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 495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3

第五章『ALL IN』

——雷姆恢複意識的時候,雙腳沒有著地。

被某個人用手牢牢圈住腹部抱著,如此粗魯亂來的對待,讓人不覺得對方有意識到自己抱著的是女性。

這也難怪,因為那隻手的主人現在正在拚命奔馳,根本沒有多餘心力去顧慮這麼多。

「——毛,朝右避開正面的斷樹!跑太慢了!」

「別那麼多……要求……哈……我可是……在全力……奔跑了啦!」

熟悉的聲音在近距離互相怒罵。

被劇烈上下搖晃的雷姆,搖搖頭將意識拉回現實。

「……昴,你在做什麼?」

「你醒了嗎?雷姆!」

邊跑邊發出歡喜之聲,昴的臉往下看。

意識朦朧之下仰望昴,雷姆忍不住喉頭痙攣。

昴的額頭破皮了嗎?冒出來的血縱向划過他的臉。他的身體處處留有昨晚的白色傷疤,而且上頭又累積重疊了許多傷口,所以不停在滲血。

「…太好了,雷姆,你真是讓人費心的孩子。」

晃動粉紅色頭髮,跟昴並肩奔跑、淺淺一笑的是拉姆。

拉姆的嘴唇稍微瓦解成只有熟識的人才能理解的笑容形狀,伸出的手輕輕撫摸雷姆的藍色頭髮,接著……

「芙拉!」

詠唱風之刃的咒文,捲起的風刃切斷森林——途中也將魔獸的肉體切成圓片,原本要飛撲過來的身體化為森林的肥料。

中途,暈眩造成腳步不穩,拉姆輕輕撞向昴的身體。

「好痛痛痛痛!拉姆,喂,你明知道我的右肩脫臼……!」

「……吵死了,沒有拉姆的話你早就被咬了,就稍微當個可以靠的牆壁吧。」

「至少靠在另一邊的肩膀……好痛啊啊啊啊!!」

在劇烈疼痛下,快哭出來的昴發出慘叫。

把體重寄託給昴的拉姆,從「失去角的傷痕」流出鮮血。

凝視兩人後,雷姆才忽然想到現在的事態。

自己是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會被兩人保護。

「為、為什麼……」

「啊?」

「為什麼不放下雷姆就好?」

邊被搖晃著邊將這樣的疑問說出口。

昴一臉狐疑地俯視她,雷姆繼續顫抖嘴唇。

「姊姊和昴跑來的話就沒意義了,雷姆……雷姆必須一個人完成……受傷的人只要有雷姆就夠了……」

「就算你那樣講也太遲了,我跟拉姆已經渾身是傷了啦!要是不小心的話還會比你更嚴重咧!」

昴的嚷嚷並不誇張,而是事實真是如此。

拉姆好像想到什麼,並沒有參與對話。姊姊這樣的態度讓雷姆感覺被拋棄,所以拚命地找話說。

「都怪雷姆……都是雷姆的錯,因為雷姆昨晚猶豫了一下……所以雷姆必須負起責任……不然的話……雷姆沒臉面對姊姊和昴……」

「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不過可以簡明扼要地講嗎!?真的拜託你了……」

「其實,如果昴沒有被咬就沒事了——」

聲音似乎也清晰地傳進沒在聽的昴的耳里。

昴綳著臉看過來,雷姆朝他告白自己的罪孽。

在昨晚的森林攻防戰中,昴為了保護不成熟的雷姆而獻身於爪牙之中。

目擊到魔獸之牙貫穿、撕裂、沉浸在血泊中的昴的肉體,雷姆對自己的行為和判斷根本無話可說。

昴身上飄散著和過往燒盡一切的遙遠記憶中一樣的濃厚臭味。

嗅到那氣味的瞬間,雷姆就無法動作。

「因為雷姆猶豫要不要朝昴伸手,所以昴才會差點死掉,而且還害你全身受到大量詛咒,所以——」

「為了贖罪,你是想一個人解決嗎?」

聽到雷姆的告解,昴雖然呼吸混亂但還是點頭表示理解。

被破口大罵、被輕蔑,雷姆有這樣的覺悟。

本來是在進入森林前就該被昴罵得狗血淋頭才對。

會把這件事延後,是因為想儘早拯救昴呢?還是沒有覺悟面對自己的軟弱?

