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8

第二章『——戰鬥吧』

——時間回到魔女教對策會議結束前。

「對了!忘了說關鍵的事!」

昴拍手這麼說,是在他的「拜託」發言帶來難以言喻的氣氛之後——正是意氣風發準備前往梅札斯領地時。

「不是說明不夠喔。」儘管當場這樣說很尷尬,但絕不可以疏漏最重要的部分,所以昴叫住全員。

「連猴子都能懂的獵殺魔女教作戰裡頭,關鍵的大罪司教……偷襲那傢伙的成員要嚴格挑選。」

「嚴格挑選?」

「沒錯。能否幹掉大罪司教,掌握了這次作戰的成敗。成員的話我想選頂尖人員。具體來說就是威爾海姆先生和『鐵之牙』中對暗中移動能力有自信的傢伙。啊,附帶條件是可以直視大罪司教也不會怎樣的人。」

昴開出的條件,讓紛紛起身的隊員都皺起眉頭。他們的表情變化有困惑,有憂慮,有不安,還有人只是模仿身旁的人的表情,雖然有個別差異,但總歸一句就是「疑惑」。

這也是當然,自己應該要好好說明。昴邊抓頭邊說:

「就是呢——我剛剛也說過,戰術本身就只是『由我釣出魔女教』這麼簡單。雖說跟打白鯨的方法相同……但要是敵人上鉤後的反應也被各位想成和魔獸一樣,那可就不得了了。」

「啊——說的也是呢。白鯨因為昴啾的臭味而失去自我,但魔女教徒跟魔獸不同,不致於被臭昏頭喵。」

「要是真能臭昏他們,說實在話我還真想知道我是什麼鬼……算了,反正理想狀況是我當誘餌的事曝光的當下就可以出其不意地幹掉敵人。只有大罪司教一定要先殺掉,以此結果為前提的話,就能得出剛剛的條件。」

點頭肯定菲莉絲的理解,昴為說明做結。頓時,面對這個提案,周遭的反應都不甚熱烈,大多都面有難色,表情最難看的又以裸露牙齒的里卡德為最。

「等等——要真是那樣,偶們就只是負責清垃圾咧。士氣都拉到這麼高了,怎麼突然就丟那麼過份的事咧。那樣不行滴。偶沒聽說喔。」

「所以我現在在講啊。還有,剛剛只講大罪司教,但『昴釣餌』戰術會有十個地方要大開殺戒,絕對輪得到你出場啦。」

為了說服加入不滿圈子的里卡德,昴費盡唇舌。

「並不是瞧不起其他的魔女教徒,但只有大罪司教另當別論。只有那傢伙一定要先備好對策。」

「就是想要準備萬全吧。這想法我贊成,但挑人的理由是?當然,我並非對欽點威爾海姆大人這點不滿。」

在說服抱怨連連的里卡德時,這次換由里烏斯插嘴。他斜瞄閉上眼睛的威爾海姆,邊摸自己的騎士劍邊看昴。

「一開始就被撇除在人選外,實在有點難以接受。」

「說什麼沒有不滿,明明就一臉不滿嘛……」

不被算在與魔頭大罪司教的決戰人選內,由里烏斯正面反駁。看到兩人為了這件事而跟昴意見相左,菲莉絲拍昴的肩膀。

「是說呀,昴啾,如果還對由里烏斯有疙瘩的話……」

「才不是那樣,別瞎猜啦。這邊是我說明得不夠,是我不好。」

「才不是對昴啾有那麼低俗的疑慮咧,雖然不能說那個可能性沒有掠過腦海啦……但人家可不想把昴啾視作為了小細節固執己見而錯看大局的人。」

他說的有一部份是真心話吧,總之感覺被他叮嚀不要下達半調子的指示。過去的自己確實曾因拘泥小節導致誤了大局,因此昴邊反省邊豎起手指。

「大罪司教『怠惰』的魔法……不算魔法吧,也不是咒術和精靈術,總而言之那傢伙有特殊能力,這就是我討厭用人海戰術的原因之一。」

「……特殊能力?那啥喵,第一次聽說。」

「怎麼講好咧,就是可以伸出好幾隻肉眼看不見的手。除了例外,其他人是真的看不到,一旦中招就會被輕易撕成碎片。而且他的攻擊範圍,就是他看得見的範圍。」

「哈啊……!?」

昴道出的理由奇異莫名,讓菲莉絲驚訝得彷彿晴天霹靂。由里烏斯也皺起眉心,或大或小的驚訝支配了討伐隊。

——貝特魯吉烏斯所操縱的「不可視之手」,就跟字面意思一樣是「看不見」的威脅。

忘不了雷姆的身體被那宛如惡夢的力量殘酷蹂躪的光景。而那樣的威脅,其威力可在大規模混戰中盡情肆虐吧。

「所以說不能仰賴人數,那樣只會增加犧牲者。」

「看起來……一本正經呢。只是庫珥修大人不在,不能確認。」

「就算庫珥修小姐在,我的答案也一樣啦。那個能力就是跟『怠惰』開打時的障礙。」

說實在話,其實不只要擔心這個,不過昴刻意只說死這點。接受這答案,第一個插嘴的由里烏斯擔憂地垂著眼帘問:

「問一下,你說除了例外都看不到,那個例外是?」

「我本人。」

「原來如此,很單純呢。」

昴簡單明快地回答,由里烏斯也留下直截了當的答案,然後再度陷入沉思。這段期間另一處有人舉手。

「明白了——!」

舉手這麼說的人,是朝氣十足的咪咪。笑得天真爛漫的她,抓住身旁的堤比的肩膀用力搖晃。

「好喲——咪咪和堤比要跟哥——哥去——!還有,爺爺也一起!這樣就是最強隊伍!好嗎?走嘛?」

「姊姊又突然這樣了……」

習慣姊姊的奔放不羈,堤比絲毫沒有反對的意思。雖然感謝有人自願,但對方是否符合條件叫人甚感不安。

「放你一百二十個心咧。咪咪是除了偶之外,偶們隊里最能幹的。所以說她才會擔任副團長咩。」

「我真的可以相信嗎?她是那種在緊要關頭還會打噴嚏的人耶。」

「這點昴啾沒資格說人吧。……唉——沒辦法喵。菲莉醬也想一塊去。這樣昴啾心情會稍微輕鬆點吧?」

「真的?那可是幫了大忙,但沒問題嗎?老實說很危險喔。」

「還真敢說……」

菲莉絲的宣言叫昴吃驚反問,聽了這樣的應答,由里烏斯則是瞠目結舌。「怎樣?」對此昴扭轉脖子問,由里烏斯則是沒再說什麼。

「威爾海姆大人,咪咪和堤比,再來是他,都交給你了,吾友。」

「好啦好啦。打從一開始庫珥修大人就交給人家了,用不著擔心啦。」

「就算是那樣,我還是會擔心。」

「……好啦好啦。那人家就把你那一份的擔心也放在內心角落。」

苦笑的菲莉絲,和假正經低頭的由里烏斯。朋友之間的隨性與信賴同在的互動,老實說叫人有點羨慕。

不管怎樣,思索到最後,由里烏斯似乎也接受了。

「可以接受了?」

「既然只有你看得見那個大罪司教的異能的話,那就沒辦法。總之就是人數增加的話,閃避的指示會亂掉。」

「理解得快就好說了。」

不愧是能作戰的人,對戰術的理解很快。

應付「不可視之手」的對策,除了昴本身可以閃過魔手外,他還可以看穿魔手的動向,誘導其他人閃避。

但同伴人數要少,才能正常發揮這個對策。

與貝特魯吉烏斯的決戰,昴希望以少數人迎戰,理由就在於「不可視之手」在面對多數敵人時是很有利的異能。

「所以說,我希望威爾海姆先生也來參與這場最危險的戰鬥……」

由里烏斯、里卡德和其他人都不再有反對意見後,昴就把話題拋向始終保持沉默的威爾海姆。

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威爾海姆張開眼睛。清澈藍眼映照著昴的劍鬼,毫不在意方才會議中的一切,點頭道:

「此身現在是昴殿下的劍,會按照您的意思斬殺您的敵人。——就不需要問在下對這條路的覺悟了吧。」

「————」

「還請照您的意思盡情使喚。」

他將研磨透徹的信賴交託給自己。昴吞下驚嘆,點頭。

回過頭,是互相嬉鬧的幼貓姐弟以及聳肩的菲莉絲。背後是由里烏斯和里卡德,討伐隊的人們都把重要局面寄託給昴他們。

承受這份信賴,昴這次沒有一絲不安,用力點頭。

「果然這場戰役——會是我們獲勝!」

「幹掉了!?」

忍不住說出嘴的昴慌張地用手塞住自己的大嘴巴。

地點是面向峭壁的岩區正中心,時間是威爾海姆飛躍過來從貝特魯吉烏斯的身後斜砍下去時。

從肩膀到腰部被深深切開,致命的重傷讓狂人的姿勢大幅搖晃。

即使如此,直到最後貝特魯吉烏斯都瞪大眼珠,直瞪著昴看。

「怎麼——」

遺憾的是,永遠都沒法知道狂人死前想說什麼了。

畫出弧度,邊揮灑血液邊破風的斬擊形成一道橫線。剎那間,被切斷的頭顱輕盈地飛向遠方,脖子像噴泉一樣湧出鮮血。

眼前有人的腦袋分家,這光景讓昴說不出話。不過,失去頭部的肉體似乎還在被偏執推動,朽木般的手還想伸向昴。

「不識趣到極點。——乾脆點,在此殞命吧。」

劍鬼之刃毫不留情地斬斷垂死掙扎的身體。

斬擊將雙臂切離肩膀,刀刃再反手一揮命中身體,從腰部讓上下半身淚別,化為肉塊的狂人裸露腸子倒在地面。

鮮血噴發和肌肉痙攣都很快停止,之後剩下的就只有強烈的死亡血腥味。

已經失去人類尊嚴的凄慘死樣,讓昴的喉嚨湧上嘔吐感,不過他硬生生地忍住。

「結、結束了……嗎?」

「這樣都還不算結束的話,菲莉醬就有可能相信魔女的寵愛這種戲言喔。」

昴戰戰兢兢觀察屍體,身後走來的菲莉絲則是這麼回答。他站在嚇破膽的昴身旁,毫不猶豫地檢驗屍體,然後說:

「雖是理所當然,不過這傢伙完全死透了——。這是王都最高等治癒術師掛的保證。」

「是、嗎……」

不留原形的屍骸,簡直就像神創作的人類失敗品一樣欠缺現實感。菲莉絲的話增添了安心,昴雖然覺得嘔吐感遠離,但還是望向森林。

魔頭大罪司教按照計畫收拾掉了。再來就只剩下躲在森林裡頭的「手指」。

「其他人有順利……不會亂來吧。」

「昴殿下擔心是否會有違逆您的指示擅作主張的士兵嗎?縱使萬不得已發生戰鬥,那兒有里卡德殿下和由里烏斯殿下在,不會有什麼萬一的。」

確認砍掉的頭顱後,回來的威爾海姆嚴肅地頷首。劍鬼的保證叫人心安。但即使心安,昴的不安卻無法完全消失。

不安的矛頭指向別動隊——他們在昴抵達貝特魯吉烏斯所在地的期間,負責應付被昴的存在吸引而現身的魔女教徒。

貝特魯吉烏斯分散在森林裡的部下,總計有十個團隊。

途中遇到了兩隊「手指」,昴下令他們回自己的據點,也確認過他們真的有離開。他們的蹤跡將成為線索,讓別動隊掌握他們躲藏的地方——但即使人數贏他們,昴也嚴令不得提前開戰。

但是,要是別動隊先被「手指」發現,就不可避免一戰。

「要是有那樣的意外就恐怖了。畢竟是我所想的戰術,絕對有漏洞……不知道魔女教在想些什麼,而且他們能作戰的人意外的多,好可怕喔……」

「已經夠了,擬定戰術的人不安個屁啊!而且那些話膽小的昴啾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可以閉嘴了不然很煩。」

這邊收拾完就會在意另一邊,但昴擔心的模樣讓菲莉絲一臉厭煩地嘆氣。

「人家了解你害怕的心情,不過由里烏斯他們在戰鬥上不成問題喵。能讓由里烏斯全力應戰的,我們陣營里就只有威廉爺了吧。」

「……這樣啊。那傢伙這麼強啊。」

面對無止盡的擔憂,菲莉絲補述,不過內容卻讓昴的內心感到複雜。

在可靠的同伴這層意義上,由里烏斯的強大當然是非常歡迎——但是根植在心中的厭惡意識,讓昴難以老實接受對由里烏斯的好評。雖然跟他單挑的傷都好了,但沒法治癒的幻痛如今還在折磨昴。

「真是根深蒂固……是否無意識這麼想姑且不論,不過想要疏遠的心情人家不是不懂。」

「——?你說什麼?」

「沒有。人家只是說要擔心的話,應該是由里烏斯那邊擔心我們這邊!菲莉醬直到現在都覺得這個戰術根本是有勇無謀。」

菲莉絲橫眉豎目地瞪著內心糾葛不已的昴。聽了他的話昴皺起眉頭,邊看方才成為戰場的岩區邊說:

「……知道了啦。不過,進展得很順利吧?」

「那是只看結果吧。被大罪司教懷疑的時候根本是九死一生,離死亡只差一步而已。菲莉醬最討厭眼前有人急著送死了。」

「我才沒有急著送死呢。但就算我這麼講,也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菲莉絲的視線之嚴厲,讓昴領悟到堆棧借口是毫無意義。

——直到最後都在拘泥這個戰術細節的人,其實是菲莉絲。

以昴做誘餌誘出貝特魯吉烏斯。雖然菲莉絲沒有抗駁這個「釣魚」作戰,但卻對關鍵部分的安全性萬分在意。

這個戰術的大部分內容都仰賴昴執行,所以可信度低這點不容否認。

除了應付被引誘出來的魔女教徒外,找出、困住貝特魯吉烏斯,乃至收集情報,全都由昴一手包辦。——只要某一環節的狀況與預測的不同,昴就免不了一死。而菲莉絲就是在厭惡這個。

