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4

第四章『國王候補人選及其騎士們』

身穿彷彿破爛布片的骯髒衣服,少女有著一頭黯淡金髮以及暴戾眼神。

與其說是頑強,耍小聰明這個辭彙更符合這名出身貧民窟的倔強女孩。

那就是昴對菲魯特這名少女的全部印象。

在萊因哈魯特的宣告中,菲魯特和侍女一同沉穩地走進寶座大廳。

走在紅色地毯上,禮服裙擺隨她端莊前進輕輕晃動的樣貌,跟個貴族千金沒兩樣。

磨一磨說不定會發光。以前的昴曾經這麼評價她,但是被萊因哈魯特的家世之力研磨後,名為菲魯特的原石不僅是磨過就發光的程度。

——綻放壓倒性的光芒,足以如此評價。

昴震驚無比的視線盡頭,是緩緩站到萊因哈魯特面前的菲魯特。

她的身影讓萊因哈魯特露出微笑點頭。

「菲魯特大人,勞您來這一趟,感激不盡。」

萊因哈魯特恭敬行禮,菲魯特對此視線上抬,開口呼喚。

「——萊因哈魯特。」

「是。」

萊因哈魯特響應爽朗的呼喚,騎士與千金大小姐互相凝視,然後……

「——王八蛋,什麼說明都沒有就把我帶來這裡,是打算怎樣!?」

拎起裙擺,修長的腿划出弧形。

踢腿朝萊因哈魯特的下巴直擊——在碰到之前,先被騎士舉起的手接住。

「嚇到我了,請問您在做什麼?」

「不要輕鬆接住還講這種風涼話啦!這裡、衣服、這些傢伙、還有你!全部加起來是怎樣,我已經忍到極限了!」

用單腳抓回平衡感,菲魯特粗魯地拍打禮服顯露怒意。

為她特地準備的高價禮服被如此粗暴地對待,隨侍在側的侍女看到當場暈眩腿軟。

「您不喜歡這件禮服嗎?很適合您喲。」

「誰在跟你講衣服,是不會不好意思嗎?我在說討厭這樣啦!不是只針對衣服,還有你!騎士大人搞綁架監禁,都不會覺得丟人現眼嗎!」

「這是為了王國的繁榮。」

萊因哈魯特毫不猶豫地下結論,菲魯特像是覺得頭痛用手撐著額頭。

「還以為整個人都變了,幸好只有外表。太好了——果然人類骨子裡的性格是不會變的,不是只有我這樣!」

原本就預定要跟羅姆爺說,要是人變得太多就會是殘酷的報告了。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確認菲魯特平安無事,叫人鬆了一口氣。但是另一方面,菲魯特被拱成國王候補人選的偶然性,讓人不得不感受到命運這玩意。

原本菲魯特就是偷了愛蜜莉雅的徽章才會遇到萊因哈魯特的。

「那女孩……是那時候的……!?所以萊因哈魯特才會那麼震驚……」

發現是菲魯特的愛蜜莉雅,似乎也跟昴抵達同樣的結論。從爭奪徽章的關係,演變成這次爭奪王位的交情。

以其他候選人為首,與會的騎士和貴族也都展露出驚訝的反應,只不過,全都對菲魯特的粗魯行徑沒有好感。

感受到看向自己的嚴厲視線,菲魯特態度惡劣地咂嘴給大家看。

儘管互動的時間短得可以,但她應該不是乖僻到這種地步的少女。可以隱約察覺到她在這一個月一定遭逢許多事,儘管以內容密度來說昴也不輸給她,但一介漂泊浪兒成為國王候補的灰姑娘故事也相當不得了。

「哦!為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小哥!」

像在品評大廳般來回掃視的菲魯特,注意到站在騎士團最前排的昴後,表情明朗起來。

她推開萊因哈魯特,踩著有如千斤重的高跟鞋走來。

方才的千金小姐舉止去哪了?昴狐疑著舉起手,迎接看到熟人十分喜悅的她。

「喲——好久不見,過得很好嘛!」

道出爽朗招呼的瞬間,一記前踢直擊腹部,昴整個人跪倒在地。

突如其來的暴行讓昴發出呻吟,抬著一隻腳的菲魯特雙手抱胸點頭。

「從踢到的感覺來看,腹部的傷似乎沒事了,不過其他地方的傷倒是增加不少,沒事吧?」

「既然擔心就該體貼我呀,你這傢伙……為什麼用全力一擊代替打招呼啦,要是快好了又被你踢破怎麼辦……其實最近剛好就在痊癒期。」

目前是補得好好的,但昴的肚子上留有一條清晰的白色傷痕,不僅如此,身上處處都有魔獸利牙咬傷的痕迹。

已經不是說背上負傷是劍士之恥的情況。

「菲魯特大人,和舊友重溫情誼是很不錯,但請到這裡來。」

是感覺氣氛和緩了吧,馬可仕淡然地推動議事進行,以手示意台上的位置。

他嚴肅的表情令菲魯特皺眉,勉強回到前面。

「欸,要叫我做什麼?」

「很想說是淑女的舉止,但請先拿著這個。」

菲魯特對萊因哈魯特的笑話露出嫌惡的表情。萊因哈魯特從懷中取出龍之徽章,將之放到她的手掌上,掌中的寶玉立刻發出白色光芒。

「我偷到的時候就覺得了,這顆石頭真奇怪,為什麼會發光啊。」

「偷到的?」

「那是因為菲魯特大人被龍認定有資格。」

菲魯特不小心講出麻煩話,馬可仕似乎對她不留神的發言有所警覺,但萊因哈魯特立刻答腔帶過。

「正是如此,龍珠確實認可菲魯特大人為巫女。既然龍已認同她參與,此次的王選可以認定是真正開始。」

馬可仕手貼胸膛彎腰鞠躬,萊因哈魯特一仿效,所有近衛騎士全都跟著照做。

報告任務完成的騎士們,竭盡心力找到現場的五位龍之巫女——亦即,聚集起未來的露格尼卡女王候補人選。

「原來如此,確實可以稱作推動歷史的一天。」

確實是不容錯過的大場面,在場的人應該都覺得很感慨,不過環視周遭後,昴察覺到一件事。

——對面的文官集團發出蘊含困惑與不知所措的不安喧鬧。

「失禮了,可以說句話嗎?」

一名男性從文官集團走出,是個駝背的中年男性,眼睛下方象徵不健康的黑眼圈很引人注目,他神經質地撫摸著下巴的鬍鬚。

「在此次推選國王的儀式中,以近衛騎士團為首,王國騎士團的盡心儘力叫人無話可說,若沒有諸君,便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整頓好狀況吧。」

「太過獎了。」

「但是,我很不想說這種話,雖說是沿著龍歷石揭示的狀況走,但人選方面是否有些問題呢?」

「您的意思是?」

「大家太過關注龍之巫女的資格,但卻忘了戴上王冠的資格才是關鍵,這方面可說是過於被輕忽了!」

駝背男倨傲地斷言,音量幾近破口大罵,文官集團也傳出「對啊對啊」的贊同聲浪。

「與龍的盟約比什麼都重要,這關係到親龍王國露格尼卡的存續,失去了盟約國家就無法成形,但是過度重視盟約而輕視百姓,根本是本末倒置!」

「您的意思是,我等騎士團過於花費心力尋找龍之巫女,反而錯認了適合發誓效忠的人物嗎?」

「說、說法多少有點出入,但就是會變成那樣。」

被馬可仕直截了當的說法嚇到了吧,男性改用迂迴的說法但已太遲。長期面對接近不可能的課題,拚命奔波調查做出結果的騎士團,其成果卻被人雞蛋裡挑骨頭,心情絕不可能好到哪去。

排在騎士團隊伍中的昴,感覺到周遭的怒氣節節高升。

「是火藥味嗎?變成險惡的氣氛了耶……」

「唉呀,誰叫他刁難騎士團,沒辦法啦。我是不在意,兩位覺得如何?」

聽到昴的自言自語,阿爾發出悶笑聲,然後把話題扔向同排的兩人。莫名被扯上邊的由里烏斯和菲莉絲,各自把頭轉過來回答。

「菲莉醬覺得——沒差喔喵?畢竟呀,不管那個鬍子講什麼,菲莉醬的忠誠都只會奉獻給一個人。」

「不能說跟菲莉絲意見一樣,不過心情相同。我已經獻上我的劍,其他人也寄託了自己的忠誠,所以器量可沒小到會去怪罪別人內心動搖。」

「哈!真棒啊。唉呀,就跟我對公主一樣。」

阿爾像要對抗似地這麼說,兩人則是在嘴角露出微笑。

總覺得自己被撇除在外,昴認為一點都不有趣。

菲莉絲有庫珥修,阿爾有普莉希拉,然後順著走向看來,由里烏斯是支援安娜塔西亞吧。

三人身為騎士,都將全部的信賴寄託給主人,與那樣的他們相比,自己的立場就像是輸人一大截,這樣的自卑感侵襲著昴。

想實現愛蜜莉雅的願望,這份心情應該是不輸給任何人才對。

被莫名的焦躁感驅使,昴的眼角餘光看到大廳的針鋒相對開始擴大。以方才的意見為開端,文官集團紛紛道出不滿。

「既是巫女又是國王,或許該說成為國王的自覺不夠。」

「就算粉飾外觀,其本質一樣會表露在態度上。」

「品格不夠、教育不足,這樣也能被擁戴為王嗎?」

「有什麼——不好的,會成為個性豐富又歡樂的——王選之爭,試著這麼想不就好——了。」

「羅茲瓦爾卿請不要插嘴!」

耳熟的聲音安撫、打破文官集團的抱怨,昴看向愛蜜莉雅她們,文官集團集中火力炮轟的是方才態度惡劣到吸睛的菲魯特吧,但不能說火星沒有波及其他的候選人。

事實上,愛蜜莉雅就像在忍受痛楚,側臉呈現出沉痛的表情。

好想立刻跑過去支撐那瘦弱的肩膀,昴打從心底這麼想。

「——肅靜。」

麥克羅托夫的一句話,讓大廳整個鴉雀無聲。鎮壓全場的麥克羅托夫,眯起眼睛眺望菲魯特,在沉默一會兒後,老人吐出一口氣。

「嗯,確實有些不敬之舉,李凱爾特殿下的意見我懂。因此,先來簡單了解每位候補人選的過往經歷,各位意下如何?」

「……有道理,是否適任就從那裡開始著手。」

禿頭且長得可怕的老人同意麥克羅托夫的提議,看到賢人會的成員點頭認同,帶頭的男性文官——叫做李凱爾特的人也退後一步。

「騎士萊因哈魯特,能否聽你介紹找到她的經過?」

看到被指名的萊因哈魯特單膝下跪行最敬禮,儘管不是當事人,昴的額頭還是滲出冷汗。

如實告知的話,菲魯特當然會被曾犯下的竊盜罪波及。

「菲魯特大人在大約一個月前,於王都下層區——通稱『貧民窟』的某處由在下發現並護衛。當時,由於某些因素有了觸碰龍珠的機會,藉此得知她具備巫女的資格後,便將她帶到寒舍。」

昴的擔心是多餘的,萊因哈魯特含糊地報告了有問題的部分。

雖然說明漏洞百出,但在場人士關心的不是漏洞,而是其他部分。

「貧民窟的孤兒……你是認真的嗎?騎士萊因哈魯特!在選拔肩負未來露格尼卡的國王儀式里,你居然帶來了孤兒!?你把王座看成什麼了!」

「——」

在台上敬禮的萊因哈魯特就這樣被罵,從他滿不在乎的側面看不出任何負面情緒,李凱爾特於是將矛頭轉向麥克羅托夫。

「麥克羅托夫大人,果然還是該重新考慮。只是被龍珠欽選就擁有得到寶座的資格……應該是與王冠相符之人方可獲得,怎麼能隨意就……」

「李凱爾特殿下,您是否——有點過於激動了呢?」

在李凱爾特鼓足三寸不爛之舌說服麥克羅托夫改變心意的時候,耳熟的聲音倒了一盆冷水。

李凱爾特朝羅茲瓦爾投以蘊含明確敵意的視線。

「笑話,羅茲瓦爾卿。您的態度叫人無法理解,不只是我,宮中大多數的人都是如此認為。一直以來因為是非常時期所以才視而不見,但事已至此情況就不同了。意欲推舉孤兒的阿斯特雷亞家,還有您擁戴半魔為王的愚蠢之舉也……」

「——李凱爾特殿下,請您訂正方才的發言。」

冷若冰霜的聲音平靜地在大廳迴響,李凱爾特因亢奮而紅了的臉頓時變得蒼白。

「稱呼半妖精為半魔是陋習,更何況愛蜜莉雅大人仍舊是國王候補——不明事理的是哪一邊,您懂嗎?」

羅茲瓦爾的聲音和平常一樣,但被氣魄壓倒的李凱爾特別開視線,搖頭像要隱瞞被駁倒的事實,大動作朝台上的人表達意見。

「就、就算如此,我也不認為自己的主張有錯。擁有龍之巫女的資格,和適合成王的人物並不能划上等號。麥克羅托夫大人,請務必重新考慮!縱使胡亂選出國王候補,王國的未來也未必能繁榮……」