——鐵定是後者吧。嘲笑自己軟弱的心之後,雷姆如此心想。

不管被罵多嚴厲的話,自己都會心甘情願地承受。

因為那是自己犯下的罪孽,以及應該被給予的懲罰。

「雷姆。」

「是。」

被呼喚名字,雷姆懷著覺悟抬頭。

——眼前,是昴的臉。

「我敲!」

「——!?」

叩!骨頭和骨頭相撞的聲音響起,火花在雷姆的視野中四散。

銳利的痛楚讓視野在瞬間閃爍,感到莫名其妙的雷姆按住額頭。現在沒有鬼化的肉體,跟普通人類沒什麼兩樣。

承受敲擊的額頭微微腫起,外觀看起來應該變紅了吧。

昴俯視因不明所以的事態而翻白眼的雷姆。

「是說,你是笨蛋嗎?不對,你根本是笨蛋。」

「毛,你的額頭又破皮出血啰。」

「我也是笨蛋,這我知道!可是你妹是更笨的大笨蛋!」

拉姆插嘴這麼說道,昴搖晃流血的頭,看到這裡,雷姆才知道自己被昴用頭錘撞了,不過還是不知道為什麼會被這麼做。

「聽好了,我的故鄉有個俗語叫做『三個女人湊一起會吵死人』,不過我要講的跟那沒關係,而是『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這句話。」

說著說著,昴小聲碎語:「是臭皮匠嗎……」他歪了歪脖子,然後自暴自棄地說:

「啊啊,隨便啦!總而言之,就是在講與其一個人思考,集結三人之力箭矢比較不容易斷的意思啦。」

「可以想像,但好像跟原本的用法不太一樣……」

「總、而、言、之!不要一個人鑽牛角尖,也拜託一下周圍的人呀!又不是口才不好。像我心臟被握——」

說到這邊,昴的表情突然轉為痛苦。

他的身體自然前屈,邊難受地調整呼吸邊說:

「剛剛那個不行嗎……標、標準會不會太嚴格?」

「在說什麼……不對,昴,怎麼……魔女的氣味……突然變濃……」

雷姆捏住鼻子,為自己嗅到的可怕味道扭動身軀。

應該唾棄的惡臭,魔女的餘味就在極近距離濃密飄蕩。

忽然產生這麼重的氣味,是因為什麼事而發生的呢——

「算了,就當作是轉換心情吧,我也轉換一下。」

然而,雷姆的疑惑被昴漫不經心的話給駁回。

在啞口無言的雷姆面前,昴的側臉是認真地把剛剛的問題給往後延。昴邊跑邊看著前方的視野,強化了緊張和警戒。

同時,跑在身旁的拉姆也伸手按著疼痛的頭,開始詠唱魔法。

「拉姆,村子的方向……不對,結界就好,往哪邊走可以到結界?」

「穿過前面的魔獸群,再往左全力奔馳就可以,你打算怎麼做?」

面對拉姆的提問,昴拉長尾音發出「唔嗯——」的呻吟,接著做出一個壞臉。

「把雷姆丟給拉姆,然後我自己無情地逃到結界里如何?」

「你要當引誘沃爾加姆的誘餌,這段期間讓拉姆帶著雷姆逃跑對吧?明白了。」

「可以不要直接把我隱藏的害臊說出來嗎!?」

昴和拉姆對話的時候,奔跑的速度依舊沒有減緩。

聽了兩人的對話,雷姆感覺到眼前彷彿一片黑的絕望。

「那根本不算得救吧……請、請住手,這樣子雷姆……」

「行李就閉上嘴巴乖乖被運送就對了。都說沒事的,穿過結界會合,之後再用你想不到的妙招將魔獸一網打盡。這樣就是大團圓,輕鬆勝利啰?」

雷姆不知道昴準備好的妙招是什麼。

老實說,她根本懷疑妙招是否真的存在,甚至覺得那只是現場的敷衍話。

畢竟,昴單獨穿過魔獸群,這個前提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

「不用那樣……魔獸什麼的,雷姆會趕跑……」

不能讓昴做有勇無謀之事,雷姆手腳使力試圖移動。

但是,下垂的手腳卻不肯遵從雷姆的意思。指頭顫抖,嘴唇也只到勉強蠕動的程度,擅長使用的武器也不在雷姆手邊。

「雷姆的……武器呢……」

「那麼重的東西我哪拿得動啊!下次買一個替代的還你啦!」

身體動彈不得和沒有武器的現實,讓她深切感受到自己什麼都辦不到。

對只能被守護而感到絕望的雷姆,身體從昴的手中慢慢移交給拉姆。

「別弄掉啰。」

「比起只有一隻手的毛,拉姆還比較有力氣。」

「那為什麼是由我扛雷姆!?」

「是因為毛堅持要自己扛吧。」

「還我這段期間的力氣啦!」

用手掌掩面,昴想把自己的發言當作沒發生過。

在姊姊的懷中仰望昴,為這不可置信的事實搖頭。自己明明說過那麼輕視侮辱昴的話,可是為什麼他還要幫忙到這種地步。

「昴,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這個嘛。」

聽到問話昴想了一下,接著豎起一根指頭笑著說:

「因為我人生中第一次約會的對象是你,我可無法薄情寡義到見死不救。」

說完,他用豎起手指的手輕輕撫摸雷姆的頭髮。

「就這樣,要稍微分開一下啰。雷姆就拜託你了,大姐。」

「拉姆會祈禱毛能平安無事會合的。」

扔下簡短的對話,昴和拉姆奔跑的方向突然分開。

拉姆朝右,昴往左。

在正面等他們過來的沃爾加姆魔獸群,看到獵物分散後瞬間動搖了一下,但馬上就鎖定昴為目標窮追不捨。

「——姊姊!」

「這是毛捨命爭取的時間,要有效利用。」

拉姆額頭浮現汗珠,用失去從容的口氣對雷姆這麼說道。受傷和疲勞加疊,現在拉姆的跑步速度絕對稱不上快,和鬼化後的雷姆更是不能比。

想到這裡,雷姆就為自己的窩囊後悔得想哭。

只要能鬼化,就有力量可以破除這個狀況,那樣的話就可以保護昴,還可以反過來抱著姊姊走,這些全都做得到。

然而在這麼關鍵的時候,自己體內的「鬼」卻連表現在臉上都沒辦法。

身為半吊子鬼族的自己,弱小到來到這裡也一直在扯姊姊和昴的後腿。

抱著後悔的雷姆,讓昴當誘餌往前沖的拉姆,腳步沒有絲毫迷惘。

在拉姆心中的優先順序,雷姆的重要性凌駕於昴。

恐怕不只是昴,拉姆在這種狀況中,也把雷姆視作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吧。即使要出賣昴當誘餌,但只要能提高姊妹倆的存活率就能毫不猶豫地同意。

敬愛的姊姊做的決定是正確的。這麼想的另一方面,雷姆又不得不去想。

姊姊為什麼這麼堅強呢?為什麼能夠捨棄一切呢?