結果,因為想不出能夠顛覆這個作戰可用性的方案,所以這個決策就被拿來執行,不過——

「只能看著結果發生、那種著急的感覺,昴啾應該也懂才對……」

昴對菲莉絲含恨的話語記憶猶新。那是在半天前與白鯨作戰的期間,親耳聽菲莉絲講到他是如何接受自己在戰場上的定位的。

菲莉絲也跟昴一樣,在戰場上有著無人能替換的立場。不僅如此,對隸屬於騎士團的他而言,被迫體認到自身無力的機會絕對是昴比不上的。

他最後丟出來的話,裡頭有著被同樣無能為力的夥伴給背叛的寂寥感。

「不過,我有點意外。我以為你很討厭我。」

「人家不會憑好惡來挑選治療的對象。不要把菲莉醬當白痴。」

「我比較希望你否定討厭我的這部分耶!」

儘管對這評價是瞭然於心,但只要當事人肯定,自己看待的態度也會隨之改變。見昴忍不住苦笑,菲莉絲不爽地觸碰腰際的短劍——他唯一的武器。

「喜好和有無生存價值一點關係都沒有。菲莉醬的能力……就是以此為前提而運作,最後獲得認同的力量。」

「菲莉絲?」

「還有,在白鯨之役中死了很多人。有被霧消滅的,被壓爛的。一旦死了就算是菲莉醬……就算是我也沒法治癒。」

聲音失去平常的從容,菲莉絲的手指玩弄刻在劍柄上的浮雕。那是獅子家紋——與他的主人庫珥修持有的寶劍一樣的圖騰。

靠著手指的觸感得到勇氣的菲莉絲,用充滿覺悟的表情瞪昴。

「在這場戰爭中不想讓任何人死,不是只有你這麼想。」

「……這個我也知道啦。」

正面承受菲莉絲的視線,即使認錯,但昴還是無法改變做法。不管菲莉絲怎樣抗議,也不會動搖本次戰術的執行。

因為假如賭上性命的籌碼是自己的性命,那昴一定會在一開始就下注。

「確認完洞窟了。整個被岩石壓垮,裡頭的人真是可憐。」

「哦——很完美——!完美完美——!全部都咚卡就沒有了——!」

對話中斷的時候,去確認被掩埋的洞窟的獸人姐弟回來了。迎接他們後,昴再次走向貝特魯吉烏斯的屍骸。

不安要素一掃而空,危險全都被排除。緊張感消失,臉頰也沒那麼僵硬了。

「用出其不意的奇襲一口氣解決掉你——老實說,這根本犯規,但我不認為做錯。因為你的陰險邪惡比我的伎倆還要惡劣太多了。」

朝著已經死掉的對手說些勝利宣言,只會感到空虛。更何況還是用偷襲暗殺得到勝利,這麼做除了空虛外還追加了卑鄙。

儘管如此還是不得不說,是因為真實感終於在昴心中萌芽。

打倒貝特魯吉烏斯——為了達到這成就,讓世界重來並挑戰好幾次後才得到的結果。

「威爾海姆先生,謝謝你。還有,抱歉勉強你了。」

「哪兒勉強?」

「從背後偷襲砍殺敵人,很惡劣吧?」

昴的指謫令他的表情微微陰鬱。別說奇襲了,根本是暗算對手。騎士一定覺得這手段很不正派吧。

但是,威爾海姆那樣的表情立刻瓦解成笑容。

「我早已廢棄騎士道,昴殿下用不著在意。」

「可是,利用你跟著我這點,讓你協助偷襲的人是我。」

對手是邪教徒,不會採用堂堂正正的手段,這是事實。儘管如此,為了卑劣的企圖而尋求他人協助,在良心上還是過不去。

「唉,菲莉醬是不會在意啦。由里烏斯的話可能會討厭……但他領悟力高又懂事。」

「所以我不想對那傢伙說啊。你的反應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內。」

「與其為騎士道而殉死,縱使有點卑鄙,但能讓己方平安無事還比較好喵。昴啾和由里烏斯哪邊是對的,端看看法而已。」

菲莉絲這樣的定奪拯救了昴,威爾海姆覺得理所當然,咪咪則是歪頭反問:「這有什麼問題嗎?」不愧是傭兵啊。

而不愧是傭兵這點,最值得一提的是堤比。在檢查完周圍之後,小個頭貓人就走近貝特魯吉烏斯的屍體,然後開始探索衣物內的物品。

那毫不猶豫搜屍的模樣,令昴忍不住驚愕。

「嗯——好像沒帶什麼值錢的東西。」

「怎、怎麼理所當然地就搜颳起屍體來啦,小不點。」

「我不是小不點,我叫堤比。反正人都死了,我只是檢查他的隨身物品。」

以熟練的動作探索染血法衣的深處後,堤比冷靜地檢視戰利品。咪咪也是這樣,這對傭兵姐弟的我行我素個性完全背叛了外表的可愛。

法衣衣內意外地深,將東西從中取出的提比手上甚不得閑。話雖如此,搜出來的凈是些普通的東西。

「攜帶食品和拉格麥特礦石……哦哦,還有帶錢包。」

「真訝異道具欄里的物品出乎意料地像市井小民。不過,掠奪是傭兵的文化嗎?」

「搜刮戰利品只是再正常不過的權利。……這是什麼?」

做出當傭兵討生活的言論,幾乎搜刮完的堤比最後抽出的是一本黑色的書。看到那個,昴驚呼:

「啊!那本書八成就是貝特魯吉烏斯說的『福音』。」

「喵!這是福音!?嗚哇啊,我碰到了!」

被昴一說,堤比立刻就把書扔出去,慌慌張張的樣子像極了小動物。昴邊苦笑邊撿起書。

「我同意持有者很噁心,不過不可以亂扔書喔。就算是可疑的書也一樣。」

「我、我覺得不要碰,趕快丟掉比較好喔。碰到的話,搞不好腦袋會變得怪怪的……!燒、燒掉會更好……」

「怕成這樣卻還敢搜刮屍體……裡頭的內容都看不懂呢。」

不甩堤比的擔心,昴翻閱福音,但很遺憾看不懂上頭的文字。那是不屬於I文字、RO文字和HA文字的神秘文字。有些字看起來像寫得龍飛鳳舞的平假名,但太龍飛鳳舞了,最後還是看不懂在寫啥。而且書的後半部都是白紙,就算說這本是缺頁瑕疵書也不奇怪。

「……嗯,看不懂,我承認自己不夠謹慎,但還請兩位冷靜。」

「——失禮了。」

「是昴啾不好。」

毫無戒心就攤開書來看的昴,使得面前的威爾海姆和菲莉絲擺出戰鬥姿態。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劍氣和敵意都是真的。對此嚇破膽的昴把手中的書伸向他們,疑惑地詢問。

「兩位對這本書有什麼頭緒嗎?」

「慢著!不要朝著這邊喵!昴啾也是,不要做出翻閱『福音』的白痴之舉!你真的什麼都不懂耶!」

面對舉向自己的書,菲莉絲氣得要命同時背過目光。驚人的是,連威爾海姆都背過臉表達對這本書的排斥。

「堤比的反應也是這樣,這本書真的這麼危險啊?」

跟字典差不多大也差不多重,裝訂很普通,就像處處都有的書。要是書皮用的是人皮的話就真的像魔女教了,可是看起來又不是。

不過除了昴以外的人,全都用皺眉這種簡單易懂的方法表達厭惡。

「那本書……『福音』是每一個魔女教徒都一定會持有的教徒證明。所以對他們來說可能是教典之類的東西。」

「教典……?」

「根據傳聞,有可能會加入魔女教的人就會收到『福音』。而收下的話最後……唉呀好神奇,虔誠的魔女教徒誕生了耶~就是這樣喵。」

「啥鬼!?」

出乎意料又反差過大的話,讓昴提高聲音反問。

魔女教徒那麼詭異又可怕,根本無法理解他們在想什麼。但他們原本也是普通的人類,以收到這本書為契機而整個人驟變。深究這段話,可以考慮「福音」對於閱讀過的人具有洗腦效果。

若是這樣的話,魔女教徒大多都只是被洗腦過的普通人——

「如果是這樣,那被活埋在洞窟里的人有可能是被牽連到……」

「昴殿下,不是那樣。收到『福音』的當下,他們就已經沒法再恢複了。無辜人民被洗腦成百般順從的教徒……但沒有拯救他們的藥方。昴殿下覺得那名大罪司教看起來正常嗎?」

「當、當然不,……我覺得他是例外。」

思考離後悔只差一步就被硬生生停住,昴無力地閉上嘴巴。

貝特魯吉烏斯超脫常軌的狂態,雖說形式有別於洗腦,但仍舊是將魔女教危險的精神性質具體化的例子。老實說,要拿他作為方才爭執結論的根據,內心還有點抵抗。

「在擔任引誘白鯨與魔女教的任務上,毫無疑問是大功一筆喵……不過也因此昴啾很危險,最好小心不要收下『福音』喔。」

「我也如此請求。在下不希望做出斬殺昴殿下的行為。」

「我會努力,但問題是我小心有用嗎……?」

物品寄出與否端看贈與者的心情。對方若真的有心要挖角,自己接不接受是其次,但被同伴責備這點叫人悶悶不樂。

為自己被指責一事嘆氣,昴俯視感覺突然變重的書。

「這書……先收起來吧。就算我看不懂,搞不好會在哪派上用場。」

這是大罪司教的持有物,說不定有人可以解讀這本「福音」,屆時就能接近魔女教的實狀。

懷著這種期待而收起書,但三人看著昴納書入懷的視線里始終充滿懷疑,簡直就像在看一個不知道自己拿著炸彈的笨蛋。

「好啦,還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嗎?要是他帶著有做據點記號的地圖,那接下來可就輕鬆了。」

「沒有找到那類東西。除了那本福音書,應該就只剩那件衣服了。」

重振精神的昴問,堤比確認過搜刮的戰利品後回答。

只著輕裝,就這點來說貝特魯吉烏斯的裝扮確實有叫人在意之處,但是被切掉脖子的死人是不會回答任何問題的。

「欸——欸——已經好了吧?在這邊嘰哩呱啦也不是辦法吧?差不多可以回去大家那邊咧?」

沒參與之前的對話,負責把土蓋在屍體上的咪咪一臉厭倦地說。她用伸出衣擺的尾巴指向被整個埋起來的貝特魯吉烏斯,說:

「敵人已經死透了,該去確認其他人殺過人了沒。欸——快點啦!走啦!」

「說話方式天真可愛,但內容卻很可怕。跟外表可愛度成正比,你的角色落差讓我大受衝擊喔。」

「嘿嘿——說人家可愛人家會害羞——!」

只聽好的地方而害羞的咪咪,讓昴只能苦笑。不過她說的話確實是個好契機。是該辭別這裡,和本隊會合了。

「————」

昴回過頭,望著沉默寂靜的戰場。

洞窟被土石掩埋,貝特魯吉烏斯的屍體也沒爬起來。老實說,沒變成殭屍片那種劇情是有點掃興,不過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位置被鎖定,部下在一開始的動作就被擊潰,絕招又不管用,在做出任何行動之前就被殘殺的貝特魯吉烏斯——直到最後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

說起來,「死亡回歸」是能夠發揮接近預知能力的異能力。

因此才能完全封殺他的一舉一動,也意味著可以完勝魔女教。

雖然意味如此——

「不過不可能這麼順利吧……是我做的耶?之前不管怎麼努力,最後都會被結果給背叛。……沒可能這麼順利……一定是哪邊有洞穴陷阱……」

「是在疑心生暗鬼啥啦喵!快點走啦。還有事要做吧。」

「好、好啦,我知道。……我知道啦。」

見昴無法完全信任自己的戰果,菲莉絲賞他個大白眼。昴聽了菲莉絲的話後點頭,邊抓頭髮邊背對岩區。

贏了。沒錯,應該是贏了。沒有發生任何意外,然後贏了。這樣有什麼不好?

「——還是他會看準沒人盯著自己再復活!?」

「你從剛剛就想幹嘛啦!菲莉醬真的生氣啰!夠了——!」

「好痛好痛好痛!」

昴又因多疑而回過頭,結果被菲莉絲一把抓住頭髮拖走。雖然再正常不過,不過埋在洞窟里的教徒和貝特魯吉烏斯的屍體都沒有任何變化。

這次可以真正放心了。而最要命的——

「哥——哥很吵,那小心起見——!」

說完,咪咪手上的杖尖放出魔法——貝特魯吉烏斯的屍體連同墓碑被一同炸爛。

這次真的是無後顧之憂,因為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貝特魯吉烏斯被徹底粉碎。

「看這樣子,你們那邊也帶了好消息回來。」

由里烏斯用清爽的微笑迎接打敗貝特魯吉烏斯的一行人。

討伐隊的陣地位在森林外頭、遠離街道的草原上。為了不被躲在森林裡的魔女教徒發現,所以要盡量避免太多人進入街道和森林,以免引人注目。

話雖如此,首領貝特魯吉烏斯已死亡,剩下的「手指」不消多時也會察覺到異狀。因此接下來務求慎重與大膽求快。

「途中所發現的『手指』的據點怎樣了?」

「那邊由分隊繼續監視,有什麼事的話會有聯絡的。不過另一分隊運氣不好碰到對方的偵察兵,因此發生交戰。」

「真的嗎!?那後來怎樣了!?有人被幹掉還怎樣嗎……」

還以為鐵定是平順的報告,所以一聽到交戰昴就感到焦躁。不過由里烏斯對著逼近的昴苦笑。

他用手整理有點亂掉的瀏海,手貼自己的騎士劍並微微傾斜。

「放心吧。雖然魔女教徒中是有幾名高手,但都被打倒了。他們的根據地已經被掃蕩,所以剩下的『手指』應該還有九隻。」

「……沒人受傷吧?還有,有讓敵人逃掉嗎?」

「你擔心的事全都沒發生,儘管放心。」

由里烏斯不是那種會試圖隱藏失態的卑劣小人,所以聽到沒人受傷,作戰也沒失誤後,昴就暫時安心了。他的反應讓由里烏斯輕泛苦笑。

「你們那邊的狀況呢?打敗大罪司教的過程是按照計畫進行嗎?」

「威爾海姆先生砍斷他的頭,屍體又被魔法炸個粉碎,所以應該是沒問題了。……應該是吧?一般來說,應該是不可能再作亂了吧?」

「應該有親眼目睹的你為何會如此不安?我實在搞不懂。」

聽見昴那依舊忐忑不安的疑慮,由里烏斯疑惑地皺起眉頭,然後就這樣看向昴和他身旁的菲莉絲。

「……還有,慎重以對這點我不是不了解,但毀損屍體有欠優雅。菲莉絲,明明都有你跟著了。」

「抱歉喵。雖然菲莉醬拚命阻止,但昴啾他……」

「不要講得像是我的暴力性格引發的慘劇!還有你那無意義的演技是怎樣!先聲明,干下那好事的是你那邊的貓姐弟中的姊姊!」

由里烏斯譴責他們對死者的暴舉,對此菲莉絲眼泛淚光出賣昴,昴則是抗辯並且指向一同回來陣地的真兇咪咪。

順帶一提,做過頭的咪咪被同行的人責備而鬧彆扭,現在正縮在堤比的背上賭氣睡覺。她鬧起情緒來,甚至不願意自己行走。

「原來如此,是咪咪啊,那就沒辦法了。她也有她的考慮吧。」

「她的兩個弟弟就算了,不覺得你和安娜塔西亞小姐都寵她寵過頭了嗎?」

「沒那回事也沒那打算。是說威爾海姆大人,大罪司教……」

閃躲昴不悅的目光,由里烏斯呼喚威爾海姆並使眼色,察覺到的威爾海姆點頭道:

「身首異處,毫無疑問沒有生命跡象。我不知道世上有哪種生物都這樣了還能活著。」

「那我就安心了。既然威爾海姆大人這麼說就絕對不會有問題。——這次由『怠惰』主導的魔女教活動,由我方取得致勝先機。」

「你根本信不過我的回答吧!?我可不是去玩,有睜大眼睛好好確認過屍體的!而且還看了兩、三次!」

「沒有向菲莉絲確認,希望你能想成是我對你的誠意。」

「誠意的誠,跟誠實的誠都是同個誠呢?你知道嗎?」

由里烏斯毫不退讓,昴額冒青筋反駁。但是由里烏斯絲毫不理睬他,而是朝其他待機中的騎士和傭兵們舉起手。談話聲以此為信號中斷,接著他將聚集目光的手比向昴。

「他們也在等同樣的報告,我認為應該由你親口傳達。不是嗎?」

「是沒錯,不過被你岔開讓我很不爽。」

「無聊的堅持喵……」

昴和由里烏斯的無可救藥爭論,令菲莉絲翻白眼。

「男生真的是白痴耶。特別是昴啾,是白痴中的白痴。」

「男人的堅持從外觀來看很多都是無聊的事。菲莉絲,你心裡難道沒個准嗎?」

「……誰知道。說不定就是有那種固執己見的人。」

菲莉絲回答威爾海姆的話顯得含糊。像要避開觀察自己側面的老劍士的視線,菲莉絲大聲嘆氣。

身後進行這些對話的同時,昴朝著看著自己的眾人報告作戰始末。

「就是這樣,事情大致照著預定進行。大罪司教,被殺死了!」

「哦哦——」

比手畫腳的逼真說明,以及成功殺掉本次作戰關鍵的大罪司教,使得只能心急等待的他們都面露喜色。

「等、等一下等一下!不可以大聲喧嘩!會被他們聽見的!」

「——!」

要是發出歡呼聲,那陣地設在森林外頭就沒意義了。不管怎樣,可以肯定的是這是對所有人最好的結果。

「既然做掉了,剩下來的殘黨就好解決咧。不快點解決大小姐就要變老太婆咧,所以卡緊。……啊,這是偶的招牌笑話。」

「怎麼說呢,好笑的方向性很啰唆。……是說,這題外話啦。」

撇開里卡德的感性不談,想要立刻早早動手是事實。但是很遺憾的,剩下的工作也沒像里卡德說得那麼簡單,這點也是事實。

「即使打倒了貝特魯吉烏斯,也不代表解決一切。」

「要是被戰勝的心情沖昏頭而絆倒的話就丟人現眼啰喵。畢竟就算知道大罪司教死了,剩下的魔女教徒八成也不會撤退喵……」

「對方是魔女教徒,不要期待他們會正常思考比較好咧。」

彷彿在肯定昴的擔憂,菲莉絲和里卡德接著說。其他人也都贊成這些意見,沒有人因為首戰勝利就面露鬆懈。

昴也反對扔著不確定要素不管,就算是殘敵也應該要踏實應對才行。

「首先,以擊潰正在監視的『手指』為最優先。還有,有沒有人堅持魔女教徒要全部殺掉的?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盡量捉些活口。」

「他們可是會自殺的喔~。……是說昴啾一直都很天真呢。」

聽到昴提議活捉,菲莉絲不滿地嘟起嘴唇。那不是反對活捉這意見,而是厭惡魔女教徒為了封口不惜自戕的生存方式。

對身為治癒術師的他來說,魔女教的狠毒是難以接受的事吧。

「菲莉絲的擔心我懂。但是,假如能不奪人性命就解決的話就該這麼做。帶著活捉的念頭來應付殘存的魔女教徒,這點我也贊成。但是,別忘了最優先要保護的是我們本身,千萬不可以本末倒置。」

由里烏斯顧慮不開心的菲莉絲,同時也贊同昴的意見。

「——還有,雖說以先發現的『手指』為優先是理所當然,但現下應該馬上就要和你籌備的龍車會合,這點還請不要忘了。」

「對喔,還有這件事。」

被由里烏斯的話提醒,昴這才想起要與討伐隊會合的別動隊。

向滯留在附近的旅行商人徵召用來讓愛蜜莉雅他們避難的龍車。話雖如此,在殺掉貝特魯吉烏斯的現在,魔女教只剩下殘黨,說不定沒必要讓所有人都去避難,這樣可能是白跑一趟。

「以規模來說,要讓請來的旅行商人們和討伐隊一起行動會很困難吧。看是要在陣地待命,或是按照預定進入村莊讓村民避難都可以。不過後者要避免因大量人馬過境而造成混亂。你怎麼看?」

「怎麼看……什麼意思?」

「如果是由村莊和宅邸都熟識的人去勸說的話,我認為就不會發生無意義的混亂。」

「————」

在由里烏斯迂迴的誘導下,昴緊咬嘴唇忍住情感。他說的非常單純又簡單易懂。——現在的話,昴有回宅邸的正當名義。

考慮到要有人負責向村民和宅邸的人說明,就這點而言,昴十分適合擔任前往宅邸的使者。

但是——

「別公私混淆了,我還有該做的事。」

「你應該也很著急,相信在場的人都不會說你是公私混淆的。」

「我可是釣出魔女教的誘餌,這責任最重要。……而且,我還沒有回宅邸的資格。」

搖頭拒絕由里烏斯的提案,昴凝視森林彼方——宅邸的方位。

方才的提案是由里烏斯的貼心。就算是昴,個性也沒扭曲到質疑裡頭有無惡意。只是,自己沒有顏面回去這點也不是騙人的。

「都做了這麼多,怎麼還會這麼想?」

聽了昴的感想,菲莉絲圓睜雙眼,一臉不可置信地說。他會這麼說,是因為他知道昴一路走來付出的辛勞。

與庫珥修陣營結盟,協助討伐白鯨,擊敗大罪司教「怠惰」。如果只看功績的話,是值得稱讚嘉許的大功勞吧。

但是,即使做了這麼多,昴依舊無法抹消自己的愚蠢。

「不管怎麼做過去都不會改變。——曾經做過的事,是不會消失的。」

「————」

「這是之前被安娜塔西亞指點的。雖然嚴厲……但我也這麼認為。在我『至今』所累積的言行里,也塞了許多蠢事。所以我做的事,可不容許我半途而廢。」

其實被說教是在前一輪迴,因此在這世界是沒有被安娜塔西亞如此嚴厲斥責的,但在昴的心中並非如此。

即使沒人記得,昴也不會忘記,因為那是不該忘記的事。

「所以回到原本的問題……收拾完森林裡所有的魔女教徒吧。」

「既然你這麼說就這麼做吧。原本有你在,這件事就對我們有利是事實。」

昴辭退回宅邸的任務,由里烏斯尊重他的選擇。周圍的人大致上也都對昴的主張表示理解,只有菲莉絲,從頭到尾都一臉不滿。

「都做了這麼多了,還有什麼好不安的……明明可以見到喜歡的心上人,卻用那些狗屁理由來拒絕,菲莉醬實在是不懂。討厭的話不幹就好啦……」

「不要挑人語病啦。而且我又不是討厭,你懂的吧。」

「不懂啦。菲莉醬又不曾跟庫珥修大人鬧翻。可以見到想見之人的時候卻不去見面,到時昴啾就知道後悔了。」

「……不要抓人語病啦。」

生氣的菲莉絲說的話,或許是接觸大量人類生死的治癒術師的經驗談,而且還是十分含蓄的話。

「昴殿下,不需過度深思煩惱。年輕時,因為感情用事導致心情錯身而過的例子屢見不鮮。不過即使如此,一切並非無可修復。」

「哼~威廉爺也有點太寵昴啾了。」

「這樣講的話,你就是對昴殿下有點太過嚴苛了。——雖然會變成這樣的理由,多少也心裡有數就是了。」

「……不要講得好像自以為很懂的樣子。」

威爾海姆的話讓菲莉絲一臉尷尬地沉默下來。夾著昴進行的對話,看來蘊藏著只有深入來往過的彼此才能懂的想法。

即使不懂個中內容,昴還是朝著威爾海姆輕輕揚手。

「謝謝你的補充,心情變得比較輕鬆了……我也不是沒有不在意這件事啦。」

「若能讓您寬心就再好不過。畢竟,若老人的一句忠告便能讓男女錯過的感情連結在一起,就不會有很多人為同樣的事情煩惱了。」

「威爾海姆先生跟夫人吵架的時候,心情也會很沉重嗎?」

威爾海姆的話格外有真實感,於是昴帶著興趣反問。結果威爾海姆閉上眼睛回想往昔。

「當然。以我的狀況而言,惹怒妻子的話在物理上無法戰勝,所以經常是被強制打趴在地。」

「劍聖果然不是蓋的呀!?」

「之後就是用力將她抱在懷裡,直到怒氣消失之前都緊緊抱著。」

「果然又是用妻子放閃啦!?」

放閃話題火力全開,威爾海姆的表情帶著輕鬆愉快。

對劍鬼總結過去關係的態度懷著羨慕,昴用力拍自己臉頰。這是威爾海姆笨拙的貼心,如果不能響應他的關心,就是男人之恥。

「這是兩碼子事,人家還是認為是昴啾想太多了。」

「不是不是,我哪會想到有人能自然而然就……用老婆放閃啰?」

「——好了,出發的準備似乎已經差不多了。」

昴畏畏縮縮地問,威爾海姆佯裝不知,看向待機中的隊員。就如劍鬼所言,大家都已做好萬全準備應付下一次出陣。

從好的地方來看,大家的表情都不帶緊張,是因為都在配合威爾海姆的關心吧。也就是說,昴被許多大人給關心。

「總覺得——我都在講幼稚的話呢……」

以大人的目光看來,拘泥小事的自己會被這麼想是很正常的吧。

即便如此,要是沒有這些堅持,自己就不是菜月・昴了。

「唉喲,總而言之就是這樣……為了讓我和愛蜜莉雅醬能夠快樂再會,麻煩大家幫點忙啰。」

「要是那是你的目的,我多少會感到有些無力。」

昴為了帶過害臊而耍的嘴皮子,被由里烏斯這樣響應。頓時,在場所有人都笑逐顏開,並以此為契機開始行動。

——殲滅剩下的魔女教,所有人平安無事迎接勝利。

辦得到的。當時的昴對此深信不疑。

之後的「狩獵魔女教」進度快到叫人掃興。

再度出發的討伐隊首先前往的,當然是已經發現的「手指」的所在處。

在討伐貝特魯吉烏斯前先遇到的「手指」據點——討伐隊監視的是在樹叢中紮營、四周視野開闊像是對方的前線據點。

但是——

「喲——是我,大家好嗎?」

「————」

昴一裝熟現身,在場的所有魔女教徒都盯著他看。他們投射過來的不是敵意,而是無法理解的單向集體意識。

假如昴在不知道他們的犯行下被認定是敵手的話可能還會有罪惡感,但是,昴知道他們的殘忍活動結果,所以明白他們是不值得同情的邪惡分子。

「抱歉騙了你們……但對不起,騙你們的。我一點都不覺得愧疚。」

昴用三白眼瞪向杵著不動的魔女教徒後這麼說。等他們對此惱怒進而察覺到昴的敵意時,已經太遲了。

——幾道銀色閃光在戰場交錯,反應慢一拍的魔女教徒紛紛倒下。

「比想像中還要來的……」

「嘎哈哈哈哈!怎麼著怎麼著!魔女教竟然是這副德性咧!欸,小哥你的功勞可是大到沒得比耶!」

僅僅數秒就鎮壓了據點。斬殺幾乎沒有抵抗的魔女教徒後,由里烏斯檢視四周,扛著大砍刀的里卡德則是開心地露齒大笑。

原本設在林地內的這個據點,應該是在被襲擊時會立刻放棄的陣地。開闊的地形利於分散逃跑,萬一讓敵人跟其他據點會合,我方的存在就會曝光,還好沒發展成這樣就結束了。

這全是因為他們被魔女教殺手菜月・昴的存在給吸引,進而導致的結果。

「說是這麼說啦,但我自己也沒想到這麼有效。」

目睹壓倒性的戰果,昴比任何人都還要膽戰心驚。

討伐隊里沒有人受傷,也沒讓任何敵人逃亡,完美地取勝。而昴是其中的大功臣,已經是無人懷疑的事實。

只不過,昴能做的就只有接觸敵人並使之混亂,之後什麼也幫不上忙。而要說這意味著什麼的話——

「——啊啊,討厭!這邊也沒救了!這個也是!這些傢伙,搞什麼鬼啊!」

發出近似哀嚎的怒罵聲,尾巴的毛都豎起來的菲莉絲原本在捆綁魔女教徒,但好幾名黑衣人都倒在他腳邊一動也不動。

「自殺了嗎。」

穿過怒氣沖沖的菲莉絲身邊,威爾海姆掀開倒地黑衣人的黑色帽兜,結果出現一張沒有任何特徵的中年男性的死亡臉孔。眼、鼻、耳朵都冒血,看不出感情的撲克臉死樣叫人印象深刻。

「舌頭沒事,也不像是自刎。」

「八成所有人體內都嵌入魔石,一旦發動,毒素就會流遍全身而死。若不在死前分析魔素解毒的話就來不及解救,但他們卻又每個人各弄一個術式在身上……費工到惹人嫌的地步!」

確認已成死屍的男子的腹部後,發現褪色魔石的菲莉絲氣憤地咒罵。

自殺的魔女教徒有七人,但在據點裡的十名教徒身上一定都有嵌入魔石。

「不僅如此,其他的『手指』有可能也全都這麼做。……竟然有連菲莉絲都沒法阻止的自殺之毒啊。」

「不可原諒,這種行為根本是褻瀆生命。他們到底在想什麼……!」

在昴的驚嘆下聲音顫抖的菲莉絲,用手背粗魯地擦去激動冒出的淚水。這個動作,讓噴到手上的血弄髒了他的白皙臉頰。不過,對玩弄性命之舉而燃起憤怒的側臉,雖然可怕,卻又帶著尊貴之美。

那是治癒術師,比任何人都深知生死無常與奇蹟的菲莉絲才能到達的境界,旁人只能從中窺見他在有別於劍與魔法的戰場上的覺悟吧。

「————」

站在氣憤之人的身旁,昴的目光離不開被排成一排的魔女教徒屍體。

自身的存在成了王牌,為己方帶來不費一兵一卒的勝利戰果——但任誰都一目了然,昴的樣子絲毫沒有那樣的從容。

他逐一剝下屍體的帽兜,裸露他們生前遮掩的臉孔。但是出現的儘是平凡男女的面容,讓人難以置信他們是傾盡心力在魔女教活動上的人。

「昴殿下,不要太過直視比較好。」

彷彿要遮住視線,威爾海姆搖頭擋在昴的前方。

「看不慣的東西,沒必要刻意深入。假如覺得有責任或罪惡感,那都是不必要的情感。」

「他們就是這麼讓人不屑的敵人,是嗎?」

「正是如此。」

毫無猶豫的斷言,是威爾海姆對昴的關心。昴想要苦笑響應他這聳動的關心,卻失敗了,只好為這樣的自己嘆氣。

「我並不是被同情或罪惡感給擊垮啦。我好歹也知道那是不必要之舉。」

昴沒有悼念魔女教徒之死的資格。就算有也不會去悼念,因為拜託討伐隊殺光他們的不是別人,就是自己,因此那種蠢事昴做不出來。

只是,看過魔女教徒的屍體後,昴對習慣「死亡」的自己產生一種不快感。

「明明不管過多久,對自己的死亡都沒法習慣……」

已經體驗過「死亡」十次以上的昴,還是無法習慣「死亡」。自身「死亡」的喪失感總是很新鮮,對「死亡」的恐懼也是永遠都不會稀薄的吧。

然而,自己對他人的「死亡」卻逐漸麻痹,這使得昴恐懼自己的內心。

「並排在這的屍體看起來就像人偶……感覺好可怕。」

「……確實如您所言,或許他們活著的方式就像是人偶。」

可是,昴這樣的感傷卻沒能正確傳達給威爾海姆。他那稍微偏離的理解,讓昴這次真的流露出苦笑。

這是理所當然的價值觀差異。以現代日本人的感覺去感受生死的昴,以及在戰場上看遍無數生死的威爾海姆,看待「死亡」的態度不可能一樣。

因此這份認知的鴻溝無法填補,也沒必要填補。

「魔女教徒……」

苦笑反而使威爾海姆蹙起眉頭,於是昴刻意不岔開話題,繼續說下去。

望著他們的屍體時,除了「死亡」,還冒出其他疑問。

「他們是為了什麼而這麼做呢?魔女不是被世人厭惡的不可理喻存在嗎?為什麼他們卻為之心醉神迷?」

「————」

這樣的低喃讓威爾海姆眉心的皺紋更深了,周圍聽見方才對話的人們也面露嚴肅。結果,打破這片沉默的是少年的稚聲。

「——不就是希望毀滅嗎?」

說話的人,是正在保養自己的杖的堤比。幼貓沒有抬頭,微微傾斜戴在臉上的單邊眼鏡,說:

「魔女教的行徑惡劣是世界皆知,但信仰入教的人卻絡繹不絕。……我是覺得很奢侈啦。」

「奢侈?」

「我只是覺得為了自滅而行動,是有思考餘裕的人才會有的選項,可不是為這些人著想。」

直到最後都沒抬頭的堤比也陷入沉默。可愛的幼貓側臉拒絕被繼續深究,可以想像他可能有段沉痛的過去。

「嗯——?什麼——?哥——哥,怎麼了呀?」

而應該有過同樣遭遇的咪咪,卻對弟弟的話毫無反應,所以無從推測他們那段過去的詳細。

不管怎樣,堤比的話給了重新思量的題材。

「對一切絕望而期望毀滅……是嗎。也不能說完全不能理解啦。」

縱使會牽連所有,也想把一切化做渾沌的心情。只要是被逼到絕望的人,都會有過這種想毀滅一切的念頭吧。

昴在這方面的傾向特別強烈,因此不能說無法理解。

「——要說完全無法理解他們,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聽了昴這樣的低語,菲莉絲用嚴厲的目光瞪過來。檢視完魔女教徒的屍體後,疲勞和憤怒尚存的臉蛋惡狠狠地瞪著昴。

「跟魔女教徒最好連一根頭髮都沒法理解,不然的話會被他們的黑暗給吞噬的。……昴啾尤其特別危險,要小心。」

「不用你叮嚀那麼多次我也知道,是說那個懷疑的眼神差不多可以收起來了……我剛剛也只是有點在意。」

對菲莉絲的嚴厲舉雙手投降,昴邊解釋邊再度凝視屍體。

魔女教徒裸露出來的臉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難以想像他們是以何為契機、在何時加入了魔女教。想到就覺得可怕,將他們視為無法理解的怪物才是聰明之舉吧。

但只有昴,成為他們「死亡」扳機的昴,若將他們的「死亡」視為無法理解的怪物之死的話,不就是一種逃避了嗎。

「昴啾?」

「沒事。魔女教徒有沒有帶著什麼可以當作情報的東西?」

「……他們很細心,除了武器以外什麼都沒帶,甚至沒人攜帶福音書,簡直就像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回去的念頭。根本是在整人。」

沒有情報也沒有成就感。菲莉絲話中的怒氣和敵意,都是因為心神難以鎮靜下來的緣故吧。既然如此,就暫且由他擔任氣惱魔女教徒的角色吧。

「我負責冷靜。——那麼,該去別的據點了吧。」

昴當場活動膝蓋伸展雙腿,將意識切換到正式的誘餌作戰去。

跟據點已被攻破的貝特魯吉烏斯以及這隻「手指」不同。從現在開始,「釣出魔女教」作戰才要來真的。

為了找出新的釣魚點,所以由昴先走一步搜索森林。

「等著瞧吧,你們如意算盤敲錯了。不要小看我同伴的力量……!」

「這說法,都不知道你是幹勁十足還是提不起勁咧。」

將幹勁全都交給他人的宣言,讓里卡德聽了很傻眼。

不過,跟昴這樣的軟弱發言成對比,進攻速度快到沒法擋。

「——昴,已經跟部屬在外頭陣地的旅行商人會合了。」

由里烏斯這樣報告時,是在討伐隊毀掉第四隻「手指」之後。

繼森林裡的據點後,河岸和沼澤這兩處的據點也被毀滅——至此可以得知一些魔女教相關的事:首先是被稱做「手指」的團隊,其據點一律部屬十人,以及少了大罪司教後,這個團體就脆弱得超乎想像。

這次計畫要侵襲宅邸和村莊的魔女教徒,對計畫外的狀況應對能力十分低下。雖說昴身上有魔女香氣,但他們對第一次見面的昴幾乎可說是百依百順。

昴的誘餌作戰已經不是效果顯著,而是根本順利到不行的地步。

「哦哦!終於到啦!」

順利過頭而暗自得意忘形的昴,聽到這報告後聲音雀躍不已。

雖然籌備避難用龍車的人是自己,但其實有沒有旅行商人會當真還是個未知數,所以聽到事前準備功夫有了結果,不安的心情也就暫時安定下來。

「狀況順利到可能會讓集合起來的人白跑一趟呢。不過,既然他們能夠平安無事抵達,就代表平原完全凈空了。」

「這點是毋庸置疑。敵人絲毫不覺『霧』的計畫告吹,也因此對本來應該要封鎖的街道毫無警戒吧。就跟我們預料的一樣。」

「那傢伙也沒理由說謊。雖說唯一可以相信的貝特魯吉烏斯講的話太叫人火大,不過這方面算是好消息。」

狂人的發言裡頭沒有謊話。證明了這點,反倒產生難以言喻的心情。

不管怎樣,想去見見呼應自己的呼喚而聚集起來的旅行商人。畢竟會將他們捲入特異的狀況,所以有必要好好說清楚。

「我還想說為什麼要回陣地咧……」

中斷誘餌作戰,回到森林外頭的昴一臉困擾地抓頭。

原因出在集合起來的旅行商人團。龍車數量背叛昴悲觀的想像,總數達到十五輛。「貨物只要開價就買」的營銷手法奏效了。雖然沒有仔細數過,但阿拉姆村的村民不到百人——這些數量應該就夠讓村民避難了。

「不過,他們都擠在一起縮成一團呢。」

「畢竟被這麼嚴肅的氣氛迎接,也難怪會如此吧。」

聚集在陣地角落的商人團體,被騎士們嚴陣以待的姿態給嚇到縮在一塊兒。接納由里烏斯說的話,昴歪頭思考該怎麼向他們說明才好。

他們肯到這集合是很感謝,但是覺悟和商人魂是兩碼子事。

「我方的氣氛是這樣,要是知道敵人是魔女教的話,會不會有人就逃掉啦?」

「每個人的勇氣量不同,不過你的擔憂有可能會成真。」

由里烏斯一同意昴的擔心,兩人就聳聳肩膀。

原本,昴是打算在這向他們坦誠現狀並要求協助,只不過光看他們現在的樣子,很難想像會有幾個人有勇氣留下來淌跟魔女教有關的這灘渾水。

「要是他們逃了就傷腦筋了。先不提會失去撤村龍車的數量,還會被魔女教的殘黨察覺到怪異。」

雖然無情,但他們已經被捲入非常事態中。如果想讓不知情的人帶著幸運的心情協助我方,那不就該互相體諒嗎?

「我想的你不喜歡吧?」

「難稱優雅。不過,在非常時期過於堅持是愚蠢行徑。總之要視時間與場合。而這一次,我認為時間和場合的條件都有被滿足。」

「有夠愛兜圈子的,反正就是贊成嘛。」

取得由里烏斯迂迴的同意後,昴就以眼神探問其他討伐隊成員的意見。很幸運的,威爾海姆和菲莉絲都沒有反對,於是決定在隱瞞關鍵實情的狀況下向商人說明。

「原本讓村民逃走的情況也有可能不會發生,所以想成是預演排練比較好吧……」

為了避免無意義的混亂,隱瞞魔女教的事是必要的措施。講給自己聽後,昴就走向不安的旅行商人們。

「欸——謝謝各位遠道前來。基本上,發出那份布告的人是我,所以由我來說明。」

「……是小兄弟你?」

看到作為代表走到前頭的昴,商人們都驚訝得面面相覷。那理所當然的反應讓昴聯想到討伐隊的人的臉而忍不住苦笑。任誰都沒想到代表竟然會是昴,而非年老的威爾海姆,也不是看起來就是騎士的由里烏斯。

承受這再自然不過的反應後,昴故意裝出泄氣的樣子,結果發現到排排坐的商人裡頭點綴著一些熟面孔。特別是正中央的人,昴最熟悉。

「你是……那個,雖然不記得名字,但你是一開始就介紹奧托給我的人。還有在第一次遇到白鯨時有幫我的人。」

「一開始?白鯨?你在說什麼?」

「抱歉,剛剛是自言自語。好啦,接下來就要講正經的。」

感慨深遠的發言令男性困惑,不過昴笑著帶過。順帶一提有找找看奧托在不在,但卻沒看到他。這次的命運交會點似乎錯過了有著大量庫存油的青年,叫人有點遺憾。

「反正,對大家來說重要的是洽商吧?被布告叫來的你們,應該都同意『貨物開價就買』這條件啰?」

「啊,嗯,沒錯。是說那個條件不是唬人的吧?」

「當然不是。以此為條件,我想徵用各位的龍車當趕路工具。應該要這麼說——想請各位在搜山狩獵期間,帶著附近的村民離開。」

「搜山狩獵……?」

有人發出疑問,商人們全都對這個辭彙感到疑惑。

現在確實是為了排除魔女教而在進行搜山狩獵,只不過要是如實傳達的話,無疑是在他們的膽小火苗上倒油。因此,替代方案換成這樣。

「這片森林裡有叫做沃爾加姆的魔獸築巢。如各位所見,為此編列了規模相當的討伐隊來處理。而在我們搜山狩獵的期間,希望各位幫忙協助村民避難。」

——闡明遲了兩個月的事,昴若無其事地說謊。

「還真是相當真實的虛構內容。你有幻想和寫書的才能喔。」

「那算是稱讚嗎?」

耍嘴皮子把商人們蒙在鼓裡,順利讓他們幫忙的昴被由里烏斯這麼評價。視內容為挑釁,昴額冒青筋問道。

「算了喵,昴啾。這只是由里烏斯平常的樣子。而且菲莉醬也覺得你很常瞎掰喵。」

「你們……那不算是虛構的瞎掰話吧,是兩個月前真實發生過的事。」

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心調停,菲莉絲也給了難聽至極的評價,昴因此死心地這麼說,結果反而讓兩名騎士面面相覷。

「剛剛的話若是真的,那就代表這片森林有魔獸群居啰?」

「群居的說法還真奇怪,不過就是有啦。不過森林有用結界區分出人和魔獸的生活圈,所以這方面沒有問題,我們活動的範圍都在人類的領域裡。」

看到兩人眼中帶著警戒,昴快嘴說明周遭的安全。聽了說明後,由里烏斯放鬆肩膀的力氣,反倒是菲莉絲嘟起嘴唇。

「昴啾其實是想裝作無知趁機殺了我們吧喵?可以相信昴啾嗎?」

「你講得太難聽了!那個說著『相信我可是庫珥修小姐的判斷,所以不會懷疑』的你跑哪去了!」

「還不都怪昴啾這麼慢才講這種事,才會惹人懷疑喵。……事關魔獸,還把屋子蓋在群居地附近的梅札斯邊境伯到底在想什麼。」

瞪向宅邸的方向這麼說的菲莉絲,讓昴苦著一張臉。

老實說,羅茲瓦爾宅邸內的生活,對昴而言充滿了這個世界的常識感。因此還以為住家附近有魔獸棲息,但生活領域有隔開來是很普通的事。

「哪有可能有那種事喵。」

「魔獸的本能都是以殺害生物為目的,無一例外。他們不適合充當家畜和食用肉,就只是危險的生物。就算有結界,也不會有人想住在附近。」

兩人立刻否定,讓昴了解到宅邸和村莊的位置不合常理。看來羅茲瓦爾的奇特不只表現在外貌和性格上。

「再加上這次又不在家,要對那傢伙說教的話積到太多了……」

雖然感到厭煩,但昴將湧上來的疲勞感先擱置不理。姑且不論羅茲瓦爾正不正常,這次能夠做出有說服力的借口都多虧了上次的經驗。

雖說引發這經驗是否有其必要,但現在先不去想那麼多。

「總而言之,旅行商人隊爽快地出借龍車了。話雖如此,搜山狩獵畢竟不能帶他們去,所以就先讓他們在陣地待機,有事才讓他們出動。」

「那要是不用避難,該不會就兩手一攤不給報酬了……」

「我會做那麼惡劣的事嗎!空頭支票也是支票,我會遵守約定的。……沒錯,約定很重要!懂嗎!?」

「懂、懂啦,有必要這麼凶地講嗎喵……?」

昴對約定這單字反應過度,菲莉絲被他這樣的氣勢給壓過,忍不住退縮。

而在這樣的互動旁邊,由里烏斯邊摸自己的瀏海邊望向旅行商人。

「不過,只留他們在這太不謹慎了。要是增派人手保護他們,就必須增加留在陣地的護衛人數。」

「哦,我想留個一半的人在陣地。反正就現狀而言,『釣魚』的方式讓戰力過剩,假如被『手指』發現陣地,我希望可以有攻打和逃跑這兩個選項……不過看你們啦。」

最後那部分昴沒什麼自信,對此由里烏斯閉上眼睛搖頭。以為那反應是否定,沒想到他卻接著說:

「好吧,就尊重你的意見。連同護衛的戰力,用一半的人架設妥善的防線。既然『手指』都固定是十人,那我方戰力只要多一倍就足以應付。」

「你的態度超難懂的耶。」

「那正是魅力所在,我常被人這麼說。」

「就是神秘感,不過僅限美男子,我懂。」

儘管意見被贊同,心情卻變得悶悶不樂的昴朝由里烏斯吐舌頭。

「搜山狩獵適合『鐵之牙』,護衛就讓騎士團留下,就朝這方向去做。」

雖非鶴鳴,但討伐隊的編製迅速地按照昴的發言來變更。

按照指示,二十名騎士作為十五輛龍車的護衛留守陣營。不過商人們的表情依舊不安,為了不讓他們害怕,昴只能故作開朗揮手走進森林。

有什麼萬一時,就需要他們的幫忙。雖說事前的諸多準備都以無用告終,但現在一定是自己最期望的發展。

而且事實上,他也確信是花了好些功夫才讓這不只是夢。

「這樣就是——第五隻!」

「誠然。」

甩去寶劍上的血污,舞完劍的威爾海姆為昴的痛快點頭。

地點在森林西方的窪地,時間是剛擊破以此為據點的「手指」時。討伐隊絲毫不受人數減半的影響,第一擊就讓「手指」的團體半毀。而且敵人根本沒有重新振作的機會,在劍鬼和「最優秀騎士」的劍術前只能被一一砍倒。

