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312 · 關於我轉生變成史萊姆這檔事 1

第二章 哥布林村大作戰

這裡是從地底湖某處通往地面的走道。

是一個洞窟。

我在那走道上彈跳前進。

這移動方式比想像中還要舒適。

雖然四周一片漆黑、透不進任何光線,但發動「魔力感知」後,看起來跟大白天沒兩樣。

看不見的時候,我會邊確認腳邊情況,邊進行移動,所以一直都沒有發現,其實史萊姆的移動速度並不慢。

可以用一般步行速度移動,也可以像在奔跑一樣。

我並不覺得累,但也不需要趕路,所以選擇用普通的步行速度前進。

絕對不是跑一跑掉到湖裡這件事造成我的心靈創傷。

前進一會兒後,一扇大門擋住通道。

洞窟里出現人造物。

太奇怪了。不過,這種事在RPG里經常出現,我也就見怪不怪。

像魔王在的房間通常都會有門。

好了,該怎麼開門?

用「水刀」砍爛?

考慮到一半,門就在吱呀一聲後自動敞開。

我趕緊退到通道邊,朝裡頭觀望。

「總算開了。都生鏽了,鑰匙孔也爛成一團……」

「沒辦法啊。三百年來都沒人進出嘛!」

「紀錄上沒說有人進過這裡。話說,這樣真的可以嗎?不會突然遇襲吧……?」

「嘎哈哈哈!放心吧。三百年前的他或許很無敵啦,但不過是只大蜥蜴嘛!我可是一個人打過蛇怪。包在我身上!」

「我一直很懷疑,那是瞎掰的吧?蛇怪不是等級B+的魔物嗎?卡巴爾先生要單槍匹馬殺牠滿勉強的吧?」

「蠢材!我也是B級好嗎!不過是大一點的蜥蜴,沒問題啦!」

「是是是,我知道了,但還是要小心點喔!也罷,有什麼萬一的話,是可以用我的強制逃脫術逃脫啦……」

「俺知道你們兩個很要好啦,但差不多該安靜點了吧。俺要發動隱身術了!」

吵吵鬧鬧三人組進來了。

為什麼呢?真是不可思議,那些話我都聽得懂。

《答。擁有意念的聲波經「魔力感知」轉換,就得以變換為能理解的語言。》

原來如此。

雖然無法向他們攀談,卻能聽懂他們在說的就對了。

太好了。我的英文超破。因為住在日本的關係,一直覺得學外語沒必要。學外語這重責大任交給打算出國的人就好。

可是,現在沒辦法用那種理由自圓其說了。之後可能得學這裡的外文……

算了,那種事怎樣都好。

該怎麼辦?這問題比開門更棘手……

不曉得他們來這裡幹嘛,看起來……很像冒險者。

是來找寶物的嗎?

在這個世界碰上人類還是頭一遭。實在很想尾隨他們。

不過……一個不會說話的史萊姆魔物出面……八成會當場遭到誅殺。還是小心為上,這次就別跟他們碰面吧。

要在人類面前現身,最好等我會說話之後。

我找個地方藏身,暫時窺探他們的一舉一動。

其中一個瘦男人似乎動了什麼手腳,三人的身影突然間朦朧起來。但不至於完全消失。

他剛才說「隱身術」,應該是一種技能吧。這樣不就能偷看到爽嗎!真是下流的傢伙。不知道他為什麼學這招……得找機會跟他當朋友。

確定三人都離開後,我再次移動。

沒什麼好急的。又不是錯過這次就永遠沒機會遇到人類。

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踩著步伐前進。俗話說「欲速則不達」。

我趁那三人還沒回來,迅速鑽進門扉里,從該處離開。

穿過門扉,繼續往前走一陣子後,我來到一個道路錯綜複雜的地方。哪條路能通往地面?實在不曉得該選哪條。

所以我隨便選條路進去。

一瞥!

視線對上了。

我悄悄地別開目光……眼前有隻可怕的大蛇。那恐怖樣貌甚至讓我覺得前世的蛇很可愛,牠全身包滿更為堅硬、銳利刺人的鱗片,是條漆黑的蛇。我則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不對,是史萊姆。

我是空氣。

假如牠沒發現我,或許還有機會逃過一劫?我偷偷後退,但這想法似乎太過天真。黑蛇配合我的動作,緩緩抬起蛇頭。

蛇信吞吞吐吐,黑蛇同時用視線威脅我。

糟糕,牠不打算放過我!就算不說我也知道。

要戰嗎!我手上不是還有特訓一星期弄來的必殺技嗎!

話雖如此……要跟這種怪物決鬥,需要很大的決心。

簡單一句話,我好怕啊。

不過,別慌。冷靜想想,我遇過更恐怖的。對,就是維爾德拉。跟那隻龍一比……咦?好像沒那麼恐怖了。

應該行得通吧?我穩住心緒,冷靜地觀察黑蛇。

黑蛇認為我被嚇得無法動彈,因此疏於防範。牠似乎在考慮處置我的方式。不想像平常那樣一口氣吞掉是吧?

那我也用不著客氣了……我毫不猶豫,直接朝黑蛇的頭射出「水刀」。

水刀來勢洶洶,劃破空氣,直逼黑蛇。

事情就發生在眨眼間,簡單到讓我懷疑是幻覺。「水刀」砍下黑蛇的頭,不讓牠有任何反抗機會。

那隻蛇可是大到能將我一口吞下啊。

這技能……比我想像中還強。

拿來對付人類冒險者肯定很血腥。還好一開始拿魔物來試。

順便補充一下,我目前的胃袋使用量為維爾德拉百分之十五、水百分之十、藥草加回復葯等合計百分之二、礦石和素材共計百分之三,用掉總體容量的百分之三十。

「水刀」用的水量還不到一杯水……就算我射好幾千次「水刀」,仍不需擔心殘存水量。

搞不好比一些三流魔法還有用。

要是遇上魔物,就暫時用「水刀」應付吧。

好,接下來是這隻蛇。

捕食後解析是不是就能奪取這隻蛇的能力?

我立刻進行捕食,結果……

「熱源感應」……固有技。能感應周遭的熱源。得以讓隱身術無效。

「毒噴霧」……固有技。能噴發猛烈的毒氣(具腐蝕作用)。效果範圍達角度一百二十度,全長七公尺。

我獲得這兩項能力,並變得可以模擬黑蛇。

毒噴霧似乎能帶來傷害跟腐蝕效果(讓裝備、肉體破損)。一般冒險者應該很難對付這個吧?

不過這個世界有魔法存在,或許能贏得輕輕鬆鬆也說不定。

我稍微花點時間解析黑蛇的能力。

能派上用場的招式愈多愈好。

得知的情報有──

一、模擬黑蛇後,體積會增加。

二、不模擬黑蛇也能使用獲得的那些技能。不過,威力可能不如擬態。

──有以上兩點。

進一步說明:

一、將魔物捕食進胃袋後,我似乎會分解他們的身體,先存起來放。之前受傷時,我曾吞過受傷部位,再對它進行修復,分解後的東西好像會轉成這些備用細胞。

二、所謂的固有技,似乎是那隻魔物特有的技能。例如我的「融解」、「吸收」、「自動再生」就是固有技。不過,要使用固有技必須擬態成該魔物,否則好像無法發揮百分之百的功力。儘管如此,我還是能做部分活用,另外像「熱源感應」這種技能不擬態也沒差。

歸納起來差不多是這些。

「捕食者」真的好方便。

今後一定要多弄些好用的技能來放。

跟黑蛇一戰後,時隔三天。

我尚未離開洞窟。身體不覺得冷,但這裡的溫度搞不好很低也說不定。

因為陽光完全照不進來。

儘管環境伸手不見五指,我還是看得清清楚楚。然而,我腦中正為某事擔憂。

不,應該不至於發生這種事才對。可是,不安的想法一直在心中揮之不去……「我該不會迷路了吧」?

不不不,怎麼可能。沒聽過有人在最初的洞穴里迷路啊。

簡單的洞窟是邁入初期劇情的跳板吧?再說,看起來像冒險者的三人組也輕鬆入侵……別擔心,肯定只是路長了點。

話說回來,不曉得路怎麼走總是讓人放心不下。難道沒有能替我指點明路的東西?

《答。要在腦內展開當前地圖嗎?

YES/NO》

噗。我笑了。

你說……什麼……!有這麼便利的功能可用,要早點告訴我啊!

害我不小心吐嘈了。

這裡要選YES。

自動顯示地圖太邪惡了!我也曾經有段時間這麼認為。

早期遊戲得準備紙跟鉛筆,邊走邊記錄地圖,進行攻略。樂趣就在於一步一腳印地確認足跡,一面前進。可是,人們慢慢開始仰賴攻略本,地圖機能甚至變遊戲的標準配備。自行攻略的醍醐味都沒了。最重要的是,一旦被那些便利功能養慣,要回到過去就很難。

問我說這些話的重點在哪兒,其實就是……有這麼便利的機能,事不宜遲,當然要好好利用一下。畢竟這不是遊戲,是真實世界啊。

我開始看印在腦海里的地圖。

應該是我看錯了?上面標說我在同一個地方繞來繞去好幾次……

………………

…………

……

我跟隨腦內地圖前進,來到至今沒去過的洞窟。

接著,我碰上這三天從未見過的光景。

呵呵呵。看樣子我之前真的迷路了。

竟然把我騙得團團轉,這洞窟真不簡單。我就老實誇獎它吧。

會迷路一定不是我是路痴的關係!