「——騎士萊因哈魯特。」

賢人沒有響應祈願自己改變心意的李凱爾特,而是呼喚紅髮騎士。

「您該不會認為她是吧?」

「無法確信,因為已經失去了確認的手段——但是,符合這樣的條件卻說只是偶然,在下有些抗拒。」

「既然如此,那要叫什麼?」

「——命運。」

聽到萊因哈魯特的回答,麥克羅托夫深受感動閉上眼睛。

兩人的互動不只是昴,就連其他人也看不明白,互相明了的就只有對談的兩人。看到周遭人們的態度,麥克羅托夫手撐著額頭像在感嘆,接著環顧四周。

「沒人注意到嗎?見到菲魯特大人還是沒發現嗎?如果連這樣都不行,那各位應該去質疑自身對王國的忠誠。」

麥克羅托夫那番像是測試的言論令全員屏息,視線集中在菲魯特身上。

置身在毫不客氣的視線中心,菲魯特露骨地表現出嫌惡的表情。

「看了就會發現的事……還很年幼,比起就任王位什麼的,該學習的事物還太多了……呃!」

列舉菲魯特應該矯正之處的李凱爾特,像是突然注意到什麼似的表情為之一僵,雙眼驚愕地瞪大。

「金、金色頭髮和紅色雙瞳——!?」

聽到李凱爾特的話,察覺個中含意的文官也同樣受到衝擊。震撼傳播開來,聽了也毫無感覺的,就只有欠缺這個世界常識的昴。

瞥了旁邊一眼,菲莉絲和由里烏斯也一臉理解的表情,阿爾還是一樣叫人不知道在想什麼,可是也沒有特別驚訝的樣子。

「金色頭髮與紅色雙瞳——那是露格尼卡王室血脈的顯性容貌特徵,但這也太奇怪了吧!王室早在半年前就接連薨逝,根本沒有可趁之機……」

「——您知道十四年前宮中發生的事件嗎?李凱爾特殿下。」

萊因哈魯特平靜地打斷強烈否定外貌根據的李凱爾特。

而他說出的內容,讓李凱爾特的表情更加僵硬。

「騎士萊因哈魯特……你想說的該不會是……」

「十四年前,有賊人入侵城內,先王的王弟——佛魯德大人的千金被綁架,賊人就這樣成功脫逃,千金的下落也就此不明。」

那是絕不能讓外部知曉的王國醜事。

「因為龍歷石沒有記載,所以當時的王宮讓賊人輕易入侵,即使展開搜索,又因為和別的問題發生的時期重疊,導致無法全力以赴。」

「嗯,這是造成前近衛騎士團解散並再生的契機,雖說跟您的親族並非毫無關係。」

「知道原本無法得知的情報,所以才能據此察覺。」

萊因哈魯特簡短響應,麥克羅托夫只是點頭以對,但卻不見李凱爾特的混亂收斂。

「這推斷太極端,不對,是謬論!十四年前下落不明的王女墮落至王都貧民窟生活,還在偶然的情況下被你找到?而且那麼剛好,她還夠資格擔任龍之巫女?」

羅列出接連造成衝擊的情報,李凱爾特笑了。

「愚蠢透頂!這也太剛好了。說是恰巧找到具備巫女資格少女的你,把她的頭髮染色,再用魔法改變瞳色還比較合理——這麼不知恥的作為,你應該不會去做吧?」

「賭上我的劍。」

萊因哈魯特將腰上的配劍放到地上,展示奉劍的最敬禮。

騎士中的騎士獻上的最敬禮,讓李凱爾特垂下肩膀。

「……王室血脈已絕,無從確認她是否為一族,僅憑臆測,無法讓所有人俯首認可。」

「這是當然,但在下確信菲魯特大人是適合繼承王位之人,縱使沒有血緣關係也一樣。」

「雖被譽為當代劍聖,但卻是相當瘋狂的人呢。」

聽到萊因哈魯特不改想法的回答,李凱爾特放棄似地嘆了口氣,接著重新凝視造成話題的菲魯特。

「巫女的資格姑且不論,貧民窟出身……而且還有可能是已經失落的王族血脈,你接下來要面臨的苦難可說是超乎想像,你做好覺悟了嗎?」

像在測試的話語是個儀式,李凱爾特要用她本人的答案和自己的不滿訣別。得到菲魯特的回答,這次的對談才終於要迎向結束。

「啥?講什麼屁話,老伯伯,我可沒說過要當國王喔。」

但是,完全無視直到剛才的對話走向,菲魯特清楚地拒絕。

大廳所有人都因為聽到跟想像中不一樣的答案而動搖。

「我是被人強行從貧民窟帶來這裡的喲,就算吵著要回去這傢伙也不讓我回去,還把我原本的衣服藏起來讓我穿上這種輕飄飄的服裝。我已經受夠了,現在是滿肚子火,誰理你們啊——!」

菲魯特破口大罵的聲音,讓尷尬的沉默再度支配大廳,連解讀氣氛有障礙的昴,都知道現在的狀況稱不上好。

「——要絮絮叨叨到幾時,沒有比這更無趣的話題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候選人當中,眼露無聊、環抱胸口的普莉希拉吐出這句話。聚集眾人目光的她,搖晃手臂上環抱的豐滿胸部。

「不過是因為形式,開幕時才要聚集五個人,等到開始,不適任的人自然會被拔除,反正留到最後的會是妾身,其他多餘的人有沒有王者資格,一點關係都沒有。」

「啊啊……?」

普莉希拉那番不講理的謬論,讓腦子發熱的菲魯特產生反應。她輕盈地跳下台,跟普莉希拉面對面互瞪。

「一開始還以為是天真老實的女人,結果連腦袋裡頭都種花嗎?要吵架的話就來呀,我的快腳可是很出名的。」

「無禮,你以為妾身是誰?」

「哈,誰甩你啊……!」

菲魯特對普莉希拉的發言嗤之以鼻,緊接著,普莉希拉的眼睛無情地眯起。

「公主,那傢伙——」

空氣產生決定性的變化,昴停止呼吸,身旁的阿爾出聲大叫。普莉希拉具體來說打算做什麼,他應該知道吧。

而且,以阿爾的叫喊為起因,陣風吹過大廳。

「——失禮了,普莉希拉大人。」

冷靜的聲音,是一瞬間移動至普莉希拉眼前的萊因哈魯特發出的。

原本跪在台上的騎士,轉眼間就介入兩名少女之間。

面對面的紅髮騎士和橘發少女——背後,愛蜜莉雅像要保護菲魯特似地將她抱進懷中。

「在這麼重要的場合表露那樣的敵意……你在想什麼!?」

藍紫色的瞳孔盈滿怒意,愛蜜莉雅大聲指責普莉希拉,但是普莉希拉似乎對被斥責一事不痛不癢,只是厭煩地揮揮手。

「只是教育沒有教養的母狗何謂立場罷了,不過對妾身的無禮之罪,只能用性命償還。」

「就不能說對不起嗎?你真的沒有做錯事的自覺嗎?」

愛蜜莉雅像平常一樣苦口婆心地勸說毫不在乎的普莉希拉,聽到她的話,普莉希拉瞬間愣住,然後用忍俊不住的表情看向愛蜜莉雅。

「哦,這個有趣,剛剛難得讓我享受到樂趣,誇你一聲也無妨。」

「真是叫人不愉快的孩子,說那什麼……」

「你的意思是做錯事就要道歉吧?既然如此,你的情況就是『出生在這世上真對不起』啰。還不謝罪嗎?銀髮半妖精。」

衝擊貫穿愛蜜莉雅全身,這點就連昴都知道。

肩膀大幅搖晃,表情失去精悍,悲切淡淡盈滿瞳孔。

「我、我……跟魔女沒關係。」

「那樣的借口對別人有什麼意義?或者該說有意義嗎?你是這世界禁忌存在的化身,人心只消看見你的模樣就會恐懼顫抖,不就是因為這樣,才需要仰賴破布掩飾你的外表嗎?」

普莉希拉反覆述說辛辣詞句,臉色蒼白的愛蜜莉雅默默低下頭。

普莉希拉話中的含意昴也理解,儘管能理解卻不能接受。那跟愛蜜莉雅無關,她是被莫須有的理由給惡意中傷。

無法再忍耐了,但昴這樣的意志再度被人超越。

「公主,能否到此為止?樹敵太多真的會很傷腦筋的。」

在看不見表情的頭盔里,阿爾朝普莉希拉的暴君姿態投擲抱怨。

「特別是和劍聖對立,那可是特大的災難源頭,你就老實道歉吧?」

「既然是妾身的隨從,就不準說喪氣話。劍聖又怎樣,充其量只是地表最強之人,不會想法子嗎?」

「連一分鐘都撐不過啦。」

冷靜看穿彼此戰力差距,阿爾早早舉白旗認輸。普莉希拉對那樣的態度顯露傻眼表情,之後總算是安分下來撤去戰意。

阿爾那像馴獸師的操縱法,讓包含昴在內的大廳所有人都難掩驚訝和困惑。

但是,至少避開了現場一觸即發的事態。

就這樣,尋求重新劃分場內氣氛的契機,被沉默籠罩的大廳突然響起高亢的聲音。

「——諸位,心裡舒坦多了吧。」

彈起的硬幣墜落至陶器中,麥克羅托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菲魯特大人和愛蜜莉雅大人,兩位冷靜下來了嗎?」

「咦,嗯……我沒事,這孩子也……」

「夠了沒,叫你放開我啦,我又沒怎樣!」

被叫到的愛蜜莉雅連忙點頭,放開抱住的菲魯特。

「別人明明沒事不要啰唆啦,別把我當柔弱的小鬼頭看!」

「……這樣啊,對不起多管閑事了。」

「——我不會道謝喔。」

菲魯特一臉彆扭,看到她那態度,萊因哈魯特向愛蜜莉雅行注目禮後就回到騎士的隊伍中,愛蜜莉雅和菲魯特也尷尬地站到候選人行列,只有肇始者普莉希拉還是一臉無聊的表情,絲毫不見反省神色。

無論如何,眼見爭執落幕,麥克羅托夫重新宣告。

「那麼回到原本的議題——王位繼承戰。關於王選,在此提議每位候選人參與召開賢人會。」

麥克羅托夫充滿威嚴的宣告,讓大廳再度充滿緊張感。

候選人全都自然而然地端正姿勢,觀眾的表情也失去了從容之色。

為了徵求方才的開會宣告是否被接受,麥克羅托夫環視除了自己以外的賢人會成員,老人們依序點頭表達贊同。

「感謝同志們的贊同,那麼就進入議題吧,議題當然是『誰能成王』……問題在於選出國王的方法。龍歷石上雖有記載要聚集候選人,但卻沒有指定選拔方式,為了決定這方面的問題,首先來詢問每位候選者的覺悟吧。」

麥克羅托夫這番話得到其他賢人會成員首肯,確認沒有異議的麥克羅托夫,朝在角落等候的馬可仕使眼色,接收到訊息的騎士再度往前。

「再次斗膽僭越,由我進行這場議事。諸位候選人都有各自的主張和立場,還請先讓身處大廳的眾人明了。」

代大廳內的所有人表達心情後,馬可仕深深一鞠躬。

「那麼,首先有請庫珥修大人,騎士是菲利克斯・阿蓋爾!」

「嗯。」

「好的——」

庫珥修對馬可仕的要求悠哉點頭,菲莉絲則是輕輕揚手。

目標是往前走的庫珥修身旁,小跑步的菲莉絲在中途仰望馬可仕。

「團長,都說了請叫我菲莉絲,不要叫菲利克斯啦——菲莉醬受傷了~」

「我不會偏袒任何一名部下,當然也包括你,到前面去。」

用手指戳臉頰裝可愛的菲莉絲被無情拒絕,馬可仕揚起下巴催促對方快一點。

菲莉絲狀似不滿地伸出舌頭,然後開心地跑到主人庫珥修身旁並肩而立。

「王位候選人,卡爾斯騰公爵家當家,庫珥修・卡爾斯騰。」

「我是庫珥修大人的騎士,阿蓋爾家的菲莉絲——」

「賢人會的諸位,這位是騎士菲利克斯・阿蓋爾。」

毫不畏懼、威風凜凜報上姓名的庫珥修,還有態度一直很輕佻的菲莉絲。馬可仕一訂正她的名字,就看到菲莉絲的臉垮了下來。

「嘿,那女孩的本名是菲利克斯啊,名字還蠻帥氣的,不過有點像男生就是了。」

日本古代的武家世族,長子的名字會代代繼承下去,即使性別不同也會繼續沿用,因此在以歷史作為題材的美少女戀愛遊戲,性別倒轉的武將根本是再常見不過,女體化武將多到泛濫也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形式美。

「昴,你沒聽說嗎?」

「什麼?」

「不是聽起來像男生的名字,菲莉絲本來就是男性。」

「——」

萊因哈魯特的一句話,讓昴的思考硬生生停止。

他就這樣雙手環抱歪起脖子,閉上眼睛認真玩味話中的含意……

「你、剛剛、說了什麼?」

「不是聽起來像男生的名字,菲莉絲本來就是男性。」

一字一句毫無疏漏,萊因哈魯特把重要的事重複第兩遍。

「哈、嗚、啊——!?」

意識追上理解的時候,昴的尖叫響徹大廳。

叫聲吸引了大廳內的視線,但被驚愕吞噬的昴根本沒注意到。

「那是男的!?騎士中的騎士果然也不擅長講笑話吧?不好笑喲!」

破口大喊,從上到下把菲莉絲仔細看一遍。

確實,以女性來說身高偏高,但是臉部的輪廓和纖細的身體線條怎麼看都是女性。雖然不否認欠缺女性該有的起伏,但世上也有不少即使成年胸部依舊平坦的女性,所以不能拿來當成反面證據。

「哦,初次見面。我的騎士菲莉絲是男的,這我可以斷言。」

可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庫珥修,卻肯定了昴驚愕的源頭是事實。

「用、用講的誰都會……證據呢?沒錯,沒證據的話我不會相信!」

「小時候我跟菲莉絲感情好到一塊洗澡,他的胯下確實有男性性器官……」

「對不起!我並不想從美女口中聽到男性性器官這幾個字!是我不好!」

庫珥修講得正大光明,反而是昴聽了投降,接著瞪向站在庫珥修身旁的菲莉絲。

「你很該死,可惡啊!裝著那玩意是有誰會受惠啦!明明有貓耳卻是男的,這是便宜了誰啦!現在輕咬耳朵的記憶轉換成不祥之物啦!」

「就——算你這麼說喵,擅自誤會的人可是昴啾喲,菲利醬可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女生喵——」