「菲莉絲,怎麼樣?」

「……抱歉,還是不行。又死了。」

抵抗封口的行徑一樣沒能成功,氣餒的菲莉絲低垂眼帘,昴和由里烏斯都擠不出話來安慰。既然菲莉絲都辦不到了,那就沒人可以辦到。——只是這沒辦法安慰當事人。

「不要沮喪啦——轉換心情唄。走,去下一處啰。」

「喵!?」

里卡德粗魯地撫摸沮喪的菲莉絲的腦袋,強迫他纖細的身體挺直。菲莉絲一瞬間被這強硬的鼓勵法給嚇到,但馬上就拍自己的臉頰再度昂首闊步。看他那樣子,里卡德滿意地露齒一笑。

見到這幅光景,就能夠理解里卡德不愧也是另一組織的首領。

「嗯——贏得太輕鬆身體都鈍咧——。堤比覺得怎樣——?」

「工作簡單輕鬆是好事。讓姊姊做危險事的大哥哥很煩,所以我可是幫了很多忙。」

「嗯嗯!明明是男生卻軟啪啪的咧——!」

奔放派姊姊和走理智風的弟弟,這對性格迥異的獸人姐弟在戰鬥中發揮優異的合體技。不論攻防都無隙可乘的咪咪,和意外具有攻擊性的堤比,在搭配上簡直是天衣無縫。

以實力和統率力領導團隊的里卡德,以及遵從他的強大副團長姐弟。他們跟威爾海姆和菲莉絲相比也毫不遜色,昴再次體會到他們也是難得可貴的同伴。

越覺得他們是可靠的夥伴,就越是忍不住去想……

「唉呀呀——解決完這件事後,就要跟這些傢伙恢複敵對狀態了呢。」

「已經在擔心未來的事,還真是從容呢。」

昴沉浸於感慨中,他身旁的由里烏斯正擦去劍上的血。清爽美男子用讓人感受不到戰鬥餘韻的優雅動作,翻動白色斗蓬衣擺。

雖然生氣,但由里烏斯說的很貼切。昴抓抓頭後別過視線。

「抱歉啦。可能太過順利,所以有點鬆懈。」

「還不到需要說抱歉的地步。事實上,我們的確不像是在趕進度。你為這份關係感到可惜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還真意外。」

原本以為會被挖苦諷刺的昴,聽到由里烏斯贊同自己的心情後忍不住驚訝。看到這反應,由里烏斯遺憾地聳聳肩。

「王選一開始,我們就是敵對陣營的關係。但是,即使站在相爭的立場,要是有志一同的話,依舊可以攜手合作。能在王選開始之初就早早實現這點的我們何其幸運,你不這麼認為嗎?」

「……那份幸運,我不認為適用在愛蜜莉雅被魔女教盯上的情況下。」

「這倒是。抱歉。剛剛是我思慮欠周。」

由里烏斯立刻為自己的失言道歉,然後邊摸瀏海邊嘆氣。那乾脆的態度,讓昴自覺到反射性就罵人的自己有多渺小。

講真的,昴和由里烏斯有同感。

當然,沒法無視逼近愛蜜莉雅和村民的威脅。想到未來的慘狀,幸運這兩字就算撕破嘴巴都說不出口。但是,去掉這些事情,跟聚集在這裡的幫手們的關係倒是不賴。

甚至到了等平安無事擊退魔女教後,會為再度分為敵我關係感到惋惜的程度。

「搞什麼,還真的在發獃煩惱這種事,白痴嗎我。」

不管過程多順利,問題都才解決一半。雖然贏了也不能鬆懈,但在還沒將死對方的階段就先描繪勝利光景,實在為時過早。

行得通!動了這個念頭後就是最危險的時候,這是古今中外的不變法則。

「——抱歉,我太鬆懈了。釣魚戰術又要開始了,拜託各位了。」

用拳頭抵著自己的臉頰,昴靠著這份痛楚再度啟動自己。

「釣魚」是以昴釣出魔女教的戰術,但關鍵在昴和魔女教徒之間不能有他人介入。因此在森林裡頭漫步尋找「手指」的期間,昴都是單獨行動——至少,看得見的範圍內沒有同伴的身影。

討伐隊就在昴的後方,保持中段距離尾隨在後。因為魔女教徒會像飛蛾撲火一樣靠近昴,所以都沒有察覺到其他人的存在。

而這次的狀況也一樣。

「哦——」

探索完森林西側,判斷要轉向河岸時,昴立刻感受到周圍空氣變冷,同時眼前滑出多道影子。

「————」

現身的魔女教徒有四人,是至今接觸人數最多的一次。跟開始「釣魚」後擊潰的三處據點不一樣的發展,讓昴的心臟強烈跳動。

「……唔。」

為防不測,有說好用手打信號。不過,「釣魚」只要失敗一次,就會讓剩下的「手指」產生懷疑,屆時與魔女教的正式攻防就不可避免。所以——

「——喲。你們正在巡視,沒錯吧?」

昴勉強拉長縮小的膽子,硬是朝對方微笑。

平時惡評如潮的笑容,在魔女教里倒是大受好評。還是一樣,不說話也沒反應的魔女教徒即使人數居多,也沒有對昴展露敵意。

「這麼多人一起小心是好事,不過這邊沒事,沒有問題。所以可以回去你們的崗位上啰,嗯,快回去吧。」

「————」

「論地位我在你們之上喔?乖乖服從比較好吧?」

「————」

下了這道命令後,周遭的沉默對心臟造成負擔。其實,心臟正以緊張和不安為材料,加速跳動和加大音量,使得昴的後頸都被冷汗濡濕。

但是,這份窒息感沒有像昴的體感時間那麼久。幾十秒後,搞不好是十幾秒後,魔女教徒就恭敬低頭遵從昴的指示。

「——呼。」

變得僵硬的緊張從肺部獲得解放,昴擦去冷汗,然後用手打出「成功」的信號,接著就快步跟在移動的教徒後方。

基本上,步出森林的「手指」行動範圍僅在據點附近。恐怕他們不是在巡邏,單純是感受到昴的存在而湊近。而被昴要求回到巢穴,他們也毫不起疑就回去據點。

也因此,跟到據點所在位置要不了五分鐘。即使這次人數增加但也一樣——

「——!?分開了?」

想法被破解,四名教徒在昴追蹤的期間開始分頭行動,令昴愣住瞪大雙眼。

四人突然就分成三人和一人這兩組,踩著穩健的步伐朝不同方向前進。

「————」

一人行動和三人組,跟丟機率最高的是單獨行動的那個人。僅憑一瞬間想到這點的昴立刻打信號呼叫同伴,不到幾秒,「鐵之牙」的成員就降在他身旁。

「他們分散了。我去追那一個人,另外三人……」

「了——解。交給偶們吧。」

狐臉——如字面所述,狐人青年接受昴的指示,帶著幾名同伴朝三人組消失的方向追過去。在看不見他的背影之前,昴說:

「絕對不可以出手喔。只要發現據點,就立刻回來會合。」

「好咧好咧。」

輕彈細須,狐人就這樣無聲躍進右邊的森林。確認後,昴也不能發獃,趕忙跟在單獨行動的魔女教徒後方。

很幸運的,馬上就追到那一個魔女教徒。昴慎重地追蹤緩緩往森林深處前行的影子,壓低姿勢用力擦掉快流進眼睛裡的汗水。

其實,昴隱匿聲息跟蹤魔女教徒的行為毫無意義。

昴並沒有隱藏氣息的追蹤技能,而且昴對魔女教徒來說根本就是藏不住的存在。昴跟蹤的行徑,八成早就被走在前頭的魔女教徒察覺到了吧。

即使如此他們什麼也不說,只會盲目遵從「地位高」的昴的指示。他們判斷昴莫名其妙的行動是對魔女教有利的。雖然看不出他們在想什麼,但大致還可以推測到這點。

——只是,假如真是這樣,那麼四人組分頭行動的理由就叫人在意。

雖非本意,但昴擁有匹敵大罪司教的命令權。不惜違逆昴的指示也要專斷獨行,其中理由引人費解。又或者這行為意味著自己錯漏了致命的錯誤,昴的心跳因此微微加速。

「————」

凝神集中看清前方教徒的動向。可能過度使用眼睛,周圍的景色感覺怪怪的。明明森林的風景到哪都一樣,卻有種好像誤闖熟悉場所的錯覺,又好像踏進曾看過的地方——

「——這真的是錯覺嗎?」

走在不能稱之為道路的獸徑上,用蜿蜒的大樹樹根充作階梯,飛越腳下的深溝,跨過顏色鮮艷的蘑菇後,昴心中的不協調感轉為確信。

「不會吧!」

腦中的警鈴響到最大聲,昴咬緊牙根向前衝出去,用毅力硬是煞住差點滾倒的身子,一口氣穿越眼前的森林直到景色開闊處。然後——

「你們在幹什麼!?」

綠意自視野消失,灰色區塊闖入眼帘。

幾個小時前化為戰場的岩區,有著崩塌的懸崖和沒有墓碑的墳墓。但是蠢動的魔女教徒們正在挖開墓穴,試圖挖出埋在裡頭的狂人屍骸。

——這裡是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的埋骨之處。

「————」

忍不住為眼前的光景叫出聲的昴,吸引了魔女教徒毫無情感的目光。挖洞的魔女教徒有九人,加上單獨行動的那一人剛好就是十人——是「手指」。

他們察覺到貝特魯吉烏斯的「死亡」!所以說,這隻「手指」得殲滅掉。

「————」

昴在心中歸納出結論,跟「手指」一齊動身幾乎是同時。知道貝特魯吉烏斯死去的魔女教徒,立刻朝昴伸手。

那是要奪取昴的性命,還是要捕獲能夠代替大罪司教的存在,已經不得而知。因為結果已永遠消失在前方的銀色閃光後。

血花四濺,眼前的魔女教徒被斜砍成兩段。黑影邊噴涌黝黑血水邊倒下,沉默的臨終斷氣揭開了戰火。

「昴殿下,請到背後。」

先發制人砍死一人的威爾海姆,將昴輕推至身後。穿過搖搖晃晃的昴身旁,里卡德的巨軀和由里烏斯的苗條身形各自沖向散發敵意的黑影。

——戰況根本是一面倒。

由於昴的衝動之舉,使得戰鬥在對等條件下開始。但是,討伐隊卻不將魔女教徒當作一回事,以壓倒性的戰力一口氣擊潰。戰鬥在短短几十秒內就結束,倒在戰場上的都是魔女教徒的屍體。

「這些傢伙在這裡幹什麼?」

看到戰鬥結束後,昴於再度化為戰場的岩區出聲。

沒人回答他的疑問。魔女教徒都默不作聲,連最後一人都在奮鬥的菲莉絲懷中自戕。雖然打倒了新的「手指」,心情卻高興不起來。

「他們在挖地面,好像在找什麼……」

「那些傢伙在挖的是大罪司教的墳墓。說是墳墓,咪咪也只是拿土蓋在上面,後來還把那炸開。」

從被挖開的墓穴里拿到地面上排列的,是狂人的一部份屍體。原本只是身首異處只有胴體的屍骸,在爆炸的影響下形狀變得更破碎。他們究竟想從等同肉片的東西里尋求什麼,實在沒法推測。不過——