似乎離洞窟入口、對外通道愈來愈近了。

洞窟內開始有青苔和雜草出現。

太陽光不知從何處射入,周圍增添些許明亮。

這麼說來,現在是白天嘍。

來到這兒之前,我經歷多次戰鬥。

蜈蚣怪(邪惡蜈蚣:等級B+)。

大蜘蛛(黑暗蜘蛛:等級B)。

吸血蝙蝠(巨大蝙蝠:等級C+)。

有甲蜥蜴(甲殼蜥蜴:等級-B)。

我遇到這四種魔物。

黑蛇只遇到一隻,沒再遇到第二次。

大家都是強敵。

這話出自只用一發「水刀」就打倒他們的我,或許沒什麼說服力。

蝙蝠躲過「水刀」數次,一直過來咬我,至於蜥蜴,射的角度不對,「水刀」就會彈開,不能掉以輕心。

蜈蚣怪消除氣息,偷偷摸摸從背後突襲,但我常用「魔力感知」和「熱源感應」警戒四周,所以對我沒用。我朝背後射出「水刀」,一擊了結。

大蜘蛛就很棘手了。

說起來,我很怕蟲。生理上感到厭惡,光看就受不了。不過,轉生成史萊姆後,心似乎也變堅強了,我沒有逃跑,而是選擇作戰。

抱歉,我不會手下留情!下定決心後,我將「水刀」開到滿檔五刃,一口氣砍爛牠。

因為我不想一直看著這傢伙,原諒我。

那些東西全進到我肚子里。

這個世界就是弱肉強食。敗方註定要成為對手的食物。

然而,要我吃蜘蛛跟蜈蚣還是不免猶豫。

我在這方面也很努力。

說是這樣說,假如遇到蟑螂魔物,我在吃之前就會直接逃之夭夭吧。

這跟贏不贏得了是兩回事。

畢竟世上有句很棒的話──「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結果,我在這洞窟里吃了各式各樣的魔物。

得到以下這些技能。

黑蛇「毒噴霧」、「熱源感應」。

蜈蚣怪「麻痺噴霧」。

大蜘蛛「黏絲」、「鋼絲」。

吸血蝙蝠「吸血」、「超音波」。

有甲蜥蜴「肉體裝甲」。

難得獲得這些技能,不善用實在對不起自己。

想到這裡,我立刻發動「大賢者」,研究從魔物那兒弄來的能力。

老實說,我沒辦法用黑蛇的「毒噴霧」。

事實上,有甲蜥蜴現身時,我曾擬態成黑蛇發動那招。接著……蜥蜴的裝甲擋也擋不住,只見那具身體慢慢融掉。

很少見得到這麼血腥的光景。我不願看到那內臟像是全倒出來的噁爛蜥蜴殘骸,便用「毒噴霧」徹底將那堆東西清掃乾淨。實在不堪回首。

黑蛇的毒噴霧攻擊太危險了,威力強到爆表,所以我不想再用。

不過,「熱源感應」就很不錯。

生物大多會發熱。將這技能跟「魔力感知」並用,幾乎能事先提防所有外來突襲。不曉得人類、有智慧的上級魔物會用什麼魔法或特殊技能,所以絕不能大意。

接著是蜈蚣。

那外表讓我連擬態都不想。

麻痺噴霧的射程跟黑蛇同等。大小也差不多。

此外如我所料,在史萊姆狀態下使用,射程大約只有一公尺。

不過,出其不意用麻痺噴霧攻擊敵人或許可行。

話又說回來,跟敵人相距只有一公尺時,不馬上擬態或逃跑一定會輸吧。

再來是蜥蜴。

隨便一個毒噴霧就讓那裝甲融掉。

沒什麼好期待的。

老實說,我還有「物理攻擊抗性」,那裝甲對我來說可有可無。

我在沒有擬態的史萊姆狀態下試用。

身體表面變硬了。

就像某個家喻戶曉的RPG裡頭曾出現過的金屬的史萊姆。

這具藍白色身體散發金屬光芒。八成是因為表面硬化的關係,使光的折射率發生改變吧。

我不是很想拿自己做硬度實驗,所以不知道這裝甲效果如何……

顏色變得很漂亮倒是真的。

或許能用來嚇阻對手。

以上三隻魔物的能力介紹就到這。

問題是另外兩隻。這兩隻的能力可有趣了。

問我哪裡有趣嘛……

首先是蜘蛛。

沒錯,我想噹噹看某個擁有蜘蛛能力的著名英雄。

咻!地從手腕中噴出蜘蛛絲,用來支撐身體,在高樓大廈間跳來跳去。

就是那個有名的男人。

「黏絲」這技巧原本是用來纏獵物,藉此封住獵物的行動。

不過,發動這個技能後,搞不好能跟那傢伙一樣跳來跳去。

快來做個實驗。

首先,對準大樹的枝幹……

咻!……下垂~………………

呃,我們在說明「鋼絲」對吧?

「黏絲」?什麼鬼?那種只會下垂,沒其他作用的技能,我完全不知道。

來看「鋼絲」吧,這招的目的似乎是用來抵擋對手攻擊。

在做巢時,似乎也會用它製造對自己有利的戰場(迷宮)……我吐出一根細細的絲線,試著拿它鞭打樹木。

咻!噗茲。

二話不說彈開。

不過呢……

我在「魔力感知」下看得清清楚楚,但一般人應該難以用肉眼捕捉這細細的「鋼絲」吧。練習得當似乎能變成好用的武器。

就當做今後的課題,我要多加練習。

最後是蝙蝠。

我最期待蝙蝠的能力。

「吸血」技能?透過吸血,能在短時間內使用吸血對象的七成能力。

這技能怎樣都好。

捕食的效果還比較好。叫它劣等技能都算給面子了。

我又不怎麼想吸血。所以就只有提取資料,將「吸血」能力擺到一旁。

讓我感興趣的是「超音波」。

這個能迷惑目標,讓目標失神,原本似乎是用來定位的技能。

跟前世那邊的蝙蝠一樣,牠們大概也靠超音波反射定位吧。

這裡的關鍵在於發聲器官。技能本身倒是其次。

首先,我想辦法用史萊姆身體重現發出「超音波」的器官。

這下捏形狀就不用憑空想像了,還好我吃掉構造上能拿來參考的魔物。

這麼一來,或許說話有望。

我廢寢忘食地研究。

是說我也不需要睡覺啦……

在為時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散步兼研究後,成果總算出爐!

「窩四歪星人!」

成功!

很像在電風扇前震喉嚨講話的怪聲,但我終於成功說話了!

既然能發聲,接下來就只剩調整!

我安撫浮躁的心,開始調整聲帶。

話說,超音波真是不錯用耶。

我記得有音波炮之類的兵器。

好像叫Sonic Buster,還是Sonic Blaster?

不曉得我能不能用超音波攻擊?

《答。可從技能「超音波」衍生「超振動」。不過,目前無法取得。》

衍生,是指必須在能力上做變化嗎?

目前握有的資訊太少,沒辦法做進一步活用。

總不可能樣樣都易如反掌吧。

看來我太貪心了。

戰鬥手段愈多愈好。不過,用不著操之過急。

光只是弄出發聲器官就很夠了。

現在想想,其實我獲得不少能力。

就這樣,我一面研究、一面徘徊,試圖尋找出口。

最後總算成功離開洞窟,來到地面上。

重生到這個世界後,我初次來到有陽光照耀的地方……

好像很久沒曬太陽了。呃,正確來說是好幾個月啦。

我並沒有像吸血鬼那樣,被太陽光融掉、曬得渾身燒傷。

事實上,什麼樣的行為對我來說很危險,魔物的本能都會告訴我。

只是我常常一不小心就明知故犯。

真是笑不出來啊。

光是有自覺,今後就要提醒自己改善。

剛才那個洞窟似乎在森林裡。

就坐落在微微突起的山麓上,開了一個大大的口。四周巨木環繞,這座山丘特別醒目。該怎麼形容呢,就只有那邊照得到陽光。踏進森林後,環境立刻變得幽暗。

山丘頂端刻了某種可疑的紋路。

魔法陣?看起來很像。難道是之前遇到的三人組在上頭動什麼手腳?算了,都好啦。

俗話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我毫不留戀地離開現場。

出洞窟後又過了一陣子,太陽開始下山。

這樣算起來,我大概是正午出洞窟的。

體內有個准到嚇人的時鐘,希望它調到連日期都能告訴我。我剛這麼想,它就自然而然做出調整。

這對它來說是雕蟲小技吧?「大賢者」還是一樣好用。

目前是下午四點。

剛好是準備晚餐的時間,可惜我不需要用餐。要吃也可以,但我吃不出味道,吃了只會更加空虛。

因此,我持續研究在洞窟里捕食魔物後新到手的技能。研究使用方法、組合方式、其餘額外功能等等。還重點式地進行發聲練習。

就這樣,我試東試西,一面在道路上前進。

沒什麼特殊想法。

愛去哪裡就去哪裡。

是有想過若碰上村莊或城鎮,就找個面善心善的人搭話看看啦……

不過,這幾天過得好祥和。在洞窟里一天到晚被魔物襲擊,離開洞窟後,幾乎沒碰到半隻。

就只有一次,發聲練習練到一半突然被狼盯上──

「啊?」

我只是啊一聲嚇嚇他,然後──

「嘎────咿!」

──狼就發出難聽的慘叫聲並逃之夭夭。

那些巨狼比一般的大型犬還大,身長超過兩公尺,有好幾隻。但該怎麼說才好,看到史萊姆還嚇個半死,這種魔物未免太沒用了。

我個人只慶幸自己沒遭到攻擊。

雖說吃了狼或許可以弄到嗅覺。

不過,因有些在意,在我觀察周遭後發現一件事,躲我的似乎不只有狼。

在我方圓一百公尺內,都沒有魔物靠近的跡象。

咦?大家好像很怕我……

怎麼會這樣?

肯定沒錯,這個森林的魔物都很怕我。

才剛確定這點,我的「魔力感知」就感應到一群魔物接近。

事出突然。

有一批三十隻左右的人型魔物浩浩蕩蕩地出現在我面前。

身材矮小。

裝備簡陋。

看起來臟髒的,神情欠缺智慧。

不過,他們的智商應該不至於掛零。因為其中有幾個裝備劍、盾牌,還有拿石斧跟弓箭的。

我那灰色腦細胞(註:阿嘉沙•克莉絲蒂筆下的偵探赫丘勒•白羅在形容自己具優秀洞察力的頭腦時的口頭禪)瞬間看穿這群傢伙。

他們是會襲擊冒險者的著名魔物。沒錯,就是哥布林(小鬼族)!