「開什麼玩笑,你這個人妖——更正,你這個混賬!」

菲莉絲吐舌眨眼回應。

「只要知道菲莉絲的性別,毫無意外每個人都會驚訝不已,只有這個是不管品嘗幾次都停不下來的樂趣——不過剛剛那麼大的反應十分罕見。」

「嗯,既然知道還持續不改,這樣不對吧,庫珥修大人。」

庫珥修滿意地微笑,麥克羅托夫以言外之意規勸。

但是,庫珥修對此收斂表情搖了搖頭。

「麥克羅托夫卿似乎有所誤解,菲莉絲的裝扮並非是我要求,那全是依他本人的自由意志而為。」

「我認為,讓隨從做出與身分相襯的打扮是主人的職責。」

對庫珥修所言有異議的李凱爾特插嘴,庫珥修對此眯起眼睛。

「方才您說讓隨從做出與身分相襯的打扮是主人的職責吧?既然如此,我還是希望菲莉絲保持現在的裝扮,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呢?」

「很簡單——因為這樣,才是最能閃耀他靈魂光輝的姿態。比起身穿騎士盔甲,菲莉絲更適合現在的打扮,就跟我比起穿禮服,更喜歡現在這身打扮一樣。」

說完,庫珥修抬頭挺胸像是以自己為傲。並排站在身旁的菲莉絲,她——不對,他也微笑地服從主人的英姿。

庫珥修習以為常的樣子,令李凱爾特失去反駁的力氣一語不發。

連昴也被她那悠然的樣貌震動內心。

「不愧是庫珥修大人……在候選人當中第一個表明信念,又是最有力的候補,要說的話,就是給人的安心感與其他人不同。」

有人用稍大的音量這麼說。

聽到這番話,昴向身旁的萊因哈魯特詢問話語的意思。

「由庫珥修大人擔任當家的卡爾斯騰家,是長久以來支撐露格尼卡王國歷史的公爵家,不但具備對國家的忠誠與可靠的家世,還年紀輕輕便以家主的身分掌理公爵家,庫珥修大人自身的才氣無與倫比,完全就是國王的不二人選。」

「這樣啊……原來如此,你判斷她是種子選手啊。」

幾乎沒有爵位相關知識的昴,也知道公爵的地位是從上頭數來比較快的國家要職。雖說現狀是王族滅亡,但會期待下一任國王是原本離王室最接近的存在也是人之常情。

細碎的喧嚷在大廳擴散,四周的與會者們也再次互相確認庫珥修的優勢。王選的種子選手,這個認知似乎可以看作眾所周知的事實。

「在場的諸位大多都誤會了。」

然而,打斷喧嚷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庫珥修本身。

她在恢複靜默的場內,泰然自若地點頭。

「諸位對有機會就任王位的我抱持什麼期望我是知道的。卡爾斯騰家是與王室關係深遠的朝臣泰斗,一直以來都對國政有影響力,要是我繼位為王,國政與國運就能風平浪靜地延續下去——沒錯吧?」

庫珥修流暢地說完,大廳內專心聽講的幾個人點頭認同。

「雖然對不起對我有所期待的各位,但我要告訴大家,我無法辦到。」

庫珥修的發言讓寶座大廳瞬間寂靜——數秒之後,氣氛劇烈震蕩。

「這是怎麼回事?」與會者紛紛出聲,庫珥修面不改色地仰望台上。深綠色的頭髮搖晃,凜然的眼神洞穿描繪在寶座大廳牆上的龍形圖。

「親龍王國露格尼卡——受到過去與龍締結的盟約守護,構築出繁榮的國家,不論是戰亂、瘟疫甚至饑荒,所有的危機都能在龍之庇佑下得以迴避,在漫長的王國歷史中,『龍』這個字眼從未消失過。」

「與龍締結的盟約」——那是在會議開頭馬可仕說的內容。

由於與龍締結盟約,被保護的露格尼卡王國得以持續繁榮昌盛,這就是其歷史梗概。環視緊咬這層意義的眾人,庫珥修雙手抱胸。

「藉由龍之盟約而成立的繁榮美好至極,在戰亂中僅用吐息就燒盡敵國,有瘟疫的話就讓瑪那活性化治癒人們,發生饑荒滲了龍血的大地就會賜以豐收的恩惠。所有苦難都能蒙受尊貴的龍神解救,王國鐵定會富足強盛——」

儘管訴說的內容充滿光輝,但發言的庫珥修卻鬱鬱寡歡。她在默默無語的眾人面前閉上眼睛,小聲地說道:

「試問——不覺得可恥嗎?」

靜如止水的大廳,充滿前所未有的緊張感。

但是,在開始蓄積各種激情的大廳內,最感到憤怒的不是他人,正是站在寶座前面的庫珥修。

「不管多麼艱險辛苦,只要有盟約就能得救。利用這點並自甘墮落,要是遇上危及存續的危險就拜託龍出主意,對此我不厭其煩地想做些什麼。」

「——您說過頭了,庫珥修大人!」

庫珥修激烈的言論,讓其中一名賢人會成員站起來表露怒意。

「不許輕視盟約!正因為過去與龍締結盟約,王國才能在不過度犧牲的情況下度過危險……歷史的積累豈容您推翻!」

「對於過去的繁榮,我方才的感想是美好至極。本人沒受過這樣的恩惠,這種話就算撕裂嘴巴我也說不出口。卡爾斯騰家是與王國一同誕生的家族,王國若是瀕臨危機就等同卡爾斯騰家面臨危機。既然國家是龍所救,那麼卡爾斯騰家也一樣。」

但是,她換了一口氣繼續說。

「未來不同。諸位怎能不去思考如今我等的醜態呢?過度仰賴與龍的盟約,是否導致思考停止了?當戰亂、瘟疫、饑荒再度襲擊王國,我等除了阿諛逢迎龍之外還能做什麼?」

「這個——」

「過度依賴盟約並重視龍歷石的記述,使得這個國家太過脆弱無法獨立存續,一旦面臨動搖國家的事態,就什麼也不做只求龍或預言板出借力量,但是面對龍和預言板都沒處理的事情,我等敢說能夠與之抗衡嗎?近年來發生的數起意外……像是十四年前的大征伐失敗,即是此弱點所致。」

庫珥修話中的內容,讓在場所有人瞠目結舌。

沐浴在驚愕和憤怒的視線中,庫珥修高舉拳頭以凜然的聲音告知。

「要是沒有龍的庇護就會毀滅,那這種王國不如毀滅算了。過度的恩惠會產生停滯,停滯會招致墮落,墮落將敲響喪鐘,我是這麼想的。」

「您……您是說要毀滅國家嗎!」

「非也。若沒有龍就會滅亡,那就由我等成為龍。至今王國仰賴龍的一切,全都應該由國王和臣民背負。」

因此——庫珥修暫停了一下。

「在我成為國王的當下,會請龍忘記持續至今的盟約,要是因此斷絕關係也沒辦法,因為親龍王國露格尼卡不是龍的,而是我等的。」

「——」

「苦難正等在前頭,或許過去借用龍之力可以跨越的災厄,甚至凌駕其上的意外正等著我們,但是我想活得不辱沒自己的靈魂。」

降低音調,庫珥修邊搖頭邊往下看。

「打從以前我就對王國的狀態存有疑問,此次的王選,我認為是上天賜予的修正機會。」

想到對先王的忠義,這番話就算被視為不敬也不奇怪。

「理想論點是沒有錯啦……」

可是,有無從否定的重量。昴專註地聽庫珥修的話。

周遭的人似乎也有同感,大廳裡頭已經沒有高聲反駁她的聲音。與王國歷史正面對乾的風格——正是王者資質。

「嗯,庫珥修大人的意見我明白了。那麼,騎士菲利克斯・阿蓋爾,您有什麼要說的嗎?」

聽完庫珥修的主張,麥克羅托夫這次轉問旁邊的菲莉絲。

以隨從的立場而言,就是聲援主子的意思。

「承蒙好意,但我沒有要補充的。庫珥修大人的想法就如方才所言,而庫珥修大人的作為正確與否,將由後代歷史以及遵從的我等來證明——我對我的主子會成為國王一事深信不疑。」

嚴肅彎折纖細腰桿的菲莉絲,將莫大的信賴化為言語,然後表情又回復方才的可愛模樣,朝身旁的庫珥修微笑。

「庫珥修大人果然不論何時都很完美,菲利醬已經無法自拔了。」

「有時候會不懂菲莉絲在講什麼呢——不過我容許,因為你不會做出對我不利的事。」

看著菲莉絲的庫珥修目光柔和,旁人一看便能了解他們的關係良好。

「好,終於聽完一名候選人的想法了……嗯,雖然一開始的內容就掀起相當大的波瀾。」

庫珥修表達信念告一段落後,麥克羅托夫做個簡單歸結。最有力候補人選所說的方針,對賢人會和文官他們來說是晴天霹靂吧。

她方才的談話,恐怕會使她失去原本勝券在握的許多票數。

然而,要是聽了方才的演說還支持她,就會成就巨大的信賴。

「可是,要用什麼方式選國王到現在還不明朗咧……」

就是要決定方式,才會有現在的信念表達時間;正因為沒有清楚的基準,所以只能焦急地看著議論進行。

「那麼,繼續下去吧。按照順序,就從庫珥修大人身旁的人開始。」

「哼,終於來了嗎?『嗨伊噴』妾身『泰姆』。」

在重振精神的馬可仕邀請下,橘發少女傲慢地走向前。

「那傢伙剛剛說『Hyper妾身Time』?」

夾雜英文的怪異文法讓昴感到錯愕,而阿爾像是自誇有功一樣用拇指比著自己,站到普莉希拉身旁。

「烏合之眾的粗鄙視線,似乎馬上就集中到『溝兒久撕(Gorgeous)』妾身身上了呢。」

「用得很順口呢,公主,不但融入『阿噴(Upper)』之中還加以活用。」

與其說奇裝異服,集中的目光更像是在看時尚新潮之物。普莉希拉絲毫不在意這些目光,挺起傲人的胸部,身旁的阿爾則是給予不中肯的稱讚。

「那麼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大人,麻煩您了。」

「雖然生氣不過就配合一下吧,讓那邊的老骨頭們知曉妾身的威能,然後選擇服從妾身就行了吧?簡單至極。」

說完,她從胸部雙峰間抽出一把扇子,啪的一聲打開後邊遮嘴巴邊輕笑。那個笑容不符合她楚楚可憐的容貌,是宛如毒婦的嗜虐微笑。

「——血色新娘,可是很恐怖的。」

宛如煮沸憎恨,讓人十分討厭的一句話穿過大廳。

經過庫珥修的爆炸性發言,在稱不上穩定的氣氛中,以那聲低語作為契機,肅穆的空氣開始瀰漫大廳。

王選的序章現在才正要開始。

「無聊之外還加上無趣沒品的叫罵,聽慣了連當搖籃曲都沒辦法。」

普莉希拉打從心底感覺無聊,毫不猶豫地出聲劃破支配大廳的惡劣氣氛。

從先前周圍的反應看來,「血色新娘」這個驚悚稱呼應該是接近辱罵和輕蔑吧。普莉希拉本人毫不介意,但也沒有否定。

「以前我就很在意了,跋利耶爾……莫非您是萊普・跋利耶爾殿下的?」

對普莉希拉的發言投以疑問的是麥克羅托夫。

「嗯,這麼說來沒有看到萊普殿下,他怎麼了?」

「如果你是問那個好色老頭,他在半年前就急速痴呆成了廢人,連夢境和現實都分不清楚,然後前些天才剛猝死。」

「您說萊普殿下嗎?嗯,這樣的話,請問萊普殿下跟普莉希拉大人的關係是什麼?」

「對妾身來說算是亡夫吧,因為連指頭都沒碰過,所以真正來說只有名字有關係。」

面對驚訝的麥克羅托夫,普莉希拉把伴侶的死講得無趣之至。

「公主,再怎麼說那種講法太可悲了吧?」

「無意義的死,無價值的活。要說那把老骨頭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將積存的所有全都讓渡給妾身,因此跋利耶爾家是妾身的。」

對阿爾的發言充耳不聞,普莉希拉環視周遭,像是在問還有誰要抱怨的。

她的視線讓場內不滿的情緒高漲,但實際上卻沒有人敢說出口,連努力抗辯庫珥修的李凱爾特,也沒勇氣去舌戰講不通的對象。

「嗯,情況我明白了。萊普殿下是我長年之交,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他的死訊……普莉希拉大人的話很合理,您的主張確實無誤。」