「……我有不好的預感。」

挖出被埋起來的大罪司教,尋找某物的魔女教徒,態度強硬到不惜違抗昴的指示,從事這份作業的理由。剩下的四隻「手指」——

「快跟另一邊追蹤三人組的人會合。快點!」

在心頭深處吵雜的不安不肯消失。

拳抵胸膛,昴強迫自己無視疼痛,趕赴和個別行動的狐人們會合。回到森林,從分開的地點追向他們。

相信等追到時,這份不安就會消失——

「————」

血腥味殘酷地瀰漫在這個空間里。

微溫的熱氣飄蕩在樹林間,被倒出來的內臟惡臭刺進鼻腔。四周散亂著鞋子和白色服裝,裡頭全都還有著「內容物」。

不留人體的原形,這說明是被異常力量給扯斷的。

「……好像沒有倖存者咧。」

站在愕然失聲的昴面前,抽動鼻子這麼說的人是里卡德。在獸人之中鼻子特別靈的犬人族,比在場任何人都先察覺到異狀而沖赴現場。

這句讓慢了一拍才追上的昴等人回過神來的話語,便是這凄慘終末的全貌。

「不、不治療不行……受傷的人,不治療的話……」

「偶說過了唄,沒有倖存者。這裡沒有傷員。」

里卡德收起平常的豪邁,朝著聲音顫抖的昴搖頭。其實不用他異於平常的態度提醒,現場的狀況一目即可確認。

原本在這的同伴全滅,沒有人存活。

「——狀況不對勁。再怎麼說都太一面倒了。」

「有道理。考慮到『鐵之牙』的能力,很難想像會被這樣輾殺。」

突然被擺到面前的非現實光景,使得昴的思考追不上進度。但討伐隊撇下他開始討論。覺得奇怪的由里烏斯環視周圍,威爾海姆也同意他的意見。

騎士和劍鬼手持武器,邊為慘狀皺眉,邊披上劍氣。

「一面倒……呢。」

「跟你說的一樣。躺在這裡的就只有拉吉安他們、我們同伴的屍體而已。怎麼想都太不自然了。」

「————」

「對手是魔女教徒,拉吉安他們不可能毫無抵抗就被殺。『鐵之牙』的精銳沒能斷送任何一名敵人……這怎麼也說不過去吧?」

由里烏斯為沉默的昴解釋,但昴沒有回應的從容。

畢竟各自在意的點不同。昴並非在思索眼前慘狀的不對勁,而是撞到更之前的衝擊後就不能動了。

「為什麼這麼理所當然……」

「昴?」

「趕過來時發現同伴死啰!?為什麼大家卻都不覺得怎樣……」

「發生的事不會改變,就跟過去不會改變一樣。」

昴說不出話。視線撇離他的由里烏斯走向菲莉絲。

一直都不出聲的菲莉絲,並沒有像昴一樣呆站原地。他巡視散落一地的獸人屍體,檢視他們的傷。

——把散落在各處的肉塊拼湊起來的話,就是五名同伴的身體。

由里烏斯說的拉吉安,就是被昴命令去追魔女教徒的狐人青年吧。想起他悠哉的面容和瀟洒的卡拉拉基腔,包含他在內的五名獸人,全都在這被凄慘地撕裂成沒法想像原形的樣子。

「菲莉絲,知道些什麼嗎?」

「……總之,沒有生還者。從傷口來看好像是被同個人弄的,但又不是利器造成的傷,當然也不是魔法。這完全是憑蠻力扯斷的。」

「也不像魔獸的做法,饒了偶唄。」

聽到菲莉絲淡然的報告,里卡德犬齒互咬咔咔作響。被那聲音拉回現實的昴,蹣跚地加入對話。

「你說被扯斷……不是被魔獸吧?」

「跟咬傷不同,所以不用擔心是魔獸。感覺像是一股怪力。不過應該是立刻死亡,所以八成沒受太多的苦。」

「……為什、么、要補充這件事?」

「因為那樣講,昴啾的心情會比較輕鬆吧。」

菲莉絲安慰的寬心話,很遺憾沒有發生效果。

「死」就是「死」,有沒有受苦跟現在一點關係都沒有。昴救不了他們,白白讓他們死去的事實不容動搖。

「是我……要是我、更注意點……!」

「昴殿下,我了解您懊悔的心情。不過,現在不適合。」

「威爾海姆先生……」

「魔女教的據點恐怕就在附近。我方有人被殺,對方又佔有地利,還請重新振作。」

抓住快要當場跪地的昴的肩膀,威爾海姆搖頭制止他後悔。

劍鬼的話很絕情,卻也是事實。現在若因同伴的死而駐足,就等於縱容危險迫近其他同伴。要後悔或動搖,都等之後再說。

處在附近的是已經進入交戰狀態的「手指」。跟在岩區的「手指」一樣,昴在這已經幫不上忙,只是絆腳石。

「先撤離這裡唄。就算要殺敵,也得先重來。」

微抬下巴,里卡德宣告要先脫離這慘景。沒人持反對意見。由里烏斯和威爾海姆不用說,安慰哭泣的堤比的咪咪也是。

「……至少,帶走他們的遺物。」

「那個已經回收啰。像是戒指和頭髮之類的,喵。」

菲莉絲平靜回答戀戀不捨的昴。從他輕撫懷中的手勢來看,昴領悟到這些早在自己呆若木雞的時候就已經結束。

停下腳步的理由被奪走,昴最後回頭望向慘狀。

「————」

被排在泥土上頭的屍體,是十幾分鐘前還交談過的同伴。

看到這殘酷的「死」,沉重痛苦之物在昴的內心咆哮。

為什麼昴的心現在也像發瘋似地持續吶喊呢?是因為——

「昴啾,走了。」

「……知道了。」

時間和同伴都不給昴苦惱的閑暇。想不到可以留給屍體的話,被菲莉絲呼喚的昴打算跟在脫離現場的隊伍最後面。

然後,注意到。

——漆黑手掌穿過樹木之間,無聲逼近。

「趴下——!!」

「——唔!」

彷彿脫離黑暗的魔手,讓昴忘我吶喊。

對這突如其來的指令立刻做出反應的,是威爾海姆一行主力。他們沒有反問,立刻蹲下來,腳踢地面逃離黑掌的範圍。

可是,還是有反應慢的人被抓住。魔手朝他們發揮狠毒的威力。

「呃啊——!」

持續發出的哀嚎——不對,不是哀嚎,而是臨終慘叫。

漆黑手臂朝著反應慢半拍的戰士的脖子伸過去,在喉嚨處挖出一個致命的窟窿。手指的動作沒遭到任何抵抗,就像撈水一樣輕鬆地破壞人體。

鮮血噴洒,複數性命在昴的眼前凄慘地潰散。昴為此愕然,但緊接著發出的聲音解除了他的僵硬。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不知道!大家突然就從喉嚨噴出血……」

對我方被虐殺一事感到驚愕的他們,看不見是什麼在創造「死亡」。也就是說,黑色魔手的真面目就是昴所知道的那個!大家都看不見就是絕佳證據。

所以昴捨棄無法相信的心情,大喊:

「——是『不可視之手』!!」

讓我方死亡的黑色手掌——除了貝特魯吉烏斯的「不可視之手」外別無其他。

但是,不能理解。操縱者確實死了。脖子被割斷,身體被砍斷,最後還幾乎變成碎片,而且剛剛才確認過。連菲莉絲都斷言絕對不可能恢複。

「可是是誰在用『不可視之手』!?」

在空中舞動的漆黑魔手,對驚訝到聲音嘶啞的昴起反應。許多手掌像蛇的頭一樣轉向他,手指朝他威嚇。

數量大約有三十——不可視的暴力輕易超越貝特魯吉烏斯操縱的數量。

「昴殿下!請告知手的位置!」

架劍把菲莉絲推倒的威爾海姆叫道。劍鬼的要求讓逃過第一擊的人們看向昴,雖然士氣沒有受挫,但除了昴以外沒人可以對應。

理解到自己的職責,昴凝視魔手。不想再增加更多同伴的屍體了。可是,魔手彷彿在嘲笑他的覺悟——

「消失了……!?」

由黑色霧靄組成的手掌,從手指開始慢慢分解化為塵埃。看到三十隻手一瞬間煙消霧散,不解對方意圖的昴僵住臉。

看看右邊,看看左邊。可是,消失的手都沒有恢複的跡象。

「小哥,敵方的攻擊怎麼咧!?會從哪裡攻過來!?」

「消失了!突然就不見了!不知道為什麼!」

怒吼回嗆里卡德的罵聲,昴拚命地巡視周圍。

無聲無息的「不可視之手」的奇襲,只有昴能察覺。自己的行動與同伴的生死攸關,使得昴非常拚命。

因此,疏於防備自己的周邊。

「咕——呃!?」

脖子後方突然生出異樣感,昴的喉嚨發出哀嚎。

緊接著,頸骨被驚人的握力一把舉起,雙腳離開地面,飄在空中腳踏不到地又蹬不到任何地方,只能舞動手腳掙扎。然後,身體被一口氣拉進背後的暗處。

「不好了!昴——!」

「由里烏斯,不行!敵人來了!」

雖然由里烏斯立刻伸手,但卻被鬼氣逼人的菲莉絲一聲喝阻。

在被迫分開前,映照在昴眼中的是衝破森林飛出的漆黑集團——魔女教徒從旁襲向警戒中的同伴。

「可惡!放開……給我放手!」

干戈開始在森林深處奏響,但只有昴被拉離戰場。揮舞的手腳撞到樹枝而產生疼痛和擦傷,但現在可不是在意的時候。

困住自己的手掌有著超乎常人的臂力,用以人體構造來說不可能做出的動作搬運昴。雖然不能回頭,但可以想像是被什麼給拉扯。昴現在被「不可視之手」帶著走。既然如此,敵人就是——

「咕、啊——!」

衝擊力強行中斷思考。

強制的空中飄移結束,背後直接撞上大樹,接著被按在樹榦上繼續垂吊。昴被迫在腳碰不到地面的情況下與敵人對峙。

「咳咳!混帳!到底、是哪裡的誰……」

「啊啊——大腦、在、顫抖。」

「————」

用力咳嗽同時看向周圍的昴,被那句話給凍住了心臟。

彷彿舔舐般流進耳膜的戲言,邪惡過頭,叫人無法忽視。

——像從黑暗中分離出來的細瘦影子,緩緩走出來。

就昴所知,魔女教徒全都穿著同樣的黑色服裝,這個人影也不例外。只讀只有這個人拿掉了披在頭上的帽兜,裸露真面目。

「————」

一瞬間,昴錯認那道人影就是貝特魯吉烏斯。

不過馬上就予以否定。對方跟狂人似像似不像。畢竟出現在昴面前的是還很年輕、一頭紅髮和滿臉雀斑的女性。

「不過……你、是什麼……是什麼、什麼人……!?」

全身受到強力壓迫,只能掙扎的昴邊俯瞰女子邊痛苦喘氣。

魔女教徒不分男女老幼,這點在之前打倒「手指」的時候就知道了,就算敵對者是女性也沒什麼好驚訝的。雖然不需要驚訝,但昴卻無法剋制畏懼。

問題不在對手的性別。——這個女人的存在,和那個狂人重疊。

昴從這女人身上感受到足以匹敵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給人的厭惡和恐怖,而這跟在女子腳下蠢動的影子綁住昴的事實絕對脫不了關係。

眼前的女子,是跟貝特魯吉烏斯有關的人,或者不單單是相關人士——

「你、你是……貝特魯吉烏斯的、什麼、人……!?叫這些手、放開我……!」

「——我是『手指』。」

「啊?」

昴制服戰慄擠出聲音,女子則沙啞回話。才剛訝異她發出的聲音,女子就像個彈簧玩偶一樣用力仰起脖子。

然後將舉起的右手手指塞進自己的嘴巴,粗暴地咬下去。咬爛手指的悶聲,滴出的鮮血,跟那名狂人玷污自己的自殘行徑一致——

「我是『手指』!我是回報寵愛之人!執行試煉,遵從忠於愛之引導的勤勉使徒!啊啊!啊啊——,你,是怠惰嗎!?」

「嗚……!」

女子揮舞染血的手指,邊散播鮮血邊順從本能裸露狂態。自稱是「手指」還破口大罵的樣子,讓昴都忘了呼吸困難而拚命扭動身子。

那瘋狂,那狂貌。像是發脾氣的舉止,以及對一件事重複痛罵——不單單操縱著相同的權能,那怪奇癖好以及奇特發言根本用不著比較,女子和狂人之間確實存在著不容忽視的共通點。

心腹?繼任者?不是大罪司教的大罪司祭?各種可能竄過腦海。

可是,每一樣都不適當。假如要更正確地為這感覺命名的話——

「一模、一樣……複製?直接拷貝、貝特魯吉烏斯的性格……!」

昴面前的女人,並非像貝特魯吉烏斯,而是他本人無誤。所謂的「手指」,可能就是這個意思。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手指」就是貝特魯吉烏斯的一部份嗎?

「如果是這樣,不就是最慘的狀況嗎……!」

「早早回收你的話就可以安心了!你是麻煩,你是危險,只有你是窮兇惡極!你,看得見『不可視之手』吧?」

「不予、置評……」

「就算想保持緘默也是沒用的!你掌握了我的寵愛,拯救了本來應該要犧牲的垃圾!既然如此,就不能用偶然解釋!不只一次還有第二次,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必然的勤奮就叫勤勉!」

沒在聽人說話的態度以及台詞也都如出一轍。

眼睛瞪大到眼球要掉出來的地步,女狂人伸長舌頭流淌口水。要是平常的話看起來會很普通的容貌,現在卻被狂亂增添了超越妝容的醜惡。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變成這樣非常遺憾,但是有件事非得確認不可。你是什麼人,在策劃著什麼?」

「我、策劃什麼……?」

連看對方的臉都難以忍受,昴被問到皺起整張臉。被反問的女狂人朝空中伸手,道:

「沒錯!問題就在這!你身上的寵愛不是一介信徒可以比的,足以匹敵大罪司教!既然如此,你果然是這一代的『傲慢』?是為了代替『怠惰』執行試煉而來到此地的『傲慢』嗎!」

「你是活了多久,事到如今還問這個……而且你真的不是親屬嗎,竟然把我毫不留情地勒得這麼緊……!」

「就算是大罪司教之間,不過問彼此的手法是不成文規律!要是非得互斗,就只能更加勤勉!排除萬難朝愛邁進者方能強行挺進!不管是專斷獨行還是互相殘殺,都沒什麼好稀奇的!」

女狂人狂笑、大笑、嘲笑昴的疑問後這麼回答。

講好聽是組織內部有互相較勁的心態,不過說到底根本就是自豪地暴露他們是以自我為中心的集團。也就是對她來說,昴是以「傲慢」的身份與她為敵。

「假如你是『傲慢』,那大罪之座終於滿了!完成這次的試煉後就召集剩下的大罪,向魔女彰顯我等之愛!為此——」

「————」

「為了斬斷你的依戀,我決定提早試煉的時間。明天?不,現在立刻!你務必要看到最後!」

女狂人以壓倒性的優勢,開心地強求昴。

內容十分惡劣。提前試煉——也就是要提早執行襲擊計畫。女狂人高聲謳歌誤會,朝昴宣告要向他展露虐殺行為。

當然,不可以讓她付諸執行。像這樣持續爭取時間,把女狂人留在原地幾乎沒有好處可言。若是心中最惡劣的想像被猜中的話,權能的使用者——貝特魯吉烏斯的複製品有可能不只這一名女子。

因此昴必須儘早告知同伴這件事,哪怕只快一秒——

「可是……可惡!就算看得見,我也碰不到啊!」

妨礙昴人身自由的最大障礙,就在於還困著他不放的「不可視之手」。就算把手伸向抓著自己頸後的觸感,昴的手指卻直接穿透了霧靄,根本碰不到它。

昴對這不自然的現象口出惡言,女狂人則是得意洋洋地點頭。

「你果然看得見『不可視之手』呢。雖然非常不滿、不服氣、不願意、不愉快、不講理、不合理,但這就是你身為『傲慢』的證據!」

「不要讓我、說好幾次啦。……啊啊,對你來說還是第一次。我不但不是『傲慢』,連入教特典書都沒收到啦……!」

「還在逞強!不過,這樣的你馬上就會老實……」

看到昴再度掙扎,女子愉悅地扭曲兇惡之臉凝視。但是,在纖細的手無意識地朝自己懷中摸索後,女子中斷話語,表情消失。

「……對喔。」

女子把手抽出懷中,這麼說。女狂人的手上什麼也沒有。正因為沒有,她把指甲刺進自己的臉,挖著頰肉叫喊。

「——福音!!」

「——!?」

像要扯破喉嚨的尖叫響徹空間,讓昴忍不住身子一僵。

她突如其來就感情爆發,臉上的傷不適用抓傷這種小傷。在臉頰上留下撕裂傷的女子憤怒地仰望昴,原本抓肉的指甲朝向他。

「用這矮小身軀!道盡萬言!賭上萬次性命!就算奉上萬人讚歎也到不了!為了讓愚昧不成熟的我正確回報寵愛,就需要引導!所以說,要有福音!但現在卻不在我手上!」

「嗚……」

「假如弄丟的話會在哪裡!?啊啊,我知道了!我的福音,我的愛之指標!被你、被你被你被你給——搶走了!」

不安定的憎恨矛頭扔向自己,昴因貫穿過來的惡意而背脊發涼。完美繼承貝特魯吉烏斯的精神的女狂人,帶著染血的兇惡臉孔接近昴。

「別、過來……!」

她的接近,讓昴近距離感受到久未品嘗過的「死亡」存在。

只有昴感受得到、嗅得到逼近而來的「死亡」。那個「死亡」繞在女人的身體上,準備要終結菜月・昴的命運。

別靠過來。我不能死,我不想死!怎能死在這種地方——

「就算掙扎也沒用。你就這樣……」

女狂人發出嘲笑聲,魔手的握力直接施加在昴的頸骨上。就在昴意識即將墜入致命的空白底部前。

「——什麼?」

「——啊。」

握力在女狂人發出疑惑之聲後鬆弛,剎那間昴的呼吸平穩下來。然後,昴睜開朦朧的雙眼,確認是什麼創造了和緩的時間。

接著看到——在昴眼前緩緩搖晃的紅色光暈。

「什麼……」

「精靈——!!」

在探究光暈的真面目之前,女狂人先發出嫌惡至極的吶喊。對此,光暈的反應顯得靈巧明快。

光芒迸射,就像炸裂開來一樣,讓昴和女子的眼前化為一片白。

「————」

無預警炸裂的光芒,讓昴連慘叫都來不及,只能後仰。像拿針刺視網膜的痛楚逼出淚水,用手掌遮住臉後——捆綁鬆開,整個人被扔出去。

「嗚、哦!」

感受到飄在空中,察覺到逃離魔手的瞬間昴立刻採取受身姿態。滾倒在大樹根部,將墜落的傷害降到最低。多虧了劍鬼的指導,昴只有在被打飛時擺出的受身姿態完美無缺。他用手背揉眼睛,抬起頭。

