「大家別擔心!不管發生什麼事,大姊姊都會保護你們!」

就像昴對愛蜜莉雅做的。只是從他的名字借用勇氣。

愛蜜莉雅的呼喚,讓縮起來的孩子們抬起頭。淚汪汪擠在一起的孩子,聽了愛蜜莉雅的話後面面相覷,然後齊聲道:

「我、我沒事!」「大姊姊才是,不要擔心!」「已、已經約好了,所以沒什麼!絕對不會放手的!」

一聽就知道是在逞強,孩子們抓緊愛蜜莉雅的手腳。

雙手和雙腳,連肩膀和腰部都被環住,他人的體溫讓愛蜜莉雅僵住身子。不過,絕對不是厭惡接觸的感覺。——只是同時注意到他們的話哪裡怪怪的。

「約好……你們跟誰做了約定?為什麼?」

「不可以放著大姊姊不管的約定。」「因為只要不在一起大姊姊就會亂來——」「沒人看著就會讓他擔心。」

接二連三的回答叫愛蜜莉雅吃驚。簡直就是過度保護自己、瞧不起自己——但很不可思議的,卻又洋溢著強烈的關懷。

「————」

一想到這種說法就像某個人,愛蜜莉雅的胸口就抽疼。

一察覺到,就無法忽視胸口的疼痛。疼痛加速度地主張存在,輕輕地揪住愛蜜莉雅的心,讓她眼泛不知所措。

被疼痛引導,愛蜜莉雅問出口。

「你們說讓他擔心……那個人是誰?」

「啊,不行,不能講……!」

聽到問話,臉色大變叫出口的是佩特拉。她鼓起紅通通的可愛臉頰,拚命想要蓋過聲音,但已經來不及了。

「是昴——!」「昴說的!」「他說很擔心怕寂寞的大姊姊!」「昴……啊,不小心講出來了……」

孩子們爭先恐後地說出那名字,最後一個人慌張地捂住嘴巴。「哎喲~」發現所有人都講出口,佩特拉抱頭呻吟。

但是,眨眼的愛蜜莉雅沒有注意到他們的樣子。

「昴……?」

愛蜜莉雅本來就有預感。從孩子們的口氣,就是感覺得到他的氣息。

不過,不可能會這樣。否定的心情戰勝了揣測。畢竟,自己用過份的話語傷害了他,還把他留在遙遠的王都。

昴最希望愛蜜莉雅伸出援手的時候,愛蜜莉雅卻轉身背對他。那無疑是重大背叛。

那昴的名字,為什麼會在愛蜜莉雅尋求某人幫助的時候出現呢?