簡直是翻版。

而被襲擊的則是一隻弱小魔物,嗯,就是我吧。是說出動三十大軍就為了對付史萊姆,會不會太誇張了。不過,不知為何我不覺得害怕。

本能告訴我,這些傢伙並不可怕。

他們的劍生鏽了,防具也很寒酸。其中還有隻裹條臟布的。

之前碰過身覆頑強鱗片的蜥蜴,手腳長著強韌刀刃的蜘蛛。

我收拾那些魔物,一路來到這兒,這些傢伙的裝備怎麼看都無法傷我。

再說,最糟大不了擬態成黑蛇,用毒噴霧將他們一網打盡……

想著想著,我朝他們望去,疑似首領的傢伙說話了。

「咕嘎,這位強者啊……您往這邊走,有什麼,要事嗎?」

哥布林居然會說話。

或許是因為「魔力感知」的關係,我才能聽出個大概。

話說回來,強者是在說我嗎?

拿武器將我團團包圍,卻又畢恭畢敬地問話……他們在想什麼啊?這引起我的興趣。

看樣子,他們並沒有攻擊過來的意思。

試看看我的話能不能讓他們聽懂或許也不錯。

想到這裡,我決定跟哥布林對話。

我朝哥布林瞥去。

他們──哥布林群應該已經很賣力了吧。大伙兒警戒地握著武器,頻頻觀察我。可惜的是,其中有幾隻快撐不下去,打算逃之夭夭。

在這群哥布林里,首領不愧是首領。他沒有從我身上移開目光,一直盯著我看。

嗯。

這傢伙似乎有點智慧。或許能跟他溝通。

會管用嗎?

我朝發出的聲音貫注念力,試著讓對方聽懂。

「初次見面,這樣講對嗎?我是史萊姆,名叫利姆路。」

哥布林開始群起嘩然。

被會說話的史萊姆嚇到?才剛這麼想……裡頭就出現棄械投降、趴在地上磕頭的傢伙。

好莫名。

「咕嘎,強者啊!您的力量有多強大,我們已經確實感受到。請您別發出那麼強的聲音!」

嗯?我灌的念力太多嗎?

這樣根本沒辦法跟他們溝通。看他們嚇成那副德性。

「抱歉。我還不太會調整。」

總之先道歉吧。

「不、不敢當。您不需要跟我們道歉!」

看樣子我說的話會通。利用這個機會練習好像不錯。

對了,我跟他們說的是日文。說日文也會通,真讓人驚訝。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我往那邊去沒什麼特別目的啦。」

對方說話方式很有禮貌,我應該要比照辦理才對,但他們對我的恐懼全寫在臉上,所以我就用有些強勢的態度試探。

「原來如此。往那邊走會遇到我們的村子。因為察覺到強大的魔物氣息,我們才跑來以防萬一。」

「強大的魔物氣息?我沒感覺到那種東西啊……?」

「咕嘎、咕嘎嘎。您別說笑!就算您裝成史萊姆,我們也不會受騙上當!」

看樣子他們誤會了,誤以為擁有力量的魔物假扮成史萊姆。

畢竟哥布林在魔物中也以低等著名。

之後我又跟哥布林稍事對談,說著說著就演變成去他們的村莊叨擾。

他們似乎願意讓我住。外表看起來明明很寒酸,人倒是很親切嘛。

雖然我不用補眠,但去那邊休息一下也不錯。如此這般,我決定受邀前往他們的村落。

一路上,他們跟我透露不少事情。

像是他們拜的神最近失蹤。

還有神一消失,魔物的活動就開始變得頻繁。

此外,身手不錯的人類冒險者愈來愈常入侵森林。

諸如此類。

當我們一來一往地對話時,他們的話逐漸清晰起來。似乎是因為我對「魔力感知」式會話愈發熟練的關係。

在跟人類對話前,能跟哥布林練習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我一面和他們聊天,一面隨他們進村。

咦,這是村莊?──那裡爛到差點害我說出這句話。

畢竟是哥布林的巢穴,不應過分期待。

我被帶到最華麗的建築物(?)里。

茅草蓋的屋頂破爛不堪,處處是縫隙,牆壁像是只靠木板堆疊……照我前世的標準來看,當史萊姆還比較好!──這裡就是這麼爛。

「讓您久等了。貴客。」

說著,一隻哥布林入內。

剛才一路引我來這兒的哥布林首領陪伴在他左右,幫忙支撐他的身體。

「沒啦,哪來的話。我才等一下下,你別在意。」

我露出當業務時訓練出來的笑容回應。

也就是所謂的史萊姆微笑(Slime Smile)。

笑容能讓交涉順利進行。我還真是使出驚人的一招啊。

雖然不知道接下來要交涉什麼鬼就是了。

「很抱歉,無法拿出像樣的東西招待您。我是這個村莊的村長。」

那隻哥布林一說完,像茶的東西就端到我面前。

原來哥布林也會奉茶,好神奇啊。

我開始品茶(外觀上看來應該比較像整隻趴在茶杯上)。

喝不出味道。這是當然的。因為我沒有味覺,理所當然會這樣。

不過,現在這局面到底是好是壞……?成分已經經過調查,裡面沒放毒。雖然沒放毒,但味道似乎非常苦。

苦歸苦,這也是哥布林的一番心意,我還是將茶喝個精光。

「請問,你們特地邀我來村裡,是有什麼要事嗎?」

這個問題單刀直入。

我們都是魔物,大家一起和平共處吧!他們應該不是基於這種交友動機才邀我的吧。

村長身體震了一下,接著似乎下定決心,開始偷瞄我。

然後──

「其實是這樣的,您知道最近魔物開始頻繁活動嗎?」

剛才來這裡的路上是有聽說過。

「我們信奉的神一直守護這片土地免於侵擾,但約莫一個月前,祂突然消失了。因此附近的魔物就開始來這片土地肆虐……我們不打算姑息,動員村民作戰……但戰力相差懸殊…………」

唔──嗯。

他們說的神該不會是維爾德拉吧?時間上滿吻合的。

總之,哥布林應該是希望我幫忙吧?

「我明白你們的苦衷。可是,我是一隻史萊姆,要回應你們的期待或許滿難的?」

「哈哈哈,您太謙虛了!區區史萊姆不可能散發如此強大的妖氣!我不曉得您做這身打扮用意為何……但您應該是遠近馳名的魔物吧?」

他剛才說……妖氣?

那是什麼?印象中我沒發出這種東西啊……我從「魔力感知」的視角觀看這具身體。某種不祥的能量正飄散於身體四周。

當初擬態、嘗試「肉身裝甲」之類的技能時,若能及早發現就好了,但現在哀嘆也沒用。

好丟臉。我身上一直發出妖氣,卻完全沒注意到。

如同褲子拉鏈沒拉走在大街上一般的感覺朝我襲來。洞窟內含有高度魔素,所以我一直沒發現妖氣的事。

不行!完全出局了!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明白出洞窟後,魔物們為何會有那種反應。

哪只魔物會想對上這麼危險的傢伙啊。

正所謂「明眼人懂得察言觀色!」。

都到這個地步了,我只好自暴自棄。

「呵呵呵。不愧是村長,你看得出來?」

「當然!雖然您長得像史萊姆,那身風範卻假不了!」

「是嗎,被你看穿了。哥布林有兩把刷子喔!」

我愈掰愈順啊!

這樣搞不好能誘導村長,把他哄過去。

同時我還試著消滅不祥的氣場=妖氣。運用操縱體外魔素的技巧,努力將妖氣收回。

「噢噢……您是在測試我們吧?很多人害怕妖氣,您願意收回真是太好了。」

我成功隱藏妖氣。

外表上已經變成普通的史萊姆。

但這樣又有個問題。用跟普通史萊姆沒兩樣的行頭逛大街,反而會遭魔物襲擊,最後累死自己吧?

「沒錯。看到我的妖氣還不怕,膽敢跟我說話,頗有可取之處。」

什麼可取之處啦!實在很想對這瞎掰自我吐嘈,不過我忍住了。

「哈哈!多謝誇獎。我不會刺探您隱瞞真實身分的原因。只是有個……小小的請求。不知您是否願意應允?」

嗯,果然是這樣。

沒事拜託我,他們就不會特地邀看似危險的魔物入村。

「要看是什麼內容。說說看吧。」

我繼續擺高姿態,朝村長問話。

事情是這樣的。

東方新來了一些魔物,打算奪取這塊土地的霸權。

附近一帶似乎有好幾座哥布林村。

這村子就是其中之一,而與那些外來魔物發生的小規模械鬥,使許多哥布林戰士都戰死了。問題在於其中一個冠有名字的戰士。

那名戰士對這個村子來說就像守護者。失去他後,這座村莊的存在價值一落千丈。

其他哥布林村全都對這個村子見死不救。

他們打算趁外來魔物襲擊這座村莊時,抓緊時間擬訂對策──其他村子對此都有共識。

村長和哥布林首領好幾次進行交涉,但都遭他們冷淡以對。

他們說這些話時,聲音里儘是不甘。

「原來如此……那我問問,這個村莊住幾隻哥布林?裡頭有多少人能戰?」

「是,村裡住了一百隻左右。能夠作戰的,連同雌性算在內,大約有六十隻。」

聽起來勢單力薄。

不過,村長還知道這村裡有多少戰力,在哥布林里應該算聰明的。

「好。再來是敵人,你知道那些外來魔物有多少,是什麼種族嗎?」

「是。他們是狼型魔物,似乎叫牙狼族。一般來說,即使他們單槍匹馬,我族就算派十隻也不見得贏得了……更何況,他們這次好像還有百來只……」

啊?什麼鬼,破關條件也太難了吧?我一直盯著村長的眼看。

他的眼神一點都不像在說謊。用認真的目光回望我。

雖然有些渾濁,但以哥布林來說應該算是很真摯的眼神。

「那個,哥布林戰士們就算知道機會渺茫,還是以少敵多嗎?」

「……不,這些情報是……戰士們犧牲性命換來的。」

這樣啊,我問了不該問的事。

進一步追問後得知,命名哥布林是村長的兒子、哥布林首領的哥哥。

聽完這些,我開始思考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村長沉默不語,靜待我做出決定。

應該是我多心了吧,他眼裡好像浮現淚光……一定是我多心了。

魔物不適合流淚。

你們應該要露出傲岸不遜的樣子才對。人見人怕的魔物就該那樣!