「剛剛的是……哇喔,危險!」

才想要確認狀況,漆黑的手掌就高速掃過頭頂。要是命中的話腦袋就不保了。為這一擊感到戰慄的昴瞪向亂來的兇手,結果發現當事人正以手掩面,無視周圍盡情揮舞無數魔手。

「精靈……!精靈——!!」

吃了對方一招是有必要那麼生氣嗎?總之女子的憎恨傾注在精靈上,可是四周卻又看不到那淡淡的光暈。女狂人的憤怒只是在破壞森林,沒能讓痛恨的精靈受到一點擦傷。

她的注意力完全離開昴。現在的話,要攻擊還是要逃走,端看昴的選擇。

「那我選逃走!」

閃過瘋狂肆虐的魔手,朝女狂人的要害攻擊——這種貪心昴做不來。他毫不猶豫地選擇逃跑。現在昴應該做的不是追擊,而是確保戰力。

「不能放著那傢伙不管,可是需要的戰鬥力要是威爾海姆先生的等級!那邊……」

「——有何吩咐,昴殿下?」

急著想要會合的昴,耳朵聽見現在最想聽見的聲音。一轉頭就看見穿過樹林間隙,急馳而來的白髮老人——劍鬼。

「威爾海姆先生!」

「嚇出我一身冷汗。萬分抱歉沒能立刻抵達。」

提著寶劍追上來的威爾海姆,確認昴平安無事後鬆了一口氣。為意想不到的增援而歡喜的昴,注意到飄在老劍士頭上的紅色光暈而瞪大眼睛。

那光暈毫無疑問就是方才拯救昴脫離險境的精靈。

「那個精靈是剛剛的……威爾海姆先生可以使喚精靈嗎!?」

「十分遺憾,我除了劍術外別無他才。是有人出借這精靈,真正的契約者是別人。不過——現在是我唯一可以發揮所長之時。」

說到這,威爾海姆站到昴面前。劍鬼的鬼氣逼人,被閃光傷到眼睛的女狂人也察覺到而轉過身來。

「啊啊,在那邊是嗎……想、想逃,別想逃……!」

浴血女子將瘋狂投向威爾海姆和陪侍在旁的精靈。

「她是等同大罪司教的敵人!『不可視之手』的威力剛剛你也見過了,就算威爾海姆先生再厲害也沒法正面應對……」

「沒什麼,只要知道看不見就夠了。」

昴警告威爾海姆注意女子沸騰的瘋狂,劍鬼強力回復後往前進。那輕率的一步嚇到昴,也在女子的凶臉上留下疑惑。

「搞什麼?是想獻上頭顱,獻上那條命嗎?如果是這樣,那真是非常拚命的聰明判斷!我也該帶著敬意回應……」

「肉眼看不見的手嗎。真是有意思的表演。——請讓我拜見一下。」

「……有趣的表演,你剛剛是這麼說的嗎?」

威爾海姆說的話讓女狂人的狂笑瞬間消失。他持劍響應女子的發言,然後用空著的左手招手——挑釁她,要她放馬過來。

「——!那愚昧之舉,等同放棄思考!放棄思考,就是怠惰——!!」

「威爾——」

氣到發瘋的女人伸出雙手,於此同時從影子噴出手臂襲向劍鬼。

其威猛令昴立刻叫喊要威爾海姆閃躲,但根本來不及。黑色魔手抓住威爾海姆的四肢,無情地撕裂其肉體——原本應該是這樣。

銀閃划過空中,女子的頸項噴出血花。

「主動攻擊的人就在眼前,就算是看不見的攻擊也是有方法可以看破。看得見就能避開軌道,碰得到戰意就有機會,讀得到呼吸就能瞄準,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

完全看透漆黑魔手還施以劍擊,可怕的劍鬼如此斷言。

他閃避的時機完美得恰到好處,就如他所言是讀透了呼吸。叫人驚嘆的戰鬥技術,憑力量就破除不可視魔手的優勢。

「多麼、多麼、多麼的……」

然而,品嘗到的驚愕超出昴的人,毫無疑問是女狂人才對吧。女子的手掌按住脖子的右側,靠著染紅手的鮮血感受擦破傷口的斬擊。在威爾海姆的劍擊命中之前閃避而撿回一命,女子的行動也是超乎尋常。

「竟然把權能用在自己身上……」

女子配合劍擊,以不自然的姿勢和無法理解的速度朝背後飛去。影子之手抓住女子的身體並扔出,女子才得以勉強在劍鬼之刃下撿回小命。

只不過,緊急閃避的代價是左肩被魔手的握力捏爛,分不清是粗暴還是沒有斟酌力道造成。但是,女子用手撫摸被捏爛的肩膀,瞪著威爾海姆說:

「多麼……勤勉的構想,勤勉的本事,勤勉的存在呀!」

面頰泛紅、歡喜到雙眸濕潤的女子稱讚威爾海姆。承受讚美的威爾海姆倒是不愉快地皺著臉,不過女子並不在意。

「用這種方法!手法!手段花招!攻略了我的愛的東西,過去不曾存在!你太棒了!多麼勤勉!啊啊,太棒了——!」

「不論哪個世道,跟語言不通之輩的對話都毫無意義。」

「不要講得那麼冷淡,再讓我多看一點!再讓我為之傾倒!用你的一切!用你的劍!展示給我看——!」

女狂人半身染血,朝著威爾海姆伸長手像在求愛。劍鬼毫不掩飾不快,揮劍再度衝刺。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既然如此——!這個樣子怎麼樣!?」

從大地湧出的「不可視之手」隨著這番話,在女子的面前做出一道黑色牆壁。是威爾海姆看不見的牆壁。要是就這樣撞上,就無法閃避,只能被魔手抓住。

「她在正面用手做出一道牆!繞過去!」

「——明白。」

順著昴的叫喊,威爾海姆踹擊地面,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眼前的黑牆,然後就這樣往旁邊跳,逃離手臂的抓取範圍。接著劍鬼把劍刺進地面,往上揮。

「去——!」

承受斜向斬擊的地面被挖開來,泥土碎塊朝女狂人的頭上狂灑。這行為,就只是很平常的灑土而已。當然,女子看起來也不像是有受到傷害。

「——?那是要幹嘛?」

「請不要讓我失望!來吧!快點快點!勤勉的年老身軀!這世上最了解尊貴的愛之子!快點、讓我看到你的勤勉!」

不可解的行為令昴和女子的聲音重疊,但威爾海姆沒有響應任何一方。老劍士只是輕快地奔馳,不斷地讓女子沐浴在土塊雨中。

揮開傾倒的不快之雨,女狂人用戀愛中的少女目光看向劍鬼,並固執地以可致人於死的黑手加諸攻擊。

「這樣就結束了?就這點程度?太讓人失望!太讓人灰心!讓人意志消沉!期望落空!絕望!啊啊、啊啊!你,是怠惰嗎——!?」

「騙、騙人的吧!?」

影子在女子的叫喊下爆發,令人畏懼的權能全都鎖定威爾海姆為目標。

之前分散的魔手總數超過三十隻,足以埋沒森林裡的狹窄天空。其壓倒性的數量讓昴暈眩。

致命之手多達三十,而昴能口述的手卻只有一、兩隻——

「威爾海姆先生,總之很危險!」

昴的慘叫沒能解決任何事,於此同時,魔手朝著劍鬼蜂擁而至。

將所觸之物毫不留情破壞殆盡的惡意,這次要蹂躪威爾海姆。在地面奔跑的威爾海姆仰望頭頂,眯起藍色眼睛,說:

「我應該說過。」

靜謐之聲乘著森林的暖風傳播。劍鬼輕而易舉地躲過逼近眼前的不可視之掌。

「啊?」

傻住的聲音是發自昴還是女子,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

魔手從四面八方傾注,襲向劍鬼好扯斷他的四肢。但威爾海姆卻用異於常軌的身段閃躲、避開、凌駕在它們之上。

不消多時就避開所有猛攻的劍鬼,臉頰露出獰笑瞪著女子,說。

「——只要知道有看不見的手,就能戰鬥。」

他親身證實自己先前說的話絕非虛假。

但是,其結果也太過壯烈,昴無法閉合張開的嘴巴。本來以為就算威爾海姆再厲害,應該也沒法憑超人的感覺讀取到所有的黑手。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么會么會么會么會么會……!」

自己的底牌被封殺,被嚇破膽的女子雙眼失焦。渾身顫抖的她模仿貝特魯吉烏斯把剩下的手指都咬爛,卻還是無法收斂激情,導致鼻血溢出。

她就這樣流著鼻血,朝威爾海姆伸出染血右手。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你該不會看得見我的『不可視之手』!?」

「當然,是看到才閃過的。——把戲被識破,兒戲就不過是容易被拆穿的謊言罷了。」

無趣地說完,威爾海姆再度以寶劍前端降下土塊雨。

沐浴在泥土雨中,依舊不解的女狂人氣紅了臉。不過昴倒是在反覆的行為中理解到威爾海姆的用意,同時愕然。

——反覆降下土雨,是為了能看到「不可視之手」的布局。

不可視魔手雖然用肉眼看不到,但為了破壞,所以可以接觸到東西。也就是說,魔手的軌道會在土雨中顯現出來。

當然,超越三十隻的魔手的猛攻並非看見就能輕易閃避,但威爾海姆的超人戰鬥力根本是神技,區區兒戲完全不能比。

「好啦,彼此都揭開底細了。——接下來就來討同伴之仇吧。」

亮著寶劍前端,壓抑怒氣的威爾海姆恫嚇道。

劍尖噴射出的銳利劍氣,讓不是被直接刀刃相向的昴都感到寒意。當然,根本不能和被劍尖直指的女狂人所受的恐懼相比。

儘管如此,女狂人卻是展開染血雙手,像歡迎殺意一樣嗤笑。

「啊啊,啊啊,太棒了!你的行為正是勤勉的體現!這種狀況、發展、困境降臨我身!我為了回報愛總是勤奮努力,比任何回報寵愛的信徒都還要勤勉!可是,你卻這樣——!」

「嘮叨著勤勉怠惰的,愚蠢透頂。」

一句話就打斷女子丟臉吶喊的劍鬼,在雙眸中寄宿凌駕殺意的戰意。

「——做了一件事就會被愛。只要做這件事就會被愛。你口說的愛,輕薄到聽了耳朵都要爛了。你那個根本不是愛,只是自以為是。」

「你懂什麼愛!?愛,正是我的一切!!」

威爾海姆沒有回答尖叫的女子,而是為了揮響劍擊而再度前進。土雨再度降下,靠著蹬地,挖地的劍鬼身體宛如子彈般射出。

女狂人盡情驅使魔手,像鞭子、像長槍、像大槌又像利劍,橫掃威爾海姆。但全都被看穿,還被接近。

然後——

「結束了,邪魔歪道。」

說完,威爾海姆手中的寶劍直戮狂人的下腹部,深深刺進到只剩劍柄。劍身貫穿到背後,扭轉拔出後就帶出大量鮮血和腸子。

威爾海姆退下,狂人身子前傾跪在地面,用手觸碰傷口。

「啊啊,這麼、的……」

溢出的鮮血,流出的腸子,都沒法用無力的手掌挽留住。

威爾海姆默默俯視沒法阻止生命流失的狂人。斬殺過無數生命的劍鬼知道,這條性命即將告終。

「需要介錯嗎?」

「——介錯?不需要。生命流淌,血將流干……支撐我的生命,勤勉的脈搏,即將停止,即將消失……失、失……」

拒絕劍鬼的溫情,橫倒在地的女狂人嘴角浮現笑容,然後雙眼就這樣慢慢失去光彩——昴就站著看到最後。

「……唔。」

「啊啊,大腦,在顫抖……」

她凝視著昴,留下最後一句話,呼吸才完全停止。

——擁有「不可視之手」的第二名「怠惰」死了。

看完一切,昴「呼」地吐氣。讓人連呼吸都忘記的戰鬥結束,肉體這才像是想起並重新開始執行生命活動。

「結、結束了……嗎?」

「確實斷氣了。——至少,這女的死了。」

昴畏畏縮縮窺探屍體,威爾海姆擦拭劍上的血後如此回應。話里的個中含意像是肯定了他先前的推論,昴忍不住咬唇。

但是又馬上搖頭,現在可不是沉思的時候。

「先不管這傢伙……回去吧!我擔心大家。得快點跟他們會合!」

「——不,昴殿下。方才有通知。那邊也已經收拾完畢。」

「通知……」

威爾海姆朝急躁的昴伸出手,淡淡的光暈就飄在掌上。發出朦朧紅光的精靈正緩緩左搖右擺,主張自己的存在。

「剛剛也提到的精靈……不,是微精靈?所以說大家平安無事,也是這個精靈傳達的啰?」

看到在威爾海姆掌上閃爍的光芒,昴懷著期待發問。可是精靈沒法用語言回答,只是朝森林裡頭飄過去,像在引導。

「那是『跟我來』的意思嗎?」

「——走吧,昴殿下。」

掌握精靈要帶路的意思後,昴和威爾海姆就追在精靈後頭。

打倒可匹敵大罪司教的強敵,回到同伴身邊。——光看這情況會覺得是帶著捷報而歸,但兩人的側臉卻都刻畫深厚的嚴肅感情。

「——可惡。」

要會合的同伴那邊怎麼樣了,現在滿腦子只惦念這點。

「——是誰!」

「等一下!是我們!抱歉嚇到你們!」

被厲聲制止,昴雙手舉高從草叢裡現身。

發現是從森林深處回來的兩人,舉劍相向的騎士立刻解除警戒,放下劍的同時表情也透露安心。只不過,那份安心裡摻雜著悲傷和悔恨。

看樣子,森林裡的戰鬥結果,沒法單純為勝利而喜悅。

「你們兩位都回來了。」

「由里烏斯……」

環視周圍時,由里烏斯跑到他們面前。他確認兩人身上沒傷後,不改表情點頭道。

「首先,你們都平安無事比什麼都重要。……要我報告被害狀況嗎?」

「……嗯,拜託了。」

倉促確認彼此平安無事後,昴就示意他進行被害報告。取得同意後,由里烏斯用手比向成為戰場的森林。

處處都有戰鬥過的跡象,不是樹倒,就是流血的痕迹。

「一開始,不可視攻擊以奇襲讓五人當場死亡。緊接著和魔女教應戰的人中也死了兩人——總計七人,就是這次的被害人數。」

「七個人……」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沉重的數字還是打擊昴的內心。

「不可視之手」的第一動,在奇襲下要了五條人命,實在是太過凄慘的犧牲。

「……攻擊你們的魔女教徒呢?」

「當時在場的魔女教徒共九人,全數死亡。雖然我們生擒兩人,但他們也跟之前的人一樣自殺。菲莉絲很努力喔。」

「敵方全滅。我方的犧牲再加上原本跟蹤的五人,總共是十二人。」

「分散兵力是壞棋……不能如此斷言呢。人越多,可能只會增加最開頭的犧牲人數。當然,數量多的話,對方也有可能不敢貿然攻擊就是了。」

雖然悼念犧牲者,但由里烏斯和威爾海姆都沒有慌張的跡象。相反的,昴從被害報告一開始,就咬緊嘴唇到流血的地步。

「我們這邊的報告就到這。你們呢?」

「——呃。你沒有其他話要跟我講嗎?」

「以必要的報告為優先。除此之外的話,我想等聽完你的報告後再說。」

相較於感情用事的昴,由里烏斯的態度相當淡然。不過他的瀏海有點亂,近衛騎士的制服上散布著血跡,當然不是沒有受傷。

目睹他奮戰後的痕迹,昴忍住想要遷怒的心情。

「……至少,剛剛打倒發動攻擊的『怠惰』了。」

「剛剛發動攻擊的是『怠惰』……嗎。不是能夠開心的報告呢。」

昴把鬱悶的回答說成是捷報,由里烏斯也立刻察覺到問題點。

事已至此,昴也不得不認定女狂人的真面目。

突然攻擊討伐隊,還用權能把昴帶離戰場的女狂人——足以匹敵被打倒的大罪司教的邪惡,是如假包換的「怠惰」。

「在這次作戰的一開始,大罪司教『怠惰』應該被殺死了才對。你應該比任何人都還明白這點。……可是你卻說方才的敵人是『怠惰』?」

「……嗯,沒錯。剛剛的傢伙是『怠惰』。——第二個『怠惰』。」

第二個「怠惰」,這幾個字令由里烏斯不開心地皺眉。但是,把昴認真的眼神,和實際發生的事拿來深究的話,確實沒法提出異議。

「一開始打倒的『怠惰』和剛剛的『怠惰』是不同人,沒錯吧?」

「那個混帳傢伙的臉就算死了我也不會忘記。還有,第二名『怠惰』是女的。我沒有搞錯。雖然沒有搞錯……」

昴一開始遇到女狂人的時候,把她錯認成貝特魯吉烏斯。

那是從與容貌相異的部分,感受到貝特魯吉烏斯和女子之間的確切聯繫。

簡直就像那兩名狂人有著相同的始祖——

「權能相同,言行舉止也一樣。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一開始打倒的『怠惰』是替身,第二名『怠惰』才是真正的大罪司教……不對,沒法確認真偽。而且,現下的問題是——」