「那當然。」

「雖然想請教更詳細的事,不過那邊的騎士殿下呢?」

面對驕傲點頭的普莉希拉,麥克羅托夫這次將話題指向她身旁的隨從。

「啊呼……啊,我嗎?」

阿爾用很明顯是在打呵欠的聲音響應,成功吸引周圍人們的反感。

這對主僕簡直就是在比賽誰能讓室內的溫度上升更多。

「對,就是您。身上的衣著很奇特,還戴著在近衛騎士團沒看過的面……頭盔。」

「哦,你知道啊?這個頭盔是南方的佛拉基亞制的,要拿出來可辛苦了。既堅固又耐用,再來就是外型很帥氣,所以我很愛用。」

「佛拉基亞帝國的……那麼,您不隸屬於近衛騎士團啰?」

「我跟佛拉基亞已經斷絕關係,現在是漂泊的流浪漢——請叫我阿爾就好。還有,有些人似乎對我不露臉感到不滿……但還請饒了我吧。」

重複無禮發言的阿爾,收集了來自觀眾的責難視線。集視線於一身的阿爾,用僅存的單手伸進頭盔靠近脖子的部位,將之輕輕舉起。

「嗚——!」

從頭盔縫隙看得到阿爾的嘴角,但每個人都忍不住發出哀嚎。

這也難怪,畢竟可以看見顏面的部分,全都重疊累積燒傷、撕裂傷等各種舊傷痕。

不誇張,那些嚴重的疤痕相當於昴的十倍之多。

「懂了吧,整張臉慘不忍睹,要是能容許我這種遮住臉跟大家互動的失禮行為,就感激不盡啰。」

「再失禮地探問一下……從佛拉基亞來又受到那麼嚴重的傷,莫非您曾是劍奴?」

「嘿,不愧是騎士團長大人,真清楚那個秘密主義帝國裡頭的黑暗面。我確實曾是劍奴,是有十幾年經驗的老手。」

喧嚷再度蔓延大廳,好幾名騎士都在口中復誦劍奴這個單字。

按照字面的意思想像,應該是「使劍的奴隸」。

「你曾待在以戰鬥作為娛樂的地方,是這個意思嗎?」

「就是那樣,兄弟。唉呀,那是年輕時的疏忽,手臂會斷掉也是這個原因。」

裝傻的阿爾,在講起凄慘過去時完全沒有意氣風發的樣子,反而是方才用責備眼神看過來的與會者們說不出話來。

不過,比那些人品嘗到更大衝擊的就是昴本人。

在龍車裡,阿爾沒有講太多關於自己身體的事,他含糊帶過只剩一隻手的原因,也沒有讓昴追究戴頭盔的理由,不過那也是昴在無意識中避免追問。

阿爾跟昴一樣,都是被召喚到異世界的人,這個事實代表——他的經驗對昴來說不能當作不相干。

事實上,昴藉由「死亡回歸」的力量死過好幾次了。

失去一隻手,臉上還受了不能讓其他人看見的殘酷傷痕——對於身上已刻劃無數撕裂傷的昴而言,他就是未來的其中一個可能。

昴無法忍受冷徹心扉的感覺爬上背脊。

「嗯,來自佛拉基亞帝國……那麼,您是基於何種理由站在普莉希拉大人這邊?」

「沒什麼,不過就是妾身戲耍的結果。正如妾身成王是天意,那麼任誰擔任隨從都一樣,因此妾身就按照喜好挑選。作為戲耍的對象,這個男人十分有趣。」

「那麼,請問是怎麼選出他的?」

「怎麼,想也知道吧——要成為妾身的隨從就得被妾身賞識,以此作為條件,在妾身的領地聚集對自己本事有信心的傢伙讓他們競賽,是個不錯的餘興節目。」

這麼回應麥克羅托夫後,普莉希拉用富含深意的目光斜眼看向阿爾。

「嗯,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他就是那場競賽的優勝者……」

「不,我沒得到優勝喔?只有一隻手的傢伙從以力氣自豪的傢伙里脫穎而出,人生才沒那麼簡單咧。是以獲勝晉級的形式留下最後四人,然後靠簽運出頭啦。」

阿爾插嘴的內容出乎想像,即使是一把年紀的麥克羅托夫也面露驚訝。

「什麼?那普莉希拉大人為什麼會選他當隨從……?」

「妾身說過了,就只是選了賞識的對象。」

普莉希拉挺起胸膛,用力朝身旁阿爾的背部拍下去。

單調的破裂音響起,阿爾發出「啊咿!」的慘叫。

「在對本事自豪的呼籲下,聚集起來的原本就是些自信過剩的烏合之眾,但只要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下,其怪態就無從偽裝。在那之中,吹噓自己逃出佛拉基亞,家鄉在『大瀑布』對面的就只有這個男人。」

普莉希拉的微笑加深,紅色的雙眸開始閃耀燦爛的愉悅光芒。

說話的速度變快,普莉希拉聚集眾人的目光後,用力蹬地發出高亢的聲響。

「因此,妾身選阿爾作為隨從。妾身會選擇阿爾,會走在成王之路上,全都是要榮耀妾身的天意。」

對此毫無一絲猶豫或存疑,自信滿滿到叫人無來由地感到害怕。

「您的意思是,上天選了自己……」

「當然,畢竟這個世界只會發生有利於妾身之事,因此唯有妾身適合成為國王。不,妾身不會擔任除此之外的職務,你們只需叩首服從即可。」

桀驁不遜的說法令在場所有人啞口無言,在那之中還能保持平常心的,就只有以這份傲慢為快、視少女為主人的男子。

「公主啊,跟隨你到底能得到什麼回報?」

「很簡單,跟隨妾身就等於是站在勝者這一方,妾身允許順從者只需開口便能獲得想望之物,反之則無,僅此而已。」

撩起橘色頭髮,大膽讓秀髮在空中飛舞的普莉希拉悠哉地回過頭。

說完該說的話,彰顯完自身態度後,她直接背對台上的賢人會回到中央。在跟著背影回去之前,隨從仰望平台。

「說法雖然很那個,但我家公主說的是正確的。投靠公主的話,只要不違背公主的意思就絕對能獲得回報——因為是上天選擇普莉希拉。老爺爺的……唉呀,是已故萊普氏的領地快速復甦,這點你們應該知道吧?」

阿爾對馬可仕投出意味深長的問話。

「這方面我們已經確認過,萊普・跋利耶爾殿下過世後,領地的內政由普莉希拉大人執行……並造就前所未有的隆盛。」

「表面上很高傲卻會為他人拚命……可別誤會成那樣了。公主的厲害之處在於瞎猜功力是天才等級,只有這點是登峰造極。」

「——」

「好啦,高興何時投靠公主門下隨便你們,不過我覺得機會難得,還是趁早站在勝者這邊比較好。」

主僕兩人有著莫名的自信,彷彿都將謙虛忘在娘胎里。回到候選人行列後,原本緊繃的空氣自然舒緩下來。

「偽娘和男裝麗人,有錢寡婦和異世界人,種類也太多樣化了……」

「那麼下一位,安娜塔西亞大人還有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請至前方!」

當昴喃喃自語時王選依舊在進行,下一個被叫到的是紫發少女。

雖然少女明快地響應,但大廳裡頭還飄散著普莉希拉殘留的熱氣餘韻。這時,由里烏斯將手朝天高舉,然後往下一揮。

乾裂的聲音響起,方才的氣氛被不容分說地一掃而空。對此,安娜塔西亞微笑著說了聲「多謝」,然後往前邁出步伐,身旁則是並肩而立的由里烏斯。

——就這樣,在此次王選中最有主僕樣的兩人齊聚到前頭。

下一位候選人站到前面,昴也再度整肅意識朝向前方。

「要是像前面兩位被強烈期待,擔子太重倫家可是會很傷腦筋滴。偶對太過強勢的人不怎麼歡迎,因此沒個性就是偶的賣點。」

安娜塔西亞露出溫和的微笑,她的舉止和笑容,讓原本因緊迫感而緊繃不已的大廳恢複原本的溫度。

「那麼,倫家——安娜塔西亞・合辛要說話哩,其他人要是聽了不開心,還請多包涵唄?」

「在下是安娜塔西亞大人的第一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還請手下留情。」

輕撫瀏海,由里烏斯以洗鍊到沒有多餘動作的姿態彰顯自己的存在。

原來如此,「以沒個性為賣點」是個高級玩笑,昴這麼判斷。

還有讓昴在意的,果然是安娜塔西亞那自然無比的口音,不過在意這點的似乎不只有他。

「聽那獨特的口音,您是來自卡拉拉基嗎?」

「正是,偶出生在卡拉拉基自由交易都市群的最下層。」

安娜塔西亞的話,令麥克羅托夫的眼睛微微眯起。

「嗯,最下層——那麼您跟露格尼卡是怎麼有所交集的呢?」

下層區,如果這個字彙的意思和露格尼卡相同,安娜塔西亞的地位就是平民百姓,或者按照「最下層」的語意來看,有可能更低。

「雖然出身最下層,但現在在首都有房子,在其他好幾個都市也有開店……會來露格尼卡一開始也是為了這件事。」

「作為卡拉拉基一大勢力的合辛商會,是由她擔任會長。原本在他們國內,長久以來地位穩固的留希卡商工會——被安娜塔西亞大人以自身的商業才能買下改名,才有了合辛商會會長的地位。」

由里烏斯的話,讓身旁的安娜塔西亞困擾地垂下眉毛。

如果剛才所言屬實,安娜塔西亞的發言和實績相比就是謙遜過頭了。

「隨著在卡拉拉基擴大規模,也就有了將生意打入露格尼卡的機會。我和安娜塔西亞大人的接觸,一開始也是以此作為契機。」

「嗯,儘管生於下層區,卻是憑藉商業才幹自立的年輕商人嗎……聽起來簡直就像卡拉拉基建國英雄的軼事。」

麥克羅托夫露出微笑,安娜塔西亞則是拍了一下手,眼神綻放光彩。

「對,就是那樣。倫家很憧憬那個『荒地合辛』咧,當偶成為商人又要冠上姓氏時,就報上合辛沾沾光啰。」

「從遙遠的過去到現在,於大陸全土都被視為最偉大個人的合辛,毫不忌憚就報上那名字……原來如此,很了不起的氣魄。」

安娜塔西亞和麥克羅托夫意氣相投。她口中的「荒地合辛」昴也有聽過,記得是在這個世界被歌頌傳承的其中一個英雄故事。

「給予倫家這種小姑娘向上翻身的機會,是卡拉拉基的優點。有意思的是,倫家似乎擁有能嗅到錢味的才能。」

從剛剛到現在的發言,昴能看出周圍的人逐漸動搖。輕易跨越平民與貴族之間的藩籬,她的商業頭腦就是這麼了不起。

雖然不清楚她是幾時察覺到自己的天賦,但從外表來判斷,安娜塔西亞的年紀比昴還輕,搭配其年紀和周圍的反應來看,能輕易得知她根本是經濟世界的怪物。

「安娜塔西亞大人的商業才能是天賦……就算說能與合辛本人匹敵也不為過,無才無能的我可說是欽羨至極。」

由里烏斯使用的華美辭藻,令麥克羅托夫大方點頭。

但是,昴在旁邊聽了這番話卻不太能接受。

「我剛剛應該沒有聽錯,那傢伙不是被稱為『最優秀騎士』嗎?」

「是的,在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中,除了馬可仕團長,排序最高的就是由里烏斯。雖然也有副團長,可是那只是名義上的榮譽職位,基本上可以想成是空位。」

聽到昴的疑問,萊因哈魯特禮貌地回答。

「論劍術和瑪那的使用,以及家世和實績,由里烏斯的騎士資質都優秀得沒話說,所以『最優秀騎士』的稱號可說是實至名歸。」

「可是,在王都市井之間被稱為『騎士中的騎士』的好像是你耶?連阿頓阿珍阿漢都知道,你也不否定吧?」

「那個稱呼與實際資質有許多落差,不過只有劍術方面可以說我超越由里烏斯吧,因為我尚未遇到比我還強的存在。」

爽快地就做出最強發言。

昴雖然感到無言,卻也知道萊因哈魯特並沒有在誇耀,反而是眼中寄宿著羨慕,嘴唇抿成一條線。

看到萊因哈魯特失去從容的表情,昴厭倦思考該怎麼做,不過比起說些什麼,還是以正在進行的議事為優先。

「我明白兩位主從關係良好了。嗯,那麼我想問安娜塔西亞大人——卡拉拉基出身的您,是基於什麼目的要成為國王呢?」

「啊——果然很在意咧,倫家的出身。」

雖說是理所當然,但不只是國家,這個世界本身就存在著國家和民族這些分界。雖然其分界高度不明,儘管事態緊急,一般來說也不會將自己國家的國王寶座輕易讓給來自其他國家的人。

大廳內的人全都屏氣凝神,被緊張感包圍的安娜塔西亞淺淺一笑。

「被這麼期待害偶很緊張。很遺憾,倫家不像庫珥修小姐那樣有偉大的抱負,也不像普莉希拉小姐有本應自己當選的豪邁自信。」

「因為龍珠起反應所以就順水推舟到這來了——您應該不會這麼說吧?」

「啊哈哈,如果是那樣倫家才不會來這種地方咧。當然,倫家也是有自己的目的——其實,倫家的慾望比其他人還要多一點。」

麥克羅托夫的問話,引來安娜塔西亞吐舌的輕鬆言論。

和預想以及氣氛相去甚遠的發言,讓會場大半的人都懷疑聽錯了。

「這是原本就有的慾望,只是偶小時候物慾就強得超乎一般人,會像這樣成為一介商人,偶想除了對錢的嗅覺外,對錢的執著很強也是原因之一。」

「執著嗎?」

「一開始偶只是小商會的幫傭,稍微對店裡的人的做法給點意見結果幫了大忙,持續幾次後變得可以插嘴大型交易,生活也開始輕鬆到可以忘記最下層的生活。可是儘管生活變得輕鬆卻還是沒有自由,恩丟,是變得更不自由。」

扳著指頭計算自己跨越的階段,安娜塔西亞搖了搖頭。

「……嗯,那是為什麼呢?」

「這就是慾望恐怖之處。主要是因為眼睛看得到的、手摸得到的增加了,所以想要抓住的東西也增加了。這個想要、那個也想要,這樣不夠,不管有多少都不夠——然後,回過神來就到了這裡。」

安娜塔西亞微笑著手指自己腳底,她的腳下——代表王城,這點很清楚明白。

「倫家很貪心,什麼都想要,可是倫家從來沒有滿足過,沒有體會過真正的充足感,因此,倫家想要自己的國家。」

「您這是將王國放在物慾的天平上嗎?」

「倫家希望天平可以因此壞掉,無法放進倫家的容器,就代表倫家滿足了。」

麥克羅托夫的規勸,引來安娜塔西亞不好惹的笑容。

亦即,她以王位為目標的理由,可以斷言是「慾望」。

「不過,要是得到王國卻還是無法滿足倫家……到時候就得以超越王國的更高理想作為目標咧。」

「對您來說,到手之物要是沒了價值會怎麼處理?」

「說過了唄?倫家很貪心,所以到手之物不管怎樣都是倫家的東西,而倫家拿到的東西,會在滿足倫家強盛的慾望派上用場。像是在卡拉拉基的生活、合辛商會、在商會工作的員工,全都是為了滿足偶熱情的一部分,倫家不會丟掉的。」

所以說——安娜塔西亞環視大廳所有人的臉開口。

「——放心成為倫家的東西就好咧?」

她溫和地笑著,就像在這大廳她給人的第一印象。

不過隱藏在這溫和底下的,是沒能得到解決、發狂般的渴望。

她的想法本身很通俗,但也正因如此她的主張萬分簡單。

她順從自己的慾望渴求王位,並承諾從得到王位的那一刻起盡全力讓王國繁榮。她的個性是得到便不會捨棄,而是使之更加登峰造極,方才所言傳達了這個訊息。

「嗯,安娜塔西亞大人的主張很充分,騎士由里烏斯有什麼想說的嗎?」

主人演說完畢後,接著是隨從的聲援時間。先前的兩人都說自己的主子有國王資質,不過走向前方的由里烏斯卻以手示意安娜塔西亞。

「用通俗的話來說,安娜塔西亞大人就是慾望集合體,但是反過來說,就是上進心和情意深厚的表現。另一方面,從經營者的觀點來看,做抉擇時不能流於情感,這點她也辦得到。為政者,這項資質是不可或缺的。」