「村長,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若我幫助這個村莊,你要拿什麼回報?你們會給我什麼?」

要我心血來潮救他們是可以啦。

可是,疑似能以一擋十的魔物有百來只。

敵軍肯定不好搞。

擬態成黑蛇或許有辦法搞定……不過呢,這任務可不能隨便接。

「我們將對您效忠!請守護我們。若您願意,我們發誓對您忠誠!」

老實說,他們對我效忠又沒什麼好開心的。

不過,我經歷了孤獨的九十天,就連跟哥布林對話都覺得開心。

如果是人類,或許會厭惡他們的骯髒樣貌。

但我如今已經是魔物,也不怕生病。

最重要的是村長那雙眼睛,傳達出全把希望放在我身上的情感。

這讓我想起前世。

嘴巴上嫌煩,但其實我一被拜託就難以拒絕。

雖然在那發牢騷、雖然被後進抱怨,最後還是接受案主跟老鳥的拜託。

「好吧。就實現你們的心愿!」

我誇張地點點頭。

就這樣,我成為一群哥布林的頭頭、他們的守護者。

牙狼族。

東方平原的霸主。

和東方帝國、朱拉森林周邊國家進行貿易的商人都對他們很頭大。

每一隻牙狼族成員都相當於C級魔物,稍有不慎,就連老手冒險者都會在瞬間被他們咬死。

不過,真正可怕的是集體行動。

若帶頭者很優秀,牙狼族將能發揮真本事。

群集時成為一心同體的魔物,行動上整齊劃一。

此外,當他們群聚時……等級相當於B。

東方平原與廣闊的穀倉地帶銜接。

因此,那裡是掌管帝國生命線的重地,戒備相當森嚴。

牙狼族再怎麼狡猾、能力過人,都難以突破帝國的防線。就算他們真的突破,也會惹毛帝國,到時牙狼族就別想繼續活下去。

他們的首領對這點再清楚不過。

幾十年來,跟帝國的小規模紛爭讓他有所學習,並記取慘痛教訓。

只對小盤商出手,帝國並不會正面介入。不過,一旦入侵穀倉地帶,帝國將不會手下留情。

從前同胞們一直學不乖,重蹈覆轍,他可不幹這種蠢事。

首領如此思考著。

但魔物的本能也告訴他,這樣下去,我族的發展將停滯不前。

對牙狼族來說,食物並非必要。

攻擊人、吃人,充其量只能塞塞牙縫。

那是因為,人類的身體並沒有多少魔素。

牙狼族以吸收魔素維生。

看要攻擊更強的魔物,或者殺一堆人,晉級成「災厄」級魔物。

一直裹足不前,兩條路都難走。

帝國之於牙狼族太過強大。但,繼續對商人動手動腳,晉級成「災厄」級魔物將只是痴人說夢。

聽說南方有肥沃的土地、森林,是魔力強大的魔物們的樂園。不過,要前往南方,必須先通過朱拉森林。

那座森林裡的魔物不值一提。他獵過許多來自森林的魔物,那些經驗教會他這點。既然如此,為何時至今日仍無法入侵森林得逞?

「暴風龍」維爾德拉──

都是因為他在的緣故。

雖然遭到封印,但那強烈的魔力波動還是讓他們懼怕。

那座森林裡的魔物深信維爾德拉在保護他們。有鑒於此,他們才能在兇惡的波動里生活。

若他們未對此深信不疑,早就發瘋了吧。

直到今日前,他只得每天都恨得牙痒痒,在維爾德拉的威嚴下放棄入侵計畫。

沒錯,直到今日……

首領睜著銳利的血色眸子看向森林。

駭人的邪龍氣息已經沒了。

若是現下,將那座森林的魔物掠殺殆盡,成為森林霸主也不無可能。想到這些,首領舔舔嘴唇。接著,他發出宣告進攻的長嚎。

變成守護者後,我該做些什麼才好?我個人認為自己只是保鑣啦,村長卻用很誇張的方式禮遇我。

總之,我先把可以作戰的哥布林聚集起來。

但聚集後一看,全都是些殘兵、烏合之眾。似乎無法期待他們的戰力。

雖還有些哥布林在一旁遠觀,不過都是小孩跟老人……沒有其他哥布林援兵了。

現況對村長來說肯定很驚恐,快把他逼瘋了吧。就算逃跑也沒食物好吃,就只能等著餓死。

至於那些聚集而來的哥布林,他們正用彷彿看神的眼光盯著我看。

好沉重。

我之前活得輕輕鬆鬆,不曾感受過壓力,這些視線對我來說非常沉重。

「大家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嗎?」

目前場面不適合說笑,但我又擠不出什麼像樣的話來講,只好正經地發問。

「是!這一戰攸關我們的生死,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哥布林首領立刻回應我。

聚集在四周的哥布林們似乎也有同樣心情。

有些人不停發抖,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製得了心制不了身。

「別把事情想得那麼嚴重,放鬆心情上吧。會輸的時候就是會輸。我們要儘力──只要想這件事就好!」

我試著做出有點帥氣的宣言。

心情變輕鬆了。沒想到還滿有效的。

那麼,該備戰了……

假如失敗,哥布林有可能就此滅村。

就算如此,我還是不改初衷。

我已經決定要傲岸不遜到底!

好!我拿出氣魄,對哥布林下達第一道命令。

之後會下更多命令吧。

而第一個命令就是──

夜晚來臨。

牙狼族首領睜開眼睛。

今晚是滿月,正好適合作戰。

他緩緩起身,倨傲地望向四周。

牙狼同胞全都屏息望向他們的首領。

如臨大敵的反應深得其心。

首領心想。

今晚要毀滅那座哥布林村,踩著他們的屍體進入朱拉森林。

之後慢慢將周遭魔物狩獵殆盡,成為這座森林的支配者。

最終將進一步擴張版圖,尋求更強大的力量,朝南方入侵。

我族的力量足以辦到這點。

我族的爪子能撕裂一切魔物,那利牙能咬破任何裝甲。

「嗷嗚──────────!」

首領發出咆哮。

大肆殺戮的時刻到來。

不過,有件事令人在意。

數天前,前去察探的同胞帶回令人在意的情報。說那裡有個小不隆咚的魔物,身上散發異樣妖氣。

還說那隻魔物的妖氣比他這首領更強。

怎麼可能。首領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在這座森林裡,他不曾嗅過如此強大的威脅氣息。遇到的魔物全都很弱。就連森林中段──也就是現在這裡,都沒有出現像樣的反抗軍。其中一次,是有幾個同胞遭十幾隻哥布林殺害,但傷亡僅止於此。去打探的傢伙八成失去冷靜,才會搞錯吧。想著想著,首領看向前方。

前方看得見一座村子。

正是斥候回報的地點。

他要斥候跟著受傷的哥布林回去,藉此鎖定方位。如今,這個村子的戰力弱得可以。

首領很狡猾,總是小心行事。不過,他看到那村子被某種陌生物體圈住。

跟人類村莊類似……那是圍欄。村子裡的住家全數拆解,拿來作成圍繞村莊的圍欄。

此外,前方開口處還有另一樣東西。有隻史萊姆在那兒。

「好──!在那裡別動。若你們就這麼掉頭,我就放你們一馬。快滾吧!」

那隻史萊姆說話了。

耍什麼小聰明。

首領嗤之以鼻。

只留下一個縫隙,是要阻止大軍攻入嗎?

雜碎魔物就只能想出雕蟲小技。

像那樣的圍欄,在我族爪牙前不堪一擊。

就讓你見識我族的力量!首領打定主意,接著發號施令。

十幾隻牙狼就像首領的手腳,開始攻擊圍欄。

牙狼族聚集,化為一心同體的魔物。這是他們的真本事,整齊劃一的進攻手法。

這是透過「思念網」的群體行動。能用比講話更快的速度聯召。

第一波攻擊應能摧毀圍欄。

首領原本還在腦中勾勒哥布林們目睹戰術遭人粉碎、六神無主的模樣,眨眼間卻發出驚呼。攻擊圍欄的部隊被彈回。有些甚至還吐血倒地。

怎麼搞的?首領穩住陣腳,開始觀察情況。

開口處的史萊姆未動分毫。

他是不是動了什麼手腳?

其中一名屬下來到首領身邊,向他稟報。

(就是他!身上妖氣比老大更強的傢伙!)

不可能!首領在心裡暗道,轉眼看向史萊姆。

平原上偶爾會出現這種弱小魔物。

叫他魔物還高估了,那玩意兒就是低等。

居然說這傢伙的妖氣比我強……我不信!首領在心中怒吼。

牙狼族首領是只老奸巨猾的魔物。

薑是老的辣,作戰方式相當縝密,還具備冷靜行事的器量。經年累月的經驗,以及對於該魔物的相關情報,讓他不認為對方能贏過自己。

這個時候,首領初次犯下致命的錯誤。

而這個錯誤將決定他們的命運。

(區區一隻卑微魔物──看我捏爛你!)

啊,嚇我一跳。

沒想到他們會突然衝過來。在我耍帥放話說「掉頭就放你們一馬」時,他們還很安分,結果下一刻馬上翻臉不認人。

牙狼集體出動,開始從四面八方攻擊圍欄。

我原本預計先跟他們談判,這下想好的台詞全飛了。正式上場之前的練習全都白費。

虧我還偷工作空檔練習。

我的第一道命令是要他們帶我去見傷者。

六十隻哥布林加上十幾隻生還者,作業效率並不會有太大改變。可是,既然他們都這麼崇拜我了,我也想盡自己所能幫他們。

傷者集中於髒亂的較大型建築物里,都躺在裡面休息。

看到那些傷患後,我有感而發。他們姑且有用藥草之類的東西治療……但繼續拖下去肯定會死。

傷勢比想像中還要嚴重。似乎是被牙、爪子抓傷的,傷口大不說,還化膿。

得卯起來治療才行。打定主意後,我開始替所有人進行治療。

我捕食前方那隻哥布林,接著在體內替他裹回復葯並吐出來。

村長似乎說了些什麼,但我沒理他,依序將傷者吞吐一遍。

當我治好數只哥布林後轉頭一看……

不曉得為什麼,哥布林們全趴在地上,還偷偷窺探我。

他們在幹嘛?