不應該會這樣。不可以這樣。

——愛蜜莉雅的人生,與期待無緣。

被背叛,被否定,被疏遠。對愛蜜莉雅來說是正常的。

被相信,被肯定,被需求。對愛蜜莉雅來說是無法理解之事。

因此才會拒絕親切善待自己、溫柔豁出一切的昴。

愛蜜莉雅無法相信的,不是昴為自己付出的關懷。她無法相信,自己有讓昴這麼做的價值。

期待又期待,重複的期待瓦解崩塌時,造成的衝擊無法估量。

因此假如哪一天會被疏遠,那不如自己先主動疏遠對方。

在兩人之間積累著的決定性事物瓦解之前。

既然如此,那為何——

「昴來過村子了?他回來了?」

在孩子們的尷尬沉默中,只有愛蜜莉雅傻住的呢喃。

現在龍車依舊劇烈晃動,護衛的騎士們依舊在和來襲者奮戰。愛蜜莉雅有保護孩子們的使命,現在也該以此為最優先。

可是,愛蜜莉雅的心卻受到超出龍車晃動的強烈撼動。

——假如昴有回村子的話,那無法解釋的諸多狀況就能解釋了。

拉姆幫討伐隊說話,村民乖乖按照指示離開村莊避難,討伐隊的人們對於這塊不熟悉的領地卻顯得過於熟門熟路。

這麼多不自然的地方,只要菜月・昴一個人的存在,就能輕易連結到答案。

假如昴加入了討伐隊,那拉姆就不會排斥他們。對村民來說,昴是拯救村莊的恩人,自然不會駁斥他的提案吧。

最重要的,是跟討伐隊一起留在村子,吸引敵人注意力好先讓村民跟自己避難,這怎麼想都很像昴會做的事。太有他的風格了。

那太符合愛蜜莉雅所認識的菜月・昴的行徑——

「為什麼……」

自言自語染上無法理解和悲傷,藍紫色的雙眸因上涌的感情而微微晃動。

假如從頭到尾都是昴的行動結果,那他的行為跟之前完全沒兩樣。明明傷他那麼深,疏遠他,昴卻還是這樣子。

「明明我害他受傷難過……為什麼,昴又為我……」

真的不知道為什麼他要做到這種地步。

在王選會場,在練兵場,身心都受到嚴重傷害的昴被愛蜜莉雅這麼問。

當時,昴沒有回答愛蜜莉雅。

所以到了現在,愛蜜莉雅依舊不知道答案。

就在不知道答案的情況下結束吧。愛蜜莉雅已經放棄兩人的關係了。

「為什麼……!」

「那還用說……!」

愛蜜莉雅的聲音泫然欲泣,紅著臉的佩特拉激動地說。

那反應簡直就像知道這問題的答案,愛蜜莉雅看著少女。

但是,在兩人開口之前,超越以往的晃動先一步襲向龍車。

「——!?」

龍車以迅猛的速度蛇行,裡頭的人的身體也被左右搖晃。愛蜜莉雅立刻抓住車斗,伸長手盡量將孩子們抱在懷裡。

可是,龍車沒有穩定的空閑,繼續蛇行。簡直就像在逃離什麼。於此同時愛蜜莉雅的腦內響起聲音。

『莉雅,後方有人用很快的速度過來了——』

帕克督促她要警戒,愛蜜莉雅抬起頭,望向龍車後方。

車篷隨風舞動,外頭若隱若現。有什麼東西逼近這輛龍車,迫使龍車蛇行。

「我……!」

必須挺身而出。愛蜜莉雅立刻就要採取行動。

但是,想站起來的她身體卻被輕盈的重量給制止導致無法動彈。垂下視線,她看到抓著自己的手和衣服不肯放開的孩子們。

「不可以放!」「不可以出去——!」「跟他約好了!」

小孩個個緊抓愛蜜莉雅,不肯鬆手。

只要揮開就能甩掉的束縛,但愛蜜莉雅卻沒動。瞪著猶豫的愛蜜莉雅的臉,佩特拉用快哭出來的表情大叫。

「大姊姊想讓昴哭嗎!?」

「——!?」

少女的叫喊造成激烈震蕩。不只對愛蜜莉雅的心,還有蛇行的龍車。

龍車緊急煞車,離心力來襲,愛蜜莉雅抱著孩子們盪到空中。她反射性地倒向毛毯上,保護孩子們免被墜落所傷。

被搖晃和毛毯吞沒,愛蜜莉雅搖頭,試圖撐起身子。

「剛剛是什麼……」

「莉雅,從正後方來了!」

帕克在臉旁邊實體化,指著傾斜的車斗後方。

順著他的聲音和動作,愛蜜莉雅迅速跳起,將孩子們護在身後。同時釋放魔力,冰冷的空氣讓車內的溫度迅速下滑。

如帕克所說,有人逼近龍車。接著車篷被掀起。

然後,打算擋住來犯者的愛蜜莉雅,整個人傻住了。

「為什麼——」

大口呼吸、肩膀上下晃動的少年爬進龍車。

他的樣子讓愛蜜莉雅困惑,藍紫色的瞳孔劇烈動搖。

抖動雙唇,忘記狀況,愛蜜莉雅用微弱的聲音呼喚那名字。

「——昴。」

呼喚了他的名字。

——回想起來,還真是凄慘的邂逅。昴心想。

被召喚到異世界不到一個小時,連左右都分不清楚而窮途末路的昴。

就這樣走進巷弄,照慣例被小混混纏上而被打個半死。不過才掉到異世界幾個小時就即將殞命。

就在一切都要結束的狀況下,昴邂逅了她。

那時候她說的話,她的動作,她的氣質,昴都清晰地記在腦海中。

因為一直忘不了,始終無法忘記。

因此菜月・昴至今才能像這樣用兩隻腳站在這個世界活著。

「菜月先生,那個!!」

擊退貝特魯吉烏斯的偏執,在魯法斯街道奔馳的龍車——從駕駛台看出去的平原彼方找到目標身影的奧托朝昴大叫。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在地平線蠢動的影子,昴也大叫。