「嗯,確實是那樣呢。」

「附帶一提,誠如方才所言,安娜塔西亞大人的商業才能——正是如今的王國迫切渴望的。我國與鄰國屢有衝突,特別是與帝國領地小規模戰爭造成的戰爭開銷,還有去年的大饑荒,都讓露格尼卡王國的財政狀況雪上加霜。」

突然觸及國家丟人現眼的醜事,由里烏斯的發言令現場氣氛激動起來。

「我認為這不是可以輕易在公眾場合說出口的內容,騎士由里烏斯。」

「財政改革至此數十年,這等國家大事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個人不覺得有必要隱瞞集結在此的各位。面對連國營事業都停滯的現狀,還背過頭不去重視,結果造成了財政困境,各位不覺得嗎?」

「區區騎士卻撈過界,插嘴與己身領域不相干的國政……」

「我尤克歷烏斯家原本就沒有受到很大的影響,即使視而不見,在我這一代也不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吧。可是即便家族平安無事,服侍的王室要是窮困潦倒,這可是不能視而不見的。」

打斷額頭冒出青筋的賢人會老人,由里烏斯轉頭看向身旁的安娜塔西亞。

「因此,我接觸在卡拉拉基繁盛至極的合辛商會,望能喚起一道嶄新的風吹進露格尼卡。於此途中,我從安娜塔西亞大人身上見到了王的資質,這不叫命運要叫什麼呢?」

是開始熱血起來了嗎?說話的由里烏斯語調變高,說話的速度也變快。

「既然天要選王,那除了安娜塔西亞大人不作他想。我以自身對王室的忠誠以及對王國的忠義發誓,安娜塔西亞大人才是適合成王之人——感謝各位的諦聽。」

由里烏斯用宛如舞台演員的動作結束對聽眾的演講,被他營造的氣氛吞沒的在場人士,個個回過神來重新看向台上的主僕。

「騎士由里烏斯,您已暢所欲言了吧。」

即使置身當中,泰然自若的馬可仕依舊面不改色。是習慣上司的態度了吧,由里烏斯說完「是的,謝謝您。」就回到安娜塔西亞身旁。

「您太棒了,安娜塔西亞大人,像您這樣的花,果然就該盛開在這種場合。」

「好好好,多謝。啊——討厭,都怪你講了有的沒的,感覺很丟臉咧。」

用手掌朝臉扇風,紅著臉的安娜塔西亞帶著由里烏斯回到候選人行列。這樣一來,第三個候選人陣營發表主張的時間結束,按照順序下一個人是……

「那麼,下一位候選人——愛蜜莉雅大人。」

經過片刻沉默,保持安靜至今的銀髮少女被呼喚。

候選人當中,唯有一位少女沒帶騎士。被叫到名字的她抬起頭,潔白美麗的側臉交雜著被不安與堅強的決心彩繪的感情。

「是!」

愛蜜莉雅走向前,她的王選,現在正要開始。

——這時,菜月昴在現場。

愛蜜莉雅朝中央踏出步伐,當她右手、右腳同時往前伸的瞬間——昴想著「這邊我得設法做些什麼」!

平常可以說出「EMK(愛蜜莉雅醬・真是・幼犬)」來疼惜緊張的她,但依現狀來看,就算那麼做狀況也不會改善。

快抵達中央時察覺到走路方式有問題,愛蜜莉雅的手腳從同手同腳恢複正常——就這樣,她承受賢人會的視線走向大廳中央。

然而竊竊私語沒有停止,「半魔」這個單字幾度掠過昴的耳朵。

「——昴,不要緊的,別擔心。」

「不要讀我的心啦,我就這麼好猜嗎?」

「謠言這種東西,在當事人的器量面前會被吹散,相信愛蜜莉雅大人就好。」

昴對現場不愉快的氣氛感到焦躁,萊因哈魯特出言安慰。

但是,那本該是昴主張的話。

被萊因哈魯特搶先,昴的心中留下說不出口的不滿。

在那之後,閑言閑語的氣氛彷彿浪潮般退去,萊因哈魯特的發言得到證明,契機在於前進的愛蜜莉雅身旁站著羅茲瓦爾。

看到並肩而立的愛蜜莉雅和羅茲瓦爾,負責議事進行的馬可仕以嚴肅的表情頷首。

「那麼,愛蜜莉雅大人,還有羅茲瓦爾・L・梅札斯卿,麻煩了。」

「好——的好的,真棒——像這樣在有騎士助陣的人之後發言,我跑錯場的感覺很強烈,傷腦筋——呢。」

羅茲瓦爾維持他那一貫的輕率調調。

「對吧?」他還轉頭問身旁的愛蜜莉雅,但她當然沒反應。

考慮直到剛剛她都全身僵硬,根本不期望她能有平常的反應,羅茲瓦爾那沒神經的舉動徒增昴的焦躁。

可是,這樣的感慨也在下一秒被當場拋諸腦後,這是因為——

「初次拜見賢人會的諸位,我名叫愛蜜莉雅,沒有姓氏,請直呼我愛蜜莉雅。」

宛如銀鈴的嗓音流泄,平等地刻劃在所有人心頭。

聲音沒有顫抖,看向前方的眼神也沒有動搖。

方才的緊張跑哪去了呢?在賢人會面前介紹自己名字的愛蜜莉雅,跟方才的候選人相比沒有絲毫遜色。

「而且愛蜜莉雅大人的推薦人,是由鄙人羅茲瓦爾・L・梅札斯邊境伯擔任,非常感謝賢人會諸位撥空。」

「嗯,不是近衛騎士,而是由您這位宮廷魔導師擔任推薦者嗎?還請讓我聽聽個中經緯。」

邊摸鬍鬚邊指示對話走向,麥克羅托夫看著愛蜜莉雅的眼神帶著犀利的壓迫感,他從上到下打量愛蜜莉雅一遍後說道:

「候選人愛蜜莉雅大人,包含她的身世麻煩一併介紹。」

「明白,首先從眾所皆知的,愛蜜莉雅大人的出身開始說明——吧。有一頭美麗的銀髮,白裡透紅的肌膚,捕捉觀者心靈的藍紫色瞳孔,只要聽過一遍就連作夢都忘不了的銀鈴嗓音。這魅惑的外貌就如諸位所知,是愛蜜莉雅大人繼承妖精血統的證明。」

「一半的血統來自人類——亦即,是半妖精吧?」

在羅茲瓦爾說明時打岔的人,是坐在賢人會座位的禿頭老人。

大塊頭老人額冒青筋不屑地說道,還用充滿嫌惡的視線瞪著愛蜜莉雅。

「骯髒汙穢,竟然讓銀髮的半魔跑進寶座大廳,搞什麼東西,為何沒人發現!」

「波爾多殿下,您言重了。」

「麥克羅托夫殿下才該明了吧?銀髮半魔不就是那個『嫉妒魔女』流傳下來的容貌嗎!過去曾經吞噬半個世界,逼使所有生物陷入絕望渾沌的毀滅化身,您敢說您不知道嗎!」

「——」

「光是她的外表和出身,可以想見會令多少人聞之喪膽。要讓這樣的存在坐上王位?我無法想像。被他國和國民說我們瘋了倒還好,但不要忘了這裡是親龍王國露格尼卡——魔女沉眠之國啊!」

攤開雙手用力跺地的波爾多,炮火猛烈、態度粗魯。愛蜜莉雅對他的態度毫無反應,但場內的空氣一口氣降至冰點。

「波爾多大人,已經夠——了嗎?」

「如果您是指言語的話,那是講不完的。您的行徑也是荒唐無比,您應該了解吧,首屈一指的宮廷魔導師。」

「就算了——解,也不——懂代表賢人會諸位意見的波爾多大人的盤算,以及人民見到愛蜜莉雅大人後的感情問題——喲。」

面對威嚇的波魯多,羅茲瓦爾豎起手指。

「不過——呢,您是不是忘了?波爾多大人所說構成問題的部分,對於王選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不是嗎?」

「……什麼意思?」

「萬萬沒想到,這是一開始普莉希拉大人所說——的。就算只是形式,也要聚齊五名候補人選才能開始王選之爭,而一旦開始了,就只能肅穆前進了吧?」

壓低音調的羅茲瓦爾仰望賢人會,麥克羅托夫眯起雙眼。

「嗯,您的意思是,愛蜜莉雅大人是被龍珠選上的存在,在此重要前提下,有無資格繼任王位根本毋庸置疑,對吧。」

「形式上的候補人選,這種說法很糟,不過換——個想法思考如何?愛蜜莉雅大人的容貌極具特徵,沒有任何一個見過她的人不會聯想到『嫉妒魔女』,那對我等而言,意味著成了棋盤棄子。」

羅茲瓦爾爽快做出愛蜜莉雅不可能繼任王位的發言。

這段發言的衝擊超越方才的謾罵,讓昴忘了發怒整個人呆掉。

明知愛蜜莉雅為了成為國王有多麼努力,這個援助她的男人在說什麼啊?

「意思是有五名候選人的王選,實質上只有四人在競爭嗎?」

「選項變少不就意味著分裂的可能性減少嗎?在沒有國王、他國干涉內政的危險現狀下,應該要思索減少危險的方略——吧?」

羅茲瓦爾的提案令波爾多陷入思考,其他賢人會的成員,也有不少老人口說「誠然」,一副深感興趣的樣子。

判斷勝負早有定數,把愛蜜莉雅的努力視同僅是湊人頭般捨棄。

「別開玩笑了!!」

——怒吼響徹大廳,以迴音作為開端,室內趨於一片靜默。

在寂靜場內唯一留下聲音的,就只有昴破口大喊後的急促呼吸聲。

「喊出來了」這句話,掠過氣到臉紅脖子粗的昴的腦海。

可是,事到如今不可能退縮,因為只有昴不能讓步。

昴忍不住走向前,回頭的羅茲瓦爾用冰冷的目光凝視他。

「沒想到還有不懂看場合的人,現在不是你這種地位的人可以插嘴——的場面。謝罪,然後離開吧。」

「我的意見已經傳達了,開什麼玩笑。還要繼續下去的話,要謝罪的是你們。」

「讓我越來越驚訝了——你是不要命了嗎?」

羅茲瓦爾平常輕佻的感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讓觀者戰慄不已的壓倒性陰森。他的周圍看起來在搖晃,是膨脹的瑪那導致的吧?

以那壓倒性的力量為信號,烈火竄過咬牙切齒的昴的腦海。

那是在魔獸之森,大火毫不留情燒盡沃爾加姆獸群的場景。

「現在,要是你當場磕頭請求原諒,就允許你平安無事到外頭,但是若膽敢繼續逞那無聊的一時之勇……」

王選是國家大事,為維護王國尊嚴,羅茲瓦爾打算用火焰制裁以個人情感玷污王選的昴。

膨脹的緊張氣氛讓昴的膝蓋不聽使喚,顫抖傳染到指尖,要不是咬牙忍耐的話,早就已經聽到牙齒打顫的聲音了。

但是——

「我、我說過了,要道歉的不是我,而是你們!」

聲音發抖、嗓音尖銳。

儘管如此,只有低頭認錯這點絕不妥協。

因為愛蜜莉雅沒有做錯任何事,完全沒有,所以只有這點不能退讓。

「好——吧,看來不讓你吃點苦頭你就聽不進去,就讓你親身體會那個意義,願你來世還能繼續活用你的伶牙俐齒。」

下達最後通牒的瞬間,滿溢而出的力量奔流化為具體形狀。

誕生的是照耀整個大廳、環繞極光的火球。在羅茲瓦爾掌上誕生的火炎,以小規模的太陽火力輕輕炙燒不遠處的昴的肌膚。

「就讓你看看火之瑪那最上乘的火力吧——阿爾戈亞。」

殘酷地說完,羅茲瓦爾翻掌朝向昴。

掌中的火球被扔出,熱源緩緩逼近準備燒死昴。

雖然想閃避,但關鍵的身體卻不聽使喚。是因為雙腿發抖嗎?還是意識到眼前逼近的「死亡」,所以身體畏懼了呢?