看樣子哥布林誤以為我用什麼復原法術治他們。

因為太麻煩了,我乾脆吐出數個回復葯,再用那些治療傷患的傷。

結果雖然依他們的傷勢來看還要一段時間才能痊癒,但總體來說,治療措施到此告一段落。

努力做最大限度的治療後,我對剩下的哥布林下新指示。

接下來要設置圍欄。砍樹來做會比較好,但現在沒那個閑功夫,只能善用手邊資源。

我毫不猶豫地要他們摧毀住家,用那些素材製作圍欄。

在蓋的時候,我要他們繞著村莊外圍蓋一圈。

趁他們蓋圍欄時,我派哥布林里較機靈、裝備弓箭的傢伙當斥候。

敵人是狼,鼻子應該很靈。我叮嚀他們別勉強自己,接著就派他們出去。

那一雙雙視死如歸的眼神令人在意,像在說「就算犧牲性命也要達成任務!」一樣。那些哥布林真的很誇張,但想想也是情有可原。

在我造訪村子的隔日傍晚,圍欄做好了。

我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

沒錯,就是用蜘蛛絲固定圍欄,讓強度增加。

也沒忘順便在各處用「鋼絲」製作陷阱。不知情的傢伙碰到圍欄將會被切得滿身傷。

等這場戰事結束,我要記得過來回收才行。

圍欄正面設有開口。

只要在這裡布滿「黏絲」,準備工作就宣告完成。

我靜待斥候歸來。

這時,負傷的哥布林已經恢複過來,開始甦醒。我用身體去摸,驚訝地確認情況。看樣子,回復葯的效果非常好。

從他們的傷重程度來看,我原本以為還要給好幾次葯……但藥效超乎預期,這誤判令人開心。

接著,我們開始在村莊原址中心聚集廢料,引火點燃。那火讓我想到營火晚會,但現在不是歡慶的時候。

必須通霄警戒。

我不需要睡覺,所以自告奮勇當守夜人,不過……

「萬萬不可!那麼能讓利姆路大人做那種事。」

「說得對!我們會負責站崗。請利姆路大人休息!」

沒錯!說得對!大伙兒開始共鳴。

有這份心是很好啦,但他們應該比我更累才對。我拗不過他們,最後只好排班輪守,沒輪到的人休息。

近深夜時分,斥候回來了。

表示牙狼族開始移動。

雖然身上帶傷,但大家都活著回來了。

既粗鄙又骯髒的魔物──我對哥布林的印象一直是這樣,但這兩天開始對他們產生感情。

可以的話,我希望在這場戰爭中不會失去任何人。

心裡一面想著這些,我將收尾用的「黏絲」黏於開口處。

嗯,準備過程差不多就是這樣。

既然戰火已經點燃,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接下來只需按計畫進行。

雖然對圍欄的強度不是很有信心,但牙狼的攻擊並未擊潰它。陷阱也發揮很大的效果。到這暫時可以放心。

我事先做沙盤推演,在圍欄上設置小型空隙。為了阻礙敵人行動,讓我方進行攻擊……

那是箭眼。

有這些空隙,哥布林再怎麼不濟也能射箭。好幾隻牙狼被箭射中,發出悲鳴。敵方也有部隊試圖把箭眼弄開,待在左右兩側,手拿石斧的哥布林則將牙狼砍頭。

雖然練習時間不到兩小時,但他們非常努力。拚命將我的話弄懂,再執行那些指令。現在就是展現成果的時候。

牙狼確實很強。光靠一隻就能對付好幾隻哥布林。

成群結隊時,戰鬥力更大幅上升。可是我們也有因應對策。單體很強,我方就多派幾隻對付。群聚更強,就別讓他們聚集。關鍵在於運用智慧解決難題。要說這個世界上最強的生物是誰,就是擁有智慧的人類!

算你運氣背……我邊想邊對牙狼首領投以冰冷視線。

區區一隻魔物就想贏我……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牙狼首領萬萬沒想到事情發展會和預料的完全不同,他開始慌了。

麾下的牙狼們也逐漸感到困惑。

這樣下去不妙。

牙狼族只有團結才能發揮真正的力量。對首領失去信任將招來致命危機。

首領很清楚這點。所以,他才會在這犯下有史以來最大的錯。見同胞連個爛圍欄都沖不破,對屬下的無能火大之餘,他也怕同伴會找自己泄憤……

牙狼首領心想,身為領袖,必須彰顯自己的力量!

自己是群體里最強的,光他一隻就強得不像話!

然而在那瞬間,勝負已經底定。

自己沒有漏看牙狼首領的一舉一動。

話雖如此,看在身旁的哥布林眼裡,首領已經不見了吧。

對我來說那動作慢吞吞,簡直讓人想伸懶腰。

一切按計畫進行。

我曾經想過好幾個方案,事情正照其中一條路線走。

不過是只動物,根本贏不過原本是人的我。

牙狼首領被開口處的「黏絲」抓住了。憑牙狼首領的力量,或許能切斷「黏絲」。

我無從確認,但能不能切斷並不重要。「黏絲」目的在於讓他的動作暫時停擺,就算只有一瞬間。

在他活蹦亂跳的情況下放「水刀」,被避掉就糗了。再說我也怕「水刀」不小心打中我方人馬。視戰場情況,變成那樣也不奇怪。

我會設陷阱是出於上述原因,但事實證明我想太多。

牙狼們甚至連圍欄都沒衝破。我曾想在開口處設「鋼絲」,但怕殺傷力不夠取敵人性命,就沒用了。

在這次的戰爭中,我必須扮演超強霸主。一切安排都是為了這一刻。

我二話不說地用「水刀」對牙狼首領處以斬首之刑。

「水刀」準確地砍下他的頭。

不費吹灰之力,我就此將牙狼首領斬首示眾。

「牙狼族,聽好了!你們的首領已經死了!現在有兩條路可選。要服從還是等死!」

好了,他們會怎麼回答?

希望他們不會為了哀悼首領的死對我方展開瘋狂攻勢……

牙狼們不為所動。

糟糕……要我服從還不如死了痛快!──他們該不會有這種打算,要集體進攻吧?

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就必須全面開戰。

我方寡不敵眾,肯定會拚個你死我活。

難得現在還沒有人受傷,我們雖然應該不會輸,但我實在不希望流血戰爭開打。

現場靜悄悄的,就好像剛才那些爭鬥是幻覺。牙狼們的視線往我身上集中。

我在視線洗禮下緩緩踏出步伐。雖然我不清楚他們在想什麼,但得讓他們進一步認清首領的死。

我來到牙狼首領的屍體前。沒人出面妨礙。

待在他屍體旁的傢伙往後退去一步。

我將牙狼族的首領吃掉。這是勝者該有的權利。

《解析完成。獲得擬態:牙狼。獲得牙狼固有技「超嗅覺」、「思念網」、「威壓」。》

「大賢者」的聲音在我心中響起。我似乎已經獲得牙狼的能力。

我在牙狼族面前吃掉他們的首領,他們卻按兵不動。

唔──嗯……

都做到這個地步了,他們應該會嚇得逃跑,或在恐懼下臣服才對啊……

啊!我剛才是不是說了要服從還是等死?

糟糕。我是不是跩過頭,做得太過火了?

沒辦法,就準備一條生路給他們吧。打定主意後,我擬態成牙狼。

接著大聲咆哮,施展「威壓」。

「咯咯咯,聽好了!這次就放你們一馬。若你們不願服從我,就放你們回去吧!」

我對牙狼們如是宣告。

這下那些喪家犬肯定會逃跑。我原本是這麼想的,卻想錯了。

(我們將跟隨您!)

他們宣誓服從,還不約而同在我面前跪下。看起來只像是狗趴下就是了。

看樣子,他們選擇服從我。剛才沒動是在用「思念網」開會嗎?算了,沒打起來就是萬幸。

就這樣,哥布林村的戰事落幕。

最好是。

比起作戰,之後的收拾工作更累。

到底是哪個傢伙下令要拆毀民宅的……往後的日子該怎麼辦?

再說今晚起,哥布林們要睡哪兒?

還有,誰要負責照顧那群狗……

雖然死了幾隻,但還有八十隻左右存活。

這該……總之今天先收工!明天再來做打算。等大伙兒起床再說。

總之,我讓哥布林們睡火堆旁,命令那群狗在村莊周邊待命,大家就地解散。

第二天一早。

我昨天想了一整晚,接著想到一個計畫,那就是把牙狼丟給哥布林照顧大作戰!

能上戰場的哥布林共有七十四隻。昨天一戰後並未出現傷亡。

大家都平安無事,頂多出現擦傷。

牙狼族則有八十一隻殘存。

其中有幾隻受傷,但用回復葯後立刻就痊癒了。

放置不管應該也沒差。牙狼族的回復力似乎很高。

哥布林起床後,我要他們列隊。

非戰力族群圍繞在四周觀望。畢竟家都沒了,地面上空空如也,所以他們變得格外顯眼。

村長一直待在我身邊。

他似乎打算照料我的生活起居,但被哥布林爺爺照料一點也不開心。因為我的審美觀還停留在前世。

就算轉生成魔物,只有這點我不會退讓。可是,魔物村莊里沒可愛的傢伙。我也只能放棄掙扎。

哥布林列隊後,我把牙狼族叫來,要他們排哥布林旁邊。

「呃──各位,今後你們要分組,一起生活!」

我觀察大家的反應。

他們似乎在等我發話,以絕不發出半點聲響的氣勢盯著我看。

聽到分組生活這幾個字,在場無人露出嫌惡的模樣。應該沒問題。

「知道我在說什麼嗎?從現在開始,大家兩人一組!」

話一說完,相鄰的哥布林跟牙狼們就開始你看我、我看你。

他們遵從命令,乖乖地分成兩人一組。

「昨天的敵人是今日之友」。雖然他們想的應該跟這句話有些出入,但大抵八九不離十吧。

這時,我想到一件事。他們好像沒名字?

沒名字的話,叫人很不方便。

看哥布林跟牙狼們兩兩成組後,我接著說──

「村長,這樣叫你們很不方便。我想替你們取名字,可以嗎?」

當我這麼一說,周圍突然吵雜起來,視線一齊往我身上集中。

連在一旁觀看的非戰力哥布林也不例外,不約而同用驚訝的眼神看我。

「您、您願意嗎……?」

村長誠惶誠恐地問著。

怎麼了?這麼興奮幹嘛?