既然可以果斷地做出這麼脆弱的決定,那倒不如展露出更厲害的一面。

抓緊兒時對姊姊的全盤信賴,明知不講理雷姆還是朝姊姊呼喊。

「姊姊……昴他……昴他……」

「不可以回頭,雷姆,毛的覺悟會白費的。」

尊敬的姊姊所說的話,任何時候姊姊的話都是正確無比。

只要乖乖遵從,心靈一定可以獲得守護,因為拉姆永遠是正確的。

——既然如此,正確的事還有何價值可言。

「——姊姊!!」

「——唔!!」

雷姆順從內心控訴的叫喊,讓拉姆的表情劇烈震蕩。

抿唇、瞪大雙眼的拉姆停下腳步,雷姆立刻扭動身體逃離姊姊的懷抱,翻轉墜落地面的身體看向身後——看向昴正在奔馳的背影。

在遠處拔腿狂奔,卻嫌跑得太慢的奔馳。

一頭黑髮、滿身是傷,搖晃著無力下垂的右臂,將各種情感聚集起來拚死努力的樣貌,那個人就是昴。

然而擋在他面前的,是身軀巨大無比的漆黑魔獸。

跟其他魔獸相比個頭大得誇張,可能是族群的首領吧。

以那隻魔獸為目標,周圍被魔獸包圍的昴猛然奔馳。

朝著遠去的背影伸手,雷姆向碰不到的背部拚命伸長手。

即使伸長手指,縱使內心戰慄,也構不著他的背影。

儘管如此,雷姆還是希望能碰到似地大喊。

那一晚沒能碰觸到的手指和想法,希望這一次一定要碰到。

「——昴!」

不知道那聲音究竟有沒有到達。

只看到宛如要回應那聲呼喚——奔馳的昴用左手拔出閃耀著暗沉光輝的劍。

——自己都不知道。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會做這種蠢事、意氣用事的男人了?

雖說是為了不讓雙胞胎姊妹感到內疚,勉強自己忍受快哭出來的痛楚昂首闊步,但這些舉動根本不像是自己會做的事。

背對她們,一知道兩人看不到自己的臉孔,他的表情當下就崩壞了。

刺痛和悶痛,兩種極端的痛楚頻頻發作。虛張聲勢剝落,昴整張臉皺在一起,像狗一樣難看地伸出舌頭。

「好痛……痛死了啦,好痛喔,媽媽——爸爸——愛蜜莉雅醬……!」

呼喚人生三大依賴對象,瞥了一眼晃來晃去的右臂。

斷斷續續抽痛的右肩,是在給雷姆的角一擊之後著地失誤而受的傷。可能是脫臼,希望只是這樣。

不管傷勢怎麼樣,依現狀來看不用期望右臂可以回歸戰線。可以拿、可以用的武器變少,昴還是不得不挺身面對眼前的敵人。

傲立在奔跑的昴面前的,是不知邂逅了第幾次,連數都嫌煩的幼犬魔獸。這已經超出不懂教訓的程度,它該不會是憎恨著自己吧?

「差不多該跟你來個最後對決了……」

昴邊跑邊防備魔獸會釋放的土石流。

這次要是毫無防備地吃了那招,可不是右肩脫臼那麼簡單。

揮去被土石削開砸死的討厭想像,昴預計在土石流被放出來的瞬間朝旁邊跳開——儘管放馬過來!帶著半放棄的心情,昴惡狠狠地瞪著魔獸……

「呼啊咿?」

忍不住發出愚蠢的聲音。

這也是當然的,因為昴的眼前出現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幼犬魔獸小聲怒吼,把小小的身軀縮得更小,那動作簡直就像是在蓄積全身的力氣。就在昴眯起眼睛,心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時……

「——呃!」

毛球以爆炸之勢脹大。

原本是可以抱著疼愛的室內犬,眨眼間成長為超越大型犬的特大級魔獸——昴嚇到合不上嘴巴。

「雖然是漫畫裡頭經常出現的橋段,可是那些多餘的質量是打哪來的?」

回答問題的,是讓整座森林聞之喪膽的咆哮。

腳踢地面彈起,用兩隻後腳撐住浮起來的身體,接著魔獸敲擊空出來的兩隻前腳腳爪,展露只消輕輕一摸就能削斷骨頭的兇器。

「沒辦法用魔法給予致命一擊,讓你這麼生氣嗎……」

在最終決戰使用直接攻擊的判斷讓昴退縮,他轉動眼睛搜尋迂迴路線——可是背後和身旁全都被追來的魔獸牽制住,連移動都很困難。

「比起美少女姊妹更優先找我,被興趣惡劣的鬼上身啦你們……混帳王八蛋!」

只要留意,就會發現腳步不自覺慢下來的氣息逐漸包圍周遭,看來森林裡的魔獸,似乎一口氣全都聚集到昴身邊了,誘餌作戰大成功!