「在那邊!奧托,麻煩全力奔馳!」

「用不著您說也會全力奔馳啦!!」

用力抽打韁繩,兩頭地龍加速。

漆黑地龍筆直凝視前方,昴知道它使盡吃奶的力氣想實現昴的心愿。

——在第一次邂逅為她所救,之後硬是跟著她行動,從而了解她。

了解到她固執、逞強、頑固又溫柔。

猶記她的側臉,讓自己沒來由地害臊又心跳加速。

也記得那股甜甜的感情,因為自己的無可救藥而被搞砸。

那時候發過誓。昴確實發過誓。

『我一定——會救你的!』

為了固守這誓言而奔走。

反覆累積「死亡」,開闢命運,設法跨越苦難後,昴終於和她重逢,再度紡織羈絆,獲得笑容。

那時候敲擊胸膛的百感交集,昴永遠不會忘記。

「——威爾海姆先生!!」

「昴殿下!?」

追上浮在地平在線的影子時,那裡已經是騎士與黑影互斗的戰場。

已有許多屍體趴在地面,馳騁的勇健身影對昴的聲音產生反應。

龍車的速度沒有慢下。看到昴在突飛猛進的車上,威爾海姆驚訝瞪大雙目。握著染血長劍的劍鬼,對昴來到這裡產生疑問——

「愛蜜莉雅呢!?」

不過昴接下來的叫喊,以及黑瞳中透露的情感,讓他立刻拋棄疑問。

接著,舉劍指向龍車的方位。

「往那邊!直直的!朝大樹那邊去!!」

昴抬頭,望向地平線的對面。

回過神時已經過了半個魯法斯街道,都到與白鯨決戰之地富魯蓋爾大樹附近了。

「————」

昴只確認這點,龍車沒有減速,直接通過戰場。

不能停下腳步。沒必要問他們平安與否。那樣做是侮辱奮戰的威爾海姆他們,更重要的是在離別之際就已經講好了。

昴將愛蜜莉雅他們委託給威爾海姆保護。

而威爾海姆對昴說交給他吧。

因此,昴沒有在此駐足的必要,威爾海姆也沒有必要質問他奔走的理由。

視線交錯在一瞬間就結束,昴的龍車丟下威爾海姆。但是,魔女教徒可不會眼睜睜地放過他。

幾名教徒牽制騎士,其他影子蹬地要接近龍車——

「——你們的對手是我。」

大意背對劍鬼的魔女教徒,被筆直劈成兩半。沐浴在血花中的劍鬼揮舞寶劍,滿意地目送龍車遠去。

「向恩人報恩的絕佳機會。而且幸運的是用不著說出口,委託的本人也明了。——多麼光榮啊。」

威爾海姆右手握著主人寄放的寶劍,左手接過部下扔過來的騎士劍。將雙劍交叉,劍鬼的目光洞穿魔女教徒。

「男人去見女人卻被打擾,那還得了。你們和我都渾身血腥味,不適合出現在重逢場合。——就爽快點,全部變成屍體吧。」

被宣告死刑的魔女教徒,本來應該沒有感情,卻渾身戰慄。

在緊繃的緊張感中,嘴角泛笑的劍鬼身子前傾,衝刺。

那笑容宛如為浴血而歡喜的惡鬼,又像為年輕時犯下的過錯苦笑的老人,總之極為複雜。

「菜月先生,看得見了!避難龍車就是那個吧!」

拋下戰場,龍車持續加速。駕駛台上的奧托放聲大叫。

指著前方的他,身旁的昴也看到遠離戰場的龍車車隊。心跳變快,昴焦急地握緊拳頭。

隨著距離逐漸縮短,察覺要被追上的龍車車隊出現混亂。車隊開始蛇行,昴拚命地大喊。

「停下!是我!不是敵人!停下來,停下來——!」

「——!?昴殿下!?」

「停下來!有緊急事態!必須調查龍車裡頭!」