「願、願意啊。沒意見的話,我想替你們取名字。」

當我說完這句話,一直在旁邊屏息以待的哥布林們立刻發出歡呼。

大家是怎麼啦?

看起來超、興、奮!的樣子……

取個名字也這麼爽,自己取不就得了。

當時,我還不把取名當一回事。

首先從村長開始。

我問他兒子取什麼名字。他說是「利格魯」。所以我就叫村長「利格魯•德」,接起來就是利格魯德。名字沒特別意涵,只是念起來很順,隨意取的。

有子孫就讓他繼承利格魯,你則多加個「德」!我半開玩笑提議,沒想到他居然當真,真到不行。而且還──

「居然恩准子孫繼承這個名字,小的感激不盡!」

──諸如此類,整個人心花怒放。

只是隨便幫他取名,這樣害我有點罪惡感……

啊,都好啦!最後我決定順其自然。

如此這般,哥布林首領的名字就決定是「利格魯」了。取二世之類的很麻煩,利格魯就好。沒想到他居然用謝神的方式謝我。真的很誇張,有其父必有其子。

我照這個調調替哥布林取名。想說順便弄一弄,在旁邊觀看的若有親子,就連帶取名。單身者、孤兒也順手命名。

他們當真要世代沿用這些名字……?

例如有孫子出生,村長就變成「利格魯•德德」。曾孫子出生,曾孫就叫「利格魯」,而村長進化成「利格魯•德德德」。真的要這樣叫喔?我取名方式隨便得讓人想這麼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於是乎,我繼續替大家取名。

此時有人對我說──

「利姆路大人……小的萬般感激……那個,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是村長利格魯德,他有些惶恐地問我。

「什麼東西沒問題?」

「呃,我知道利姆路大人的魔力很強大……可是,一次替那麼多人命名……您沒問題嗎?」

他在說什麼?不過是取個名字,有必要慎重成這樣……?

「嗯?OK啦,應該沒問題。」

說完,我繼續進行命名作業。

利格魯德嘴裡說著「這樣啊……」,看上去欲言又止,但我沒放在心上。

替哥布林命名完後,接下來輪到牙狼族。

牙狼族的新領袖是前首領之子。

他跟父親一樣雄壯威武,已經有個人風範了。

我盯著那對金色雙眸看,一面想名字。

對了!他是狂風之牙──嵐牙,可以取成「蘭加」(註:日文的「嵐牙」讀音為「Ranga」)。就這麼決定!我又隨便取名了。

因為我的姓氏是暴風,再加上牙就變成嵐牙。

哎呀,取名字隨性就好。我在那方面沒什麼品味。

當我替他命名為「蘭加」時,體內魔素突然少去一大半。

強烈的虛脫來襲!

這是……什麼?自從我轉生成史萊姆後,從沒遇過這麼強烈的倦怠感。

《告知。體內魔素殘量低於一定值。將轉入休眠模式。此外,預計三天後完全回復。》

我還有意識。

這是因為我不需要睡覺。

也聽得到「大賢者」的聲音。慢慢地,我開始進入狀況。

這是……魔素用過頭了?應該像是把MP(魔力值)用光的意思吧?

可是,我做了什麼才導致魔素消耗?是先前堆積的疲勞一口氣來襲?

說是這麼說,感覺又不像……

我想動身體,卻無法動彈。

所謂的休眠模式跟冬眠差不多,並沒有真正進入睡眠,但身體無法動彈。

利格魯德一臉驚慌,立刻跑過來照顧我。

話雖如此,但又沒什麼能做的,他就只是將我安置在火堆旁的主位上。

意識殘留,卻無法做任何事。

我針對這個現象考察。

取個名字就用光魔素,這是為什麼?

難道取名字會消耗魔素?

這麼說來……替牙狼首領取名的瞬間,好像少了一大堆魔素……

這只是我個人推論,不過看來幫魔物命名似乎會消耗魔素沒錯。

光導出這個結論就花掉兩天。

想著想著,我終於知道利格魯德當時為何會一臉擔憂了。

等等……這對魔物來說該不會是常識吧?

早點說啊!──雖然這麼想,但將那當耳邊風的是自己。

為這事抱怨只是在亂髮脾氣。不過,若我沒失去行動能力,大概早就開炮了吧。

亂髮脾氣?又不會怎樣。

不過,一開始很擔心我無法動彈的哥布林們……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吵成一團,吵說誰要擦我的身體。

你們搞什麼東東。開什麼玩笑,我可不想開這種後宮。

該怎麼說……我好像變成某種摸了就會改運的幸運擺設。

就這樣,三天過去。

我、徹、底、回、復、啦!

雖然之前不小心把魔素用干,但現在魔力跟魔素總量似乎比幹掉前更加豐沛。

魔力是用來操作的力量。

魔素則是拿來使用的能量。

我的推測應該大致上吻合。

瀕死將激發潛能,變得更強!──應該就是像這樣吧?

何不試一試?這念頭頓時閃過腦海,但我及時打住。

沒必要嘗試到那種地步,若我只想弄個半死不活卻不小心死了,到時就好笑了。

再說我這個男人常常一不小心就越界。還是小心為妙。

閑扯到此。

發現我醒來,原本忙著工作的哥布林全都聚集過來。

在外的牙狼們也進到裡頭。

這就算了。可是,眼前狀況究竟……

「你們好像……變大了?」

沒錯。

哥布林的身高約一百五十公分。可是,現在看起來卻有一百八。

在我面前等待的傢伙疑似破兩公尺。

咦?他們是哥布林……吧?

牙狼們深茶色的體毛也變成黑色,散發亮麗的光澤。

看上去整整大上一圈,其中甚至有身長接近三公尺的。我記得他們原本只有兩公尺左右啊……

最引人注目的傢伙是帶頭者,他正悄聲無息地走來。

身長直逼五公尺,散發異樣的妖氣與風範。那巨軀略超過敗在我手中的前牙狼首領,高階魔物特有的霸氣顯而易見。

額頭上有特別的星形記號,還長出威風凜凜的獨角。

有點恐怖。

這名外貌駭人的傢伙開口──

「頭目!見您痊癒,屬下深感欣慰!」

整句都是流暢的人類語言。

難道說……這傢伙是「蘭加」!

這三天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當我還一頭霧水時,魔物們已經開始發出愉悅的呼吼。

唔──嗯……

這三天來,魔物們經歷劇烈成長。

好驚人。

說成長太客氣……根本是進化。

取名字──是這個動作促使魔物進化?

這麼說來,當初維爾德拉也提過取名的事……

好像有提到「無名氏」、「命名魔物」之類的字眼。

對了!對魔物來說,獲得名字就代表變成「命名魔物」。魔物的等級將隨之提升,並誘發進化。

原來如此……所以他們才這麼高興啊。

對比我身上魔素被吸干一事,一切都說得通了。

魔物的進化好強大。

已經超越進化,根本是另一種魔物。

哥布林混濁的眼變得亮晶晶,散發知性光芒。

至於雌性哥布林嘛……更扯!她們變得相當女性化。

我驚嚇過度,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咦?……咦!

嚇到我連看兩遍。

他們原本的樣貌接近猴子,是小鬼的種族。

現在雄性哥布林進化成「滾刀哥布林(Hobgoblin)」。

雌性哥布林則進化成「哥布莉娜(Goblina)」。

各有各的改變。

根據利格魯德所說,他們曾聽見「世界之聲」。

有進化的傢伙都聽到了,他們還興奮地說:「這種事很少發生!」

可是,天大的問題接踵而來。

雌性哥布林只用破布包住身體,因為進化的關係變得前凸後翹,看上去很性感。

已經不能不把她們當一回事了。

雄性們看到這一幕都顯得極其愉悅。

也不想想你們更少,只纏一條腰布耶……

要搞定食衣住,看來首先得解決的就是穿著問題。

另外一個問題是「蘭加」。

看我恢複似乎很高興,他一直黏在我身邊不走。

喜歡狗類毛毛觸感的人或許會把持不住,但硬要說的話,我愛貓。

哎,說討厭是不討厭啦。

「對了,蘭加……我應該只有替你取名字吧,為什麼牙狼們全進化了?」

沒錯,在我幫蘭加取名後,魔素就幹了……

「頭目!我們牙狼族是『團結的個體』。同胞們一心同體,我的名字就等同族名!」

哦哦。

也就是說名字共通,種族集體進化就對了。

蘭加還說,前任首領對大家「一心同體」的事抱有疑慮。

假如他深信不疑,那場戰鬥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相對的,蘭加就跟同胞完全一心同體。也因為這樣,牙狼族才能成功進化為嵐牙狼族。

總之,我們變強了!蘭加很想這麼說吧。

他一副渴望受到稱讚的模樣,所以我就──

「太好了!」

這話一出口,他的尾巴就大搖特搖。可愛的模樣跟那巨大身體形成反差。

不過,一隻五公尺高的怪物狼擺尾示好,差點害我被風壓吹跑。

「這樣很擾人耶!」

我說著就朝他瞪去,結果蘭加變得消沉不已,看起來很滑稽。而且那身體還縮小到只剩三公尺。看樣子他能自由調整大小。

我深感佩服,心想這功能還真便利,一方面又命令他平常維持三公尺就好。

是說問題又來了,該在哪養這些傢伙?

分組後的狼和雄哥布林一起吃睡……說得更貼切點,比較像是家沒了就拿狼毛當棉被。身上的衣服是一大問題,家又是另一個問題。

好吧,接下來該怎麼辦?

眼前的食物堆積如山。

食衣住──在我確認他們的飲食狀況後,這就是答案。

大家似乎在我魔素乾涸時展開進化。

進化只花一天就結束了,為了慶祝進化、順便辦慶功宴,大家決定一起慶祝!