連渾身發抖、小便失禁乞求饒命的閑暇都沒有。

逃跑的路被堵住,只能往前直衝。也就是,只能跟那隻巨大魔獸單挑。

——得到這個結論的瞬間,昴做好亮出自己王牌的決定。

手伸入懷中翻找口袋,有石頭的觸感、碎掉的零嘴,還有布料黏糊糊的不快感,以及……

「再來,就是相信帕克……!」

把拿出來的東西放進嘴裡,向灰色的小貓精靈獻上全心全意的祈禱。

用臼齒固定在口中滾動的觸感,然後瞪大眼睛看著前方。

距離昴和魔獸接觸沒剩多少時間,再過幾秒,衝突一觸即發。

就在這個時候。

「——昴!」

聽到了。

剛剛,能聽到有人在呼喊昴的名字。

悲痛的聲音凄涼無比,宛如這個世界就要終結一般,內心因昴的生死而碎裂——昴不由得高興起來。

我真是太過分了,變態,變節分子。

呼喊昴的少女有什麼樣的心情,儘管不是無法想像,但笑得出來的自己根本就是腦袋有問題。

笑了,笑出來,笑完後,昴用能動的左手拔出折斷的單手劍。

魔獸的咆哮從正面傳來,把劍架在腰際,昴也發出怒吼。

聲音背叛自己發出難聽的吶喊,靈魂與靈魂互相撞擊。

離接觸還差分毫,在那之前,昴深吸一口氣。

想像自己體內的正中央。

意識著胸膛與腰部之間,位在丹田的部位有聯繫內外的「門」,昴發出叫喊。

「——紗幕!!」

大氣接受魔之詠唱的干涉,緊接著黑雲以昴為中心,像爆炸一樣產生。

黑雲吞沒昴和所有魔獸,將森林的最終決戰關閉在黑暗中。

——黑色霧靄內是無從理解的世界。

世界的形、色、味,所有一切在這之中都無從掌握。

唯一可以確定的就只有腳底——與地面接觸的部位,傳來堅硬確切的觸感。

要是沒有這個觸感,在這片黑暗中一定連上下的感覺都沒有吧。

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不知道。

那意味著世界終結。

用鞋底的觸感去感覺世界,昴的意識在渾沌不清中尋找著什麼。

因為即使置身在黑色霧靄中,也有不得不去做的某件事。

——什麼、有什麼、是什麼、到底是缺了什麼。

回想起來吧,在無從理解的世界產生前,在可以理解的世界所發生的事。

無從理解的世界為何會降臨?是誰這麼做的?為了打開這個世界所需的條件,到底在哪裡呢?

想啊,快想,想起來吧,鞋底是踏實的世界,回想起在那以外的世界。

大腦順從命令,思考開始迸出火花。

還差一步,還沒到。雙腿越來越無力,不久之後就會被無從理解給壓爛,連腳底的觸感都將變得不可信。如果這是可以預期的,那答案就不在外頭。

既然不在體外,那就問問裡頭吧。假如被無從理解給支配的外側沒辦法,那就呼喚經常無意識行動的所有內臟吧。

克盡職責吧,可以動的部分全數出動,完成之後,他終於——

「——!!」

驀地,像燃燒的感覺在體內狂涌。

坐立難安的熱情在身體里肆虐,昴的喉嚨發出不成話語、宛如野獸的吼叫。不,是覺得有叫出聲,但其實不知道有沒有。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虛脫的雙腿再度動了起來。