「——說不定問題已經不在哪個是本尊了。」

在逐步推測的過程中,昴銜接上由里烏斯推出的結論。

這個結論令自己額冒汗珠,由里烏斯也臉頰微微一僵。好可怕的推想,可是跟現狀對照的話才是合理的答案。

第一人是貝特魯吉烏斯,第二人是女狂人,順著這個可能性當然會得到這結論。

「也就是說,『怠惰』大罪司教有多人存在。——擁有同樣異能,在同個目的下行動的集團,就是被稱為『怠惰』的大罪司教本尊?」

「……原本我知道的『怠惰』,只有一開始出現的病人臉惡徒。可是看過那個女人之後,我沒法否定你的推測。」

女狂人自稱「手指」,還擁有做為「怠惰」大罪司教的自覺。

合理。非常合理。「怠惰」大罪司教是由多人所構成的集團。

「這不誇張,『手指』是大罪司教的一部份。不過,假如『怠惰』大罪司教是由多人構成的團體,那在各國引發的騷動層面之廣,也就不難理解了。」

「魔女教的教義執行部隊『怠惰』啊。這想像可不有趣。」

宗教團體內部的執行部隊,簡直就像虛構產物。雖然忍不住想笑,卻連乾笑聲都擠不出來。

假如連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都不過是「怠惰」之中的一人,那之前戰況的快速進展就幾乎成了鬧劇。這實在是過於恐怖的想像。

「這終究只是推測。我不想散播不安讓軍心動搖。」

昴因討厭的想像而閉上嘴巴,由里烏斯則是望向聚在一塊的討伐隊同伴。

「剩下的『手指』還有三處,我方已犧牲十二人……不是能夠無視的耗損。」

「——不是十二人,是十一人喔。」

聽到有人訂正犧牲者的數量,昴他們回過頭,就看到菲莉絲走過來。白色上衣被血弄髒的他,邊擦去額頭上的汗水邊指向身後。

「菲莉醬救回一名重傷患者了。不過很驚險,真的是千鈞一髮。」

「是好消息呢。能從那個狀態搶救回來,真不愧是菲莉絲。」

「只要沒死就能救回來的。——人家不是說過嗎。」

由里烏斯在報告中頭一次微笑,菲莉絲也淺淺一笑。「不過,」但是微笑立刻消失,菲莉絲看向其他方位。

昴也跟著看過去,蓋著薄布的身體就映入眼帘。

「沒法全部救回來。……團長話中的意思,現在很刻骨銘心呢。」

「你做得很好。那是我們絕對沒法勝任的職務。」

「嗯,謝謝。」

菲莉絲簡短回答由里烏斯的安慰,不過任誰都明了話語根本構不成慰借。

低頭的菲莉絲舔唇,猶豫一陣子後看向昴。

「……剛剛你們說的,第二個『怠惰』的屍體在哪?」

「——。在對面的森林裡,你要幹嘛?」

突然就轉換話題,昴不禁皺眉。是聽到自己跟由里烏斯方才的對話嗎,菲莉絲望著昴指著的方向,眯起黃色的雙眸。

「說不定,調查過就知道不同了。」

「不同?哪裡不同?」

「就昴啾所擔心的,『手指』和其他教徒的不同。」

一針見血的話讓昴屏息,菲莉絲則是閉上一隻眼說:「你們等一下。」然後就帶著數名同伴前往檢視屍體。

調查過女狂人、第二名「怠惰」的話,有可能得到攻略大罪司教的線索。——如果有可能,那自己想去相信。

「還有呢。」

目送菲莉絲離去後,昴回到討伐隊裡頭,然後站在沒人能正眼直視、犧牲者的旁邊。並排的遺體蓋著薄布,願他們在不會再清醒的睡眠中得到些許安寧。

最初被破壞到肉體不成原形的五人,那是無可奈何的犧牲。可是,被奇襲奪去性命的五人就不同。就算只有昴,也應該要事先察覺到。

「一開始聽到那五人是被徒手扯斷的時候我就該注意到了。只有我知道權能是什麼玩意,我應該要注意到的。」

就只有昴,應該要察覺無從抵抗就被殺的他們的「死因」。可是昴卻為同伴之死而動搖,錯過了機會,導致出現其他犧牲者。

搞到最後,自己被敵人帶走,還讓交戰中的我方分散戰力來救自己。要是威爾海姆沒有離開,在對戰中的犧牲者就不用死了。

「雖說是奇襲,但對手人數不到我方一半。假如沒有大罪司教的權能,我們根本沒有理由會輸。正因如此,才會請威爾海姆大人去接你。」

「————」

「當然,無視道理的第一招權能麻煩至極。在通知我們閃避的時候你的工作就結束了。再來就是騎士……我們的任務。」

聽了昴的喃喃自語,由里烏斯邊調整瀏海邊補充。昴還沒有神經大條到不知道那番話是在擔心自己。

但越是被安慰,昴的心痛越是鮮明。

在白鯨戰中也有人死去。

昴也對他們的「死」感到悲傷。但是,卻不到悲痛欲絕的地步。跟自己的「死」相比,對他人的「死」無動於衷的自己應該被唾棄,可是這份「死」卻好沉重鬱悶。

不管何種形式的「死亡」都一樣,但為何這份「死」會這麼難受呢?

——那還用說。

「……因為是被我牽連的人。」

直到現在才發現,在這裡的他們會殞命,菜月・昴要負起責任。

他們會去挑戰白鯨,是憑自身意志選擇和那魔獸對戰的結果。但是,這次的魔女教之戰不同。他們不過是答應昴的邀請,贊同昴想要救助愛蜜莉雅她們的意志,才會來幫忙昴。

「——好沉重。」

以「死亡回歸」換得情報,昴協助庫珥修他們討伐白鯨。不過換個說法,那場戰鬥其實也是以昴的情報作為契機才發動的。

製造戰場,讓無數人奔赴死地,讓不少性命自他人記憶中消失。

扛著這樣的重責大任卻到現在才發現,不單單是因為昴下意識地別過目光,還因為庫珥修太過光明磊落。

主導白鯨之戰,扛起戰場上所有責任的她不但對自身的責任義務有自覺,言行舉止還氣派堂堂到讓人感受不到她的重擔,所以昴才沒察覺。

「死亡回歸」不單是改變命運,昴選擇什麼、期望什麼、為了什麼而動、不管願不願意,世界都會跟著改變。

「————」

與遲來的自覺相伴而來的,還有對愚蠢沒志氣的自己的強烈憤怒。

太大意了。渾身都是空隙。事情進展得太過順遂,早就該懷疑了。之前還說什麼要大家一起活著回去,卻懈怠這方面的努力,結果就是這副慘樣。還讓十一條寶貴的性命死去,他們全都是自己的同伴呀!

後悔埋沒腦袋,悔恨煮沸臟腑。應該要再多做些什麼,這沒來由的憤怒毆打昴的靈魂。這樣子,還不如氣憤而死——

「昴殿下。」

「——呃。」

被憤怒吞沒到視野化為鮮紅的昴,因這聲呼喚而回過神。

站在正面、直直盯著昴的人是威爾海姆。有一瞬間,昴以為會被責備而內心戰慄,但劍鬼的雙眼立刻否定這點。

劍鬼以宛如映照湖面的靜謐眼神,平靜地洞穿昴的黑瞳。

「現在的您,腦內恐怕浮出各式各樣的想法吧。每樣感情應該都不馬虎。……雖然不識趣,但請容我建言。」

「————」

威爾海姆這句話讓昴挺直脊樑等待他開口。雖然不知道會被說什麼,但至少可以知道那是不能聽漏的話。

接著,威爾海姆對做好心理準備的昴說:

「——戰鬥吧。」

低沉卻又震動大氣的「語言」。

可是,也是切割昴的身體、心靈和靈魂的「劍刃」。

威爾海姆散發的鬼氣蓋過曾為戰場的森林,捆住昴的身心。席捲周圍的劍氣,讓戰士們的視線自然集中到他們身上。

身在視線漩渦中,劍鬼繼續說。

「不管有多後悔,不管有多悔恨,都要戰鬥。一旦下定決心要戰鬥、要抵抗,就要全心全力應戰。一分一秒、一瞬間、一剎那都不可以放棄,要貪婪地咬住鎖定的勝利。只要還能站得住,只要手指還能動,只要牙齒還沒斷,就要撐著站起來,努力站起來,咬緊牙根站起來,奮不顧身站起來,戰鬥吧。——挺身而戰吧。」

「————」

那跟過去威爾海姆對昴說的話極其相似。

在庫珥修宅邸的庭園裡,儘管時間短暫,但威爾海姆有朝著被木劍打趴的昴講述身為劍鬼的些許戰鬥心得。

那時候,威爾海姆稱聽了這番話的昴為「無心想變強的人」。事實上,昴從未認真與他木刀相向,所以不知道那瞬間劍鬼是想著什麼,對意志消沉的昴說出那番話。

可是,現在跟那時候不同。——是不同的想法讓他這麼說的,昴這麼認為。

「要變強大,你是這意思嗎?」

「非也。——是要您成為強大本身。」

擺在面前的,是驚人又高規格的強烈要求。

對昴來說,就是成為像威爾海姆一樣的存在。想要變得像鋼鐵一樣,自己經常這麼想。

但是,不覺得現在被後悔和遺憾給擊垮的心靈,可以響應這番話。

「我也想變成那樣。可是,太困難了。就算我不想讓任何人死去……但我不足之處太多了!」

事情只是稍微順利進展,就馬上得意忘形然後錯估情勢。其結果,就是讓某人死掉。要是又搞錯,不知道這次又會害死誰。

所以拚命去思考不讓事情變成這樣的方法。可是卻想不到,想不出來。

「我必須去做……因為是我起的頭。」

「被您牽連,被您擺布,才會出現死者嗎?——您錯了。」

就在昴的心靈快被悔悟扭斷時,威爾海姆攤開雙手。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覺得是被您牽連的。就算給予契機的人是您,但我們都是自主選擇了戰鬥。大家都是根據自己的意志而站在這裡的。」

「————」

「別一人負起他們死去的責任,他們也不想變成您的重擔。只要不忘記,記在心裡就夠了。」

「不忘記什麼……?」

不忘記他們的死嗎?昴這想法被威爾海姆搖頭否定。

「——他們想要分擔您的負荷,不要忘記這點。」

這次這番話,讓昴全身像被雷劈到一樣麻痹。

對著愕然失聲的昴頷首,威爾海姆觸碰掛在腰部的劍。

「所謂的出借力量,不單單是揮劍而已。挑戰同一個敵人,為障礙一同煩惱,互相分攤傷痛和重擔。這是可以辦到的,是我從過去學來的。」

威爾海姆說完,朝著被駁倒的昴用下巴示意。順著那舉動轉動脖子,昴發現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每一雙眼睛,都點燃著和威爾海姆一樣的感情。

——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感覺他們在這麼說。

面對來歷不明的敵人,無人露出形勢不利而想逃跑的眼神。也沒人因為事態發展不一樣所以要責備昴,或是要彈劾昴自以為是。

「……要是至少有個腦袋聰明的傢伙在就好了呢。」

昴嘆氣,同時籠罩腦內的烏雲快速散去。並非從懊惱中解放,只是脫離鑽牛角尖而已。

就自己一顆腦袋,是能想到多少?

「可惡——!」

昴用力抓頭咬牙,放任衝動跺地,然後朝所有人低頭。

「我能低下的腦袋就只有這個,雖然是低頭無數次的便宜腦袋。」

昴朝他們低頭懇求,朝著以始終不變的眼神要求自己戰鬥的同伴們懇求。

死心和悔恨在不知不覺間,光著腳逃逸無蹤。

「發生……發生很多事,所以狀況有變。魔女教的『怠惰』真的很棘手,老實說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細。總算能理解為何他在世上被當成瘟神了。光是對上他就夠倒霉了。雖然覺得可怕……」

昴誤以為必須一個人包辦所有,想方設法應對並戰鬥。但現在多虧了大家,手腳的顫抖都停住了。

戰鬥吧——而且變得可以這麼想。

「雖然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但是,我知道必須做的事了。我們得打倒那些傢伙。『怠惰』一定要在這裡被幹掉。」

不管是多麼深不可測的敵人,開戰的都是昴和同伴。而這場戰鬥,一定要持續到敵人倒光為止。

「————」

轉過身,昴看著倒在這座森林裡的同伴遺骸。看著直到方才都因自責的念頭而無法直視、只從他們的「死亡」中得到悔恨的遺骸。

那是昴不能逃避的罪孽。他們的「死」,不管用什麼話來裝飾都無法規避昴的責任。而且,也絕對不容許他逃避。連借用他人之手想要減輕負擔,都會是一種傲慢。

所以說,昴要自己背負。可是,他不覺得那是重擔。

儘管決定要背負,但昴還不清楚背負的是什麼東西也依然。

「去救愛蜜莉雅她們,擊敗魔女教。兩邊都要達成。」

「就去做應為之事吧。不是為了其他人,而是為了您自身的希望。」

我們是為此而來幫忙的,威爾海姆和討伐隊們頷首表達這樣的心情。

必須思考的事多如山高,無數的障礙橫亘在前頭。可是,多虧知道了自己不是一個人挑戰,才能振奮起來。

「……還好我渺小又脆弱。」

要是昴堅強到還能站著,剛剛就沒法脫離鑽牛角尖。

所以就只有這個當下,他這麼想著。

「——要走了嗎?」

「嗯,走吧。借我你們的智慧和力量。」

「死亡」並不輕,它很重。在知曉這道理下,依舊抬頭挺胸去抵抗。

再度邁出步伐,菜月・昴的戰鬥要開始了。

——菜月・昴他們的戰鬥將會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