可是我遲遲沒醒,在無法獲得許可的情況下,他們就先收集食物。

當我魔素乾涸時,隱約發現大伙兒在爭誰要當擦拭官,卻沒注意到進化跟收集食材的事。進入休眠狀態後,我似乎會變得毫無防備。今後要多加注意。

不過,未等我下達命令就主動出擊,在可行範圍內行動,這點該替他們拍拍手。隨著進化發生,他們的智慧似乎也大幅提升。比起肉體,精神方面似乎蒙受更大的影響。

至於飲食方面,哥布林還未進化前,似乎會收集果實、草葉,以及獵捕能吃的動物或魔物過活。

如今,因為跟嵐牙狼族一起行動,行動範圍變得更大。

最讓人驚訝的是,那些分組成員似乎變得能用「思念網」互相溝通。

比起騎馬還厲害,哥布林可是騎狼馳騁。

現在大伙兒的戰鬥力難以估計。連之前無法戰勝的魔物似乎都能輕鬆獵捕。短短兩天就收集之前無法收到的食材量。

不過還是有些隱憂。

光靠森林吃飯的生活一旦碰上突髮狀況將難以應付。之後找個機會教他們種稻或耕作吧。伙食供給必須安穩無虞,這是過好生活的基本條件。

至於適合耕作的作物、用來產米的稻米,必須先從品種開始調查……這些日後再議。

現在就先放空,好好享受宴會吧。

那天,為了慶祝進化、戰爭結束、我身體痊癒,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

隔天。

我將大家聚集。

今後的課題堆積如山,但現在必須先說最重要的事。

那就是在這個村子裡生活有哪些規範!

一開始就必須擬訂規矩。

規矩是群體生活不可或缺的要素。對日本人來說理所當然。

「其他人要守規矩,自己不用遵守!」

有些成年人會說這種鳥話(基本上是我),但這種行為很要不得。

我想了三個基本規則。

希望大家至少要遵守這三項。

其他細項我打算全交給下面的人定。

「都來了吧?那麼,接下來要約法三章!規矩共有三項,希望大家至少要遵守這三條規則。」

說完,我立刻發表那三項規則。

一、不能襲擊人類。

二、不能起內鬨。

三、不能鄙視其他種族。

就是這三點。

之前左思右想,原本想定更多規矩,但我不覺得大家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悉數遵守。所以就列舉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事。好了,不曉得大家會做何反應?

「恕我冒昧!為什麼不能襲擊人類?」

利格魯發問了。

利格魯德一臉兇狠地賞兒子殺人目光。大概將那行為解讀成以下犯上?

其實用不著對我這麼畢恭畢敬啦。

「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喜歡人類!以上。」

「原來如此!明白了!」

咦?這樣就懂了……?不會吧,哪有那麼簡單?

不過,我放眼環視大家的臉,並沒有人表現出不滿的樣子。我還以為他們會大力反彈呢,害我白擔心了。

「其實是這樣的,人類是群居動物,對他們出手,很可能會招來強力反擊。若他們卯起來戰,我方不一定有辦法對抗。基於這些原因,我才會禁止大家襲擊他們。還有,跟他們保持良好關係在各方面來說都有利無害……」

沒辦法,只好祭出事先準備好的正經論調。

喜歡人類!這當然是我的真實心聲。畢竟我之前是人。

聽我這麼說明,蘭加大力點頭,似乎頗有同感。

對他來說,也有覺得不該對人類出手的理由吧。

這說法更能接受!那心態全寫在雄性哥布林臉上,我就當他們同意了。

「還有其他問題嗎?」

「不能鄙視其他種族……這是什麼意思?」

「沒啦,你們進化後不是變強了嗎?不能沾沾自喜,把弱小種族看扁!就是這個意思。只不過稍微變強一點,別自視甚高。哪天對手變強再回過頭報仇,到時不就哭哭了嗎?」

大家都聽得很專心。

應該沒問題。

基本上做忠告時,總有些人會聽不進去。

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盡量在事前防範問題產生。

「規則就是這些。希望大家能好好遵守!」

這句話一說完,村子的新規章就此生效。

大家紛紛點頭,表示願意遵守。

就這樣,嶄新的共同生活開始了。

制訂規則後,接下來要分配工作。

先是村莊周遭的警戒兵。

再來是出去找食物的隊伍。

收集素材供村莊從事生產的隊伍。

整頓家園或道具的人。

村莊的警戒工作交給「思念網」達人嵐牙狼族,讓配對配剩的狼擔任。

沒配到對的共有七隻,蘭加一天到晚黏在我身邊,所以我就讓另外六隻擔任警戒工作。

細部工作的指派則交給利格魯德,因為他以前是村長。

「利格魯德,我封你為『哥布林君主』!你要把村莊管好。」

簡單說,就是全丟給他。

感覺很像用全力把燙手山芋丟掉。

可是各位要想看看。

我生前的工作是綜合建設公司內務。要我管人太難了。再說我也不想被這個村子綁住,沒辦法去人類住的地方就麻煩了。

雖然我的做法有點強硬,但非讓他接受不可。

我是這麼想啦──

「哈哈!我利格魯德將賭上身家性命,絕對不辜負您的期望!」

他感動到語帶哽咽,想都不想就接下了。

嗯。我只要出張嘴就好了。

「垂簾聽政」。

這句話深得我心。偶爾出張嘴就好。

不過話說這個利格魯德,之前是行將就木、垂垂老矣的哥布林……現在卻變成肌肉戰士,返老還童成壯年的滾刀哥布林。搞不好還比兒子利格魯強?到底是怎麼辦到的……魔物真是不可思議啊。

「嗯。拜託你了!是說我有去看房子的建造情況,你們蓋得好爛啊。」

那根本不能叫房子。是說他們只是哥布林,本來就不該期望蓋房子會有什麼技術可言。

「說來慚愧……之前我們一直不需要那麼大的建築物……」

「嗯。也對,因為你們變大了嘛。還有衣服的事……目前穿著有點太暴露了。你們有辦法弄到新衣服嗎?」

「啊!我們至今常跟某族交易。那些人或許能幫我們弄到衣服。他們很聰明,或許還知道怎麼蓋房子!」

哦。

我好歹是在建設公司上班的,知道什麼好,什麼不好,但頂多只會做些低階木工。

我的技術還沒好到能進行指導。如果能找到人指導他們,又是之前的交易對象──是該過去看看。

「原來如此。或許該過去看看。你們都用什麼交易?錢嗎?」

「不,我們曾經從冒險者身上洗劫一些財物,但一直留著沒用。我們通常不付錢,而是以物易物,或用勞動的方式換取物資。這裡所有用品都是從他們那裡來的。」

「是喔。他們是什麼樣的傢伙?」

「是矮人。」

矮人!原來是那個很會鍛造的知名種族。

非去看看不可!

說來,我比較在意衣服問題,所以一直將武器的事延後,但他們的裝備也很破爛。

鎧甲跟破布沒兩樣,對現在的他們來說又不合身,所以大家都沒穿。

這方面也要進行改善,似乎能趁機一口氣解決。

可是,從冒險者那搶來的堪用物都耗得差不多了,留下的金錢據說也很少。該用什麼當交易籌碼?

是說我在這想破頭也變不出什麼花樣……

「我去看看。利格魯德,你可以幫我打點一下嗎?」

「是!包在我身上!今天中午前就會將東西備齊!」

利格魯德超有幹勁。

就交給他吧。他應該也會盡量幫我籌錢。話雖如此但不能太過期待。

這個世界的錢不曉得長怎樣……是紙鈔就扯了。

現在想想,我其實還處在懵懂階段。光是這個世界有通貨概念或許就不錯了。我是有想過通貨的可能性啦,卻不清楚流通情形。

要去人類居住的地方的話,也得調查金錢交易狀況呢。

總之先去見矮人再說。最近忙得不可開交,我就去矮人那兒觀光一下,順便放鬆身心。

日後一定要找個機會去人類居住的地方。在那之前,先去參觀矮人的城鎮也好。

雖然他們是亞人,但矮人住的地方似乎是個巨大城鎮。聽說還有國王陛下在,不過區區哥布林沒辦法覲見。

基本上光要入城就很吃力了。

他們似乎很鄙視哥布林,這樣沒問題嗎?

再說我外觀上還是魔物史萊姆,矮人會不會嚇到?

儘管心裡有種種擔憂,我還是很期待矮人國之旅。

我帶著許久不見的興奮心情入睡,直到天明。

少女與魔人

因為焰之巨人附身,我撿回一條小命。

這事實不容否認。當時若繼續被置之不理,我將死於空襲帶來的嚴重燒傷。因此,不管魔王雷昂的意圖為何,我都必須承認自己被他拯救的事實。

焰之巨人是火屬性的高階精靈,似乎具有遠遠超乎當時的我想像的能力。輕鬆控制幾乎要從我身上滿溢而出的魔素狂潮,奪取我的身體。可是,或許多虧如此──這具肉體安定下來,我才獲得某種能力。