發現並排而馳又呼喊的人是昴,擔任駕駛的騎士連忙讓龍車緊急停下。地龍鳴叫響應指示,以即將翻車的勢頭硬生生停下,接下來的龍車也跟著降低速度。

然後——

「依亞,出來!奧托,把帕特拉修從龍車上解開!」

停滯的時間叫人焦急,昴跳下龍車。離華麗著地相距甚遠,粗獷地滾地然後難看地受身。接著立刻站起來,紅色的准精靈依亞就飄在眼前。

「依亞,知道是哪輛龍車有陷阱嗎?」

准精靈沒回答,但是卻用高熱主張自身存在,帶領昴飛進停下來的龍車隊伍,在其中一輛有車篷的龍車上頭盤旋。

依亞的反應,讓昴毫不遲疑地跳進龍車。粗魯地掀起遮蓋車斗的車篷後,凝神細看昏暗的車斗內——

「——昴。」

察覺到名字被銀鈴嗓音呼喚時,昴遭受到差點當場軟腳的衝擊。

在車斗內部呆愣著凝視昴的,是銀發藍紫色瞳孔的美少女。

數度追求那身影,祈求無數次,不斷被挫折,儘管如此卻還是無法放棄的少女。

情感溢出,無法壓抑的衝動就快噴發。

可是,昴咬緊牙根,在瞬間捨棄迷惘。

「依亞!在哪裡!?」

比昴慢一步現身在車斗的准精靈,如夢似幻地在龍車內飛舞。宛如火星的瑪那散落,紅色准精靈在車斗角落用力發光。

藉由准精靈發出的紅光,仔細看著她正下方,發現有一部份的木頭地板顏色不一樣。

「帕克!能夠在不撞擊的情況下扒開這裡嗎!?」

「才想說怎麼會再見到你,結果突然就……嗯嗯嗯,是這麼回事嗎。」

昴單方面的呼喚,讓圓睜眼睛的帕克察覺到地板的異狀。准精靈的反應讓小貓眯起眼睛,揮動尾巴使用力量。

集結的瑪那凍結地板,昴立刻粗魯地踏碎,然後把手伸進洞裡面,手指感覺抓到東西後就用力拉出來。

「——找、到了!」

跟著吆喝聲一同出現在地板下頭的,是畫有複雜花紋、材質奇特的袋子。似乎是用某種動物的皮製成,但摸起來卻會觸發本能的嫌惡。

「魔獸的皮袋——」

嫌惡的原因由帕克親口說明,昴就在這時打開袋口。裡頭塞滿了微微發亮的魔石,證明了奧托所言不假。

但是,魔石現在卻升溫,進入倒數計時的階段。

「時間點也太剛好……!帕克,能阻止嗎!?」

「要阻止是沒辦法,不過抑制爆炸的話辦得到喔。」

帕克搖頭,看向愛蜜莉雅,像在展現王牌。他那舉動,大概意味著要以真正的姿態才能辦到。

雖然亂來,但帕克可以抑制損害。只不過雖然可以——

「那不行!」

昴拒絕他的提議。

確實有那方法,單單就保護全員的話是辦得到的。但是,取而代之的是帕克必須以大精靈的姿態現身,其強大的力量將在愛蜜莉雅與村人的關係間添加名為「畏懼」的裂痕。——連昴本人都被那他的原貌給嚇得全身發抖。

因為現在,愛蜜莉雅和村民好不容易才搭建出互相讓步的根基——

跟王選會場不同。在這裡展示她的力量,會妨礙到與村民的關係。

所以拜託帕克只能在最後的最後、真的束手無策的時候——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

回收的魔石超乎預期,一旦爆炸的話這一帶將會化為怒火燎原的景象。離引爆已沒多久時間。很難拿到遠處去丟。但是,交給帕克的話,又會在愛蜜莉雅的王選之路留下陰影。在突然正經地說生命是無可取代的之前,要想破腦袋擠出智慧。這次,為了愛蜜莉雅,能做到什麼呢——