不對。

這是因為昴的身後站著愛蜜莉雅。

所以在這個瞬間,昴絕對不能離開這裡。

「——呃!」

剎那間,帶來的結果讓每個人屏息。

火球在撞上昴的瞬間,被覆蓋他全身的青白光輝給抵銷。紅與藍正面相撞——結果,只留下白色蒸氣消失在世界上。

「——到此為止了。」

然後,在殘留驚愕的大廳里,凜然的銀鈴嗓音發出跟之前一樣的音調。

「我不許面前再發生暴行,要是繼續下去的話——」

『順從愛女的要求,我也不會保留力量。』

愛蜜莉雅堅毅的聲音中重疊了中性的嗓音,在對那聲音感到奇怪而皺眉時,眾人才發現了。

——大精靈的凍結怒意,彷彿貫穿全身般擴散至整個大廳。

『不過是人類,膽敢在我女兒面前大放厥詞。』

雙手在胸前環抱,粉紅色的鼻子噴氣——有著灰色體毛的小貓,自大廳空中慢慢下降。它又大又亮的黑眼珠,因前所未有的冰冷感情而結凍。

「——」

以不帶感情的目光睥睨周圍的帕克,引來護衛騎士們的強烈反應。

他們立刻架起劍,朝飄在頭上的帕克投以強烈警戒。

「——啥?咦?幹嘛?」

狀況產生變化,但狀況外的昴卻無法掌握髮生了什麼事。

以為會被羅茲瓦爾燒死,但下一秒就成了這副景況。本來被護在身後的愛蜜莉雅站在昴面前,帕克待在守護她的位置,但卻招惹了所有人的警戒。

而且凝視帕克的警戒眼神中,還摻雜著近似恐懼的神色。

「——永久凍土的終焉之獸。」

一聲沙啞的呢喃,使得靜默的衝擊竄過大廳。呢喃是麥克羅托夫發出的,聽到的帕克抖動耳朵看向老人。

『也有人這樣稱呼我,看來還是有稍微懂事的年輕人啊。』

「都這把年紀了還被當成年輕人,真是難能可貴的體驗。」

每個人都緊張到僵著臉,在那之中只有麥克羅托夫憑著強韌的精神力保持平靜面對帕克。

面對老人的態度,帕克囂張地搖晃尾巴。

『要怎麼稱呼、定義我的存在隨你們高興,可是我是做了什麼的存在,知曉這點的人不就在你們那邊嗎?』

「也是……羅茲瓦爾卿。」

聽見帕克所言,麥克羅托夫呼喚羅茲瓦爾。接受呼喚的羅茲瓦爾嚴肅低頭,向愛蜜莉雅和帕克雙方伸出手。

「誠如麥克羅托夫大人所察……這位超乎常理的存在,是過去被稱為永久凍土的終焉之獸的古老大精靈大人,而現在,是愛蜜莉雅大人的契約精靈。」

「怎麼可能!名列四大的大精靈竟然被人使役……更何況還是被半魔!」

有那麼值得震驚嗎?大聲起來的波爾多被帕克狠狠一瞪。連那個偉大的老人,也無法逼迫用一根指頭就能讓自己變成冰雕的對象。

『包含剛剛的年輕人,你們這些叫人不快的傢伙,沒有當場變成棒冰都要感謝莉雅。因為是可愛女兒的懇求,我才會這麼老實——要不是這孩子制止,這裡老早就變成冰雕大廳了。』

平淡的措辭伴隨著讓人腳底發冷的寒氣,在大廳所有人的膽子里插入冰冷之物。它的話絕非虛言,只要在它面前就能明白。

掌握現場所有人性命的強大力量——不知是誰吞了口口水,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

「——呵呵呵。」

正因為置身其中,愉快拍大腿的麥克羅托夫顯得更加異常。

帕克平靜的目光看向大笑的老人,老人正面迎視。

「膽子都縮起來了,因為您說了很有意思的方案。」

『嗯,曝光了呢。好啦,羅茲瓦爾,就說做過頭不好了。』

帕克的嚴肅表情瓦解,對麥克羅托夫的話語聳肩說道。

頓時,席捲大廳的冷氣消失,在一片困惑中,羅茲瓦爾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唉——呀,我本來很有自信的……受傷了啦,討厭。」

「等、等一下啊……你們幾位到底在說什麼?」

只有帕克、羅茲瓦爾、麥克羅托夫三方理解的氣氛,讓最後被投以冰冷視線的波爾多發出困惑之聲。

「若要用一句話來總結——方才的互動,那就是愛蜜莉雅大人這邊的陣營演說,只不過跟先前候選人的方式大不相同。」

察覺到麥克羅托夫的視線,羅茲瓦爾投降似的舉起雙手。

「讓所有人看到與愛蜜莉雅締結契約的帕克的力量,讓大家牢牢記住她是擁有超乎想像之力的存在。那是為此而演的一齣戲,沒錯吧!?」

昴跺地瞪視羅茲瓦爾,他已恢複一貫的噁心小丑表情。聽到昴的叫喊,理解擴散至整個大廳,其中被蒙在鼓底還跟著起舞的波爾多大罵。

「剛剛那是演技……你說是演技!?既然如此,不就是把所有人都牽扯進來的鬧劇嗎!羅茲瓦爾,你膽敢在此不尊重!?」

『嗯嗯~生氣是當然的。我道歉、我謝罪、原諒我、對不起啦、是我不好——不過,我剛剛說的全是真的喔。』

雖然嘴上道歉,但補充的一句話卻讓波爾多的心臟狂跳。小貓繞著老人的周圍轉。

『——方才,你們沒結凍是因為愛蜜莉雅的溫情,別忘了這點喔。』

「狀、狀況改變後這次換威脅嗎?方才說的那番話,分明是『要是不順我意就把你們變成棒冰』的示威行為,這不是威脅者的言行是什麼……!」

帕克悠閑地威脅大家,波爾多也以老手的堅持反駁。

不過,就結果而言波爾多的話也自有道理,不容否定。

「——沒錯,我威脅你們。」

於是愛蜜莉雅正面肯定被扔過來的猜疑。

「再次向榮譽的賢人會諸位自我介紹,吾名為愛蜜莉雅,是使喚長期居住艾利歐魯大森林永久凍土世界、掌管火之瑪那的大精靈帕克的銀髮半妖精。鄰近的村民都這麼稱呼我……」

停了一拍,愛蜜莉雅遠望台上的賢人會眾人。

「活在結凍之森的『冰結魔女』。」

魔女。這個單字出現的瞬間,大廳的空氣為之一變。

每個人都閉上嘴巴不敢說話。

只有一個人,除了能從大膽做法中做出不同評論的麥克羅托夫。

「展示力量、告知要求正是魔女的作風——那麼,冰結魔女殿下打算威脅我們什麼?」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公平。」

「……公平?」

「身為半妖精,因為和魔女有共通點,所以會被大家以偏見對待。但是,由於這樣就將可能性完全摘除,這點我嚴詞拒絕。」

「您希望在王選之爭里,獲得跟其他候選人平等的對待,是嗎?」

在過去的歲月中,暴露在無端惡意下的記憶有多少呢?

以血統為理由被迫害,也不會只有一、兩次而已。

「公平對我來說是十分寶貴的,因此我要求你們的就只有這點:公平對待。以訂契約的精靈為盾奪取王位,我絕對不會做出這種有欠公允的行為。」

會想到這個選項,是因為愛蜜莉雅可以選擇。

但是她不選這個選項,反而期望可能會變得不利的狀況,這都是因為……

「跟其他候選人相比我有許多不足之處,是個不成熟的存在。不知道的事太多,必須學會的事多如山高,儘管如此,因為知道目標位在頂峰,因此不曾想過鬆懈。」

在宅邸勤勉學習、認真吸收一切的她,昴都看在眼裡。

所以在場的人當中,只有昴知道愛蜜莉雅的話是真的。

藏不住顫抖,昴明明喉嚨乾渴,雙眼卻開始濕潤。自覺陷入這不可思議的狀況後,他拚命忍耐不讓自己發出丟人現眼的哽咽。

「我的努力是否配得上王座尚不明了,但是持續努力這麼做的心情再真確不過。只有這想法不會輸給其他候選人,因此請用公平的目光看待我,看待沒有姓氏的愛蜜莉雅。既不是冰結魔女,也不是銀髮半妖精,請看著我。」

最後的話伴隨著像在懇求的聲響。

但是,話中灌注的強烈意志和願望毫無動搖。

片刻,沉默降至大廳,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在等待。

針對愛蜜莉雅的提問,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答案。

不久,承受眾人注視的波爾多吐出長長一口氣。

「我的意見絕不改變,會讓人聯想到『嫉妒魔女』的外表,毫無疑問會給人民不好的影響。在王選之爭里,不利的立場依舊不會改變。」

他用低沉嗓音正面對抗愛蜜莉雅方才的主張。

愛蜜莉雅因為這回答,藍紫色的瞳孔帶有些許陰霾。

「但是——」

波爾多繼續說道。

「干涉人心是任何人都不被允許的領域,因此您無法決定他人怎麼看待您。不過,我想為方才的失禮致歉——不,是為我的無禮謝罪,愛蜜莉雅大人。」

波爾多當場單膝跪地,獻上表達敬意的最敬禮。

「您大可讓不從己意的我變成棒冰,但您非但沒這麼做還要求公平——這是尊貴的行為。」

溫和地這麼說的波爾多表情充滿理智,直到現在,昴才認同那名老人是賢人會的一員。他的答案令愛蜜莉雅眼中的陰霾消失,表情因被認同的喜悅而變得開朗。她的嘴唇畫出弧度,產生像花朵綻放的微笑。

正面直視微笑的波爾多,看來是驚艷地紅了臉。

「雖然有點波折,但說得很充分。愛蜜莉雅大人和羅茲瓦爾邊境伯,兩位都沒有要補充的了吧?」

「是的。」

「我——是還沒講夠,不過這種場合……」

「——那麼,謝謝兩位。」

馬可仕抓準時間點,強制結束還想再開個玩笑的羅茲瓦爾。輕拍感到不滿的修長背部,接著愛蜜莉雅看向站著不動的昴。

藍紫色的瞳孔閃現複雜感情,紅色的舌頭似要說些什麼——

「現下,那邊的人究竟是何立場?」

麥克羅托夫從台上俯瞰昴,皺著眉頭問道。

這句對無所適從站在原地的昴的質問,讓愛蜜莉雅的表情顯出焦躁。

「啊、呃、那個,這孩子是那個,是我的……呃——」

方才的威風氣派上哪去了?眼前的愛蜜莉雅恢複成平日的模樣,是每天都讓昴胸口因愛意而發熱的少女。

對此感到安心的同時,他把手放在愛蜜莉雅的肩上。

「沒事的,愛蜜莉雅——我也已經下定決心了。」

「什麼決心……等一下,我說昴,慢著,你想做什麼?」

將呼喚聲留在身後,昴大步向前。

集台上賢人會的視線於一身,昴咬牙鼓足勇氣後抬頭。

「初次見面,賢人會的諸位。遲至現在才打招呼,請先容我謝罪。」

昴有樣學樣的單膝跪地,以騎士們和賢人所做的最敬禮當出發點,在急促的心跳下開口。

「我名叫菜月昴,在羅茲瓦爾宅邸擔任男僕,是追隨這位王者候補——愛蜜莉雅大人的第一騎士!」

感受到場內同時靜默的氣氛,昴咬緊牙關扼殺緊張。

「在此拜見各位,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為了清楚定位自己的位置,跑錯棚的昴開始參戰。

感覺空氣比方才帕克出現時還要急速冷卻。

甩開制止自己的愛蜜莉雅,菜月昴自稱是「騎士」。

昴報上的稱號讓會場安靜無聲,尷尬的空氣蔓延。看到觀眾用複雜的視線面面相覷,昴這才注意到事情朝想像不到的方向發展。

「嗯,騎士是嗎?羅茲瓦爾邊境伯……他究竟是?」

「啊——是個有點不懂事的孩子——啦。雖是如此,還真是不好意思。」

「實際上,愛蜜莉雅大人的騎士怎樣了?」

對於麥克羅托夫的問話,苦著臉的羅茲瓦爾摸著下巴說道:

「這——個嘛,跟其他候選人不同,愛蜜莉雅大人目前沒有能寄予信賴的騎士。這點確實叫人擔憂,不——過呢,也不能因此就隨便讓人當騎士,特別是自稱有朝一日會成為國王之人的騎士。」

羅茲瓦爾用跟平常一樣的口氣說給昴聽。

「第一騎士的資格——對主人的忠誠心,還要有足以保護主君的能力。開闢主人的成王之路,至少要有——這些特別的東西。」

「——光這樣是不夠的,羅茲瓦爾邊境伯。」

驀地,有人從候選人行列中走出,打斷羅茲瓦爾的演說。

「在您說話時打岔實在萬分失禮,但我有說什麼都得問他的話。」

優雅行禮後,聚集大廳視線的紫發青年——由里烏斯說道。

被他指名的昴,早在王選之前就看他不順眼,現在更是橫眉豎目。

「沒必要那麼緊張,我的問題只有一個,回答完就隨你高興。」

「我看起來在緊張?那為了緩解緊張,問題改到明天再問,現在就先別提了吧?」

「丑角的行徑就別做了,如果你真的自稱自己是愛蜜莉雅大人的騎士。」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由里烏斯朝理解力差的昴投以厭煩的眼神。

「你好像不懂呢,剛剛你表明自己是騎士——而且還是在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齊聚一堂的這裡。」

攤開雙手,由里烏斯代表並排在自己身後的騎士團說道。

聽到他的話,列隊的騎士們同時端正姿勢,以分毫不差的動作踏地,接著拔劍敬禮。

「真、真是整齊劃一的動作,是為了今天這天拚命練習的吧。」

「正是如此。為了彰顯王國威信,我等每日都抱持高度的自覺和意識,不只鍛煉身心,也訓練在講究禮儀的場合應有的舉止。而你,有與我們匹敵的覺悟嗎?」

被魄力震懾的昴依舊嘴硬,由里烏斯也悠哉應對毫不動搖。

遲至現在,昴才理解他質問自己的真意。

肩負近衛騎士的尊嚴,由里烏斯質問自己是否有背負騎士之名的覺悟。

昴會當場自稱騎士,只是想讓大家知道自己是站在愛蜜莉雅這邊,同時也是最為她著想的存在。

讓對立的候選人、騎士團、賢人會以及與王選相關的所有人知道。

「我……我想讓愛蜜莉雅大人成為國王,不,我會讓她成為國王。」

「只有這樣的覺悟,但有辦到的能耐嗎?」

「覺悟不是多大不了的東西啦,我也知道自己能力不足,雖然我的心情和你們的忠義還有忠誠心不一樣……儘管如此,我的答案不會改變。」

屏息、濕潤嘴唇,確認自己的決心後,昴抬頭挺胸回答。

「——我會讓愛蜜莉雅成為國王,那女孩的願望由我實現。」

「……那是多麼傲慢的回答,你自己不覺得嗎?」

聽到昴的答案,由里烏斯像是聽到白日夢一樣面露失望。

「聽好了,人生來就有所謂的分量,要說是器量也可以。一旦超越自己的器量,就無法得到也無法追求,你輕率說出口的『騎士』之名也是如此。」

由里烏斯用騎士劍的劍鞘末端敲擊地板發出聲響,遲了半秒,他身後的騎士團也敲出同樣的聲響。同樣的敲擊聲傳來,得到騎士團的贊同,由里烏斯點了點頭。

「騎士追求的,是對主君和王國的忠誠,還有為了守護自己尊敬之物的力量,這些全是在自稱騎士之前不可或缺的——而你,敢說在你心中有那份意志、力量和覺悟嗎?」

「不要有同伴壯膽,就自以為高人一等地講些很偉大的話。我現在的力量遠遠不及自己的心情,這點我有自知之明……」

「方才你認同了能力不足的現狀,原來如此,那是很重要的想法。若不明了自身擁有的力量,就只能像現在的你一樣醜態百出。」

對於無話可說的昴,由里烏斯毫不隱藏自己的輕蔑,對他投以鄙視的目光。

「知道自己能力不足?那你高聲主張究竟是為了向誰索求怎樣的稱讚?弱小這件事,可不是丟人現眼拿來自誇的。」

「——唔!」

「那麼,接下來就談談你那不輸他人的心情吧。原來如此,心情不輸給人,很棒的話。就是那份堅強高傲的心情,勉勵你得到站在現場的資格嗎?讓你致力於貶低我等近衛騎士團的樣貌嗎?」