往前走,朝認為是前方的方向跨出步伐。

理解,無從理解,理解,無從理解,理解,無從理解,重複又重複,最後終於——

衝破黑色霧靄跑到外頭的瞬間,昴得到驚人的手感。

手從緊緊握著的劍上鬆開,抬頭的昴硬生生忍住驚愕。

眼前是一頭埋進霧靄中的巨大魔獸——它的身上,深深插著昴剛剛抓著的單手劍。

意料之外的一擊,在昴的手中留下不曾有過的厭惡感。

用已經鈍掉的劍刃,插入活生生動物體內的感覺,那帶給昴超乎想像的精神衝擊,還產生了不合現狀的不快感。

那是剛剛殺了溫熱生物的感覺。

還在無從理解世界中的魔獸,無法認知到劍插在自己身上的感覺。

沒察覺到自己被要殺害的對象給殺害,望著這樣的落差,體認到要趁現在拉開距離的昴,開始搖搖晃晃地奔跑。

頭好重、全身倦懶,這是使用不完全的魔力,釋放過多瑪那造成的後遺症。

原本一用魔法應該就會噴光體內所有瑪那,然後當場倒地連站都站不起來才對——但昴用了王牌來打破、脫離這個狀況。

「……要感謝那些小蘿蔔頭才行啊。」

吐出口中殘留的些許果皮,昴輕笑出聲。

吐出的果實——是從某處撿拾收集來的吧?那是孩子們塞給要去救雷姆的昴,而昴原本以為沒有用的東西。

波可果實,可以讓瑪那枯竭的身體恢複力量,是提升能力值的道具。

從確認其存在的瞬間開始,腦中就一直有這個模糊的計畫。

在使用魔法的瞬間咬破果實的話,身體或許還能動。

以性命當賭注的豪賭,不過天平很完美地朝昴的方向傾斜。

背對還被關在無從理解世界的魔獸,昴朝應該是結界所在的方位前進。

技能不成熟、瑪那也不夠,不知道昴的紗幕效果可以持續多久。

想不到其他可以爭取時間的手段,總而言之,要盡量靠近結界——

「——啊?」

可是昴的企圖,卻被來自身後擦過右側腹的一爪給當場挫敗。

銳利的疼痛告知出血,昴發出痛苦呻吟後雙膝一軟,可是出爪的外敵卻不讓昴跪下。

粗壯的前腳粗暴地抓住昴的頭部,然後掐住頭顱輕輕拎起。

「混帳王八蛋……」

面前,是張開大口準備生吞昴的巨大魔獸口腔。

被血弄濕的牙齒和腥臭味撲面而來,昴對敵人深厚的執念自暴自棄地笑道:

「王八蛋,去死吧——!」

用力拔出刺在魔獸身上的劍,然後使盡全力朝張開的血盆大口敲下去。

「——嘎!」

朝口腔亂攪的致命一擊,讓魔獸發出慘叫放掉昴的身體。

被扔出的昴滾落在地,姿勢前傾架好沒放手的劍,抬頭仰望魔獸。

「啊啊!怎麼啦,來呀!過來呀,混帳!」

魔獸亂甩頭部,以狂亂的形貌看向昴。

面對面後,昴也搖晃染血的全身,罵著髒話挑釁。

血氣衝上腦袋,彼此只看得見對方,互相以命相搏。

雙方都了解到,不殺死眼前的敵人,這一切就不算結束。

兩者都進入臨戰態勢,只要扣下扳機就會開戰。

爆發前的一人一獸——不,是兩頭野獸在對峙,可是那卻……

「——烏爾戈亞!」

被從空中降下的火炎彈給永遠中斷。

「嗚嗚喔啊啊!?」

遮住臉,昴被衝擊吞噬,身體朝後方飛出去。

眼前的地面突然爆炸,衝擊伴隨著高溫,熱浪強烈敲擊全身。

已經傷痕纍纍的身軀又再追加燙傷,倒卧的昴搖了搖頭。

「到底……怎麼了……」

飽含熱度的空氣灼燒喉嚨,但昴還是抬起頭,看到現狀後驚訝得整張臉僵住。

——在昴的面前,魔獸的巨大身軀被火焰包圍、燃燒。

被烈焰之舌舔遍全身,魔獸胡亂揮動四肢展露痛苦。肺臟被燃燒的空氣灼傷,叫不出聲的魔獸在火紅之中持續舞蹈,不久之後便發出重低音倒在地上。

最後剩下的,就只有變身後質量減少的焦黑肉塊。

「——」

讓昴驚訝的,不只是魔獸意想不到的末路。

燒死魔獸的炎彈接二連三地從空中降下,擊中黑雲裡頭。

命中整片黑暗的火炎會發揮多大的威力,從外頭看不出來。

但是,可以想像其結果。

在散不開的黑暗中,魔獸們絲毫不覺自己被焚燒,就這樣死亡。

那算是慈悲還是殘酷呢?昴根本分不出來,不過……

「唉——呀唉——呀,還——真是不錯的——想法呢,原本是用來干擾視線的紗幕,刻意拿來——當成記號使用。」

用火焰了結一切的人物,喋喋不休地邊笑邊從空中翩然降落。

深藍色長發迎風搖曳,雙眼的瞳色一藍一黃,纖瘦的修長身體穿著奇裝異服,臉上塗著小丑裝扮的王國最強魔法使者——羅茲瓦爾駕到。

著地後羅茲瓦爾拍拍褲腳,將長發撥至背後俯視昴。

「啊哈——實在是——慘不——忍賭呢。」

「來得太慢啦,羅茲親,你知道我抱著必死的覺悟幾次了嗎!」

大概用一隻手都不夠數。

罵完後,虛脫的昴當場癱軟,因為膝蓋無力到站不起來。

「話說回來,你竟然知道我在這裡。」

「因為在村子裡——被愛蜜莉雅大人千——叮嚀萬交代,她說『不管是亂來還是有勇無謀,被追到無計可施的時候一定會使用魔法,從空中看就不會錯過』呢。」

「碧翠子那傢伙……一下就被愛蜜莉雅看穿啦。」

力不從心的碧翠絲執行任務失敗了,不過羅茲瓦爾像這樣奇蹟似地介入,或許可以說是結果好就好。

「羅茲瓦爾大人——!」

聲音闖進回顧狀況的昴的耳朵。繞過燃燒的黑色霧靄,從樹叢後方現身的人是拉姆。把肩膀借給雷姆的她,在羅茲瓦爾面前解凍表情。

「讓您費心了,非常抱歉。」

「不——會,沒關係。不如說,你們在我不在的時候——做得很好喔。」

慰勞的話讓拉姆紅了臉頰,手按住胸膛嚴肅地點頭。

看著兩人的互動,昴安心地深深吐氣。

「——昴!」

「嗚惡!」

突然被飛撲過來的雷姆抱住,昴的喉嚨發出慘叫。

眼前、臉旁是淺藍色的頭髮在搖晃,處處都感受得到柔軟觸感,昴這才理解狀況。平常會覺得是「賺到了」的歡喜場面,可是現在卻無法悠哉以對。

「雷姆,剛剛身體……到處都……啊,還有意識。」

是無法控制情感嗎?擁抱的力道大到驚人。

全身的傷口開始大合唱,昴拚命拍雷姆的背提醒,但是……

「還活著,還好你活著,昴、昴……」

感動至極的雷姆沒察覺到昴的反應。

將臉埋在他的胸膛上,緩緩流出的溫熱水滴浸濕臉頰,難為情和各種情感交雜到來,已經超出昴的大腦處理能力。

總而言之——

「又是……這種模式……」

撐不住自己的腦袋,昴邊說邊垂下頭。

意識遠去,聲音漸漸聽不見,最後是……

「現在先睡,等你醒來可得好好答謝你的所作所為——至少可以排除威脅你生命的存在。」

小丑風格消失,帶著認真的某人聲音敲響鼓膜。

對此感到確切的安心,昴慢慢放開意識。

直到陷入沉眠之前,都感受得到擁抱自己身體的溫暖觸感,品嘗著好不容易得到的溫暖……

昴的意識,逐漸沉入無意識之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