「——這樣啊。」

昴自言自語。腦子裡就只閃過一個方法。

雖然懷疑是否能付諸執行,還可能被人笑愚蠢。可是以現在僅有的條件,若要說可能性或有勝算這種奇蹟在,就只想得到這個。

想到的瞬間,昴的身體就像反彈一樣行動。

抱起連要抬起都很困難的沉重皮袋,發熱的魔石燒燙手臂和胸膛。無視這痛楚,昴跳出龍車。這時背後——

「等一下……!」

愛蜜莉雅用顫抖的聲音叫住昴。

不該停下的雙腳停下。不該轉身的身體轉過去。不該看的眼睛直直地凝視她。沒時間交談了卻還等她開口。

「昴,為什麼……!」

那句「為什麼」,灌注了這瞬間以外的所有「為什麼」。

那是方才跳進龍車的瞬間的「為什麼」,對於營造出這狀況的「為什麼」,還能追溯到更久之前——

——重複在王城某個房間的問答。

那時候,昴沒辦法回答愛蜜莉雅。

那時的自己沒有整理好的數樣感情甦醒。每一樣自己都沒有搞錯。可是,也不是正確的。

就那麼一次得到機會,然後又失去,最後延宕的場面。

與愛蜜莉雅重逢,得到交談的機會,想要傳達的心情和話多如山高。就像星星一樣怎麼數也數不盡。

千言萬語浮現腦海,從喉嚨深處上涌然後消失。

萬千的感慨,重複累積的情感,全副身心都在渴求這瞬間。

想說什麼。想傳達什麼。

要選什麼字句。要用什麼態度面對。

「為什麼……?」

她再度發問。

昴輕吸一口氣。然後只說一句話。

「——我喜歡你喔,愛蜜莉雅。」

——那是昴這樣遍體鱗傷還活著的唯一意義。

一口氣說完,就用力鑽出車篷跳出龍車。

太陽光燒燙眼皮的瞬間,黑色巨軀像要遮蔽日光似地站在昴面前。是帕特拉修。愛龍在昴呼喚之前就先察覺一切,轉身背對他。

跳上他的背,將發出高溫的皮袋夾在自己的肚子和帕特拉修的龍鞍之間。然後握住韁繩,地龍一路朝太陽的方位奔跑。

背後是被昴的行動嚇到的奧托,還有坐在駕駛台上呆掉的騎士。撥開車篷的小孩和愛蜜莉雅跳出車斗大叫。

聽得到聲音。他們在呼喚昴。但是昴沒有回頭。沒時間回頭。

應該傳達的心情,想要道出的話語,全都灌注在那一句話里了。

那兒已經沒有昴應該做的事。現在,只剩下這件應盡之事。

「————」

帕特拉修化為風,景色一口氣被撇下。

「除風加持」的效果還沒發動,搖晃和強風毫不留情地襲擊昴。可是漆黑地龍以靈巧的動作守護主人,昴也將現存的信賴全盤託付給愛龍。

隔著皮袋感受魔石的高溫。好燙。即使現在也在平靜地增溫。離爆炸的時刻很近。昴用肚子、帕特拉修用背感受,但一人一龍都緊盯著前方。

痛到暈眩的視野盡頭,是橫躺的目標物「那個」。

——「那個」是從根部被折斷而倒下的傳說大樹。活了悠久時光的傳說之樹的末路,以及倒在旁邊、失去頭部的魔獸屍體。

光要從巨大的魔獸屍骸身上只運走頭部就有得忙了吧。為了防止被留下的龐大身軀會腐爛因此有施以冰鎮,附近都飄蕩著冷氣。

驅使帕特拉修跑向變成冰雕的魔獸屍體,昴掃視橫躺的白鯨正中央。那兒有承受劍鬼斬擊而生的致命傷。

「——喝!」

在最接近屍骸的時候,昴跳下帕特拉修。

然後拿起熱度變得更高的皮袋,毫不猶豫地塞進魔獸的傷口內。巨大屍骸的傷口很大,即使被冰凍了,空隙依舊足夠把整個皮袋塞入。

「————」

處理完皮袋,就立刻轉身。昴再度跨上帕特拉修,抓住韁繩立刻迴轉,繞過屍體,跑到倒下的大樹背後。

載著幾乎是懸掛著的昴,帕特拉修在草原上奔馳。地龍踏出兩、三步後,魔石就超過燃點發出光芒高溫,光芒膨脹。

只感覺得到急馳的搖晃和風。翻轉的身體分不出上下,撞到某處才知道自己逃到了目的地。身體撞上樹榦,帕特拉修蜷起身子罩住昴。

——下一秒。

「————!!」

劇烈衝擊與暴風,以為耳膜會破掉的爆炸聲響徹街道,熱浪穿越白鯨屍體和大樹,將昴和帕特拉修的皮膚烤焦。

爆炸的光芒毫不留情地穿越緊閉的眼皮,刺痛眼球。但是,昴緊緊抓住壓在身上的重量,咬牙忍耐痛苦。

衝擊波把身體內外搞得一團亂,有強大樹根的大樹差點就要被拔離地面。不過,這樣的破壞奔流很快就收斂——

「——?」

不知過了多久,發現什麼都感覺不到的昴抬起頭。

覺得有出聲,但耳鳴嗡嗡作響所以聽不見。覺得有睜開眼睛,卻因為爆炸的煙霧而看不見。

伸出手,觸碰身旁地龍的肌膚。雖然不清楚溫度,但手掌傳來生物該有的起伏。它還活著。昴安心地放鬆肩膀。

「——!?」

緊接著,有濕濕的觸感爬上什麼都看不見的臉上。

重複無數次的感觸,應該是帕特拉修的舌頭吧。像狗一樣表達感情的方式讓昴苦笑。還有,因為舌頭太過粗糙,感覺像被銼刀擦臉似的。

但就算想制止,手也不能動,也發不出聲音。

而且好累。體力整個用光,已經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稍微休息一下不會遭天譴吧。

「——!」

肌膚感受到大氣微微搖晃,昴忍不住轉動脖子。

什麼都看不到也聽不到,但不知為何感覺很舒服。

什麼都聽不見。現在,什麼都——

「——昴!」

啊啊,什麼啊。——這不是聽見了嗎。

用安心吐氣划下句點,昴的意識就墜入深深的沉眠中。

——回過神時,昴的意識又被引導致黑暗世界。

一望無際,只有意識在徘徊,失去肉體的菜月・昴飄蕩在虛空中。

這個世界不論何時都沒有地面,自然也就沒有天空。

就只有無盡黑暗廣布,只要醒過來就會忘記的泡沫之夢。

『——我愛你。』

但是,在這什麼都沒有的虛無空白世界裡,有位只能在這裡相遇的『心上人』。

『心上人』總是為昴帶來甜美麻痹的疼痛,以及像是含著苦澀的喜悅。

『——我愛你。』

黑暗散開,編織成影子,『心上人』在昴的身旁現身,呢喃愛語。

看不見她的表情。可是,『心上人』一定是用難過淚濕的臉紡織愛意。

想碰她。渴求她。昴的心反射性地被那麼吸引。

想回應愛,想報答愛。被奉獻愛情,就必須以愛情回報。

然而——

「——昴。」

聽得見。與『心上人』不一樣、惹人憐愛的聲音,正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只有意識理解。跟這個被黑影充填的夢中『心上人』不同,來自白光世界的憐愛之聲正在呼喚昴。