那就是獨有技「異變者」。

我原本會隨著焰之巨人的附身消逝,獨有技「異變者」卻讓我保住那份自我。身體受焰之巨人支配,我跟焰之精靈同化,一方面又保有意志。

魔王讓我待在他身邊。

雖然跟焰之巨人同化,但我的身體依然稚嫩。魔王坐在椅子上,我站在他旁邊,魔王的臉卻仍高過我頭頂。

這具身體被焰之巨人控制,我沒辦法做任何事,只能眼睜睜地望著眼前景物。

我不覺得累,無窮盡的乏味卻讓人感到些許痛苦。不過,或許是跟焰之巨人同化的關係,我已經能夠平心靜氣地接受現狀。

某天──

「雷昂大人,有入侵者!」

隸屬於魔王的騎士慌慌張張地衝進辦公室,嘴裡高聲大叫。

我跟平常一樣站在魔王身邊。因為沒有其他事好做,我也做不來。

站在魔王右側的黑鎧騎士正以手持劍。

「嘎──哈哈哈!魔人凱尼希大爺來跟你問好了!」

一隻半人半鳥的怪人突然闖進這裡,用刺耳的聲音高叫。

「雷昂,只要打倒你,老子就能變成魔王。之前是人類的傢伙竟敢自稱魔王,有夠厚臉皮!老子會代替你當王,你就安心地去死吧!」

怪人開始任意地大放厥詞,但雷昂無動於衷。

「嗯,老夫留下來當護衛似乎是正確的。鼠輩們似乎找到這來了。」

黑騎士不為所動,冷靜沉著地朝魔王發話,將手裡的劍拔出。

「哼。肯定是────那伙人暗中操控。不過,這傢伙來得正好。」

語畢,魔王凝視我的臉。

「焰之巨人,該你上場了。」

這話什麼意思?我一頭霧水。

「──?怎麼了,焰之巨人?」

我的疑惑似乎顯露於外在,魔王跟著露出奇怪的表情。

不過,某人可能被我們惹毛了吧──

「少瞧不起人,竟敢無視老子──」

自稱凱尼希的怪人──疑似上級魔人──將羽翼狀的手伸至面前交叉。

那時,在我眼中看來,凱尼希的手彷彿在發光。

《確認完畢。成功獲得……追加技「魔力感知」。》

無視在腦海中回蕩的奇妙聲響,我下意識踏出步伐。一步、兩步。接著,當我發現的時候,人已經站到魔王雷昂前方。

就此和魔人凱尼希對峙一般。

「妳想先死嗎,小鬼!別急,差別只在先後。等老子先做掉那邊的冒牌貨魔王──」

他喋喋不休的聲音吵死人了,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覺得不悅。

我看到了眼前魔人的雙翼正充斥大量魔力。

「去死吧!」

魔人一喝,接著羽毛就緩緩射出。我理解到羽毛似乎是沖著我們來的。

每一根羽毛都充滿力量,碰到便會爆炸,感覺會疼痛不已。

這念頭剛閃過腦際,一把劇烈的無名火就打心底竄升,讓我的腦袋陣陣發燙,就好像真的有火在燒。我想,那是跟我同化的焰之巨人在生氣。

接下來的事就發生在眨眼間。

所有羽毛都在那瞬間燃燒殆盡,火焰揮灑過去,將魔人凱尼希纏住。仔細一看,我的右手向前伸出,一條鞭狀火焰自手掌延伸過去。

「嘎、嘎嘎!住手、快住手!我會燒死,住手、住手啊──」

魔人凱尼希在那鬼吼鬼叫些什麼,但來不及把最後的話說完──他被我的火焰燃燒殆盡。

恐懼頓時充斥心中。

是我──我用這隻手殺了眼前的魔人。奪走他人性命,內心卻不可思議地滿足。我認為自己殺得理所當然,這感覺好複雜。

這顆心彷彿不再屬於自己,我害怕得不得了。

但是──

那種感覺一下就沒了。焰之巨人的意念佔據心靈,將我的不安與恐懼沖淡。

就結果來看,多虧有焰之巨人,我才能活著,不至於發狂。我明明知道自己殺人,卻沒有罪惡感。不,並不是我沒有罪惡感,而是焰之巨人壓抑那份感情,或許是他在控制一切,為了不讓我這個宿主發瘋而亡……

雖然非我所願,但我還是展開與焰之巨人奇妙的共生關係。

之後又陸續發生數次類似事件,我則在毫無感覺的情況下,替魔王雷昂殺掉那些入侵者。

內心並不覺得後悔。當時我年紀還小,沒什麼是非觀念,一切都交給焰之巨人決定。焰之巨人想抹殺礙事分子,我只是隨他的意思起舞,帶著空洞的心行動。

「呵呵,呵哈哈哈哈。有趣。妳展現出頑強的意志,積極求生了呢。我要對妳刮目相看。」

某一次,魔王看著我說出這句話。奇怪的是,我不覺得厭惡──反而還有點自豪。

「妳叫什麼名字?」

「──靜、江。」

「靜、江?嗯,那好。妳的名字叫靜。從今天開始,妳改叫靜!」

聽到這個名字,我二話不說地接受了。

我是……靜。沒錯,我不是井澤靜江,今後要以靜的身分活下去。

就這樣,我成為焰之魔人,立身於魔王城。

以魔王的親信、高階魔人的身分。

自從我改叫「靜」後,時光飛逝數年。

直到那個時候,我終於可以憑自身意志,在一定程度下自由行動。與焰之巨人的共生關係逐漸順利後,我不再心煩意亂。

魔王雷昂的王城設有訓練設施。

黑騎士在訓練場上當教練,負責指導亞人和魔人的孩子──裡頭也包含一些大人。他的指導方式非常嚴格,沒過關有時也會無法吃飯。正因如此,大家都拚了命地努力。我也自食其力,不靠焰之巨人,學會如何用劍戰鬥。我不想輸給大家,也討厭享有特殊待遇。但也多虧這份執著,我變成劍術好手。

某天,我認識了一名叫琵莉諾的少女。

她比我年長一些,是個溫和沉穩的女孩。

做為實戰訓練的一環,大家到森林狩獵時,我有了和她第一次對話的契機。她每次都趁機跑到別的地方逗留,舉止很可疑,所以我悄悄跟蹤她。

「嗶──!」

跟到底後,我發現琵莉諾正在跟風狐的小孩玩耍。琵莉諾喂牠吃偷藏的食物,似乎一直在照顧牠。雖然風狐是魔獸,但牠目前還無法獨力狩獵,相當可愛。牠跟父母失散,只剩自己一個,儘管如此,還是努力存活下來。

「啊──!」

當我現身後,琵莉諾嚇了一大跳將風狐藏到背後。但最後仍放棄掙扎──

「我一直在照顧這孩子……因為牠還很小,看起來很可憐……求求妳,能不能裝作沒看到?」

她這麼求我,眼裡儘是不安的色彩,但能感受到她渴望守護這條幼小生命的心情。

當時的我或許很羨慕那隻風狐。

因為牠跟我不一樣,有人陪伴。

「嗯,好啊。可是,能不能讓我一起養?」

我小心翼翼地試探。

琵莉諾先是一陣錯愕,接著就換上滿臉笑容。

「嗯!我才要麻煩妳呢。我的名字叫琵莉諾,請多指教!」

我也報上名號,兩人互做自我介紹。對我來說,琵莉諾是有史以來第一個朋友。

「問妳喔,牠叫什麼名字?」

被我這麼一問,琵莉諾換上不解的表情。

「名字?魔物沒有名字啊。因為牠們不是能用心交談嗎?」

「可是,我們都有,就這孩子沒名字,很可憐耶。可以讓我想嗎?」

「咦──?但幫魔物取名是禁忌……」

「拜託!沒關係吧?」

當時我不懂琵莉諾反對的理由。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替風狐的小孩取名。我一直求她,最後琵莉諾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話雖如此,她馬上就愉快地陪我一起想名字。

風狐命名為皮茲,受我倆愛護。我們想了好久,最後決定從琵莉諾、靜各取一字(註:靜的日文讀音為「Shizu」)。感覺很像我倆的友誼見證,讓我很開心。

「嗶────!」

當我跟琵莉諾一叫牠皮茲,風狐之子便興高采烈地出聲回應。

牠似乎很喜歡這個名字,我也很高興,琵莉諾也笑得開懷。

(啊啊,好開心!)

我一直很孤獨,琵莉諾跟皮茲則變成我的避風港。

在那之後,我們兩個時常跑去找皮茲。

替牠命名為皮茲才沒幾天的光景,風狐之子已經從手掌大小長到人頭大。我很驚訝,但牠一直對我跟琵莉諾撒嬌,我也就不介意了。風狐大到能自食其力捕捉獵物,我反倒替牠開心。

有時我們去見牠,牠還會幫忙捕鳥或野兔。

「靜,能不能把這孩子帶去城裡?牠會幫忙,又很聰明……」

「咦──?」

老實說,我希望皮茲是我們兩人的秘密。可是一看到琵莉諾苦苦哀求的臉龐,那些話就說不出口。

我不希望因為我的任性,讓琵莉諾傷心。

城裡也有飼養魔獸。像這樣聰明又不怕生的風狐孩子,肯定能獲得認可,當上使魔──琵莉諾用這些話大力遊說。

所以我一點頭,我們兩個就毫無深思地將牠帶回城裡。

然而──這成為悲劇的開端。

「嗶────!」

在城堡大廳遇上魔王雷昂,只有不幸兩個字能形容。不過,其實不是這樣。沒有任何力量,這樣的我哪來的資格照顧他人。

「……快逃,快逃啊……皮茲!」

遇上雷昂,皮茲頓時陷入恐慌。牠從琵莉諾的懷裡跳出,朝魔王雷昂擺出威嚇姿態。接著,皮茲對魔王的敵意喚醒魔人。

這個時候,我的身體開始失控。

明明就在身旁,琵莉諾的聲音卻給人一種遙遠的感覺。

焰之巨人無視我的意願,朝示威的皮茲伸出魔爪。我想阻止,手卻不聽使喚,抓住皮茲,將風狐燒了──用我的手。

不只如此。

我的手生出火焰,那些火化成光亮的激昂漩渦,也朝剛才抱住皮茲的少女襲去。還來不及大叫,琵莉諾就淪為灰燼,從這個世上消失。

就像她不曾存在過。

焰之魔人終於滿足,他恭敬地朝魔王行禮,又安靜下來。

(──剛才,發生什麼事了?)

我來不及反應,呆若木雞地杵著。

(手、手跟……身、身體……自己動了?為什麼?還、還用火、火……我究竟,做了什麼?)

不只皮茲,焰之巨人甚至還將飼主琵莉諾當成敵人,當我驚覺這些,事情已經過去數小時。

沒錯──我用這雙手殺了朋友。

我吐了。吐到胃液都嘔不出來,淚水卻沒有停止。

變得如此,乾脆把我一起殺了──

心裡滿是悲傷與懊悔,幾乎要讓我發狂──緊接著,悲劇宛如一場夢,心頓時沉澱下來。

想哭卻擠不出淚。想發狂卻辦不到。我想吶喊,聲音卻出不來。

我是否連心都變成魔人了?陸續湧上的恐懼幾乎要把這顆心淹沒,接著又歸於冷然。我已經不是人了。我終於知道,渴求一般人會有的平凡幸福是種奢望。

從那天開始,我不再哭泣。反正淚早已流干,流得一滴不剩。

因為,我已經在那天遺落身為人的重要部分。

魔王雷昂只是用冷酷的眼神盯著我看。他沒有罰我,只是靜靜地看著。