被殘酷的話語切割,可是由里烏斯還不打算收起語言之刃。

「騎士的最高峰——近衛騎士團確實只能靠可靠的家世來推舉,那不是偏重血統,而是因為家世是體內的血流、血脈,可以證明自身對王國的忠義。你也好,那位自稱阿爾的傭兵也好,我不認同兩位有冠上騎士之名的資格。」

「血統咧……那種東西不是當事人努力就能突破的問題吧!」

「正是如此。所以我說過了吧,人生來就有所謂的分量,自己的原生家庭也是這樣,畢竟人生來就不平等。」

「——」

「當然,並不是所有出生在騎士家族的人都能成為騎士,當事人的志向占絕大因素。總是嘔心瀝血為了保持在應有的高度而努力,有時為了守護自己身後的巨大存在連命都可以捨棄,所謂的騎士資格,是奠基在榮譽之上的。」

由里烏斯用徹頭徹尾的貴族思考踹開昴的心情,從根本否定其存在,而且這樣的認知,在騎士團全員心中根深蒂固。

在場沒有任何人認同昴是騎士。

「——就算那樣,我也會讓愛蜜莉雅成為國王。」

「你還是不懂,都被否定到這種程度了,為什麼你還打算站在這裡?」

會場中的冷漠視線,對昴的有勇無謀投注輕蔑和憐憫。

但是昴卻沒有感覺到那些輕視,不,他感受到更強烈的東西。

愛蜜莉雅,站在身後的銀髮少女——那女孩正看著昴。

不能回頭,他沒有那份勇氣。

感受到背後的存在,昴雖然猶豫卻還是說出口。

「——因為她是特別的。」

他這麼回答。

聽到這個答案,由里烏斯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但是拂過的感情波浪馬上就被隱藏在修飾過的表情底下。

「固執。不過不管有沒有資格,至少給了一個讓我接受你站在那裡的理由,既然如此,我不再置喙。」

背對昴,由里烏斯打算回到候選人的行列。

但是他在途中一度停下腳步,只轉動脖子看向昴。

「——只不過,我果然還是無法認同你是『騎士』。」

「你說什……」

「我理解你有篤定想要保護和尊敬的對象,但是你的想法……不,多說就不美了。」

由里烏斯搖頭,憐憫還不肯罷休的昴。

「讓希望並肩而立的對象露出那樣的表情,不能算是『騎士』。」

昴感覺到一股惡寒,意識轉向身後。

站在那裡的愛蜜莉雅,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昴想確認卻又怕到不敢確認。

「騎、騎士是生來就被選上的存在……這麼誇張的話虧你說得出口。」

所以昴接下來脫口而出的,就只是顫抖的不服輸。

「靠祖先的餘蔭裝腔作勢,算什麼最優秀騎士,不要笑死人了。街頭巷尾在傳的騎士中的騎士,這個稱號可是其他人的……那種傢伙說的話我都不怕了。」

「你叫菜月昴吧,隨便貶低他人的行為不只傷到自己的身價,還會連帶傷害到你身邊的人,你該知道這點。」

昴用簡單的挑釁出招,但由里烏斯卻沒表露感情,只是淡然響應。

「菜月昴,真不美麗。」

涵蓋昴從開始到現在的言行舉止,由里烏斯如此斷言。

這句話,讓昴領悟到自己和自己的行為被貶低為差勁透頂。

其他候選人看昴的目光像在看掃興之物,身後的騎士團因為昴對騎士由里烏斯逞口舌之快,大多都投以近似敵意的感情。

連站在對面的文官們,也對只能闡述感情論的昴沒有任何好感。然後,現在的昴沒有勇氣仰望台上的賢人會。

即使與世上的一切為敵,也要站在愛蜜莉雅這邊。

這樣的覺悟和堅強,至少直到方才還有一瞬間確實存在,然而如今……

「已經夠了吧,昴。」

在昴下定決心回頭之前,銀鈴般的嗓音先繞到正面。

肩膀被碰觸後,這才發現身體劇烈顫抖到連自己都想別過視線,這樣的事實叫昴感到震驚。

「耽誤大家的時間真的很抱歉,我馬上叫他退下。」

愛蜜莉雅邊說邊拉昴的袖子,還朝賢人會低頭。

耽誤大家的時間,這樣的結論化為利刃切割昴的心。

但是,也沒有什麼要說的了。

因為不管是覺悟還是決心,都可以說是被自己踐踏蹂躪。

被人拉著手,無法抵抗的昴就這樣被拉下舞台。現在的昴,無法去看拉著自己走在前頭的愛蜜莉雅的臉。

「並非完全不需要,有一部分的時間能夠判斷是有意義的喔,愛蜜莉雅大人。」

台上傳來麥克羅托夫沙啞卻響亮的聲音。

麥克羅托夫對沒停下腳步的兩人繼續說道。

「至少他表達出您與被世人畏懼的半妖精不同。對,就是您有隨從。」

「昴他……」

愛蜜莉雅停下腳步轉過頭。

她的視線盡頭是台上的賢人會,站在身旁的昴連視野的一角都沾不上,但是昴卻將她回頭的臉看得一清二楚。

那張臉有著凍結情感的冰冷目光,像要一刀兩斷切割什麼似的,平靜的銀鈴嗓音清楚說道。

「不是我的隨從。」

她明確地將昴剛剛的話和心情全都拒於門外。

搖搖晃晃走在大廳外的通道上,昴陷入山窮水盡的狀態。

在愛蜜莉雅面前、在那麼多人面前暴露自己難看至極的一面,在那之後的事他不太記得了,只記得被騎士團長勸離,愛蜜莉雅將判斷交由昴自行決定。

不想造成愛蜜莉雅的負擔,既然如此,自己來到這裡根本是個錯誤。不聽她的叮嚀也要跑來,拼死拼活來到這裡卻逃離現場的箇中理由極為單純。

——那就是,他再也無法忍受被愛蜜莉雅用冰冷的目光注視。

「怎麼了嗎?」

帶昴前往城內候客室的衛兵,對邊走邊自嘲的昴露出擔心的表情,等在大門外的他沒有看到昴的醜態。

所以可以從他的言行舉止中,感受到對王選相關人士的敬意。

「不,什麼事也沒有。在你執行重要工作的期間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別在意,現在寶座大廳正在進行左右國家將來的大事,就算沒有進到裡頭的資格,但能像這樣沾上一點關係是我的光榮。」

聽他字正腔圓地這麼說,內心五味雜陳的昴感到坐立難安。

他現在,因為自己能跟王選扯上一點關係而感到驕傲。

對比之下昴又是如何?自己的行為能向誰誇耀嗎?

不被認同就算了,還被最希望認同自己的對象拒絕。

「——」

覺得難堪而別開視線的昴,注意到通道前方突然發生騷動。朝那邊看去的同時,對面跑來慌慌張張的衛兵。

「不好意思,請讓開一條路!抓到了可疑人物,要請團長下達指令!」

「慢著,裡頭正在開重要會議!可疑人物就先帶到兵營,之後再……」

「發生了無法處理的麻煩事件,總而言之,現下無法判斷該如何處理!」

不聽同僚的勸阻,衛兵朝通道對面大喊,多名男子正使力拖著潛入王城的入侵者。

打擾王選會場的麻煩事——昴瞥了一眼被衛兵拖著走的入侵者。

然後,今天最大的後悔襲擊菜月昴。

「——啊?」

在呆掉的昴面前,四名衛兵正拉著手腳被束縛的人物走。他們拼死拼活拉著走的對象,是名眼熟的禿頭老人。

在那裡的,是不應該在這裡的羅姆爺。

「——」

明明有拜託水果店老闆傳話等他消息,為什麼羅姆爺會在這——

腦袋一片空白的昴,在這時立刻得到了解答。

「喂……喂……該不會是……」

追著我來的?這決定性的疑問,在昴的心中帶著確信膨脹。

羅姆爺會在今天這個時候潛入王城,除了昴留給卡德蒙的傳話外別無其他。敏銳的老人只靠那些話,就掌握到王城有菲魯特的線索,然後不擇手段地嘗試入侵。

結果被發現還被捆綁,肯定是羅姆爺本身的笨拙所致。

可是招致這結果的確實是昴,自己明知羅姆爺很寶貝菲魯特,有可能會想太多而犯下錯誤。

「——唔。」

衛兵們即將通過眼前,羅姆爺走到伸手可及的位置,而昴就這樣默默地目送他們離去。

現在當場叫住衛兵,就能解釋羅姆爺的身分。

但是這種做法,等於是坦白自己跟試圖非法入侵的可疑人物有關係。

這樣不只會牽扯到昴,要是扯到愛蜜莉雅該怎麼辦?

想到這邊,昴感到一陣愕然。

自己正在考慮捨棄羅姆爺,還卑鄙到想以愛蜜莉雅為由撇清關係。

「慢著,等……」

「哼!貴族都是一個樣,興趣惡劣透頂!隨便跑進來被抓的老糊塗那麼稀奇嗎?想笑就笑吧,你這個心腸汙穢的小子!」

昴想叫住他們的聲音,被骯髒的叫罵聲蓋過。

蜷縮巨軀的羅姆爺,口出穢言痛罵睜眼凝視眼前景象的昴。

羅姆爺仰望倒抽一口氣的昴,刻意扭曲浮現瘀青的臉。

「想看的話就跪下來求我,好看清楚這張塗滿貧民窟污垢的老頭的臉!」

「——你這傢伙,嘴巴放乾淨點!」

「唔呃!」

可疑人物對重要人士出言不遜,制裁之拳於焉落下。

「慢著,沒必要做到那樣……」

「真溫柔啊,小夥子。聽到了吧,怎麼啦,騎士殿下,你們最喜歡的飼主下令啰,還不搖尾巴乖乖聽……呃!」

「還講啊,流浪漢!」

重複惡言的羅姆爺,惹來更多不耐的制裁。

昴的視線和羅姆爺的視線瞬間交會,在那瞬間,昴領悟到他的心意。

——羅姆爺即使身在這種處境,還是想要庇護昴。

說那些不必要的話,是為了不要危害昴的立場。

「——多管閑事呢,小子。」

小聲、沙啞的低語接在痛罵後頭,完全不會讓衛兵們感到不自然,但是只有昴了解到那句話的真正含意。

因此,那句話在昴身上留下決定性的傷痕。

伸出的手被拒絕,昴再度被否定。就像在大廳時那樣,不管昴多努力想做些什麼,關鍵的對象卻視為不必要。

「——」

昴陷入沉默,衛兵們行禮後便把羅姆爺帶走。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寶座大廳,在王選會場,羅姆爺會遭受怎樣的對待呢?

搖頭甩掉討厭的想像,想到大廳里的人,比起居中調停昴更期望有確切的恩赦。裡頭知道羅姆爺的人有三個,其中甚至有他的親人,一定不會演變成不好的情況。

一定不會,應該不會,這個判斷應該不會有錯——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我……」

吵嚷的聲音在寶座大廳傳開,交雜臆測的竊竊私語聲四起。

騷動的開端,來自於接到衛兵報告的馬可仕,讓入侵王城的可疑人物進到大廳。一開始每個人都很訝異騎士團長的判斷,但在看過被視為侵入者的老人後,有幾名與會者領悟到理由,然後……

「我說了,放開羅姆爺,我的要求只有這個。」

「——非常遺憾,恕難從命。」

菲魯特和馬可仕在大廳中央互瞪,散發劍拔弩張的氣氛。

馬可仕否決要求的態度,讓菲魯特額冒青筋。

「團長,這邊能否通融……」

「住口,萊因哈魯特。我明白你想遵照你奉劍效忠的主子的意願,但那是在你視作主子的對象有意接受才算成立。」

面對出聲想調停的萊因哈魯特,馬可仕端出大道理反駁。

「在王選議事進行的過程中,菲魯特大人公開表明自己沒有參加王選的意思。放棄那份資格,意味著放棄當場命令我等騎士團的權利——你懂嗎?」

馬可仕條理分明地列舉不遵從菲魯特要求的理由。

聽到他的話,菲魯特皺起眉頭,粗魯地抓自己的金髮。

「麻煩死了,簡單整理一下。意思是,你不會聽沒勁參與王選的我所說的話吧?」

「——您掌握到話中的重點了,確實如此。」

「哦——原來是這樣,我懂了我懂了。你這傢伙,真叫人火大啊。」

菲魯特那像貓的雙眸猙獰地瞪向馬可仕。灌注近乎殺意的視線,被馬可仕用平常的表情輕鬆帶過。

「那種事怎樣都好啦,快點救救老朽!」

這時,原本保持沉默的老人,悲痛的吶喊響徹大廳。

「菲魯特,是老朽啊!是跟你在貧民窟一起幹活的羅姆爺啊!雖然不懂是怎麼回事,但現在的你可以救老朽吧?救命啊,老朽還不想死啊!」

跪在鋪了地毯的地上,老人面露諂媚笑容出聲懇求。那副醜態叫菲魯特無言以對,與會者的視線也都混入對這悲慘老人的嫌惡。

「你有困難的時候老朽幫過你,而且是好幾次,很多次!那份恩情快趁現在回報!你不報恩嗎!快點、快點!快想想法子啊!」

口沫橫飛主張自私的理論,老人哭喊著快點救他。

那悲慘下賤的模樣,讓人連產生同情或憐憫的感傷都沒有,只想敬而遠之。

在短短的時間裡,老人瞬間就讓會場內的多數人與之為敵。

「這下糟了——」

從老人的態度察覺到危機,萊因哈魯特當下挺身而出。

紅髮騎士的直覺因老人話中的真意開始運作,判斷必須改變狀況——

「——別亂動,萊因哈魯特,先停下你那奇怪的舉動。」

才剛行動就受挫,這麼說的人是用扇子隱藏毒辣笑容的普莉希拉。

「不行喲,萊因哈魯特。用那麼焦急的表情行動……簡直就像是想在那邊的老害蟲說出麻煩話前,先把他的嘴堵住呢。」

說完,普莉希拉還故意縮起肩膀說「好可怕好可怕」,萊因哈魯特則在心中為自己的失態咬牙切齒。周遭的人們像是紛紛恢複正常,小聲地交換現在的心情——也就是對老人凄慘討饒的感想。