在理解這點的同時,黑暗遠方同時生出不應存在的光芒。

『——我愛你。』

「——昴!」

聲音同時傳來。想要回應影子的愛。必須響應光芒的愛。

『心上人』的聲音,來自遠處光芒的聲音——回過神來,意識被光芒吸引。

昴的內心,因『心上人』被留下而感到悲傷。

影子編織的雙手伸長,但卻碰不到不存在的身體。只有聲音傷心地渴求遠去的昴,無數次用顫抖的聲音呼喚昴。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求求你,昴。」

重複的愛語,以及帶著純粹心愿而呼喚的名字。

回想起來,自己的存在。

回想起來,必須做的事。

回想起來,必須去的地方,以及必須說的話。

所以說,不能待在這裡。

所以說——

「——下次,我一定會去見你。」

不存在的嘴巴,應該沒法傳達的想法,朝著遠去的『心上人』告別。

發誓將再會,道別的語言。『心上人』輕輕倒抽一口氣。

就這樣,昴的意識被塗抹影子世界的光芒包圍,緩緩溶出。

『——我等你。』

最後只留下這一聲,菜月・昴就被彈出泡沫之夢——

意識從沉眠之海中浮起,打破名為清醒的水面後睜開眼皮。

醒轉的淚水像毒藥一樣滲透眼球,在朦朧的視野中看到緩緩搖晃的藍紫色。

在近到呼吸相觸的距離下,有著奪人目光的美貌。粉紅色嘴唇吐出的氣真的碰到自己——讓人慌張得想死。

「臉也太近了吧!?」

「哇!啊!昴,你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近距離的藍紫色,就是愛蜜莉雅的雙眸。察覺到她的臉就在鼻息相觸的近距離下,意識立刻躍起。望著慌張失措的昴,愛蜜莉雅似乎不知他內心的波濤洶湧,反而安心地撫摸胸膛。——還有,角度太奇怪了。

「睡著的我,和超近的愛蜜莉雅醬。還有,這個宛如天堂的枕頭觸感……」

「用不著講得那麼奇怪,是大腿啦。睡起來不賴吧?」

「我不知道有什麼枕頭比這更奢侈享受了。扣掉我拚命的獎賞還有剩呢。」

毫不客氣地躺著,昴哈哈大笑。結果,愛蜜莉雅抿緊淺笑的嘴唇,靜靜地凝視昴的笑臉。

氣氛變了。為了在確認彼此平安無事後,交換彼此的想法。

「那個,我有很多事想問,可以問嗎?例如……對了,帕特拉修還好嗎?我記得暈過去之前它有在舔我的臉。」

「真是的,想問怎麼樣的人是我耶。……那頭地龍,在你昏過去後還在舔你。想要把你們分開結果它就吼叫凶人,要不是奧托跟它解釋,它可能都不會離開你。」

「喂喂,是有多忠心啊,帕特拉修。迷上我啰。」

雖然才接觸兩天,但一起闖過的戰場數量卻是最多的。假如庫珥修要給自己消滅白鯨的獎賞的話,那除了帕特拉修外不作他想。

「那孩子的燒傷很嚴重,不過似乎沒危及到性命。應急措施我先做了,現在他跟威爾海姆先生一起由菲莉絲治療。」

「咦!菲莉絲也到了?」

從愛蜜莉雅的口中聽到菲莉絲的名字,昴同時感到安心與驚訝。和王國頂尖治癒術師會合是好消息,但他會在這就代表——

「該不會,我睡了很久?」

「兩、三個鐘頭左右吧?多虧了對話鏡才能和菲莉絲他們會合,受傷的人也都平安無事。放心吧。」

微笑的愛蜜莉雅手中拿著原為魔女教持有的對話鏡。

為了和留在村裡的討伐隊聯絡而被昴回收的鏡子。用這個和菲莉絲他們對話,才得以順暢會合吧。

「那麼,大家都聚在一塊啰。」

「菲莉絲正在治療……由里烏斯也是。我嚇了一大跳。畢竟,根本無法想像昴和由里烏斯會在一塊。」

「那是有比山還綠比海還高的理由。從頭說明的話,就會加入嘮哩嘮叨的個人主觀搞得事情變很長……」

嚇到愛蜜莉雅的兩人關係,難以用言語說明。話說回來,事到如今昴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複雜的感情糾葛在一起,如果要單方面評論他的話——

「我,討厭,那傢伙,永遠。」

「怎麼突然用單字講話?」

「我用我的方式,試著把對他的感情拚命地用語言表達出來。……大家在哪?」

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而改變話題。這樣的態度讓愛蜜莉雅微微苦笑,然後接著說。

「這個嘛,在菲莉絲治療完大家之前都在休息,不過差不多要結束了。等解決了,大家又要前往王都。因為好像有很多事得和庫珥修小姐談。——多虧昴的努力。」

「哦哦~我超努力的。在敵營的緊張氣氛中,使盡渾身解數故弄玄虛和虛張聲勢,才得以抵達狹窄的正確之路。就算只是回想我的胃都要痛了!」

「嗯。真的……很謝謝你。」

愛蜜莉雅老實感謝,讓隱藏害臊的昴藏不住害臊。

不過,功績就是功績。已經沒有必要隱藏。

「這樣啊。……我,終於回來了。」

看看周圍,兩人在拉起車篷的龍車車斗內。

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沉默中聽得見的只有沙沙作響的風聲。簡直就像世界只剩兩人而已。——很意外的,跟那時的狀況一樣。

渾身是傷,從意識不清的狀態下清醒過來,世界就剩下兩人。

「感覺,好像做了很久的夢……」

其實,從那次的別離到這次的輪迴——在抵達本次最終輪迴期間發生的事毫無真實感,就像在作夢一樣。

「惡夢……不,不對。」

「那是好夢嗎?」

愛蜜莉雅歪頭,接著昴的話問。

聽到後,昴閉上眼睛,回想足以斷言是惡夢的反覆時間。

絕望的狀況幾度來臨,光是想要從腦袋抹消的場景就想起好幾次。

一味做出愚行,任性妄為,強加傲慢於他人,嚴重背叛他人期待,被失望與絕望打擊,精神被粉碎,一度被瘋狂支配,自暴自棄想要扔下一切——結果最後被救出。

不能當作沒發生。要是沒有這一切,就沒有現在的昴。

所以就算是日日如惡夢,凈是痛苦難過的事,也不能別開目光。

「——是美好的真實。」

那綿長宛如惡夢的時間,只留在昴的腦內。

可以把那視為過去。不過,不能當作是夢。

自己的行為所產生的悲劇結果,招致的慘劇結果,全都要納入懷中。

因為那是被「死亡回歸」這種超乎常識的能力給囚禁,並用這股能力開闢未來的昴應該背負的十字架——

「……事情,你聽了多少?」

「幾乎沒聽說。由里烏斯叫我來問你。」

「那個傢伙,真的很多管閑事。」

他以為這樣是貼心嗎?朝著腦內的美男子罵髒話後昴吐氣。

接著,慢慢從愛蜜莉雅的大腿上起來,和她的視線交會。

——為了接續那時候中斷的對話。

「那一天,你問過我『為什麼』吧。為什麼要幫助你,為什麼要這麼努力。」

「嗯,我問過。結果你說因為我曾救過你。……可是,我不曾那樣過,完全沒有。每次都是我被昴救,我卻什麼忙都不曾幫上。可是,昴卻為了我而受傷……」

「不,那時候我失……」

我失常了。想這麼說,卻又沒法完整說出口。

才不是什麼失常。那時候的菜月・昴是個軟弱愚蠢又只想到自己的男人,這才是正確的。

只會一味要人接受自己那把想法強加於人、自以為是的感情。

高聲主張那麼自私的愛的男人的最終下場,昴再清楚不過。因為親眼看他、送他一程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昴。