「看到了嗎?那丟人現眼的模樣。」

「還有那諂媚的表情,讓人想同情都沒辦法,所謂的作賊喊捉賊就是這樣吧。」

「就算受菲魯特大人庇護,也不可能無罪釋放吧。」

擱置自己犯下的罪,老人祈求赦免的悲慘模樣也讓騎士們皺眉。

「在全是那種人居住的貧民窟……菲魯特大人就是在那裡長大的?」

「就算有王室血統的臆測是事實,在那種地方成長的人,能夠擔起國王的責任和義務嗎?」

「果然還是應該重新考慮,例如形式上遵照龍歷石的記述,湊個人數就好……」

喧嚷逐漸傳開,萊因哈魯特因擔憂成真而咬唇。

自己視為主君的少女被貶損,但為她反駁的機會卻被洞燭機先之人奪走。

然後騎士看向喧鬧的中心,注視微微低頭的少女背影——

「——每個人都吵死了,你們這些沒卵蛋的傢伙!!」

年輕少女高聲罵出令人不忍聽聞的髒話。

眾人為此感到驚愕,接著大廳一片靜默。

剛剛撞擊耳膜的髒話不會是自己聽錯了吧?在面面相覷這麼想的觀眾面前,喪氣的少女走向前。跪著的巨軀老人與個頭嬌小的少女,但少女還是得仰望他,她的紅色瞳孔里充滿悲傷。

「剛剛那算什麼?用凄慘來討饒根本是最爛的求救法,我最討厭這種行為了。」

「——」

原本面露諂媚笑容的老人,表情因接近的少女而凍結。

「吶,羅姆爺,我們貧民窟的人全都過著無可救藥的凄慘人生,大家都心知肚明過著被人高傲俯瞰的低賤生活,包含我在內,全都是連骨子裡都腐爛的傢伙。那真的,是很惡劣的地方。」

做出包括自己在內的過分評價,菲魯特換口氣接著說道:

「不過,那裡聚集的雖然都是些沒救的傢伙……但即使活在那種地方,也不能放棄最低程度的自尊。你不是說不管被人看得多扁,只有趴在地上磕頭的行為絕對不能做嗎?」

「菲魯特……」

「方才羅姆爺的臉,有鏡子的話真想讓你看看。沒骨氣又丟人現眼,甚至還諂媚討好搖尾巴想苟活……那樣還能說是活著嗎!」

聽到菲魯特的話,候選人當中的庫珥修沉重點頭,因為菲魯特剛剛的發言,和她闡述的理念一致。

「既然要向我求援,那你用錯方法了。在我放棄逃離不想待的地方的權利時,便救不了那樣的你。」

菲魯特手插腰,直截了當地這麼說。

那意味著眼睜睜捨棄視為知己的人,也代表放棄命令騎士的權利——還有在紅髮青年面前辭退參加王選的意思。

「……菲魯特大人。」

她的斷言讓萊因哈魯特無法忍受內心的不痛快。

早就想到會變這樣了,看到老人的行為,自尊心高的少女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是能預測的。

順水推舟利用這點的普莉希拉和老人——不,是只有老人。

看起來像被捨棄的老人垂下肩膀,看似虛脫地低著頭。

但是老人嘴角微微揚起的這一幕,萊因哈魯特可沒看漏。那跟後悔與絕望不同,而是類似圓滿完成一件事的成就感。

賭上性命的老人在關鍵時刻使出王牌,完美地遂行目的。

倘若真是如此,接下來必須要打翻老人的算盤,並修正菲魯特的判斷。

可是,萊因哈魯特無法這麼做。

——正因為他是萊因哈魯特,這樣的性格約束了他的行動。

看著垂頭喪氣的老人和菲魯特的站姿,馬可仕判斷話題結束拉起老人的手銬。鐵鏈的聲音響起,馬可仕當場向眾人鞠躬。

「驚擾在場的各位實在非常抱歉,現在立刻把這個人……」

「就是這種感覺啦,我就在等誰來自以為是的講錯台詞呢。」

菲魯特突然出言打斷謝罪完畢想讓人退場的馬可仕。

馬可仕難得露出退縮的樣子,張著嘴說不出話。看到他嚴肅的表情瓦解,菲魯特心情大好,笑著在全場愕然的大廳里旋轉。

「就是——這樣,團長大人把手拿開吧,手銬大小不合,看了就很痛咧。」

「說過很多次了,我沒理由聽從菲魯特大人的命令……」

「那是我沒興趣參加王選的時候吧?那簡單,算我一咖,王選。只要朝國王這個目標前進就行了吧?」

「——!」

用露出虎牙的笑容紡織出的發言,震撼了整個大廳。

絕大多數的觀眾,都對輕率說出重大決定的少女面露反感,但是反應最大的,當然是正面迎接她宣言的老人。

「你、你說什麼啊,菲魯特。老、老朽理解你的話是正確的,失去自尊就不算活著,會被你捨棄也是不得已……」

「猴戲演得不錯嘛,臭老頭。活了那麼久,但卻不知道自己沒有當演員的天分嗎?我可是跟你來往很久,你的事我一清二楚,例如——羅姆爺說謊的時候,頭上的發旋會反過來卷。」

抬起頭,菲魯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她的態度讓羅姆爺臉色蒼白,慌張說著「騙人的吧!?」同時用被銬住的手摸自己的頭。看到這裡……

「唉喲,騙你的啦,沒想到露出最棒的蠢臉了,我可真是無情啊。」

「啊——」

在誘導詢問下乖乖上鉤的羅姆爺一臉獃滯,菲魯特將頭撇向一旁。

「就是這樣,拿掉羅姆爺的手銬吧。剛剛的話,全是這個胡塗老人的胡說八道。」

「那樣的理由是行不通的……」

「——這個老爺爺是我的家人,立刻放開他。」

對於固執己見的馬可仕,菲魯特以毅然決然的聲音告知。聽到那句話,馬可仕雖然瞬間面露驚訝,但卻立刻將表情上的動搖消除。

「遵命。」

行禮後,馬可仕放下羅姆爺的手銬,向身後的衛兵索取鑰匙,不過菲魯特卻舉手制止他。

「動作太慢了——萊因哈魯特!」

「在。」

呼應少女尖銳的嗓音,萊因哈魯特走向大廳中央。

菲魯特沒有看向站在身旁的紅髮青年,只是雙手抱胸用下巴示意。

「上。」

「是,我的主人——」

遵從世上最短的命令,舉起的手刀從空中往下揮舞劃破空氣。

束縛老人雙手的金屬制手銬,就像紙片一樣被輕鬆切斷。

露出彷彿被溶解的平滑斷面,手銬落地的高亢聲音在大廳迴響。

那道聲響知會場內眾人,眼前誕生了一對主從。

「這些,全都照著你的盤算走嗎?」

「沒這回事,是超越一切的命運的引導。」

「哈!又是命運,你是命運的奴隸嗎?」

「不——從今以後,我是菲魯特大人的騎士。」

「無趣的傢伙……」

在幾乎全盤被肯定的情勢中,菲魯特厭煩地這麼說。

在交談的兩人面前,羅姆爺始終低著頭。

「為什麼,菲魯特……老朽、老朽說你……」

「羅姆爺打算幹啥,為了什麼目的而把丟人現眼的話全講一遍我很清楚啦——是看到我站在這種地方厭惡到受不了的樣子,所以才推我一把的吧。」

「既然知道,為何……」

老人頭上冒出問號,菲魯特害臊地笑道:

「你要我捨棄家人厚著臉皮回老家嗎?那種比惡人還不知羞恥的事,我做不來啦。」

聽到這,羅姆爺悲痛的表情轉變成別種樣貌。

老人背對少女,用手腕摩擦臉來隱藏表情。

「老、老朽的敗因……」

羅姆爺仰望天花板,沙啞的聲音中灌入了懊悔,以及超越懊悔的感慨萬千。

「在於把孩子養太好了!!」

不知是感嘆還是感激自己的教育方針,反正那聲吶喊很難懂。估算回聲已從大廳消失,台上的麥克羅托夫咳了一聲。

光是這樣,老人就吸引了全場目光。他俯視下方的菲魯特。

「那麼,菲魯特大人、騎士萊因哈魯特,兩人都有參加王選的意思,可以這麼判斷嗎?」

「嗯,好啊。」

「是,我遵照主人的意願。」

始終不改傲慢無禮態度的菲魯特,和遵從她的萊因哈魯特。寬大的賢人會老人不觸及他們的不協調,只是平靜地點頭。

「明白了,雖然有點騷動,不過可以判定龍之巫女都已到齊。最後有什麼要補充的嗎?如果菲魯特大人有話想說的話。」

和其他候選人一樣,這是要讓菲魯特也有演說的機會。

「嗯——」被指名的菲魯特稍微思考了一下。

「那麼,只有一個。」

豎起手指接受提案,菲魯特在全員的注視下,站在台上抬起頭。

環視場內的面孔,紅色的瞳孔燦爛生輝。

她吸了一口氣後說道:

「——我討厭貴族。」

用爽朗的笑臉伸手示意賢人會後,她這麼斷言。

「——我討厭騎士。」

維持開朗的笑容,這次她用另一隻手示意近衛騎士團。

「——我討厭王國。」

她張開雙手,在滿面笑容中暗藏劇毒、織出話語。

「——這個房間的所有人,還有站著的踏腳處,所有的一切我全都討厭,所以我要破壞一切,怎麼樣?」

菲魯特歪著頭。她的態度讓大廳的時間瞬間停止,接著爆發。

「您、您說什麼——!?」

「竟然在決定國王的王選場合說要破壞國家!?」

「我等努力至今的時間算什麼!!」

「少在那邊嘰嘰叫啦,不加上『我等』就不會講話嗎?我說你們的驕傲還歷史什麼的,可笑至極啦。」

站在叫罵聲勢驚人的觀眾面前,菲魯特一口氣將抱怨抹消。

「要是我成了國王,就要破壞一切,把那些看不見腳底已經快塌陷、有眼無珠的傢伙給敲下去,這樣通風就會變好一點吧。」

看她愉快地講述,場內只是變得更加混亂。

接受前所未有的不講理,麥克羅托夫表情鎮定,大氣非凡地點頭,然後將話題拋向站在她身旁的騎士。

「您的主子是性格剛烈之人,聽到剛剛的話,您是怎麼想的?」

「——這個嘛,菲魯特大人的話,很遺憾目前與夢話無異。」

「你說什麼!」

「不過總有一天,菲魯特大人的話會傳達給每一個人——在那之前,全力支持她是我的本分,我是如此看待的。」

「但是,菲魯特大人宣告要破壞的東西里,好像也包含您在內喔。」

「破壞之後的再生,這位大人遲早也會面臨吧。在那時,只要能待在她身旁我就別無所求。」

深深一鞠躬,萊因哈魯特以堅定的態度響應麥克羅托夫。斜眼看著萊因哈魯特的舉動,菲魯特粗暴地抓著自己的金髮。

「結果你到底是夥伴還是敵人啊,哪一個?」

「是夥伴喔,專屬於您的。」

「……那好,我會好好使喚的。」

得到承諾後,王選候選者最後的主僕也報上名號。

眯起眼睛凝視並排站立的王位候補人選,麥克羅托夫平靜地點頭。

「這次所有候選人都到齊了,那麼,再次探問賢人會的同志們。」

閉上眼睛的老人氣氛改變,嗓音裡頭也帶著強大的意志。

「——此次王選,方才五名候選人已宣告開始,在此徵求同志們的贊同。」

「——基於賢人會的許可權,我表示贊同。」

「同樣。」

「我也贊同。」

賢人會成員點頭回應麥克羅托夫的提問,確認完畢後麥克羅托夫起身,站到空著的寶座旁,瞪大雙眼。

「——那麼,在此揭示王選規則!」

卡爾斯騰公爵家當家庫珥修・卡爾斯騰。

庫珥修的第一騎士,「青」之菲利克斯・阿蓋爾。

「候選人庫珥修・卡爾斯騰、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安娜塔西亞・合辛、愛蜜莉雅、菲魯特,以上五位,都具備龍之巫女的資格!」

「血色新娘」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來自異世界的獨臂流浪傭兵,阿爾。

「期限為三年後,與龍更新盟約的親龍儀式一個月前,也就是今天的日期!」

來自外國的年輕商會首領,安娜塔西亞・合辛。

安娜塔西亞的第一騎士,「最優秀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勝選者將代表全國人民的公意,由龍珠光輝與龍之引導而定!」

失落的王室血脈(未確認),菲魯特。

菲魯特的第一騎士,「劍聖」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

「各自在登上王位前,需就自己領地所及維持王國機能!」

身為銀髮半妖精的「冰結魔女」,愛蜜莉雅。

還有,不在場的自稱騎士,菜月昴。

「以上為最低限度的條約,在此宣告王選展開!」

麥克羅托夫大聲說道,大廳被驚人的熱情包圍。

無聲,但是每個人都難以壓抑內心的吶喊。

以背承受那股熱情餘波,麥克羅托夫伸直腰桿開口宣告。

「現在——王選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