足茲證明奉獻愛情的正確方式的劍鬼身影,昴也看在眼裡。

「那時候的我,都只想到自己。我承認。我嘴巴說是為了你,其實只是沉浸在『為了你而努力的自己』這樣的角色里而已。我自以為那麼做你就會接受。」

「昴……」

「對不起。我利用你好沉浸在愉悅中。你那時候說的全都是對的。我搞錯了。……不過,也是有沒搞錯的事。」

是有為了自己而利用愛蜜莉雅的場合,但只有一件事不能讓步。

「我想幫你。想成為你的助力。這是千真萬確,不是騙人的。」

「……嗯,我知道。」

昴說,愛蜜莉雅點頭。

然後藍紫色瞳孔搖擺不定,眨眨眼後凝視昴。

接著——

「——為什麼,你要幫我呢?」

幾個小時前她也說過這樣的話。那時候的問話再度出現。

現在也跟那時一樣,愛蜜莉雅渴求答案才出現這段話。而昴的答案只有一個。

「——因為我喜歡愛蜜莉雅,我想幫助你。」

正面回望愛蜜莉雅的雙眼,昴清楚地告知。

——結果,昴的行動原點就是這麼簡單。

想要成為她的助力,想要待在她身旁,想要幫助她,想要看到她的笑臉,想要陪在她身邊,想和她一起活到未來——

因為整個人從頭到腳、身心靈全都喜歡愛蜜莉雅。

因此昴就算倒霉得要死,實際上也死過很多次,即使會受傷被厭惡難受想哭,都還是爬著咬著抓著硬是回來了。

明明就只有這個答案,卻繞了好大的圈子。

昴也對自己的愚蠢感到厭煩。

「————」

聽到昴的答案,閉著嘴巴的愛蜜莉雅選擇沉默。

但是,沉默沒持續多久。她的表情突然瓦解。先是咬住合上的唇瓣,接著瞪大的藍紫色雙眼濕潤。

簡直就像快哭出來卻又不知道哭法的小孩一樣。

「我、我是……半妖精。」

「我知道啊。」

顫抖的聲音立刻得到這樣的答覆,愛蜜莉雅用力搖頭。

「銀色頭髮的半妖精……因為跟魔女的外表相似,所以被很多人討厭和嫌惡。真的很多人討厭我。」

「我看到了。我知道。那些傢伙都沒有眼光。」

只憑外表判斷人,而且理由還是長得像古早以前的大罪人,真是蠢斃了。

沒看到愛蜜莉雅的任何本質,誰有權利討厭她?

「因為很少跟人來往,所以也沒朋友。沒什麼常識,不懂人情世故,所以會講出奇怪的話……還有,因為跟帕克訂契約所以幾乎每天髮型都不一樣,想成為國王的理由……非常非——常的自私……」

述說自己的缺點,卻連不必要的事都講出來,還可從中窺見她的軟弱。

連這種沒自信又膽怯的樣子,對現在的昴來說都很可愛。

因此,昴溫柔地搖頭。

「不管別人怎麼講你,你自己怎麼想自己,我都喜歡你。我最喜歡你。超級喜歡你。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想一直跟你牽著手。」

「啊……」

「假如你可以說出十個討厭自己的地方,那我可以說兩千個喜歡你的地方。」

不讓想意圖疏遠自己的愛蜜莉雅逃跑,昴牢牢地盯著她,表明自己的真心。

愛蜜莉雅微微張嘴,看著昴的雙眼轉眼間就積滿淚水。斗大的淚珠於眨眼的同時溢出,在她白裡透紅的臉頰上畫出透明的軌跡。

「我這樣對你,因為我想視你為『特別』的。」

「……這麼讓我開心的特別對待,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

昴伸手,輕輕按住流淌的淚水。摸著臉頰的手上頭,重疊了愛蜜莉雅的手掌,交換彼此熱燙的體溫。

「為什麼是兩千個?」

「因為要表現我的心情,連乘上個一百倍都還不夠啊。」

昴露齒一笑,愛蜜莉雅也又哭又笑。

那笑容十分耀眼,連滴落的淚珠也像是寶石,一個微笑就能得到這樣的滿足感,自己是有多好打發啊。昴忍不住笑自己。

就這樣,愛蜜莉雅邊笑邊用臉頰磨蹭昴的手掌——

「——好高興。真的很高興。因為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說喜歡我。」

在愛蜜莉雅活到現在的時間裡,「特別」就等同於歧視。

所以她極度害怕被人視為「特別」。儘管知道她這種心情,昴還是視她為「特別」。

就算其他人不會,這個世界就只有昴會,是昴才有的「特別」。

「這樣、好嗎?我……我總覺得你一直在做讓我開心的事。這麼幸福的心情,太奢侈了……」

「有什麼關係。就盡情奢侈吧。幸福這玩意兒不會嫌多的,要是多到滿出來的話就分送給人就行啦。」

所以說——

「慢慢來吧,愛蜜莉雅。慢慢地、一點一滴地、輕鬆自在地喜歡上我就可以了。走在你身邊的時候,我會努力讓你迷上我的。」

「——」

噫嗚。愛蜜莉雅的喉嚨輕聲作響。

她就這樣紅著臉垂下目光,手貼在自己的胸口,靜靜地凝視對著自己笑的昴。然後——

「——謝謝你,昴。謝謝你救了我。」

愛蜜莉雅微笑,朝昴這麼說。那跟過去被傳達的話一樣。

注意到這件事後,昴笑了。愛蜜莉雅也意識到同一件事而笑了。笑著笑著,淚水突然從她的眼角開始奔流。昴伸手,像梳理一樣溫柔地撫摸她那頭美麗的銀色長發。

溫柔地一直安慰哭個不停的少女、心愛的她——

——瀕臨傍晚的天空下,異世界人和銀發半魔靠在一起互相傳達心情。

漫長地持續,反覆的苦難與絕望。

跨越那些後,終於得到平靜安穩的兩人時光。

這是一個只為了得到這段時光的故事。

繞了好大一圈,不斷擦身而過,持續迷惘困惑,就是這樣的故事。

一名沒自信的少年,朝一名沒自信的少女表達心情。

就只是為了這樣而努力——就只是這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